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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用事 两个概念 22542 字 2个月前

“那很好啊,你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同桌都好尴尬。”提起往事,元月仍心有戚戚。

方敏周失笑:“那都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元月还要说什么,忽然像是看到了谁,抿了抿嘴,有点羞涩地对方敏周后面笑了笑。

背对着店门的方敏周好奇转过头。

正值饭点,她们来的巧,刚好还有一张靠近收银台和后厨的两人位小桌,而现在店铺两排桌子之间已经排起队伍。

元月打招呼的,应该是队伍里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元月的后桌,叫什么来着……沈路明。

元月起初只“我后桌”地称呼他,后来方敏周才知道他的名字,觉得耳熟,有一次考完试突然想起来原因:高一还没分班的时候,这人每次都是年级前几名。

元月说“我后桌成绩很好”的时候,方敏周还有点不信来着,以为她情人眼里出西施,旁敲侧击地提醒她要以学习为重,元月笑她怎么和她哥一样。

那边,沈路明也向她们腼腆微笑致意。

方敏周再转过身,就见元月整张脸都红了,热气腾腾的小店里,就他们像结在树上的两颗青涩果实。

方敏周觉得好笑也觉得可爱,再去看沈路明时,视线尽头的店门被从外面拉开,几个男生毛毛躁躁地闯进来,其中一个拉下卫衣帽子,头发簇立,眉目清晰,发现店里人满为患,仰起头夸张地长叹。

紧接着,方敏周也不知道王衎怎么一眼就望向了她这儿,眼睛一亮,好像发现了新大陆。方敏周则连忙回过头,想要调侃元月的话都忘了,反倒是被元月关心:“怎么了?”

方敏周吃着面摇头。

元月奇怪地往店里一看,一下子明了了。她看到王衎表面上跟旁边的朋友聊天,实际眼睛直往她们这儿斜。她视线再悄悄偏移,看到离收银台越来越近,也离她越来越近的沈路明。

他们的视线像两只鸡蛋一样轻轻碰了碰,似乎这样就能听见对方的心跳。

方敏周觉得这场面很滑稽,头疼地抱怨了句:“这店也太小了。”

不料被端着餐具回厨房的阿姨路过听见,“不好意思啊小姑娘,”阿姨直爽大,嗓门又大,“店小,大家多照顾一下哈!”

店里其他人不明所以,方敏周这下真要把脸埋进碗里了,元月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但也脸红,两个人匆匆吃完剩下的面,把位置让给了正在等位的沈路明和他的朋友。后者也是八班的,方敏周通过他的表情,猜到他似乎和她一样,知道些猫腻。

但表面上,大家都若无其事,就像方敏周目不斜视地经过王衎身边时,元月也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方敏周诶。”郑彦航倒是这时候才看到。

示意王衎,却见他皱眉望着店内,“你们认识吗?”

“谁?”郑彦航顺着王衎的目光看过去,看到角落里两个男生,“不认识。”

“好像是隔壁八班的。”吴丞说。

郑彦航:“咋了?”

“没事,我搞错了。”

八班的,那看来是和方敏周那个朋友关系比较大。

郑彦航和吴丞对视一眼,郑彦航撇嘴,偷偷用手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走出面馆,方敏周才敢重新说话,她对元月说:“我接下来一个月都不会来吃面了。”

元月笑着安慰她:“没事,我们去吃别的。”

方敏周欲哭无泪。

元月中午回寝室,方敏周陪她走到宿舍楼。

路上,元月和方敏周说起沈路明。方敏周始终默默听着,但听到寒假里元月和沈路明有约在图书馆见面时,方敏周吓了一跳。

“不过那天是周一,我们都忘了周一图书馆不开门哈哈,后来……就去看了电影。”

方敏周松了口气,但随之又是一紧:……看电影?

但看电影及之后发生了什么,元月没说,好像是也没发生什么,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方敏周,真正想要跟方敏周说的是,“……我们在一起了。”

方敏周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惊讶。

“其实我没有想到他会告白……”

就在昨天发生的事情,元月都不知道沈路明为什么会突然和她告白,她以为他不会说,她本来也觉得没关系,现在这样就很好,但……“敏周,你知道吗?根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他们是地下恋,相比学校里其他高调的情侣,避免单独吃饭、更不会当众有亲昵的行为,至少在学校里,都还是普通的同学、普通的前后桌,“但我心里知道,他是我男朋友,就感觉……我可以真正开始喜欢一个人了,我的喜欢有一个人他都知道。”

方敏周听得心惊肉跳。

她听过一种说法,恋爱会让人不一样,但元月还是她认识的元月,她很可爱很天真很善良,她也听话懂事乖巧,她不是不担心影响学习,不是不担心被老师还有她那个严厉的哥哥发现,所以,为什么还会冒险呢?

