第61章 因爱应激,带着恐惧拥抱……
[好快好猛好恐怖——那维萊特!]
貓浑身颤抖着往角落里挤。
[差一点, 差一点就]
[差一点就要被抓住了!不行不行,不可以!梅因庫恩不能被抓!]
“貓神?怎么在这?”
一把将挤在椅缝中的半妖掏出,那维萊特来不及多看他一眼, 直起肩背,环目四顾,呼唤声略帶焦急。
“梅因庫恩?梅因庫恩?”
[!!别叫我那个名字!]
声声呼唤如同催命, 拳拳碎貓胆。
“就是他, 我确定我没有看错先生们。”
他扶住两位观众的椅背, 弯腰与他们对视:
“那绒耳少年向哪个方向逃了——请问你们是否有看到?”
“没、没有!”
俩人的脸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青白:
“我们只看见了您、气势汹汹地向我们砸来,说真的,神明啊”
人類看着水龍王脚下散落的座椅碎块驚魂未定:
“您有点嚇人。”
“抱歉,稍后我会向你们正式致歉。”
匆匆点头,那维萊特抱貓迅速移至歌劇院门口:
“艾菲, 剛才可有一位绒耳少年离开?”
“没、没有啊,大人。”
美露莘艾菲为水龍王眼中的急切心驚:
“审判才剛刚结束, 人们还没来得及出来呢!”
“那就好。”
那维萊特脚步后撤,直接站在门的另一邊。
“大人?”
“艾菲,请协助我共同把守此门。”
那维莱特面色不变, 眼神坚决:
“所有观众中,身怀獸形者,遮掩面容者,瞳孔奇异者, 灰白发色者,一律拦下, 不得放行。”
“那维莱特大人这与规章制度不符”
美露莘因驚慌而不敢同意。
“而且怎么能让你当门卫呢!”
是的,虽然没有违法,但我的行为确实给勤恳工作的市民造成了困扰, 可是——
“事情紧急,我拜托你。”
那维莱特突然蹲下身子,空出一只手来紧紧握住美露莘无指的触手:
“请相信我所行的一切都绝非出于私欲。”
“目的只为了将迷失已久的孩子,送还回他哥哥身邊。”
“!”
猫在他怀里劇烈地颤了一下,那维莱特无暇顾及。
“帮助我吧,艾菲。”
龍的慈悲十年如一日,龍的执着十年如一日。
“这是场迟到太久的團圆。”
那维莱特回想幼年的莱欧斯利,回想他在蒙蒙细雨中未长开的肩膀,稚嫩的手掌,海风吹过他平静的脸颊时,帶来忧伤的水汽。
“今日,我必定要,将其成就。”
“哇!”
那维莱特大人,在向我寻求帮助!
好少见的情況,报恩的时刻来了!
美露莘直接兴奋起来,身后的尾巴甩成花。
“定、定将全力以赴——”
“那维莱特,什么情況?”
芙宁娜第一个迈步出门,略显急促地走向龙王,去拉他的胳膊:
“来和我说说你为什么突然从审判台上跳下?我都咳,我是说,大家都被你吓坏了。”
“非常抱歉。”
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等我处理完眼前的事物,一定会向你解释的。”
“什么事物?我可没给你派门卫的活计,你最好现在就向我报告现状猫神!?”
芙宁娜这才看清,悄悄跑掉的大猫不知道何时又被水龙抓了去。
没事就好
她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又迅速地提起来。
“那维莱特,你等等,猫神看起来不对劲!”
“?”
那维莱特心神回收,这才有时间关注自己怀里的猫:
“!”
刚一低头,他就瞬感不妙。
急促的呼吸,放大的瞳孔,炸开的绒毛,以及紧紧贴在脑后的双耳。
“猫神?”
那维莱特伸手,想去抚他颤抖的身体。
“你怎么了”
“哈!”
猫一掌拍开他的手,同时敞开大口——
獠牙张呲,标准警告状。
那维莱特:“!”
“等等,他在哈你?他在哈你?”
芙宁娜在旁邊震惊到语无伦次:
“怎么可能?”
猫神来沫芒宫这么长时间,任玩任摸,别说哈人了——连挣扎都没有过啊!
“我刚才下坠时正好砸碎了他身边的椅子。”
那维莱特迅速分析,面带愧色:
“一定是我把他吓到了,猫都是有点容易應激的。”
“合情合理。”
芙宁娜向龙王敞开双手,眼露担忧:
“既然你有事情要忙,那就先把他给我,我给他安定下情绪。”
“好。”
龙王微微弯腰,将臂弯里的大猫往芙宁娜怀里倾倒:
“接住!”
“哈!!”
一声战栗的嘶鸣,大猫忽然张开四肢,爪尖闪亮,整只獸钩在那维莱特身上不放!
“猫神?乖乖,快下来,来我这里。”
芙宁娜下意识地伸手去拽猫的后颈,拽了几下没拽动。
“你不是在怕他嗎?”
“呜——”
猫抱龙王抱得紧。
“这撒娇?”
那维莱特迷茫地再次伸手,想顺他竖立的背毛:
“你不怕我了?!”
“哈!!”
犬齿张扬,险些划到水龙王的手指。
芙宁娜:“这到底什么情况啊那维莱特!”
“抱歉,我也不知道。”
纯粹的水龙和水神皆无法理解。
不怕就老老实实地闭口,不要哈气,怕就乖乖地被别人安抚,别挂在罪魁祸首身上,所以猫神你——
一边怕到哈气一边硬要往那维莱特身上贴?受虐狂嗎!
“不,我想这只可能说明一件事”
克洛琳德在旁边看了一会,才迟疑地开口:
“那就是,他非常信赖那维莱特先生。”
“什么?”水龙与水神同时看她。
“啊,我是说猫是种机警又敏感的生物,它们会本能地记住让自己害怕的人,并在下次远远避开,猫神也理應如此。”
“快说重点。”
芙宁娜催她:
“他已经开啃那维莱特手套了!”
“因为敏感,所以感到害怕后,必须本能地在信赖的人身边躲好久,才能安心。”
“等等。”
那维莱特若有所悟:
“你的意思是——”
“也许他最爱的人与最怕的人此时此刻都是那维莱特先生。”
分析到这里,克洛琳德也控制不住扶额的冲动:
“所以纠结之中,只能对您又哈又吓,又亲又抱了。”
芙宁娜看了看被猫一会狂蹭一会狂骂的水龙王:“”
那维莱特看着抱着自己的手不放,爪子尖尖全钩进布料里的猫神:“”
梅因庫恩瞪他:“嘶哈!”
“这情况不算罕见。”
克洛琳德解释:
“毕竟猫是一种很笨的生物”
确实是好笨的家伙!
芙宁娜惊得呆毛都直了。
怀疑他会泄露秘密的我也是笨蛋!
也许他根本意识不到神明对枫丹代表了什么,也意思不到这秘密的重要性
好笨啊好笨啊好笨——
思考中,她恍然看见那维莱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亲传大弟子——哈气猫看。
“”
龙角僵硬,显然,他已经彻底呆滞了。
“那维莱特!”
