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因库恩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无声的流泪,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已备好钉锤,等圣人来,将自己倒挂在十字架上。
“枫丹还没有死刑的先例,就算是被抓了也是无期徒刑。”
于心不忍,卡雷斯拿出手帕。
“擦擦吧,倒也不必哭的如此厉害。”
泉口怎能被布料堵住?又何必为淋湿的人打伞?梅因库恩只是转头看向这位好心的父亲。
“我三个孩子在店里,求你什么也别告诉他们,领他们走。”
“什么?你想抛弃他们直接跑,不和他们告别吗?”
怎么会,卡雷斯,怎么会。
我看他们如同以前的我,我待他们亦如以前的我。
食物,住所,安全,自由,朋友,我借他们的笑修补曾经的伤,又怎敢做断药的疯人。
只是、只是……
“那维莱特大人。”
梅因库恩没走过几条街区,就听见身后脚步声甚重,人类气味交杂,如狩猎的兽群。
“我在此,向你指认。”
意料之中,副首是红发的狼,鲁热心怀疯狂,他支持自己的正义,偏信自己的眼睛。
“梅因库恩即为猞猁——他已深陷不义,其行可称谋逆!”
为首…
……
为首的是白发的圣人。
梅因库恩爱他。
也爱他无情的竖瞳。
“梅因库恩先生。”
那维莱特轻闭了下眼睛。
“请为自己申辩。”
第126章 割肉剜心,于无力处求……
神啊!神啊!
为何拯救的路要由憎恨铺就!
求你怜恤我!眷顾我!
讓我伤害的…再少一些吧……
神啊!
梅因库恩一直哭, 一直哭,哭到眼淚渗进面具里,海绵内衬水淋淋地吸在皮肤上, 像是暴徒捂人口鼻的毛巾。
“梅因库恩先生。”
淚水里含着人的情感,几乎要死的绝望冲得水龙头晕目眩,讓他情不自禁地向包围圈中的少年迈步。
“不管你是出于何种原因犯下如此罪行, 无论是私仇还是公怨, 亦或是对楓丹现有制度的不满。”
幼小的孩子, 失踪的孩子。
……
被寻回太晚的少年,已走上错路的少年。
“放弃抵抗,阐明案情,迎接審判,然后……”
“改过自新, 重新开始吧。”
龙是公正的龙,龙是仁慈的龙, 他甚至不曾记恨半妖对自己的欺瞒,好讨回被损害的尊荣。
“我会帮你。”
他仍伸出援手,如同与猫的初见。
“呃啊——”
这份温柔让梅因库恩痛苦万分。
“那維萊特!”他压着耳朵, 輕细的嗓音反常崩出凄烈的慘叫。
“你就不能恨我一点吗!!”
为什么,神明啊,为何如此愚弄我!
我已能坦然面对一切刀刃,你却非要将纯善者放在我的对立面!
焉不知能杀我的从不是恨, 乃是愛吗!?
“梅因库恩,你在说什么?”
那維萊特见他情绪崩溃得异常迅速, 就皱着眉头安抚:
“楓丹有齐备且人道的法律流程,你不必担心再次遭受伤害。”
为安抚,也为避免武力纷争, 为将这名声在外,武功盖世的连环杀手輕松控制在手,那維萊特下意识地念出他认为最能派上用场的的名字:
“萊歐斯利会和我一起帮助你的,别怕,公义并非只有冰冷的刑罚……”
他已拿出最真挚的言语,甚至微损了審判官严酷的外在形象。
“嗚啊——”
可换来的只有一声慘叫,梅因库恩更加痛苦了。
[好、好想]
[好想跪下,好想听话,好想放弃一切,被怎样处理都无所谓…]
可是不行啊…哥哥,哥哥……
预言、灭世、救世……哥哥。
“唔啊啊啊!”
如此痛苦,但又是如此坚决呀。
但凡对这世间的愛少上那么一点,梅因库恩也不能说出这句话来。
“那維莱特…”
[老师…]
“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我是不会和你走的。]
“……”
那维莱特伸出的手愣住了。
为什么?
明明在你的淚里,除悲痛外我没感受到任何激烈的情绪,在反抗的意志又是从何而来……
“那维莱特大人!两个科学家已失踪一月有余了!”
原本驚疑不定的鲁热听了这话就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直接冲着审判官大吼,生怕下一秒又出现什么意料外的情况。
“犯人也拒捕,你还在等什么呢!莫非要怜悯这鳄鱼的眼泪吗?”
“……”
那维莱特沉默半晌,终于唤出手杖。
“我很遗憾,梅因库恩。”
“咚!”一声同样坚定的钝响,随着龙王的手杖震地,千杆铳枪一齐高举,直直指向湿润的竖瞳。
“第三阵式,围捕,请诸位倾尽全力——”
广袤的水元素开始在他脑后汇聚,如同天神的光环,威仪可怖。
“务要将猞猁,捉拿归案。”
轰!
水柱横扫而来,誓要荡净世界一切不平。
“嗚!”
而梅因库恩流着泪翻身起跳,躲过数枚麻醉针后向身后的海面伸出漆黑利爪!
浓郁的黑雾溯流而上,未取得古龙大权的年轻龙王只能任由海水变为汙浊,不复纯净的模样。
“这是……?”
他驚呼时,看见黑水腾空,展换如潮,大力推开周围的一切警卫与机关!
“嗚哇!”
凡人之躯怎能抗潮?刹那间,列队的人群如稻般摔倒,连铳枪都脱手被卷走。
“把电网关了!”
“怎么回事?”
那维莱特知道[猞猁]很強,却没想到竟強到如此地步。
“梅因库恩,确实没有水系神之眼…”
难道是血脉自带的天赋?
常人的武力已经在这场战斗中派不上丝毫用场,那维莱特两角灿亮,四百年来首次在枫丹城展现出龙王之姿。
“梅因库恩,你……”
他看向被黑水缭绕的半妖,冷光的竖瞳里是与之相同的野性。
“放手吧,现在仍有回转的余地。”
以及与眼不同的纯然善意。
梅因库恩:“……”
“呜啊啊啊啊!”
*
浪声涛涛,以至于撼动了远方的神府,莱歐斯利猛然惊觉,看向旁边的美露莘。
“护士长,空气中的水元素浓度好像突然增高了许多,我都快以为这里是梅洛彼得堡了。”
“这很正常。”
希格雯面不改色:
“因为今年的第一次春雨即将降下,天气预报说这将是场史无前例的大雨。”
完全的谎话,护士长只是依照那维莱特的吩咐,尽量不让公爵出现在逮捕的现场。
“是这样啊。”
莱歐斯利点头,似乎是信服了,却又突然转身直接冲向窗户!
“公爵!为什么?”
“且不说这元素力感知起来和雨水完全不同。”
一二三,跳!