因为特别喜欢、情难自禁?

她想到欧阳茜,所以,原来元月也是一个勇敢的人。

这是勇敢吗?

方敏周有点迷茫。

她们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但天还没有聊完。

女生宿舍楼前有一个小小的花园,立春已过,绿意渐浓,她们坐在长石凳上,晒着正午暖洋洋的太阳,有小小的白色蝴蝶在抽芽的灌木丛间飞过。

元月说,方敏周继续听,听她对沈路明的第一印象,听她怎么喜欢上他的,听她最最最心动的一次经历。

她像只在林间雀跃的小鹿,方敏周心里,也有小鹿在乱撞。

她低下头,看到她们的手在阳光下泛着光,像有海水在流动,健康的指甲是一颗颗细小的粉色贝壳。

不知不觉间,她提到了王衎。

元月和欧阳茜一样,对她和王衎之间的事情都一知半解,但欧阳茜看得明白且自有一套理解,方敏周有时候其实隐隐有些躲着她,但元月不和他们在一个班级,她是更柔软也更抽离的存在。

方敏周一开始讲不明白她的烦恼。

按理说,她已经和王衎说清了,她不会在高中谈恋爱,王衎胡搅蛮缠是他的事情,那么她还在郁闷什么呢?因为她心虚自己知行不一吗?

但元月一直很耐心,方敏周渐渐整理好了自己的想法,像是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放到太阳底下一一晾晒干了一样。

她不早恋,但并不会劝阻别人,因为每个人的选择想法不同。

而她归根结底,是在意害怕太多事情。

她怕自己现在说着不谈,未来某天可能就出尔反尔了,这显得她意志力很不坚定,而意志力不坚定,是很严重的思想腐败;

她怕自己成绩退步,也怕连累别人考不好;

她还怕……虽然她是要讨厌王衎的,但她也没那么讨厌他,而也许过段时间,王衎就没兴趣缠着她了。

“我是不是想得太多?”方敏周这么问,但她其实知道答案。

元月点头,方敏周不免失望,却又听她说:“怪不得你成绩这么好!”

方敏周愣住:“……啊?”

元月眼睛里闪着崇拜,“你看你考虑得多细致啊,而且分析得特别到位!”

方敏周:“……”

她哭笑不得。

“害怕很正常啊,我也很害怕啊。”元月靠着方敏周,扯长了自己的袖子,“但因为害怕,才会更清楚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不是吗?”

方敏周微怔,细细回味了下元月说的这句话。

“我不像你,我成绩没那么好,真没考好也没关系,我是没想那么多,但你不要向我学习哦。”

方敏周失笑。

她想起元旦汇演那晚欧阳茜也这样靠着她过,有些事好像确实只是需要倾诉一下而已。能够说出来,就可以得到一点自由。

她们又聊了会,时间不多了,才一个回宿舍,一个回教室。

方敏周边走边问自己,她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走进教室,王衎趴在桌上睡觉,估计是感觉到有人靠近,从胳膊肘里抬起脸来,然后起身。

方敏周坐下后,把元月送的小蛋糕吃了。

余光有所察觉,往旁边一瞥。王衎脸朝向了她这边,趴在桌上,悄悄露出一双眼睛看她。见被她发现,又鸵鸟似的把头埋了起来。

方敏周含着叉子,慢慢咽下嘴里的这口蛋糕。

真不知道说什么,她怎么可能不发现?还是他就是故意想让她发现?

但就像王衎说的不能控制,她也不能控制热意爬上她的脸。

现在看来,她和王衎昨晚的那场谈话无疑是失败的,她立的那些要求,王衎有些做到了,有些没做到,东西是没送,但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都会跟着她去车站。

他说:“我是没跟着你回家啊,你家在哪?我只是也来这里乘车而已啊。”

腿长在他身上,方敏周喝令无效也没办法。

但实际情况,好像也没有太糟糕。在都穿着校服的人潮里,方敏周发现其实没有人会注意他们。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就像别人看元月和沈路明是普通前后桌,看她和王衎,则是普通同桌,也许还是关系没那么好的。

忧虑仿佛冬日里的蜘蛛在暗处结网,但春天到了,一夜夜的春雨,轻轻的,就融化了那些绵软脆弱的思绪。

蜘蛛去哪里了?