神明一惊,连忙劝他:
“别生他的气,学生是笨了点没错,但、但、但还能教!呃呃呃,克洛琳德,你也劝劝!”
“啊?”
克洛琳德不知道自己要劝什么,猫笨就笨呗,又不去须弥教令院,于是只能迷茫开口:
“大绅、咳,猫神的智商在同類之间已经算是佼佼者”
“对对对!”
芙宁娜汗流浃背:“别泄气!明天开始我就给他喂鱼油!”
“”
什么?
在二人的安慰声中,那维莱特回神。
低头垂看胸膛,那银灰毛皮的小獸,不曾有一刻愿意收起自己的指甲,从带给自己恐惧的人身上跳下。
“嘶哈——”响尾猫。
呼
那维莱特闭目不看,缓缓呼吸。
芙宁娜:“完了完了,他要被气死了”
“有那么严重?沫芒宫的猫得有学历?”
克洛琳德也提起心来,两个少女一起紧张地看水龙王呼气,吸气,仿佛在压抑着自己内心激烈的情绪。
终于,他缓缓睁开竖瞳。
“没想到,你竟如此信赖于我。”
冷淡的脸上却放出惊人的悲悯与慈爱来!
威严的最高审判官啊,他慢慢脱下支撑身形的外套,连同其中爱惧交织的小兽,一起缠累成襁褓。
“明明心怀恐惧,战栗难安。”
“却仍愿意奔赴我的怀抱,寻求我的安慰吗。”
“猫神,你的勇敢值得嘉奖与安慰。”
他把襁褓團一团,塞到紫发护卫的手上,又坚定地守住歌剧院的门。
“但是要事为先,我现在实在脱不开身。”
*
“”
哇。
他超爱。
芙宁娜有点震惊地看着克洛琳德手里抱着的猫猫包袱。
“还是第一回见那维莱特那种表情”
收学生,他还真是认真的啊。
“那维莱特先生,心有大善。”
克洛琳德脸上流露出莫名的感慨。
“我的第一反应,只能将对方判断成笨蛋,却忘了。”
她垂目看向在审判官外套里瑟瑟发抖,意识不清的小兽。
“向恐惧之人寻求安慰,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气与信赖呢。”
“我们枫丹的最高审判官,当然是最好的!”
下意识地夸了一句,芙宁娜又将视线扔到在衣服里瑟瑟发抖的猫头上。
刚才关心则乱,现在才想起来。
能随意变大变小的神奇生灵,会被区区一声巨响,吓到应激吗。
还是说
另有缘由?
*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那维莱特冲过来好可怕]
[梅因库恩要被抓住了]
[壁炉之家的梅因库恩!杀死兄弟的梅因库恩!沾满鲜血的梅因库恩!猞猁的梅因库恩!要被抓住了!]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能被抓住梅因库恩我不是!]
[梅因库恩是猞猁是逃犯]
[我是逃犯]
[猫神是逃犯]
[我是坏人。]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我只是猫!救救我老师——呕!]
“芙宁娜大人,他好像在干呕?很剧烈。”
“哈?这又什么引起的?等等,等等,歌剧院附近可没有兽医院啊!”
“兽医院?哪里有小动物生病了吗?”
人类模样的美露莘,就是这时在两位少女面前出现。
“哟,这不水神大人吗。”
悠哉悠哉的公爵,跟在希格雯身后慢慢踱步:
“怎么慌成这样,都不像您啦。”
第62章 舔食净尽,来自兄长的安……
“听起来像是急性应激, 首先是要明确并隔离应激源咦?你们说应激源是那维萊特大人??”
“不可能,真的假的,他?”
萊欧斯利质疑三连:
“虽然他的臉第一眼看上去确实是挺威严的, 但貓神看习惯后,现在应该只能感到好看啊。”
“喂,重点, 重点!重点现在是救救貓神啊, 护士长和公爵!”
*
“不行, 我什么兽药也没帶,梅洛彼得堡里更是没有,我们必须尽快赶去枫丹廷。”
[呕——]
包袱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噫——快不了,上一趟巡轨船刚出发。”
芙寧娜感同身受,回想起无数个焦虑的夜晚:
“而我的私人游艇还得有一段时间到达, 护士长,现在就没有什么能緩解他痛苦的辦法嗎?”
“就算是有, 现在也没辦法实现。”
希格雯没什么兽医的经验,此时此刻只能焦急地回想书上的内容:
“安靜昏暗的房间,可以藏身的隐蔽角落, 嗯”
她看了一眼包着貓的审判官外套,
“正确的处理辦法,但是不够。”
“附近的建筑物只有欧庇克萊歌剧院,可是一点都不安靜。”
克洛琳德緊皱眉头:
“他抖得越来越厉害了, 怎么办,还有其他办法嗎?”
“我想想, 一些不常见的处理方法信任之人的安撫和喂食?但必须非常小心,彼此之间也要非常信任才行。”
希格雯迟疑地开口,并立刻警告。
“否则, 应激会加重的!”
“”
安撫与喂食?
芙寧娜摸摸兜,掏出一根貓条。
从猫神的秘密基地里顺走的纪念品——这么快就要用上了?
“哦,真是有备无患,有神明风范。”
萊欧斯利一直在旁邊沉默地看着,现在终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我们可怜的猫先生终于可以减轻些痛苦了?”
沫芒宫的猫肯定最信任沫芒宫的主人啦,在场的三人都理所当然地用眼神催促着神明行动。
“对吧,芙寧娜女士?”
“”
但白发的少女忽然拽緊了手里的猫条,沉默了。
“芙寧娜女士?您为什么不动作?”
莱欧斯利心一紧,刚松的气又提回去了。
“怎么了?”
希格雯歪头分析她的臉色,用美露莘奇特的视觉——不安,担忧,还有许多的愧疚?
“放心吧,大人。”
克洛琳德在她身后似懂非懂地劝:
“你是猫神的朋友,他绝对会信任你的,所以不会担心病情会因此严重。”
“我、啊呀,我当然知道这件事——”
——才怪哩!
芙宁娜盯着手里的猫条,瞳孔因心虚而颤抖。
我之前在楼顶差点把他捏死,又一个劲地想方法要封他的口——天,我去安撫他?这真不是火上浇油吗?
“咪嗷——”
额啊啊感觉越来越严重了!猫神的信赖之人——除了那维莱特以外,还能有谁啊!
“呕——”
“”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莱欧斯利忽然站起来,平静地看向无措的神明。
“我去把猫抱去给那维,不,看他现在的状态,现在还是把那维莱特抱过来安抚比较稳妥。”
“!”