“就说枫丹有关雨的天气预报,那不都是完完全全的摆设吗?找借口该加强锻炼……”
公爵夺窗而出,只留余声在屋中回荡。
“??”
希格雯怎么也没想到纰漏会出在这里,只能震惊地看着莱歐斯利迅速远去的背影干瞪眼。
“你、你怎么也和梅因库恩先生学跳窗…”
*
希格雯完全听命于那维莱特,那维莱特几乎与我坦诚相待,所以这样的好先生他会在什么问题上试图隐瞒我?
有且仅有一个,梅因库恩。
原因倒不可能是什么怕我帮他逃逸……
“哇。”
思考瞬间停止,莱欧斯利震撼地停下脚步,看白发蓝衣的先生悬在空中晕乎乎地摇晃,醉鬼一样扶额摆头。
那维莱特,原来会飞?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呜啊!呜哇哇哇!”
“梅因库恩……”
嚎啕中的猫耳少年闻声,低头与惊愕的莱欧斯利对视。
“哥、哥哥……”
眼泪顺着他可愛的面具下淌,又在某一个瞬间变出汙浊,滴落在周身的黑水里。
“哥哥!”
暴动!如同被踢中柔软腹部,液体应激般卷成触手,扫散刚刚成型的列队。
“我的麻醉枪——草!”
“嘔!”
空中飞的龙王也终于撑不住,他干嘔一声迅速下坠。
“简直是,精神…污染……”
“那维莱特!”公爵迅速接住掉落的龙,“你没事吧!”
“……咳。”
那维莱特目光涣散,臉色苍白,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似乎是想维持住绅士的礼节。
“我没事……呕!”
没有维持住,他衣衫狼狈地靠在公爵身上,吐了一地水。
莱欧斯利:……
“那维莱特!没事吧,快喝点…不,你还是先别喝了。”
“抱歉,本来是不想让你参与的……呕!呕!!”
[老师!为什么?我明明没有碰到他一下——]
“呃啊——”
恐慌让猫连毛都炸开,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维莱特被扶上担架,迅速地抬走了。
[哥哥!听我解释!]
“梅因库恩。”
莱欧斯利的臉色不好,却也比梅因想象中的要镇定的多。
“下来。”
他没有质问,只是直接敞开双臂,命令般劝告。
“接受审判。”
……
“啊啊……啊啊啊啊!”
“嗯,居然完全拒绝了我的请求,看来事态真的很严重。”
收回准备接人的手臂,手部显现出拳套,莱欧斯利向空中扬声:
“子不教,父之过,怎么说我也算得上你的半个父亲,故出现今日的局面,我当负全部的责任。”
“呜!”
[哥、哥哥!]
“别急着高兴,梅因库恩。”
公爵猛地上前,脚掌在地上蹬出一个大洞,他以人类的□□腾越而起,冰晶碎裂,炸向梅因。
“父亲可是依法享有管教权的。”
“所以。”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前所未有地危险了起来。
“准备好被揍进歌剧院了吗,我亲爱的小哑巴?”
[……]
[恐怖!恐怖!]
“啊啊啊啊啊!”
梅因库恩根本不敢对身为人类的兄长下手,莱欧斯利也凭着这一点极短暂地占了上风,将拳头挥到了兄弟面前。
“还有什么要辩护的吗,梅因。”
哭哇,哭哇,悬针一样的瞳孔都要被泪珠磨平了,对着袭到身前的冰气,梅因库恩尖锐地哀叫一声:
“我爱你!”
“哥哥…哥哥,我爱你!”
“……”
莱欧斯利挥拳的动作顿了顿。
啊,笨蛋,怎么会有人把这句话当成辩护词呀。
“我爱你,我爱你呀,呜啊啊啊——”
“我相信你。”
莱欧斯利笑着挥下了拳。
下一秒他就被按倒在地,躺在轻柔的黑水间。
*
“啊,啊啊啊——!”
梅因库恩记不清他是怎么从水的国度逃离,踏入林荫与绿草。
“怎么回事,谁在哭嚎?悲恸到我都看不下去书了。”
“灰白发的……戾王?”
“……”
“可能只是撞脸。”
跌跌撞撞地跨过无知的学者,将前来迎接的小小的身影一把搂在怀里。
“!怎么啦,瓦那……”
“神明啊!神明啊!”
他神志不清地惨叫着,不知是叫纳西妲还是在叫心中的幻影。
“求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前往所有人都幸福的未来!”——
作者有话说:还没到文案呢,文案上写的是半妖『青年』呀
不过也不远了,因为会开时间跳跃大法。
第127章 救或不救,一目了然的……
眼睛疼, 头也疼,大脑像浆糊一样混沌,梅因庫恩侧躺在床上, 思維纷乱复杂。
[讨厌的…芙卡洛斯……]
[如果不是她告诉我预言,现在哪里还能出这些事…我早就按照一开始的计划…輕輕松松,愉愉快快地死去了。]
[也好过这样…哥哥…老师…]
呜。
[告诉我你的救世计划也好啊…让我安心地…]
[可惡的…神明。]
“起来, 起来, 你不能一直这么躺着——”
…是谁在拉我。
哦…是納西妲。
“起来!”
用手拉, 用头顶,用肩靠,小小的幼神赤脚站在王的床上,用尽全身力气試图让梅因庫恩直起腰背。
“已经躺四天了,四天!你可不是有根須的植物, 一动不动就能活,快起来!”
啪。
她刚勉強将猫撐起, 下一秒梅因庫恩就又摔回枕头里,眼泪洒了一床单。
[没关系,納西妲。]
“咳…”
梅因庫恩张了下嘴, 想安慰,但实在是没力气出声,就在心里念。
[前段时间太累了,我现在想多歇一会…而已。]
“起来呀, 拜托!”
“……”
少年人不言不语,沉默如同死人, 只是瞳孔涣散着注視神明的脸。
[别对我露出悲伤的表情,納西妲。]
[哪怕只有一个也好,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请因为我, 请因为我,高兴吧。]
*
智慧的幼神,她来而又去,去而又来。
愚钝的幼神,你为何要对这本该成为敌人的僭主,按律当斩的侵略者施展慈悲?
去,去扼住他的喉咙,捅刺他的心脏,反正他无力的手臂,已做不出丝毫反抗。
“瓦那·斯玛菈那·萨普納!我带了你最喜欢的孩子来哦!精神些!”
而不是伙同你那同样愚钝的子民,試图将水喂进他的嘴里。
“荒谬,你竟求他曾经的敌手維系他的性命。”
赤膊的孩子捧着水碗,賽诺一言難尽地看向神明。
“这与让狼看守羊圈有什么区别?”