要么就先这样吧。

方敏周也不知道她这么想,是自暴自弃还是顺其自然。

第27章 第 27 章 三月末,学校的艺术……

三月末, 学校的艺术节开始了,几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比赛,陆陆续续大概要举办一个月。

每当这个时候, 方敏周就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因为她是毫无特长的那类学生。高一的时候和上次运动会一样, 她被班委拉去凑人头, 只好选了硬笔书法, 拿回来一个鼓励性质的优秀奖。

反正如非必要,今年的艺术节方敏周也不打算参加。她不像有些感性的同学,觉得青春应该留点纪念, 也不喜欢受到过多的关注,那会让她很有压力, 她就想做好自己能做好的事。

她的同桌就不一样了。

“他高一是十佳歌手第六名,看不出来吧。”

郑彦航吹捧, 旁人惊叹, 王衎骄傲, 方敏周意外。

十佳歌手决赛绝对是艺术节最受瞩目的比赛之一了, 方敏周去年也围观过, 但对王衎一点印象都没有。

被王衎频频抛来期待的目光, 方敏周只好实话实说:“我就记得第一名还是第二名唱了美声……”

“我唱的《红日》。”王衎给出提示信息。

方敏周想了想,还是摇头。

王衎深呼吸了一口气:“行吧,那我今年拿个冠军你再记住我吧。”

方敏周:“……”

所以说他这个人逻辑思维能力很奇怪, 不管他有没有拿名次,她不是都已经认识他了吗?放狠话的意义何在?

方敏周之前就觉得王衎这种莫名奇妙的笨蛋热血宣言很哗众取宠, “你上次运动会一开始也是这么说的。”

郑彦航哈哈大笑起来,王衎直接锤了郑彦航一拳,郑彦航吃痛就要锁他的喉, 打打闹闹的,还好上课铃马上就响了。

老师让大家拿出昨天写的卷子,她在台上讲题,台下王衎递给方敏周一个小本子。

自从方敏周会把纸条都撕了扔了后,王衎特地买了一个封面精美的小本子用来传话,打赌方敏周不敢把他的本子扔了,那是破坏他人财产。

这次他在上面写:你那么说,其实我会有点被打击到。

他用词好严重,方敏周心下一惊,她先看了眼老师,再瞄了眼王衎。

他手撑腮,表情空空地望着黑板,方敏周的笔尖悬在纸张上,犹豫是不是需要回一下。

虽然她的确是故意泼冷水,但……她只是开玩笑,并不是真的想攻击王衎,但怎么就被打击到了?

抿抿嘴,又看了王衎一眼,而这一眼,她逮住王衎脸上抑不住的一抹笑意,从他偷瞥向她的眼睛里漫出来。

王衎见事情败露,咳嗽一声,把本子拿回来,再递过去:所以来看我唱歌吧^^

方敏周:“……”

她把本子一合,丢进了她的抽屉里。

没收,她要认真上课了。

王衎介意她高一不认识他,但她偶尔也会在年级一些榜单露名,也不见得他认识她,有什么好计较的。想想他们或许曾经还在校园里擦肩而过过,现在成了同桌,也是奇怪,这种际遇不能细思,想多了觉得缘分过于奇妙和无端,既不知所起,也无法预料所终。

天气渐渐暖和,脱去厚外套,这个星期起,方敏周就重新骑自行车上下学了。比起封闭颠簸的车厢,她其实更喜欢自然风吹在身上的感觉。

车棚离学校的侧门更近,她推着自行车经过重新盛开的紫藤花长廊,走出校门后便骑上车,春夜露水繁重,一路上都是草木疯狂滋长的气息。方敏周很享受这二十分钟左右的车程,如果没有一个王衎在旁边烦她就更好了。

之前王衎顶多在车站目送她上车,现在光明正大地与她同行,质问他,他就说又没规定这条路只能方敏周一个人走,“难不成我要交保护费给你?”

方敏周懒得和他争,但只能接受他送她到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再进一步也不行,因为……要是被她爸妈或者认识的邻居撞见,王衎会被投进旁边的人工湖里。

而这天晚自习结束回家的路上,方敏周听王衎一路哼哼唱唱,不由得想,要不换她早点把他推进湖里算了。

“所以你觉得我初赛唱哪首比较好?”