芙宁娜猛地抬头,以一种奇异的眼神看向这位新公爵。
“当然,我知道,那维莱特是个负责任的人,现在没有陪伴在宠物身邊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
莱欧斯利只以为芙宁娜不同意自己的建议,于是迈开脚步,转身直接向歌剧院走去:
“但小动物是一种和小孩子一样脆弱的生物,一不留神就会从生命里彻底消失。”
“所以,与其讓那维莱特拥有在那时候后悔的可能性,还不如讓他现在停止手里的工作””等等。”
莱欧斯利不打算理会神明的阻止,兀自地活动膝盖:
“好久没长跑了,梅洛彼得堡可没这场地”
嗖!
“我都说等等啦!笨蛋臣子!”
有什么长且软的东西,迅速地拍向公爵的后脑。
啪!
莱欧斯利敏捷地接住,捏在手里仔细一看——
“宠物零食?猫条?”
给我做什么?
“莱欧斯利,我善良的子民啊。”
芙宁娜昂头叉腰,双目圆瞪:
“你,对,就你,给我去安抚猫神!”
她命令到:
“立刻!马上!现在!”
“”
“啊?”
*
安抚小动物,我?
“别开玩笑了”
直到那维莱特的外套被强塞入怀时,莱欧斯利也没緩过神来。
“”
深蓝包裹在他的大腿上颤个不停。
像只敛了翅膀,将自己缩在蜗牛壳里瑟瑟发抖的蝴蝶。
虽然面上依旧沉着冷静,但只有公爵自己知道,他的脊背已在因紧张而僵硬。
“我不行的。”
莱欧斯利不自觉地将求救的眼神投给希格雯:
“他与我根本不熟,他一定会被我吓到情况恶化。”
“!”
何时见过如此莱欧无措的表情?就连那初入狱的少年,脸上都帶着平静的淡漠。
“我”
希格雯下意识地抬脚,想为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人類解围。
“不行。”
白发的神明却难得地冷下脸来,伸手按住美露莘的肩膀。
“呕——”
“莱欧斯利,快安抚!”
“可是、”
“这是神旨!莱欧斯利!”
半妖的状态久不见好转,芙宁娜开始焦虑。
“你要违抗正义之神的命令吗!”
“咪嗷——”
“快点动啊!!”
神明急得想跺脚,“小心我把你判入梅洛彼得堡!”
芙宁娜原来是这种为难人的神吗!
再三的逼迫下,莱欧斯利终于缓缓地脱下他的半指手套,金属的指环连着啷当响的坚硬配饰,一齐扔在长椅上。
“要不你戴着吧,万一他咬你还能多层防护”
“唉,咬就咬吧。”
他叹息着,直接将赤裸的手掌探进审判官的外套里。
“应激别严重就行。”
*
[好难受——]
半妖将自己的浑身都埋进华美的布料里,如同一只卧沙的蛤蜊。
[怎么办——]
四围都是那维莱特的气味,梅因库恩嗅聞着,强烈的安心涌上心头。
[这是我的老師,我的指引者,他高风亮节,温柔体贴,带着我向光明中行,要将正义的法则向我宣讲。]
可是仔细聞了又闻,那和缓的水汽中分明又夹杂了许多令野兽不安的其它气味。
[老師是好的,老師一切都是好的!]
[但我不好,我罪大恶极,我杀了人,而且以后还会杀更多人——]
[那维莱特太强了,总有一天我会被老师抓住,直面他失望的眼神,因为没有死刑,所以会被关进海底——哥哥会怎么对我?他会不会讨厌我,不认我?因为我已经是个完全的罪犯了!]
[我不要这样!我不要!]
恐惧沸腾,与信任和安心对抗,半妖的灵魂夹在对那维莱特的爱与惧怕之间,几乎要撕成两半。
[怎么办,怎么办!]
但最让他痛苦的还不只是对暴露身份的恐惧。
[老师,对不起——]
猫将爪子塞进嘴里,用门齿,用犬齿,去戳,去刺柔软的肉垫,直至血流到薄舌上。
最让半妖痛苦的是。
[明明知道这是违法规则的事,也知道我的行为给老师带来了困扰——]
[但我还是好想把那些坏人,那些贵族,那个父亲,一个接一个地,全部咬死,撕碎,打散,吞吃,一个不留!]
[怎么办!我就是想杀,怎么也控制不住!]
猫为自己的冥顽不灵流泪。
[老师,我是个明知故犯的坏种!怎么也教不好的笨学生——我、我该死啊——]
莱欧斯利的手,就是这个时候探进了厚实的布料里。
“!”
大猫浑身一颤,张开欲咬。
“这道长长的,在手掌里划来划去的硬毛哦,是耳朵尖尖吧。”
熟悉的声音,却在此时传进因战栗而嗡鸣的绒耳里。
“!!”
梅因库恩立刻合嘴,牙齿险些碰伤口腔。
“我碰到他了。”
人類的大手在黑暗狭小的布料里张开,半妖恍惚间有一种铺天盖地的被掌控感。
猫木楞楞地看着那可以完全笼罩自己头颅的大手合拢,四根健长的手指摸索着,试探着,带着犹疑,轻轻地压在自己毛绒绒的额头上。
“呀。”
沉稳的男声,因隔着布料的缘故,好像多了一分柔和。
“还在抖呢。”
哥哥。
何时来的!
“咦?哄他?这可真为难我啊我得有十几年没哄过任何生物了。”
哥哥,在和人说话,很困扰?要哄谁?
猫懵懵地被手指定在原地,在黑暗中亮着竖瞳。
我也不会哄人,但为了帮忙,我可以让那个哥哥要哄的人摸摸我的毛
“好,好,我努力,我努力。”
头顶的指节却温柔的微弯,动作轻柔如同母亲抚她爱子的头。
“乖,乖,别害怕。”
遥远的安抚,陌生又熟悉,跨越了数年的时光,重回半妖弃儿的耳中。
“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因为我会保护你。”
『哥哥会保护你的,梅因库恩!』
『因为你是独属于我的弟弟,我早早地用二百摩拉的价格,将你从世界那里赎来了!』
*
“哦呀。”
“怎、怎么了公爵?”
芙宁娜紧张起来:
“他咬你了?”
“啊,那倒不是。”
莱欧斯利感受了下指尖的触感。
湿润,温凉,灵巧地在皮肤上移来移去。
“在闻我的手呢。”
安抚算不算成功了?
思考一下,莱欧斯利的另一只手拿起猫条,放到嘴边,咬开。
与此同时,猫的眼前一空,人类的手极快地从眼前撤离,衣服的破口处撒入明亮的日光。
“咪!!?”
“稍等。”
猫惊叫一声,那手迅速闻声返回,带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将光线遮掩。
“!”
猫趴在他的腿上,瑟瑟地定睛一看。
兄长的指腹上,俨然地挤着一点肉泥。
“吃吧,别怕。”
梅因库恩很听话。
他轻轻地探头,在黑暗里将他的手指舔净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这章删了又写,足足写了近六个小时。
幸好今天是周六!梅因库恩真是太难写了!
对了,下一本的文案已经写个大概了,是崩铁,主角负世泰坦,传说中的翁法洛斯造物主,一个保护欲极强的病弱老父亲,愿望是要所有人都亲热地叫他爸爸,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哈。
为什么这下一本的主角和我以前的不一样,看起来疯疯又癫癫?