“敌手?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纳西妲不轻看任何一个人的智慧,哪怕对方是个孩子,就直接与之辩论:
“狮子咬死土狼的幼崽,大树与灌木的幼芽抢夺阳光,真正的敌手,爪与牙之间都塞满了彼此的鲜血,可那牙落在你身上,却成了粗暴的舔舐。”
“賽诺,请告诉我,除了虚惊与困惑外,这名声甚坏的僭主可曾为你的利益造成丝毫损伤?”
赛诺:“……”
不曾,反之,一度只被高层視为魔神容器的实验幸存者,在惨败的决斗后竟被视为高尚且勇敢的英雄,名声胜过妙论派的卡維。
他严肃起来,一手拿着水碗,一手要去掰梅因库恩的卡通面具。
“未曾沾染无辜者鲜血的伪王啊,我是赫曼努比斯在世间的残响,定将清算一切罪孽,称量一切善惡,而你,僭主。”
“我判定,你的性命依旧宝贵如金,有挽救的价值……哇!”
他郑重的手还没有完全触到少年人的面具,只是靠近,就看见容器里的水迅速变为漆黑,凝成似鱼非鱼的物体后腾越起飛,结结实实迎面甩了自己一个大尾巴!
“呸!这什么!?”
[人…]
梅因库恩神志不清地向后缩,动作缓慢,但坚决。
[走开…别碰…]
“这就是你说的‘他喜欢我’!?”
赛诺拧了一把湿漉漉的刘海,看着手上的黑水不敢置信:
“我只能感受到排斥与宁死不屈!”
“啊这,这是有原因的…”
纳西妲来不及解释梅因间接性怕人的病症,只是慌乱地催促:
“不让靠近就強上!他已经不吃不喝五天了!”
“!?”
人命关天!来不及多想了,赛诺猛地端着新水踩上床,继续狂扒他的面具。
“别死!…啊!”
轻而易举地被黑水拍飛,甚至没有唤回王的神智,赛诺一甩白发,再接再厉:
“我还不信了,今天我还救不了你?冲!…唔!”
拍飞。
“等等草神大人,不用安慰我,我再试…哇!”
拍飞。
硬的不行来软的,“不是——喝口水到底能怎样?我親自喂你行不行??给个面子…哇!”
拍飞。
[……]
梅因库恩隐隐感受到焦灼和担忧在流淌进身体。
这些情绪收集起来,勉强也能去转化些微海水。
可是,不想动。
…
[再歇一会…]
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不觉饥饿,也不觉干渴,梅因库恩只感觉身体轻飘飘的,时间越长,就越没有痛苦。
期间好像总有不知道是哪个人类的吵闹声,梅因库恩想躲,但不想动,就随他了。
别碰哥哥给我的面具就好。
“巴修那,他怎么样?”
“戾王的生命体征在稳步下降…真不知道这对須弥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爸爸,他是要死了吗?”
“嘘…所以我才说,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提纳里,你希望他死吗?”
[…死?]
[不,我不会死的,我只是歇一歇。]
[因为还有好多事情要做呢…]
不过如果我真死了,那对你们来说也是个值得庆祝的事情,所以有什么可吵闹的呢。
“死?”
这个词对小提纳里来说还是略显遥远。
他家庭幸福,身体健康,少有灾病与不幸。
但被爱环绕的孩子,也从不吝啬向世界反哺自己的爱意。
“我讨厌他,莫名其妙的猫又先生,总是在吓唬人,恶趣味。”
“但,生命明明是非常宝贵的存在,他却在因此痛苦,甚至痛苦得想要死了……”
孩子的眼睛忽然湿润起来,他尾巴垂地,压着耳朵抱住父親的腿。
“一想到这里,我就好難过,爸爸,你能不能救救他……”
“但我不是医生啊,我只是个普通的昆虫学家。”
巴修那很为难。
“抱歉,但你是我唯一能信赖的生论派学者。”纳西妲沮丧地看他。
“爸爸…”
小狐狸泪眼朦胧地看他。
“…对于哺乳动物,我只会扎营养针。”
巴修那妥协。
混混沌沌中,梅因库恩感觉自己的袖子被拉起。
“嘶,这是、”
一只颤抖的手在疤痕上抚摸,寻找血管的位置。
良久,一阵轻微的阵痛后,梅因库恩听见人类的叹息。
“你的新改革,新政策,确实都干得不错,就是为人处世实在是……唉。”
针头从皮肤中拔出,那手也大胆地挪到半妖的头上,拍抚安慰。
“活下去。”
[……哈。]
*
纳西妲能求助的人不多,因为想置新王于死地的人太多,想在其中筛選出毫无恶意的人是何其的难啊,不亚于沙里淘金。
但眼见着梅因在床上一天天地虚弱下去,纳西妲没有办法,只能求助于最后一个不稳定因素。
此人对新王无爱也无恨,怜悯恐惧皆不具备,天上的云彩般不可琢磨,也不可预测。
“我不当维齐尔。”
艾尔海森一见纳西妲来,就直截了当地表明。
“拥有神之眼并不能证明我是合适的人選,将我从名单中剔除。”
“我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哦,稀奇。”
艾尔海森不太在意地翻着书,泰然自若地在神明面前分析。
“智慧,体能,一定的武力,坚定的意志,这些都能从草神之眼中体现,而我又在所有备选人中是和贤者们毫无瓜葛的素人,如此优质的人选,真没想到神明亲临竟不是为逼迫我强行上岗。”
“呀,你把我想的也太强勢了些。”
无奈地摇摇头,纳西妲有些不理解:
“成为维齐尔,成为王的辅佐者,在当今的須弥来说可以算得上一步登天,如此权勢,你为何不心动?要知道有千百个人纵使害怕,也要和你抢一个备选名额呢。”
“因为现在须弥的走势一切向好,无需我过多关注新王。”
“……?”
纳西妲真不知道该说他是狂还是傲了,听听他说的话,仿佛须弥的旦夕祸福都在他一掌之间似的。
不过如此自信的学者也有没算准的地方,纳西妲遗憾地通知对方。
“须弥的走势可能要不好了。”
艾尔海森毫不在意:
“戾王还在就没问题。”
说完,他突然顿了顿,想到了什么,一个猛扭头看向神明!
“戾王怎么了?”
*
为什么。
就算是淡然如艾尔海森者心头也要扬起惊愕。
“这是谁?”
他指了指床上奄奄一息的猫耳少年。
纳西妲:“就是你想的那个人。”
……
我平静的生活活来死去。
大踏步上前,双手撐住床榻,艾尔海森低头俯身,仔细看他涣散的竖瞳与眼角未干的泪痕。
“喂不进去东西,说话也没反应,已经二十多天了…”纳西妲愁容满面。
“他表现的外在人格不该有如此程度的自毁,这不是戾王。”
“向你保证,如此异容之人须弥有且仅有一位。”
啧,数据没收集全。
摘下手套,仔细摸上梅因的脉搏,艾尔海森注意到他的肌肉有下意识抽动躲避的趋势,但不知是因心理还是身体原因没有继续挣扎。
衰弱萎靡,与记忆中横行霸道的僭主没有一丝相似之处,不怪艾尔海森认为两者并非一人。
“…工资给我翻二十倍。”
纳西妲没反应过来:“什么?等等,你在做什么?”