“你自己决定。”

“我这不是在征求观众意见吗?”

“谁是你观众了?”

“你答应要来看我比赛的。”

“我哪里答应了?!”

方敏周回完,加快速度,试图甩开王衎,无果,被他用力踩了两圈脚踏板追上,“你真不来啊?为什么不来?同班同学加油下怎么了?”

遇上红灯,方敏周被迫停下,她无可奈何地看向她左边的王衎,“你骑车看路行不行?”

老是找她说话,她都怕出意外。

王衎没想到方敏周同他说这个,愣着应了声,随后扬颜一笑,“知道了。”

近十点的马路不再拥堵,黄澄澄的灯光静静垂落,笼着他们和旁边的香樟树。

路口横过一座历史悠久的过街天桥,骑过这座天桥,就快到方敏周家了。小时候,方敏周觉得这座天桥像天梯,长大后才发现它脱落了的漆皮。听说有人反馈过影响市容,似乎是要重新粉刷一遍。

绿灯亮后,还是方敏周骑在前面,王衎不忘继续追要一个明确的回复,“所以你到底来不来啊,来一下呗?”他宣传起来,“机不可失哦,失不再来哦,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哦,听一次少一次哦。”

方敏周烦死了,对着夜空翻了个白眼。

骑到公交车站边停下,方敏周回王衎:“我不知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真不知道。她本身对这些活动就不感兴趣,初赛时间又大概会占用掉周四晚上的第一节晚自习,万一那天作业很多呢?也没有什么好答应的,显得很郑重其事一样,也不知道王衎要唱什么……想起元旦迎新晚会的事,她心有余悸。

王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似乎觉得自讨没趣,耸耸肩,“行吧,随便你。”

他不高兴才是正常,虽然方敏周并不是故意——其实也许是故意的,想让他尽快知难而退放弃好了,她不会改变念头的。

如果……他这算是在追她的话。

她骑车进入小区,再回过头时,看到王衎已经离开。

但第二天上学,方敏周在车棚刚好碰到王衎,他“哎哟”一声和她打招呼,把车停在她的旁边,心情很好的样子,就像每天新生的太阳。

“你这什么表情?”王衎问。

“……我能有什么表情。”方敏周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吃烤肉最常遇到的情况:怕焦了,夹起来看看,还是生的;怕里面没熟,多烤了一会,整个焦了。

她现在就是一块烤炉上的肉。

除了十佳歌手比赛外,还有班级合唱比赛。

八班选的演唱曲目是《奔跑》,比赛时间将近,除音乐课外,林斯年和尹梦然有时会组织大家自习课也练习一下,不排队形,直接起立站在位置上唱。

唱了两遍后,王衎有点累了,他等会还要去参加初赛,所以第三遍他就轻了声音随便唱唱。

自己的声音小了,倒是能更听清周边人的声音。

郑彦航故意压低声音拗磁性,吴丞唱歌慢一拍;欧阳茜唱得还行,金柏浩唱得不怎么样,没技巧没感情,大白嗓一个,而方敏周……她张着嘴没出声,竟然是在对口型?

王衎瞪大眼睛,没想到方敏周比他还能偷懒,也没想到方敏周是个会偷懒的人,但她并不像有些人,一边唱还一边写作业。很快,王衎发现,方敏周就是很认真地在假唱。

……什么情况?

最后一遍,尹梦然呼吁大家唱大声点,刚开头,就有个不和谐的过大的男声,全班哄堂大笑。

“唱的难听的就自觉小声点好吧!”有人喊道。

“就属于唱的最难听!”

也有没笑的人,比如方敏周。

重新开始的最后一遍,王衎依然没有听见方敏周的声音,她好像还是有唱,但实在太小声,在全班的声势下,即使王衎就站在她旁边,也完全听不到她的声音。

方敏周早就发现了王衎的目光,下了课,他更是直白地观察她,像是要找出什么秘密。

她写起作业,视若无睹。

“你不喜欢唱歌?”他忽然问。

方敏周怎么也没有想到会是这个问题,她说:“没有啊。”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唱?”

“什么?”方敏周一副听不懂的样子,“我唱了啊。”

王衎诧异,又想笑,方敏周居然也会说谎?他今天真的是大开眼界了,“你没有,我都没听见你的声音。”

“……我唱没唱关你什么事?”