是的,朋友,是因为作者我被这该死的剧情刀应激了。
他宝贝的!从过完剧情到现在就没能再睡过一个完整觉!好难受啊现在!
第63章 并非代餐,暴露身份第一……
“怎么样?状态如何?他吃了吗?”
芙寧娜紧张地看向萊欧斯利。
“喏。”
萊欧斯利向她展示自己干净的手指。
“哇——干得不错, 我的好臣民!”
“做得好!”
希格雯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动物们只要能吃进去东西,那就是好转的迹象!”
“呼——”
克洛琳德也跟着松了口气,向萊欧斯利露出促狭的表情:
“根本不熟?很陌生?没有哄人经验?朋友, 我看着可不像啊。”
“啊呀,審判官在上,这可都是大实话”
一片輕松的喜悦中, 萊欧斯利无奈地弯下眉, 又挤了一点肉泥在指头上。
“我和这位貓先生可真就见过一次面。”
“哄人经验也确实没多少。”
毕竟以前的兄弟姐妹们都很听话, 被从街头捡到家后,都很怕给养父母添麻烦,難过了就偷偷哭一会,不用哄。
至于其中最小,最奇特, 最需要照顾的那个
“非常听话,见我就笑, 每天都开心地蹦蹦跳跳,基本就没怎么哭闹过。”
“等等,你说的是小孩子吗?人類的小孩子?”
芙寧娜直接开口, 嘲笑自己的子民没有育儿经验。
“公爵哦,小孩子们可都是非常任性和自我的生物,他们与体貼二字无缘,个个都恨不得整个世界来为自己服务”
一句满载遗憾的輕语却打断了她的妄言。
“当时, 想哄他玩也没机会。”
莱欧斯利要将手指重新探进衣服里,去寻貓的毛毛嘴。
“现在更是了。”
我们分别都快十年了。
梅因库恩, 想必已经更不需要我哄了吧?
心中的怅然才剛剛升起,莱欧斯利就感到腿上的熱乎包裹动了一下。
银灰色的毛绒球,悄悄地从布料里伸头, 怯怯地抬眼看他。
莱欧斯利:“!”
“!终于出来了——!”
芙宁娜立刻忘了自己要说什么,看着貓惊叫起来。
“原来这么大吗?我还以为那維莱特先生更偏愛玲珑小巧的生物”
神明与美露莘的惊呼声中,貓伏在人類的腿上,有点惊慌地抖了两下耳朵,最终在众目睽睽之下,后腿一个攒劲——
“咪。”
前爪圈抱公爵的脖颈,梅因库恩跳到了兄弟的胸膛上。
欸?
莱欧斯利手指上还沾着肉泥呢,只能先慌忙地兜住猫屁股。
“你没事了??”
“咪呜——”
猫不回答,只是用毛绒绒的大脑袋蹭他的下巴,搓他的脖子,不加掩饰且毫无羞耻地宣告着:
喜欢你呀,喜欢你!
等等,刚才还在瑟瑟发抖,极端惊恐的家伙哪里去了?
不,不对劲,这家伙——情感转变得太快!
“你、你好了吗?要不再歇歇乏,缓缓神??”
莱欧斯利何时见过这般场面?被拱得手足无措,一个劲后仰:
“!!哦,哦,我的天呐朋友,你熱情到令我害怕帮帮我,各位女士!”
如果那維莱特在这里,他一定会当仁不讓地伸出援手。
但好在这里没有龙。
“呵。”
小克洛琳德的脸上失去了担忧与惊喜,渐渐地变成面无表情:
“我们根~本~不~熟~,呵,不熟,呵,原来这叫不熟。”
大绅士明明是我先捡来的,啧。
“我就知道,偏愛从一开始就存在,讓他哄是正确的决定。”
芙宁娜看着半妖从惊恐中恢复,看公爵的眼神也从饱寄厚望变成特别嫌弃:
“为什么,一见面居然就可以摸肚子凭什么?不公平!”
猫神明明是我认识的,可恶!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沉甸甸,熱乎乎的大猫在怀里蛄蛹,这感覺,讓莱欧斯利感到既奇妙又熟悉。
但更多的是不习惯。
“别袖手旁观啊,护士长!”
求助的眼神又投向美露莘:
“快把他抱走,他看我的眼神简直烫得可怕——”
“有什么关系呢,莱欧斯利,你不是一直都挺想养宠物的吗?”
希格雯却快乐地拍拍手,表情像是在看两只猫猫貼贴一样喜悦:
“这正是你增长经验的时刻呀。”
希格雯,如果是普通的热情宠物,我当然可以从容應对,但是现在——
“咪呜——”
猫在輕咬他脖子上的皮带,爪下在有节奏地踩踏饱满的胸肌,一切看起来都无比和谐——但莱欧斯利实在是无法忽略掉腿上乱糟糟的審判官外套。
“这太奇怪,太离奇了,你不覺得不对劲吗?”
他抱着猫,剧烈的疑惑让他難以沉默。
“他刚才可都被吓到应激,险些呕吐了,可是一闻到我的气味,一见到我的脸——竟都好了,活跃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哈?你这是在炫耀?”
“不,我的意思是——这不正常。”
如果第一次见面的热情还能用缅因猫的亲人本能解释,那这第二次该怎么解释?應激,哪怕只是轻微的应激,对宠物来说也不是什么可以简单的症状啊!
明明那维莱特都无法让其冷静
“这种寄托于我身的,甚至可以让其克服恐惧的強烈信任感与喜爱之情——”
莱欧斯利越想越无法理解,強烈的迷茫感甚至让其对怀里的生物感到不安。
“到底从何而来啊真恐怖。”
“噗。”
希格雯看着他紧绷的小腿,突然想到自己被莱欧斯利当成间谍的那一天。
[我就知道。]
年轻人手里拿着写着审判官姓名的信件,脸上满是平静,细看还有一些放松,似乎终于将许多问题填上了答案:
[我身居高位,那維莱特怎么能不派眼线监视我呢。]
[那維莱特先生只是关心你,才写信向我询问你的状况的哦。]
那时候的公爵没有相信,只是一味地给自己递笔。
[随便写,不用有任何顾忌。]
“唉呀”
希格雯理解的,受过伤害的人,很难付出自己的信任,也会对别人的信任的产生怀疑,这些都是不可避免的疤痕,是阻挡细菌进入体内的保护屏障。
但是总这样不安,也太辛苦了吧。
“没有克服哦。”
于是美露莘轻轻地提醒迷茫的人类。
“什么?”