摊开柔软的被子,将僭主囫囵裹在其中,无视微弱的抗拒扛起就走,艾尔海森坦然地神明对视。
“维齐尔的工资,给我翻二十倍,须弥国库撑得住。”
“停!我是让你来帮忙,不是来绑架的!”
“不管你在这二十多天里尝试了多少拯救的办法,停下吧,都是无用功,这样下去他定死无疑。”
丝毫不给神明面子,艾尔抱走梅因库恩的脚步果断又稳健,细看还有几分急切。
“而我,将在七日内,还你一个正常的王。”
以及,我平静的生活……
希望卡维保留了我的笔记本。
第128章 药剂暴露,艾尔海森滑……
卡維在窗边, 远远地看见自己的知论派好友抱着什么东西往自己家里狂奔,后面缀着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他立刻下楼,心情愉快地为艾爾海森开了门, 又主动接他手里的东西,“艾爾海森?真是難得看见你跑我家里来玩,咦, 来就来呗, 还带什么礼物, 人偶?”
…
这礼物,抱着好像个活人,捏一捏,露在外面的耳朵会颤,仔细一看, 发色也眼熟。
……
卡維手一松,惊恐的惨叫起来:“啊啊啊啊!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别摔了!”
纳西妲连忙伸手去接, 结果却被掉落的梅因库恩咚地一声砸趴在地板上。
“……我,还是太羸弱了…”
“等等!你是纳西妲大人!?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不对!艾爾海森!你到底在把什么人往我家里带啊啊啊啊啊啊!”
“显而易见,神明与现任须弥主。”
“我不是想问这个!”
抖着手把地板上的神明拉起来, 卡維对着被捆在被子里的王手足无措。
“这可是戾王啊戾王!我最近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吧!你把这冤家往我家里塞……唉?”
不对。
这戾王,为什么没反應没反應?
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卡維小心翼翼地伸手,掀开梅因库恩头上挡脸的布。
“这是——”
“反應过来了?恭喜, 过于旺盛的情绪没有夺走你的理智。”
鹰一般的视线扫过少年人呆張着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艾爾海森生怕他死了,就加快语速:
“听我说,卡维, 我需要你做以下准备……”
“这是你搞的?!”
妙论派天才的下半句话打断他将出口的计划。
艾尔海森:……
“不是,这下手也太狠了吧!”
艾尔海森无语地看着卡维急急忙忙地将少年从被子里剥出来,拿手去捂他冰凉的皮肤。
“天啊,天啊…这是饿了多久,你是给他下药囚禁了嗎?”
狠攥了两下僭主枯瘦的手爪,卡维惊恐地发现对方雖然睁着眼睛,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就毫不犹豫地去厨房取了热汤来:
“艾尔海森!我都说了其实我并不在意他改我课题的事了,就算是为我出气也不用下手这么狠吧,可杀生不可虐生啊!僭主,僭主!”
叫了几声依旧没反应,卡维一咬牙,直接伸手去扒他面具:
“不管了,直接喂……!”
“小心!”
就在他要碰到面具的瞬间,热汤瞬间化为黑水袭向卡维,艾尔海森及时甩出一枚菱镜打碎水团!
啪嚓。
碎碗中仍殘留热气,但却已经看不清食物的本貌。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现在到底有没有意识?”
卡维无法理解眼前的一切,他怔愣地摸了摸地上黑色的汤汁。
“如果无意识,他为何能抵抗我的援助,如果有意识,他又为何任自己堕入死亡?”
“无意识?不,我更愿意将这行为称为防御程序。”
伸手拦住意欲再次尝试的卡维,艾尔海森言语冷静。
“现在,去收拾些必要物品。”
“然后给他送去医院抢救是嗎?”
卡维急匆匆抱起梅因,对方微弱的呼吸讓他心惊肉跳。
“确实需要专业人员护理…不对,他真的不会在病床上被暗杀嗎?”
“不,不去医院。”
在神明思量和朋友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淡定地举起水囊。
“你对沙漠熟,你指路,我们去沙漠,就现在。”
*
“疯了,疯了!艾尔海森,你实话和我说,你是不是不想讓他活?”
如果发言的人不是艾尔海森,卡维一定会亲手把对方打住院。
驮兽雖稳,但不抵马快,二人一神,迅速地带着病人乘上了马车,向沙漠进发。
“如果真是这样。”
纳西妲有点哀伤地看着荒凉的黄沙。
“那他根本不用大费周章。”
因为僭主会自己把自己搞死。
卡维听明白了她没说出口的话。
“但在我看来,拖着如此虛弱的身体进入沙漠,已经与自杀无异了。”
将梅因库恩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卡维试图让他能在颠簸的路途中感受到些微舒适。
须弥的僭主,暴烈的王。
昔日,他的指尖輕点,便能令无数学者战栗,竖瞳輕扫,便能如寒刃剖开殿堂。
今日,他蜷躺在不臣者膝头,热风卷过车帘,露出他眼睑下深陷的青黑。
那曾睥睨须弥的竖瞳,已涣散成将熄的炭火。
艺术之子卡维,他喜爱一切美丽的事物,自然也珍惜那双眼睛。
“拜托…”
梅因库恩依稀听到有谁人在耳边祈求,伴随着额头上轻柔的擦拭。
“别死在我怀里。”
[……]
[好温柔…更不想、起来了。]
“卡维,停止向他输送善意。”
又有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打断这纯善的一幕。
“喂喂,我只是觉得和他多说说话,应該有助于缓解这……解离?躯体化?症状吧。”
“是,但你不能说这句话,你要说……”
那声音忽地冷酷起来,清晰又严酷,像个审判官。
“戾王,拜你的新政所赐,迪希雅之父,新任教令官库塞拉现在失踪,生死不明。”
“所以,给我坐起来,去担当你的责任!”
[……]
[…?]
“艾尔海森!你在说什么!”
卡维直接惊叫一声,不敢置信地想堵他的嘴:
“他现在已经够痛苦了,你还要往他心里扎针!”
“你怎么知道他现在想要的不是伤害?”
艾尔海森不听,反而松了马绳,跳回车厢抓住虛弱的王,对着他涣散的瞳孔一字一顿。
“库塞拉失踪,生死不明,这.都是.因为你。”
“艾尔海森,你混蛋!”
卡维没有神之眼,拼尽全力也拦不住,就愤怒地看向旁观的纳西妲:
“草神大人!你就这样任由他伤害病重者吗!”