王衎本来只是随口一问,这下却是真的好奇方敏周的歌声了。

他靠近她,脑袋枕在手臂上,“你唱句我听听?”

方敏周当然没理他。

王衎有点猜到了原因,他还以为方敏周眼里只有学习,没想到对自己“苛求”至此,难怪看不上他——但唱歌可是他的强项,想到这,王衎觉得自己表现的机会来了,“你唱句我听听呗,我可以教你。”

“别吵我。”

“唱句呗,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你唱歌……又生气了?”

方敏周找出mp3要带耳机,王衎阻止,手不小心碰到她,被她反应极快地挥开。

沉默。

方敏周感到了指尖隐隐的麻感,她反应太大了点,不是嫌弃或者恶心被他碰到,相反,她……

而王衎刚才还仰着脸弯着的眼睛怔愣片刻,变成了乌云下风雨欲来的水面。他有点受伤地望着她,眼里也有一分怒意和嘲讽,似乎要她一个解释。

他成绩变化大,性格还是那样,情绪也都写在脸上。

方敏周不是不知道她的态度有点伤人,只是、只是……但被王衎的眼神要挟,她的心也硬起来,难不成她还要跟他说对不起?

都说了让他别吵别吵……

为什么非要让她唱歌?为什么明明都猜到她的痛处了还硬是拉她下水?看她出丑他很高兴?她要是唱歌好听……她就唱了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为什么就顾着自己开心?

方敏周重新戴上耳机。

王衎这次直接摘了她的耳机。

“王衎!”

突然的安静中,一小半班级同学的视线汇集处,方敏周和王衎都冷冷地盯着对方。

僵持以方敏周再一次戴上耳机和王衎离开教室告终。

方敏周低头学习,无视大家的目光,她莫名又想起王衎说的声东击西,现在是鸡飞蛋打。无所谓他们两个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天知道她几乎没有和同学起过争执,更何况这种频率。

王衎没变,她也不应该变。

方敏周强迫自己看题目、看题目,尚未百分百集中注意力,因此余光看到桌角多了一个耙耙柑,抬起脸,欧阳茜对她安慰性的一笑,下巴点了点王衎的空位子,面露嫌弃。

方敏周也牵了牵嘴角。

要不是她没有哭,该是破涕为笑。

第28章 第 28 章 第四节自习课王衎又……

第四节自习课王衎又逃课了。

方敏周心情非常复杂, 她索性什么都不去想。

下了课,她和欧阳茜去吃晚饭。方敏周不知道她是体贴还是不感兴趣,反正什么也没问, 聊她最近在追的电视剧, 方敏周听得也很开心。

吃完饭慢慢踱回教室的途中, 方敏周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情, 直到欧阳茜提起来, 她问她:“十佳歌手海选,你去吗?”

方敏周脚步微顿,有些犹豫。

欧阳茜满不在乎地说, “我就是问你去不去,因为我想过去看看, 不是因为王衎哦,我们班参赛也不是只有他一个, 是我不想上晚自习。”她特别强调, “如果你本来就想去, 那我们一起, 你也不用管谁在不在, 不过如果你本来就不想去, 那我就自己过去啦。”

她多坦荡。

方敏周认真想了想,“你去吧。”

欧阳茜点头:“好。”

第一节晚自习班上人少了一小半,方敏周前后只有金柏浩还在。教室比平时更安静, 她的心情也挺平静的,但等到比赛临近尾声, 大家陆陆续续地回到教室,细细簌簌的声音起起伏伏、没完没了,方敏周也变得有些烦躁。

过了会, 欧阳茜先回来,再是后排的郑彦航和吴丞,她旁边的椅子始终没有被谁拉开,方敏周想起那个靴子落地的寓言故事,但等来的是下课铃响。

方敏周有点搞不懂自己。

她还是觉得王衎过分,所以不想去看他比赛,也想着要是他因此失望、生气然后再不烦她最好不过。她有先见之明地没有承诺王衎任何事,但正是因为这样,因为知道他的心愿其实再小不过,方敏周还是有些许内疚。