“我是说恐惧,猫先生并没有克服哦。”
美露莘伸出小小的手掌,贴在猫凌乱的背毛上。
“仔细感受他的心跳,莱欧斯利。”
狂乱的喜悦下,是因恐惧而抽搐的血脉。
过分的热情中,爪垫因缺血而变得冰冷。
那是唯美露莘能看见的细节,莱欧斯利反复抚摸其腹部的绒毛,才勉强感知一二。
“!这是”
“莱欧斯利,他没有克服恐惧。”
“他只是见到你太高兴,不小心忘了自己在害怕。”
这,这、
什么嘛
听起来完全是个笨蛋啊。
“所以你要怎么做呢,我亲爱的公爵大人?逃避也不会有人怪你哦~”
莱欧斯利,不要信赖任何人。
不要信任父母,他已经把你表明了价格。
不要信任大人,拳头不会因年幼而泄力。
不要信任室友,他会偷走你藏的神之眼。
但对于他人,轻飘飘地付诸于己身的强大信任呢。
“虽然无法理解,但总不好让这份信任落空。”
长叹一声,莱欧斯利不再因半妖的亲昵而退缩。
他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猫先扒下来,强硬地压在臂弯里禁锢。
“咪嗷——”
莱欧斯利直接把指头上的肉泥捅进猫抗议的嘴里。
“?”
猫懵,开始吧唧嘴。
莱欧斯利趁这个间隙伸出手来,四指作梳挠猫的下巴,理猫的乱毛,揉猫的脑壳。
“?”
直挠到猫晕晕乎乎,爪子开花仰躺在人类的怀里时,莱欧斯利才抓着他的大腿露出一个有点嚣张的笑:
“攻守异也,你吸我的日子结束了。”
说起来,沉甸甸,热乎乎的东西在怀里动弹的感觉,我想起来为什么会感觉熟悉了。
是梅因库恩啊,小孩子都很烫,我当年也年幼,抱不太动。
哄弟弟和哄猫应该也差不太多。
想到这里,莱欧斯利低头,对着猫爽到涣散的金瞳宣告。
“你好,代餐。”
*
那维莱特站在歌剧院门口,硬生生地把所有观众都检阅了一遍。
“大、大人!”
凡被他的威严龙目扫过的,无不胆战心惊:
“是有逃犯混进我们中间了吗!?”
“不,没有,请放心离开吧。”
莱欧斯利,你的弟弟太难抓了。
幸好不是逃犯,要不逐影庭齐上也抓不住。
那维莱特心里叹息着,看向自己被强行留住的二人。
“先生们”
“不要抓我啊——”
他才刚开口,两个人类就慌成一团:
“我们平时是有点喜欢口嗨您的审判结果,但那都是职业病!编剧们爱看点反转故事是正常的——”
“”
为什么突然开始自首了。
龙不理解,龙尊重。
“好的,我会根据你的陈述为你称量合宜的惩罚,感谢你们对正义的支持。”
“不要啊——”
“总之,我想问一些事情,有关站在你们旁边的那位垂耳少年。”
“怎么,他是逃犯?”
第一个编剧眼中射出惊人的亮光:
“我就说他看起来不像是好人!”
“”
这个孩子好像很容易被当成坏人。
那维莱特开始为少年担忧。
“不至于吧,我看他就是有点怕生,缩在椅背后头也不敢抬哩,怪可怜的,大人,就那个椅子。”
这个反馈也很熟悉,莱欧斯利,和你弟弟接触过的都是这样,一些说他看起来坏,一些说他看起来惨。
“这里吗。”
那维莱特顺着人手指的方向走到椅子碎块中。
“到底是怎么跑掉的”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神之眼拥有者,也不可能比我的速度还快呀。
难道有机关?等等,这是什么。
那维莱特从残骸之中缓缓领起一块黑布。
“哦!”
看热闹的两人一眼认出来:
“这不是那小子的衣服吗,跟个窗帘似的等等,他光身子跑的?”
“能不能尊重下人家的声誉!也许里面还有衣服呢”
“!!”
梅因库恩里面穿没穿衣服那维莱特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件简易外袍的内侧,有许多自己和芙宁娜都非常熟悉的痕迹。
“银灰与白的绒毛这个长度,这个手感”
错不了!
那维莱特开始低头巡视自己的衣领——猫神最近掉毛异常地多,自己轻而易举地就在身上找到了一撮对比
一模一样。
猫神的毛怎么会在弟弟的衣服上?
等等,仔细想想,猫神每天都有许多可以自由活动的时间,他也从不进我的卧室,与我一同过夜
这些多余的时间,甚至够他在外面再多养一个家庭。
以上这些线索能说明什么。
“”
那维莱特疯狂思考。
“!”
原来如此,我懂了。
那维莱特茅塞顿开。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
莱欧斯利,猫神竟是你弟弟的猫!
对吗——
作者有话说:是的,年轻的莱欧真的以为希格雯是那维莱特安插的间谍,出自希格雯角色故事
我觉得他现在应该不会这么想了吧?
对了,应激的猫最好不要强行安抚,很危险嗷,对人对猫都是。
第64章 真相难掩,那维莱特被刀……
对嗎。
“”
真希望它是对的。
那维萊特很想把这个结论当做事实接纳。
但所有的线索都不容许水龙有一丝一毫的逃避之心。
且不说貓毛怎么会只分布在内侧后腰处, 就说这个像窗簾一样的袍子。
“那维萊特先生,你在哪里找到它的!?”
负责清洁的歌劇院职工看见,赶忙欣喜地上前:
“我去把它挂回窗户上!”
不是像。
那维萊特呆若木鸡地感受着布料从自己的手掌中滑走
它就是窗簾啊。
水啊, 万物的泉源啊,請赐给我聪明和智慧,讓我能得以分析:
萊歐斯利的弟弟, 那个上次见面就把自己打扮得严严实实, 阴郁又紧绷的少年。
来到歌劇院后, 狂热地爱上窗簾上的绣花,强硬地将其偷走后修改,然后取代旧外袍套在身上的可能性有多大。
“”
聪明与智慧掠过了这个问題,反而讓龙想起了他不想想起的事。
某些璃月的故事中提过,不熟练化形的仙兽们会用树叶遮挡身体, 又总会把上山砍柴的樵夫嚇到,二者会借此展开一段美好的姻缘, 貓神有时候确实头脑不太灵光,没有老师指导的话肯定化不出衣服,難道别多想!
那维莱特的寒毛都要立起来了。
万一那个梅因庫恩真是个衣品独特的艺术家呢?至少、至少他整体看起来——看起来就像芙寧娜说的哥特风?
“额啊啊啊!可恶啊, 到底是哪个混蛋把它划成了这样!完全不能用了,这么大的洞怎么挡光啊——我明明是看今天天气不好才特意把它拆下来更换的”
清洁工对着窗帘鬼哭狼嚎得厉害,那维莱特一眼看见上面好多凌乱的爪痕,只是粗糙地撕好探头的口子和挡脸的领子。
“”
哥、哥特风是这样的嗎。
总之!貓神绝不可能是——
“上报物损重新定制又得盖好多章, 真希望能在一个月内结束”
“——多少钱。”
龙双目发直,手里却迅速向外掏钱包:
“他所造成的经济损失都应由我来承担”
“啥?不不不, 千万别给钱!上面会负责报销的!”