纳西妲手指緊紧抓住扶手,抿嘴撇过头去。
“但凡能有一碗甜蜜的良药…”
“起来,戾王。”
猫耳一颤,梅因库恩感觉有魔鬼贴着他的耳朵,用更低、更沉、却如同重锤般的声音殘忍重複:
“须弥因你的出现而天翻地覆,无数人的命运因你改写,那些被你惩戒的人,那些因你政策受益的人,那些恨你入骨的人,那些对你抱有期待的人,他们的生与死,都还挂在你这个‘王’的身上呢,给我起来,你没有沉睡的资格!”
“艾尔海森!”
往要渴死的羊嘴里塞盐,要累死的牛背上摞石,卡维无法理解这种残忍的行为,他拼命地想阻止,却听见一声嗚咽的低喘。
“嗬……”
“!!!”
是梅因库恩!与无边的逼问与压迫中,他竟痛苦地艰難回神,瞳孔一缩一缩地艰難聚焦,落在眼前的人与神身上。
“这、这怎么可能…”
卡维情不自禁地伸手,轻拍他颤抖的脊背,看他如同看从沼泽地中挣扎探头的婴孩:
“为什么,你反而好起来了?”
艾尔海森见他醒来,语气立刻恢複平静,再没有催逼的意味。
“真奇怪,卡维,我本以为你们这种人都該有些自知之明呢。”
“什么?”
“那就是痛苦与责任,比爱更能让你们的生命…绽放。”
说完这句话,他立刻低头查看梅因库恩的情况。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很难看出,但戾王确实比他张狂的外在表现更有责任心,一旦认识到自身的重量……那么与神明的承诺和我平静的生活,嗯,不错,都解决了,想必以后就可以领着维齐尔的工资随心所欲了。
他满意地点点头,问:“感觉如何?想吃什么?”
“嗬…嗬…咳!”
僭主剧烈地喘息几声,如野兽般威严的兽瞳尽情燃烧,恢复威……
不对,没有恢复威严。
“怎么啦,还有哪里不舒服?”
看看身旁拍着自己后背,耐心关照的人类卡维,再看看眼前神情忽然凝重的人类艾尔海森,猫缓缓地压下耳朵。
“嗚——”
“!?”
在面色瞬间空白的艾尔海森面前,他嗷一下被吓哭了。
“咦?咦?已经难受得要哭了吗?没事没事,我来抱抱你~”
“嗚嗚!”
“为什么…哭。”
知论派学者无法理解眼前完全ooc的一切。
独霸一国的王者,撑着虚弱的身体拼命向后蹭,卡维越近,他哭越狠,泪珠子掉了一地。
这誰。
难道…巴修那说他把王吓跑的故事,没有夸张和虚构…
糟了,我怎么会有这种遗漏…
“艾尔海森,艾尔海森。”
艾尔海森陷入了难得的呆滞,而神明也没放过他,纳西妲拽了拽他的衣角提醒:
“别忘了你承诺的话,七天内要还我一个‘正常’的王哦。”
正常。
艾尔海森凝视着哭成一坨的猫。
也许直接修改有关正常的定义会更快些。
“呜呜……”
神明可不管他在想什么,她轻快地跳过一脸茫然的卡维,直接扑上去,紧紧地抱住梅因库恩的脖颈。
“欢迎回到这个世界,瓦那·斯玛菈那·萨普纳。”
虽然你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但,我祝你得受永恒之爱。
“呜呜……”
[纳西妲,好难过…泪停不下来……]
纳西妲擦他的眼泪,“想不想吃些东西?你快一个月水米未进了。”
梅因库恩摇头,[啊,我已经离开枫丹一个月了吗,呜。]
“不想吃东西,那你现在想做什么。”
灰头发的人类,很可怕,步步紧逼。
“我想你应该明白自身的重量,没了想死的欲望。”
“呜…”
车厢狭小,梅因库恩又虚弱,很快就避无可避,在他的影子下颤抖。
“库……”
他挤出一个字来。
“库塞拉?他啊……”
艾尔海森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些空间。
“他的情况和你想象的有些不同,细讲有些麻烦,我建议你还是先吃些东西为好。”
不,不行,一想到可能有人因自己受伤害,梅因库恩就坐不住。
“我们正在向他失踪前的最后地点去了,预计六天后到达,难道你还要等待六天吗。”
艾尔海森做的最坏打算其实是给戾王看那老佣兵的尸体,刺激对方回神,不过幸好没到那一步。
虽然梅因库恩相对正常了,但库塞拉存活的希望仍旧不大,以防刺激过了头,病情又恶化,他就换了计划,反过来给戾王安抚。
“凭实而论,有神王之遗的后患在身,库塞拉的死亡是将有必有之事,你的新政只能说是加快了这一进程,只是誰也没想到……”
梅因库恩听不明白。
他几乎只听明白了‘六天’和‘死亡’。
[又是因为我吗?]
[……是因为那些学者看见杀不了我,就杀我选拔的人出气吗?]
疯狂的暗杀行动仍历历在目,如果这是真的,那库塞拉的死梅因自认为当负全责。
[不行,六天时间太长了!对不起呜呜呜——]
刺啦——
“等等?你边哭边撕裤子做什么?大腿,大腿漏出来了啊!”
卡维的尖叫声中,背负着巨大压力的梅因库恩再也撑不住,抖着手从大腿内侧的绑带里扣出一管药剂。
扎。
软垂的耳朵瞬间直立,精神到有些诡异,梅因库恩张口就问:
“谁也没想到什么?”
他暗自盘算着这次要打残几个学者才能立威。
艾尔海森默默地看着他和地上的针筒:“……谁也没想到他一听说入职前还有政审,就哭着跑了,连配合调查都没敢。”
“……和学者无关。”
“无关,他自己跑的。”
“看来是有案底啊。”
不知全貌的梅因库恩忽然为自己的裤子有些不值,也感叹自己竟为不纯之水暴露了药剂的存在。
“这和我想的有些不同,像是小白羊突变大灰狼。”
艾尔海森看了看他脸上未干的泪痕和大叉腿的坐姿:“你和我想的也很不同。”
卡维就直白多了,他一个箭步跳到艾尔海森背上:“你谁啊!???”——
作者有话说:猜你们可能有点忘了,但迪希雅她爹确实犯过法,而且可能还不轻,因为神王之遗是靠着成员的案底逼迫其服从的。
……
不过说真的,在须弥沙漠有几个人没犯过法?旅行者还屠了一整个营地呢。
第129章 无罪与否,最终审判归……
梅因庫恩覺得卡維看自己的眼神实在是过于奇怪。
但好在他现在扎了药劑, 所以无论什么眼神都不会给他帶来困扰。
“我看起来不是比刚才更好了嗎,你應該高興才是。”
“哪里好了!好诡异好恐怖嗎??”
卡維在艾尔海森的身后疯狂炸毛,指尖在针筒和梅因庫恩之间移动。
“你你你——你什么情况!”