那人听后更慌乱了:
“您要是自己补了这账,又不去报销,那我们可怜的会计小姐在年底可就彻底完蛋了!这么想来还是跑二十个部门盖五十七个章更方便仁善些!”
“”
也许枫丹的制度需要改进一下。
*
那维莱特神情恍惚地出了歌剧院, 他忘了自己有没有放那两个编剧离开,也忘了自己是怎么说服清洁工把沾满证据的窗帘交给自己处理的。
[貓神就在窗帘的附近被找到的。]
今天的案子惨绝人寰,应该让複律庭为母親請个心理医生。
[猫神不是普通的野物,怎么可能会被轻易地嚇到失去理智。]
应该想办法加强孩子们的防备意识,但凶手是父親该怎么防。
[猫神如果说梅因庫恩当时根本就藏在原地没有跑,那就可以解释我为什么没有抓住他了]
歌剧院的椅子也被我压坏了两排,回去得给这里多批些预算。
[猫神——想点其他的,别再想他了!]
脑袋里乱糟糟的一团,那维莱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只要把那只频频跳到自己大腿上费力打滚撒娇的大猫和莱歐斯利身世凄惨沉默冷淡的弟弟联系在一起就——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好難受,身上像有椰碳饼在爬!
“芙寧娜。”
我在为什么难受?
怀抱着极端複杂与无措的心情,那维莱特拎着窗帘袍子,推开沫芒宫办公室的门。
“猫神好些了嗎!”
打开门后哪有什么白发的神明?只有翘发的公爵坐在沙发上泡茶。
[怎么会是你——冷、冷静那维莱特,歌剧院后面就是梅洛彼得堡的入口,芙宁娜能碰见莱歐斯利很正常]
“芙宁娜和与她预约会面的枫丹公民聊天去了。”
慌乱中,那维莱特注意到他翻出了自己抽屉里的糖罐,在清亮的茶汤间坠了两块糖。*
“至于猫神,兽医给他用了些放松喷雾,我又好生安抚了一番。”
他亮出侧躺在自己大腿上的猫,俊郎的脸上浮出几抹不明显的自得:
“你看,好多了。”
猫晃了晃身后的小短尾巴,伸爪懒懒地去拍公爵的肚子:
“咪呜。”
[确实,虽然还有些打蔫,但面上已有餍足之相。]
呃梅因庫恩先生你不不不不不能这么看!万一不是呢!
梅因库恩可能、只是碰巧也有一只银灰色缅因,又是喜欢把猫捆在后腰上随身携带的行为艺术家罢了!
那维莱特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两条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扎在门口,不能挪动一步。
“嗯?”
莱歐斯利见他久不向前进,有点迷茫地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轻微的小心。
“我以为,你应该不会介意我动用你的茶具?”
“当、当然。”
水龙王开口竟险些闪了舌头,“我、我很高兴能看见你、在我的房间里放松。”
“?”
莱欧斯利并没有感到安心,反而直起了腰背,被惊醒的大狗一般上下扫视着龙瘦削的身形。
“你看起来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他沉吟。
“应该不只是没了外套的原因。”
“什么?我今天很正常,什么秘密也没有发现。”
那维莱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率先移开视线,但那只没有拎东西的手却左摇右摆,最终竟不安地逃到了自己的胸膛上。
这是心虚的感觉吗?
龙隔着骨骼与雪白的里衣,去压狂跳不止的心脏。
好慌,好难受,人類到底是怎么抗住这种情感去犯罪的呢不对,我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又为什么要心虚?
“芙宁娜确实说过我脱下外套后,几无审判官当有的威慑力。”
他顺着公爵的话往下说。
“很遗憾,她没有说谎。”
莱欧斯利看看他缩了不止一点的肩宽,似乎被转移了话題。
“你需要从办公桌前站起来,走一走,跑一跑,锻炼锻炼胳膊与腿上的肌肉,这样也能长寿些。”
“嗯。”
在人世间隐藏身份的龙不置可否,只是温顺地应着,不上前。
“不过你也不必太在意芙宁娜女士的评价,毕竟——”
人類忽然一个迅猛的起身,长腿高抬,三步并作两步向那维莱特奔袭而去——
那维莱特:“!!!?”
紧急时刻,尚且没有稳定心神的那维莱特竟只来得及将装着窗帘的布袋背在身后!
“——毕竟。”
什么柔软且温热的生物,被轻轻地搭在水龙王的肩膀上。
“能抱着近二十斤重的猫长时间自如行走,你也算不上什么柔弱的文职人员了。”
“!?”
那维莱特单手接住,熟能生巧。
“别担心,枫丹最好的审判官先生哦。”
莱欧斯利稳稳地站在他面前,手里托着猫神往他怀里按。
“虽然我不太清楚此案的起因与经过,也不清楚他为什么会被你吓到应激。”
怀里的生命惊了一下,很快就找好了舒适的姿势。
“但显而易见,我们这位口不能言的特殊受害者。”
莱欧斯利偏偏头,露出一个?揶揄的笑:
“好像完全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呢真好,你不用坐上被告席了。”
他当然不会告我的,我非常清楚这一点——不对,枫丹的猫没有起诉人的权利,必须由主人代理不对!梅因库恩!
那维莱特呼吸一顿,抱猫的手也跟着一松——
“啪。”
莱欧斯利及时上前,伸手接住下滑的猫。
“都说没有人会责怪你了。”
他对水龙王露出无奈的表情:
“竟内疚到手抖?这可不行,打零件可是个精密的工作。”
不,不。
那维莱特看着人類的脸瞬间明白了一切。
“我很高兴你在试图安慰我,但”
但我并不是因为吓到猫神,感到愧疚才站在门口不敢进入的啊!我不敢进去是因为他是梅因库恩!我不能对一个陌生的少年又搂又抱——
“咪?”
猫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半托半抱地夹在两人中间,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混混沌沌的模样。
他还没清醒呢,大脑和身体都是。
“。”好像掉不下去。
猫趴下,无所畏惧地继续闭目休息了
陌生的少年?
不对。
猫神是一个、是一个被吓得理智全无,也会凭借着信赖的本能向我寻求保护的笨拙学生
“但什么?”
一无所知的人類与他靠得极近,有点担心地重复。
“没什么。”
莱欧斯利从没在水龙王的脸上见过如此虚软的表情。
“那维莱特!?”
[今天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复杂,强烈,难分析的情绪。]
“抱歉,请让我、我缓缓。”
水龙扶住公爵的手臂,依托他如同依托坚固的手杖。
[以往,都由人类产生,我接受。]
[今日却反了。]
莱欧斯利,我想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无法接受猫神和梅因库恩是一个人了,明明仙和妖化成人形都不是什么奇特的事。
“没问题吧!喝点热茶?”
“请给我纯净水。”
龙仰躺在沙发上,猫趴在他的对面,睡得很沉,很安心。
“莱欧斯利。”
他咽了口被奉到水边的净水,好了不少。
“你弟弟是人吗。”
“嗯?你不是见过他吗?这句话没有别的意思对吧?”
“他是被授予人的尊严,以人的模样被抚养长大的吗。”
“当然?”
那这就更奇怪了,莱欧斯利
我在枫丹行过四百年,对人类有情的生命大都见过。
亲近人类的,羡慕人类的,想当人类的,甚至已经变成人类的,都有其理由,其中好的坏的,悲的喜的都有,我都能尊重,我都能理解。
但是,我实在无法想象,我实在无法理解。
到底是怎样的痛苦与刑罚,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放弃与生俱来的骄傲——退化为兽的模样求活?
双手伏地,弯腰屈膝,心满意足,怡然自得。
那维莱特面无表情地伸手,捏住自己的两眉之中。
我到底该。
我到底该怎么向他的哥哥解释这一切?——
作者有话说:我写完了!我没鸽!
[喝咖啡时我习惯加奶,茶的话,两块糖就好了。]
出自莱欧斯利语音,这老小子怪可爱的,我之前还以为他是黑咖啡派的呢。
第65章 莱欧斯利,你弟弟不当人……
我要将这件事告诉萊欧斯利, 他有权且必须知道这件事
抱歉,貓神,梅因庫恩, 我知道你必定厌恶甚至痛恨这个决定。
因为在这些日子的相处中,在你的身上,我不曾看见过一丝成人的欲望与为人的尊严, 只有野兽的慵懒与无边的舒畅。
你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且不打算改变, 想永远保持下去,对嗎?
但是很抱歉,我——我无法,也不能为你隱瞒这个秘密。
我不能看着萊欧斯利一直徒劳地寻找你,也不能看着你一直将自我封闭在野兽的外表下, 那是永无止境的逃亡。
隱瞒这些实在是太難受,太痛苦了, 请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所以原谅我,学生。
今日,我将告发你。
*
“什么?”
萊欧斯利感覺自己的耳朵好像出了些问题。
“抱歉, 到海上后我的睡眠状态一直不是很好,精神状态也有些恍惚,哈哈,也许我应該配备个空气加湿器, 模拟一下梅洛彼得堡的居住环境。”
他干笑几声,以一种极为奇特, 十分不解,甚至有些驚悚的眼神看向水龙王:
“所以,可以请你再重复一遍嗎, 那維萊特?”
“我是说”
那維莱特才剛剛开口,却又立刻闭了嘴,银紫色的竖瞳想起了什么似的,惶乱地看向睡得人事不省的大貓:
“请、请和我出去商讨这件事。”
“?为什么呜哇!”
脚下一空,莱欧斯利被水龙王直接拽飞,沐浴着美露莘和沫芒宫职员们不可置信的目光,公爵被迅猛地扯入隔壁的空房间里。
好大的力气!不对不对,好慌的那維莱特!
“莱欧斯利,请你相信我,我的疑惑与震驚绝不会比你少一分一毫。”
那維莱特一进门就把公爵直直地按在椅子上,龙目严肃地对上人类的眼睛:
“但种种证据都表明:梅因庫恩,你的义弟,极恶性案件的受害者,他现在——”
“不做人了!”
“”
莱欧斯利维持着貌似平靜实则茫然的眼神看他。
“别難过。”
水龙王被他看得心里泛酸,偏过头去。
“应該还有挽回的余地。”
“啊,所以。”
莱欧斯利缓缓地消化了一下这个消息,身体一僵。
“所以梅因庫恩会被判几年?”
那维莱特:“?”
“你说吧,我受得住。”
龙迷茫地看见人类的脸上浮出不明显的难过与悲伤来。
“都被你评价成不做人了,唉,这得犯了多么没有底线的罪行啊,刑期判到三十年了嗎。”
那维莱特:“?”
“难道不止三十?四十?五十?我天别吧,再加我都要老死在梅洛彼得堡了。”
不,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做人只是字面意思,梅因庫恩他现在在
“在做貓,他就是貓神。”
那维莱特有着诚实的美德。
只是人们總是不相信他的诚实。
“身体不舒服就多歇一歇。”
几乎是下一秒,莱欧斯利就立刻把手掌拍在了他的脑门上测温:
“你看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
梅因库恩睡了很好的一覺,以至于都不舍得睁开眼。
[好像梦见了哥哥。]
“我已将一切都告诉你还好嗎?”
耳边穿来开门声和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说真的,我不知道,真相好像比我的一开始的误会要好,但又好像不是。”
[!不是梦!]
“咪——”
梅因库恩立刻弹射而起,颠颠颠颠地扑到辦公室门口,扒住莱欧斯利的小腿,爪尖扣着他的过膝长靴就往上爬。
[哥哥哥哥哥哥——你看看我呀~我剛才梦见你抱着我——]
“!”
猫迅速地爬到腰部,莱欧斯利浑身一僵,猛回头与水龙王对視。
[这我弟?这猫啊!]
[是的。]
那维莱特回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别害怕,我会在这里帮助你。]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捡他的时候他可不长这样!]
[这一点我也不是很清楚。]
水龙王失落地垂下眼睑:
[可能是血脉返祖,或者混血]
[什么?我当时以为他的牙和舌头只是基因突变来着,就像是兔唇之类的弃儿總有的病症——他爬上来了怎么办啊那维莱特!!]
明明不是第一次与其亲密接触了,莱欧斯利却第一次露出惊慌的眼神。
[!!!你不适应的话我,我来抱?]
好心的龙王下意识地伸出援手,去碰人类后背上的猫。
“猫神呜!”
半妖一爪拍开他的手,同时发出抗议的叫声:
“咪——”
[笨蛋老师别想打扰我和哥哥亲近,我才没有把哥哥当成□□对象喵!]
这一爪,直接把水龙王的勇气全部拍散,他根本就没有适应猫神的新身份。
“我、我”
水龙王一个后退,避而不看莱欧求救的視线:
[对不起,我不好参与家务事。]
莱欧斯利:“”
喂,刚刚说要帮忙的不是你吗——不要临阵脱逃——
“咪?”
梅因库恩有些奇怪地看看爪垫,再看看一动不动的那维莱特。
[怎么今天真不拦了?我也没用力啊。]
[算啦!毕竟不管怎么说。]
猫兴高采烈地顺着人宽厚的脊背向上爬。
[能和哥哥贴贴都是好事!]
半妖却没发现人的后脖颈已隐隐渗出冷汗。
[这真是梅因?这怎么看都是猫啊!]
[他小时候是有些猫行猫为,比如说挠门和爬衣柜,挑食还不吃菜,但小孩子不都这样的吗??]
那维莱特一定是搞错了。
公爵咬了下舌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惧什么,只是试探着,輕輕地,开口呼唤自己幼时亲自选中的名字:
“Maine。”
“嘭!”