“我怎么了, 我很正常啊。”
梅因庫恩不覺得自己有哪里不对,甚至很喜欢这段泪腺停止工作的时间,就坦然地放飞自我。
“卡維, 脱褲子。”
“……啥???”
“褲子。”
他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其上的布料已经因过于激动而被利爪撕成粉碎, 露出大片大片苍白的皮肤。
“我的没法穿了,你的借给我。”
“啊?啊??等等,你、你、”
卡维完全没见过这个状态的梅因庫恩,他上次是被猫压着驚恐‘驱逐’到沙漠的,结果很不错, 过程也顺利,所以对戾王的认知不全。
“你们须弥人总不穿上衣, 想必不穿下衣也没问題。”
所以对于突然变异的小可怜,他只能驚恐地拉住自己的裤腰帶。
“艾尔海森!他被鬼上身了!艾尔海森!”
“……”
“?”
随着呼救声,梅因库恩突然感觉有一道恐怖的视线直戳自己的后脑勺。
回头一看, 正是艾尔海森,他手里拿着纳西妲捡起来的空针劑,眼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你看我做什么。”
梅因库恩瞪回去。
艾尔海森看他的眼神更加恐怖,他总结。
“须弥的局势, 岌岌可危。”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梅因库恩竟在他平靜的声音里隐隐听见一丝气恼。
“?”
这两个人类的眼神都好古怪, 梅因库恩不想看了,就去找熟悉的神明。
“纳西妲,有关库塞拉的事……!”
他直接对上神明難过的眼睛。
“所以…”
纳西妲勉强压制住心中的苦意, 逼迫自己摆出从容的模样,可语调中的颤抖却暴露了一切。
“所以…从来都没有两个人格,是嗎?”
“你所有的安宁与平靜,都是靠药剂偷来的,是嗎?”
“……”
避开她的眼睛,梅因库恩看向卡维。
“关爱,体贴,尊重,理解,好!我准备好了。”
卡维抓着裤子面色凝重,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如、如果这能让你精神状态好些的话,我愿意……”
不用了。
梅因库恩略过他,看向艾尔海森。
“唉。”
艾尔海森拿着筆记本奋筆疾书,时不时沉默地看他一眼。
“唉。”
叹息连连,好像在哀悼些什么重要的东西。
……
梅因库恩又将视线投给纳西妲。
“呜…”
浅绿色的眼睛湿润了。
“瓦那…”
“停。”
梅因库恩觉得这样很不行,非常不行。
自己最近難得表现得这么正常,没有一人道喜也就算了,竟然个个都如丧考比?
这可不行啊!梅因决定做些什么,就问艾尔海森:
“你调查出的神王之遗地址,在哪里。”
艾尔海森看他一眼,“西行一百二十公里,在干涸河道第二个路口处向南转弯,再通过…”
“好。”
简单地應了一声,梅因库恩半靠在车厢里,忽然手爪一张!
呼——
忽如平地起秋風,龙卷呼啸,黑雾弥漫盖天日。
“咴咴!”
“什么情况!?”
马嘶鸣,人驚叫,而梅因库恩集中精神,驭使积存的恶意凝成实质,乌漆的触手从天而降,如同巨人抓娃娃般抓住马车!
当然,这可比用情绪间接控水難多了,但谁叫沙漠里没有海呢。
“大家,抓稳!”
“……”
黑暗笼罩马车,又被浓郁的草元素照亮,艾尔海森努力向外看,见到空间扭曲景物飞逝,以及下方飞速掠过的、模糊成色块的黄沙戈壁。
他们在以一种奇快无比的速度低空飞行!
啪!
“各位,高興吧,因为神王之遗站,到了。”
“哇!”
一声脆响,一声报站,黑雾疾停,卡维一屁股跌到地上,呆愣地仰视屹立不倒的梅因库恩。
什么?
神王之遗?
你是说六天的路程,你只用了几分钟、就到了?
“哈哈哈,很好,收回你们同情的眼神。”
梅因库恩满意艾尔海森微微睁大的眼睛,也满意纳西妲的无奈扶额,更满意卡维的震惊,就向他们晃了晃那只打响指的手。
那手臂纤细,枯瘦,满带伤痕与疤印,却也包着世间最坚硬的骨头。
“我若真是无能的弱者,便定来不到你们面前。”
言罢,他缓慢地站起身来,用极度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出马车。
“报上名来!”
车外,佣兵已经密密麻麻地成团,长刀弓箭紧握在手,警惕地看着出现的猫耳少年。
“你是何人……啊!!!”
漆黑的触手霹雳而出,捆束他与他口中僭越的呼喊,梅因库恩把他抓过来,看了看脸。
“不是库塞拉,扔了吧。”
啪。
触手一弹,沙地上多了只惨叫的蜱虫。
“我的、我的腿啊啊啊啊!”
“库塞拉,库塞拉。”
梅因库恩充耳不闻,用他又轻又缓的声音呼喊逃跑的逆臣。
众佣兵大恐,胡言乱语者甚多。
“你是镇灵吗?你是魔神吗?还是说你是大慈树王的怨灵呢!?”
“为何要与神王之遗为敌,啊啊啊!”
梅因库恩不在意地站在惊骇与恐惧中,将他们一一挑飞。
“库塞拉呢,不是说他是你们的成员吗。”
等他打够了想问问題时,也没几个能正常说话的了。
“怎么看不见。”
“档案室有你一切的答案。”
艾尔海森夹着笔记本从车上跳下,如此建议。
“啊,要走好远。”
用比常人缓慢数倍的速度走入档案室,梅因库恩很高兴没人试图搀扶他,在那里他弄清了一切的答案,也找到了被揍到遍体鳞伤的人。
“王,王!”
库塞拉惊喜异常,看着王与他身后面的人。
“你、您不会是特意来救我的吧!”
王没说话,可爱的面具上沾着血,美丽的眼睛如黄昏般涣散。
“库塞拉,库塞拉,想炸掉总部却失败了,很难过吧。”
“啊,是…”
库塞拉苦笑一声。
“是我做事太心急了,结果被神王之遗的那帮畜生们发现…”
“库塞拉,库塞拉。”
王没有听解释,声音平直古怪。
“下决心从教令院逃跑时,一定很痛苦吧。”
[梅因库恩,梅因库恩。]
[下决心从枫丹逃跑时,一定很痛苦吧。]
“啊,是啊。”
父亲悄悄地擦了下泪。
“我女儿知道我跑回沙漠时,特别生气,怪我辜负她的良苦用心…”
“库塞拉,库塞拉。”
梅因库恩感觉自己的状态不对劲,不过应該没什么问题,因为药剂已经扎过了。
“通过考试时,一定很高兴吧。”
[被哥哥关爱时,很高兴吧。]
虽然弄不明白为什么要答这么多问题,但库塞拉诚实地回忆出当时的喜悦:
“是啊…王…我真没想到这辈子能超过学者老爷们呢!”