几乎是同一时刻,背后的沉重感,连带着衣服被钩抓的不适感都瞬间消失,莱欧斯利低头一看脚下,银灰色的大猫背毛层层炸起,瞳孔细若悬针,在地上维持着摔倒的姿势,石像般仰视着自己。
“”
错不了了。
这么明显,这么驚恐的反应。
莱欧斯利面上无表情,心里却像被什么狠狠地锥了一下。
他就是梅因库恩。
“你好不小心,摔得很痛吧,下次要注意。”
公爵听见自己身后的龙王,生涩地试图缓解气氛。
没什么用,脚下的猫依旧僵硬如木头,连猞猁毛都没有跟着颤一下。
真让他说中了。
哈。
神明啊。
我当人养大的弟弟。
他怎么就、怎么就变成猫了呢。
“你怎么了,猫神。”
[做点什么,莱欧斯利!]
他见到水龙王状似冷靜地蹲下身,蓝色的长软物体却在发间惊得乱颤:
[他又要被吓应激了!]
“”
公爵看他反折的双耳,也看他突兀的断尾。
已经,这么不想当人了吗。
莱欧斯利很聪明,很敏锐,他比缺乏经验的龙更清楚,该怎么安抚一个受惊的人。
“Maine ,缅因库恩猫,是性格稳定,待人友好的品种,甚至可以训练成看门猫。”
沉稳而镇定的声音在辦公室里响起,此话刚刚念出,那维莱特就看到大猫的毛耳朵抽了一下。
[呼很有用,公爵。]
“缅因的毛色有六十余种,其中我最喜欢银虎斑。”
“!”
毛还炸着呢,那猫却已经高兴地翘起了短尾巴。
“顺滑且厚密的背毛使其勇猛且无畏,于风霜雨雪之中亦能自在奔跑。”
像是才发现哪里不对似的,莱欧斯利挠挠头,向半妖大声抱怨一句:
“哦,我的勇士啊,你的毛怎么乱成这样了?”
“咪?”
梅因库恩感觉哪里不对,再怎么说他也不是傻子。
“快快过来吧,来,到我这里来。”
莱欧斯利顺手从审判官桌子上抽了把梳子:
“让我来好好给你理一理披风和铠甲。”
“!咪!”
梅因库恩停止思考,兴高采烈地窜过去了。
爱使猫盲目。
或者是梅因库恩不敢去思考自己暴露的可能性。
不管怎么说,事情暂时解决了,这比我一开始预想的要好多了。
“唉。”
那维莱特放松地长出一口气,坐回到自己的办公椅上。
他注意到莱欧斯利把兽医开的解焦虑喷雾挡住了标签,伪装成香水喷在了猫头上,用手掌揉散,用梳子理顺。
“咪呜——”
“嘿,那维莱特。”
一手捏住猫两只乱扑腾的爪子,莱欧斯利一边抱怨。
“你这梳子不好用,绒毛梳不开。”
“不好用是合理的。”
那维莱特心平气和。
“因为那是梳我的梳子,不是梳猫的。”
“我会赔偿的。”
“赔偿就不必了。”
那维莱特从容不迫。
“把猫神从你的麻袋里放出来就好。”
“咪?”
梳完毛后被囫囵打包好的大猫,在布袋里发出疑惑的叫声。
感受到半妖的迷惑,莱欧斯利一把捏紧了袋口与龙对视:
“我家有老鼠,需要猫。”
“据我所知,你在枫丹廷还没有买房的记录。”
“这都不重要,总之,猫神我今日是一定要带走的。”
哥哥带走弟弟岂不是天理?梅因库恩情况特殊必须贴身看管,莱欧斯利看看窗外已渐昏暗的天色,选择无视水龙的警告立刻离开。
“感谢你这几个月来对猫神的看顾,但”
话音未落,他就感知到手里的袋子一轻,滑不溜秋的大猫从袋子里逃出,也同样看了眼窗外昏暗的天色。
“咪!”
猫惊叫一声,一头撞开窗户,在莱欧斯利震惊的目光下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这、这什么情况这是?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莱欧斯利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不想和我走吗?我们关系那么好。”
若不是身上还留有猫毛,莱欧斯利都快以为今天的一切都是幻觉了。
“难道,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
“冷静,公爵,你忘了我和你说的话了吗。”
卸了秘密,一身轻松的水龙王温和地安抚他。
“不出意外的话,梅因库恩的状况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差,他应该自己又建立了一个家庭,伤痛终将过去,一切都欣欣向好。”
“”
“公爵?”
莱欧斯利的脸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他缓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问水龙。
“生了几只?”
“?”
“你不是说他又建立了个新家庭吗,所以他和其他的母猫,生了几只猫仔?”
“我是说小菲米尼,朋友。”
“哦——谢天谢地。”
第66章 变革之引,恨命运且怜家……
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马甲已经掉了一半, 大貓心急火燎地往家赶。
[我就睡了一觉怎么天都黑了!等等菲米尼他们被我扔在家里快十个小时了!]
今天过的好像很充实,但大概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大事。
[首先, 早上因杀人太多被佩佩和克雷薇突袭,还被告知枫丹没有死刑]
[接下来是向那维莱特老师求证失败,遇见了在因猞猁焦虑的芙宁娜, 稍微哄了哄她, 結果被抓住强行带到欧庇克莱歌剧院了。]
想到这里, 梅因庫恩依旧不解。
[为什么要假扮神明呢?明明已经很痛苦了。]
人类真复杂,总是在自討苦吃,恐怖。
然后发生了什么?嘶一场让我无法忍受的案件?还有什么来着
半妖一邊跑一邊转动他迟钝的貓脑,应激的余韵让他的思维更加模糊。
绵连的驚恐,反呕的痛苦。
如果脖子上的项圈还在的话, 感觉就和在壁炉之家时的状态差不多了。
“。”
嘿,梅因, 壁炉之家里可没有哥哥的拥抱!
那折磨人的刑具早已断裂,现在我脖子上的,只有轻飘无害的领饰啊。
啪。
猫神快乐地地跳起, 跳到家附近的屋顶上藏匿。
取代它再次出现的是,沉郁且安静的少年。
他双耳低垂,将情绪与面容一同遮掩。
谁人可知他的本相?几人看清他的真心?
唯有宽松衣袍下,细细系在少年手腕上的领結——
Neuvillette
领结与其上的绣纹, 是梅因庫恩割裂人生中珍贵的宝物。
所以当魯熱将他拦在家门外的巷子里时,梅因庫恩只有逃跑的欲望。
“恩先生, 不,猞猁先生!请听我说!”
“枫丹的正义坏了,过度的穷乏与过度的贪婪已将人类分化, 权富者有千萬种手段逃脱惩罚,平穷者却只能抱着孩童的尸骨哭泣,天秤的两端尽是不公的砝码!”
“?”
梅因庫恩全然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魯熱,警备隊的隊长啊,規则与法度的背叛者啊。
为何,你看那少年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也不像在看一只兽呢?
“猞猁先生!加入我们!”
人类将自己藏下的罪证展示,怀特的風衣被药剂浸得褪色,却再也没有一丝血与酒味在其上残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