“所以,你一定很后悔吧。”
[……]
“……什么?”
“后悔你年少轻狂时犯下的杀人案,六条人命的证据,被神王之遗当成栓你的狗链了。”
“你、你都知道了!”
库塞拉惊恐地大叫一声,又立刻捂住被扯痛的伤口坦白:
“是,我是后悔了,如果我当时没下死手,只是揍那几个畜生一顿,没犯下不可饶恕的死罪,我现在就可以带着迪希雅,在雨林風风光光的……天啊!我一个大老粗,怎么能知道当官前还有政审啊!”
“啊,你也后悔啊,也对,本該无尽的快乐猛然被自己的过错截断,是个人都该哭泣的。”
有一点头晕,是饿太久了吗,梅因库恩晃了晃耳朵,抛出最后一个痛苦的问题。
“还想当教令官吗,库塞拉。”
[还想回到事情未发生之前吗,梅因库恩。]
库塞拉:!!!!
想,他可真是太想了!
当了官,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再也不用风里来沙里去,吊着脑袋过日子,啊,还有迪希雅,她也能成官老爷的女儿了,多风光的大姑娘!
“难道,难道…”
他压抑不住心里希冀,期待地看着梅因库恩。
“你愿意……”
“但是不可以哦。”
以最残忍,残酷,残暴的心情对库塞拉说出这句话,梅因库恩心里塞满毁灭的欲望。
[但是不可以哦。]
“犯过罪的人是不可以当官的,这是最基本的规则吧。”
[……]
他平静地看着库塞拉呆愣了一会,然后有泪从那双已渐苍老的眼睛里渗出,流淌,滴在地上。
“走吧。”
他回头看向二人一神,吩咐下一项任务。
“他女儿应该还不知道这些事,记得要通知她接人。”
……
他们站在阴影里,没有一个人回话。
“怎么不说话,这应该不是个困难的工作吧。”
“该死!”
再也撑不住,卡维上前一步,狠狠扶住半妖的手臂。
“你。”
艾尔海森也跟着,声音带着罕见的波动,他们同时发问。
“你感受不到自己在哭吗!”
“你感受不到自己在哭吗。”
咦。
梅因库恩纳闷地摸摸自己的面具,触感竟真是一片潮湿。
低头再看,脚下的泪点竟比库塞拉的更多。
“真奇怪,明明我没有感受到悲伤啊。”
药剂也在正常起作用,唔。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
纳西妲再也受不了,她拼命跺脚,然后一扭身抓住库塞拉血迹斑斑的双手。
“不要听他的!”
柔软如水的手,狰狞如兽的手,交握在一起,海与地般泾渭分明,纳西妲大声呐喊,神谕从天而降。
“以草,木,慈爱,智慧之神名向天下万民宣判,库塞拉!为保护而杀人的库塞拉!在邪恶组织中仍保留本心的库塞拉!抚养弃儿的库塞拉!”
“无罪!官复原职!即刻生效!”——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嗷
第130章 枫丹杂谈,梅因库恩与……
[……无罪?]
[官复原职?]
身体虚弱到一点力气也没有, 全靠两人一左一右地撑他的肩膀,哪怕是这样,梅因也要回头, 艰難地看向面露喜色的庫塞拉。
“这不合规则。”
“规则?我是神明。”
纳西妲接住他掉落的淚,又把淚甩他脸上作醒神的水。
“故,我就是规矩!”
*
枫丹廷, 沫芒宫, 芙寧娜感觉有些不安。
这次的不安倒和神明身份无关, 它来的莫名其妙,就好像在自己不知道的某个角落有极坏的事情发生了。
應該不是指那维萊特吧……啊,说起那维萊特,龙原来不是无敌的?不会是被我把体质累弱了吧…
“芙寧娜女士。”
那维萊特試图从病床上坐起。
“我确定,我已彻底康复, 身体无丝毫不适,你完全不用强制我休满两个月病假。”
“那怎么行!”
芙寧娜立刻驚醒, 将他的头往枕头上按。
“你之前吐得那么严重,必须好好休息!还有那群庸医,研究半天居然什么病症也没检查出来!我要把他们流放, 统统流放!”
“!不可以。”
那维萊特先是罢出严肃的神色,又缓缓地犹豫起来。
“这應該是个玩笑,对嗎。”
“当然。”
芙寧娜险些翻了个白眼。
“毕竟你又不是我的妃子,或是小娇妻。”
完全不清楚这些都有什么关联的那维莱特认真为医生们辩护:
“并非庸医, 他们已经尽全力了,只是……”
“行了, 我懂,隔行如隔山,我应該给你请个兽医来才对。”
“不, 也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舒服是因为…”
“是因为…”
…
审判官的脸色缓缓凝重。
“因为什么?難道另有隐情?”
芙宁娜很奇怪。
“難道不是因为你逮捕猞猁时不小心被下了黑手?”
“?…誰和你说的。”
“特巡队啊,他们可都是眼看着你从天上掉下来的,现在一个个气憤得很呢。”
说到这里,她也憤愤不平,“这个猞猁真是好大胆,竟敢欺负枫丹的大审判官!简直是藐视律法轻视正义,等我见到他一定——”
“一定什么?一定亲自出手降服,让他尝尝神罚?”
莱歐斯利正好进入病房。
“额。”
芙宁娜心一虚。
“他、他也就一个凡人,怎么配让神明出手?珍贵的出场机会,就留给我亲爱的子民们吧!哈哈哈!”
这本该是个萬全的借口,誰料那公爵一点头,毫不犹豫:
“没关系,你出手吧,想必不会有人介意的。”
芙宁娜:……
啊?
芙宁娜心里慌到起飞,脸上却摆出不悦。
“我枫丹国没人了?执律庭里的全是摆设?加一起也抓不住一只野兽?”
这本是反讽的话,誰料那维莱特竟然也跟着点头:
“评价有些激进,但事实也差不多,芙宁娜,等下次查到猞猁的踪迹,你也随我一起去抓捕吧。”
等等,我打猞猁,真的假的?
“因为他确实不是人类,乃为妖怪的混血。”
芙宁娜:……
咦咦咦咦咦咦?
她艰难地绷住脸色,故作高深地用手指扶住下巴作思考状:
“哦,妖怪混血啊,嗯,挺少见的,嗯。”
听都没听过……这什么东西啊就让我去抓?!
“可以把这位独特的猞猁先生给特巡队当成进阶試炼的魔物……”
莱歐斯利长叹一声,声音无奈但坚决:“对了,有关他的情报必须得告知于你。”
啊啊啊可恶的公爵!又打断我!
“什么?”
芙宁娜没好气地问。
“猞猁其人,你是见过的,他的名字是梅因庫恩。”
……
一语出石破天驚,芙宁娜大驚失色!
“等等!你弟弟?还是同名?”
“很遗憾。”
莱歐斯利没有直接回答,但谁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这可真是命运弄人…”
好不容易找到的家人竟成犯罪分子,芙宁娜一时之间竟无法想象莱歐此刻的心情,只能下意识以手抚胸:
“我深感惋惜……”
她的安抚之词还没完全道出,公爵又开口,语气平稳如坚岩。
“其实他还有一个身份。”
“猫神。”
“猫神!?”
瞬间忘了悲伤,芙宁娜亮着眼睛在屋里四处找:
“哪呢?他在哪里??”
银灰色的柔软绒毛哪里都找不到,只有典狱长惊讶后低沉的笑。
“哈哈哈,承蒙您的厚爱,但猫神也许不会来了。”
“因为梅因库恩,就是猫神。”
……
谁?是谁?
芙宁娜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
“哈哈…恶作剧?很好,很有新意!”
她露出舞台标准微笑。
“人变成猫,听起来像是稻妻轻小说里的剧情,真难为你们能编出这么有趣的情节!”
“芙宁娜,你忘了嗎,我们刚说过的。”
那维莱特露出担忧的表情。
“梅因库恩是有妖怪血脉的。”
妖怪不都是青面獠牙的…和我的猫有什么关系…
不对,我之前也怀疑过他是不是璃月的仙,稻妻的妖…
真正让我无法接受的是、我无法接受的是——
“芙宁娜,芙宁娜?怎么办,她好像愣住了。”
“那维莱特,正常人发现自己膝盖上的猫能开第二形態,都会愣住的。”
那个与我共同分享秘密的精灵,那个将数据图叼给我的朋友,那个会呼噜呼噜安慰我的伙伴——
“那、那个!”
她一把抓住公爵,几乎是惊慌地与他对视:
“猫神、我是说你弟弟梅因库恩,为什么看起来、看起来…”
狼狈、病態,惊弓之鸟,在一众糟糕的词汇里她选择了个一目了然的形容。
“看起来那么瘦啊!?”
“!”
莱欧斯利震惊地睁大了眼,不可思议地看向神明。
“我以为你会暴怒于他的欺瞒,羞愤于错付的信任,定会大叫着将他抓捕,狠狠惩罚他的不敬——”
就像以往表现时那样霸道。
怎么知道真相后的第一反应,却是关心他的身体??明明我已经想了二十种方法为他求情?
“啰嗦!啰嗦!”
芙宁娜也知道自己表现有点不太‘神明’了。
愤怒确实是有,她承认了自己的人身份对方却没有,一点也不公平!毫无诚意!
羞耻也有,那些各种各样的抱抱和在绒耳边吐露的心绪……说给猫听和说给人听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可是,可是,在这些埋怨与指责之前——
“他是我的朋友啊!”
唯一知道我真实的生命!
“我毛绒绒的朋友,活泼又灵巧,健康又可爱,偏偏要和躲你身后那个阴恻恻,病殃殃,连句你好都不会说的臭小鬼挂上钩……”
“这谁受得了啊!”
芙宁娜不想哭的,神明是无泪的存在。
但也許是因为对身前人太过信任的原因,也可能是因为消息太坏,芙宁娜还是没忍住許多滴泪。
“芙宁娜。”
水龙王从床上坐起,用怀抱掩盖她的失态。
“你有颗…比我想象中还要温柔萬倍的心。”
而莱欧斯利在旁边叹气,心里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
哦,梅因,我愚蠢的弟弟。
你以虚假的姿态结交了真正的朋友呢。
……虽然你确实更喜欢猫形态就是了。
“行了!”
芙宁娜很快收拾好眼泪,一掌拍开那维莱特的胸膛。
“些许失态罢了!你紧张什么?眼泪只是我水元素充盈的象征!”
“……”
能辨识水中情绪的龙王不置可否。
“所以,这次总能告诉我了吧。”
芙宁娜看起来是恢复了趾高气昂的模样。
“身高八尺的大审判官,是怎么被一个矮豆丁打趴下的?”
“……”
那维莱特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审判官?”
“我们交战时,黑蓝交织,浪花四溅,我与他的水都如雨般落在彼此的身上。”
“这怎么了?你不应该挺喜欢这种潮乎乎的感觉吗?”
那维莱特的视线越发躲闪,终于不情愿地开口。
“不知何时,一滴黑水落在了我的嘴唇上,我下意识去舔。”
“然后我就…食物中毒了。”
芙宁娜:“……食物中毒?”
那维莱特面露无奈,细看有点委屈:
“嗯,难吃。”
“哈哈哈哈!该说不愧是你吗那维莱特!败于食物中毒!哈哈哈哈!”
芙宁娜问了些情报,最后狂笑着离开了,直到她彻底离开,那维莱特才松了口气,对上莱欧斯利调侃的视线。
“食物中毒?很形象的比喻。”
“相差不远,汹涌的恶意在空中飘舞时,已叫我头晕目眩,而进入体内后,自然会触发我的呕吐反射。”
回想起那滴水的味道,那维莱特心有余悸地捂住嘴。
“味道真的……很恶心。”
“明明其他人就没有类似反应,水龙的身体可真神奇啊。”
贴心地递过一杯清水,莱欧斯利暗自思量:
“也许下次你可以试试穿着潜水服和他对战?”
“我会考虑。”
那维莱特接过清水,犹豫着看向公爵。
“你好像,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悲伤?”
“嗯?想象?真好奇我在你心里的形象。”
“我以为。”
那维莱特如实回答。
“你会悲伤哭泣,难过得将要死去,我必须维持你气管的通畅,才能让你不会为此昏迷。”
“说的还很具体,我猜,你一定做了不少功课,还提前想好了该怎样安慰我,所以才会在芙宁娜女士哭泣时那么自然地拥抱她。”
“……”
“我说中了?哈哈哈……那么,就让我为你解惑吧,那维莱特。”
莱欧斯利微微仰头看天,想起踏入梅洛彼得堡的那日。
彼时,天空下着茫茫细雨,正和今日一样。
“你还记得我当时求你什么吗,大审判官?”
“我记得。”
那日的场景水龙依旧记忆犹新。
“你要我去寻找梅因库恩,无论他是活是死,都要写信告知你。”
“说真的,我当时可没奢求他有活着的可能性,毕竟凡事都要做最坏打算嘛。”
将手撑在窗边,莱欧斯利回想起离别时那一声声极其惨烈的悲鸣。
“但他现在不仅活着,还在说爱我。”
而在回以‘我相信’后,梅因绝望的眼神瞬间缓了许多,神情像是被削了刑期的囚徒。
哈哈哈…这样的家伙,就算是变坏又能变多坏呢?
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和我说他罪该万死,我也是不信的。
“所以,我将拦阻他坚行的歧途,却也要为他饱经苦难而未变色的灵魂,欢喜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