她是故意不去的,但又不是故意要谁难过。

神明听到凡人的心愿,大概都是抱着悲悯的心情吧,可她并没有想高高在上。

不知道他海选结果如何,没有人跟她说,因为没有人知道她会关心。

金柏浩找她对答案,因为好几道答案没对上而眉头紧皱,连忙重新计算,结果错的人是方敏周。金柏浩有些惊讶,方敏周也尴尬一笑。

第二节晚自习,王衎回来了。

铃声响后过去大概十分钟,方敏周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放空,回过神,心里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她像是站在夜晚的大海边上,涛声滚滚,但她什么也看不见。

她很小心、很小心地偷看了眼旁边的王衎,看到他反而在很认真地在写作业,安静的教室里,方敏周感觉自己像被抽了一个无声的耳光。

但也好,她彻底冷静下来了。

她愚蠢地才意识到,她和王衎之间的联结其实很脆弱,一切都是王衎的自作主张。他主动,她就被动,所以才会不堪其扰。现在这个单向的闸阀关了,她不是接水的水池,难道还要期待水龙头其实没有拧紧还会继续滴下水来吗?

第二节晚自习结束,王衎离开座位,上课铃响时再回来。

第三节晚自习结束,他收拾好书包很快就走了,被推后的椅子在地面上划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方敏周还没写完作业,因为担心再算错,一些题目她做了两遍。

大概可以说,即使是他们关系最恶劣的阶段,王衎也是找骂似的要找她茬。

原来那个时候他真的是找骂,原来他是能够闭嘴的。

教室里有人大声聊天说笑、有人在走廊外追逐打闹,稀稀落落的嘈杂声中,方敏周继续写作业,直到教室内外都没了声音,直到她把作业写完,班级里只剩下她和孙彤。

孙彤还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方敏周犹豫了一瞬,背上书包,沉默地从教室后门离开。

她比平时晚了大约二十分钟,去车棚取车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碰到,以至于当她走近车棚,看到几米之外站在路灯边缘里的身影时,她以为撞鬼,但鬼没有影子。

王衎站在阴影里,整个人被灯光蒙了一圈光边,看不清神情。

方敏周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但她已经修炼好了习性,脚步未停,取了车走向侧门,不管身后王衎是否有跟上来。

“及时“是一个很残酷的词语,方敏周想,但凡他刚回来的时候和她说句话,无论好话还是坏话,或者她能够主动问问他比赛怎么样,可能他们之间也能好好聊聊。

至于现在,没什么好说的。

四月的紫藤花开了,长廊下坠着柔软的风铃般的花穗,校门的绿荫道的枝叶在头顶织成一片浓密的云。

右拐,六个红绿灯,等到经过了她家楼下的公交车站,方敏周才在拐弯进小区的时候微微往后看了眼,王衎停在公交车站。

她回到家,妈妈问她:“今天怎么这么晚回来?”

在妈妈的关心下,方敏周忽然觉得她其实也很幼稚,“……在教室多看了会书。”

赵宁英不太赞成地担心道:“可以回家再看嘛,下次还是早点回来,这么晚回家不安全。”

“知道了。”

“要不以后让爸爸去接你?”

“不用不用,爸爸今天晚上不还加班吗?”方敏周说,转移话题,问妈妈,“炖了什么,好香?”

赵宁英叹了口气,“鸽子汤,你先喝,不用等你爸。”

当一件事情发生时,任谁其实都无法预测其真正的走向。方敏周觉得自己已经因为王衎烦恼而浪费了太多时间和精力,所以她强迫自己按下了思考的中止键,吃完夜宵,再看会书,洗漱,睡觉,第二天去到教室,依然零交流的早自习后,方敏周放弃得很干脆。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和想法都没错,因为一天下来,她和王衎一个眼神都没对上。

其实这就是回到他们刚认识那会的状态,她讨厌他,不想理他,他也对她没兴趣。

但是这天晚自习结束,方敏周再到车棚,又看到明明一下课就走了的王衎。

王衎再一次沉默地跟了她一路。

方敏周一天的心情跌宕起伏,从生气到冷漠再到困惑,以及一丝丝幽魂般的、不该有但无法删除的期待——这种心情在接下来的整个周末像首歌似的在她心中循环播放,不,它不是歌,是抓不到的扰人蚊蝇声。

嗡嗡嗡嗡嗡,吵得她觉得自己像颗烂果子,等到周一上学,脓流得更恶心。

王衎依然避着同她说话。

自习课又要练习合唱曲目。

方敏周还是对口型,并感觉到王衎的目光数次停留在她身上。

两次还是三次?她没有记录,也无从分辨他眼神的含义,是观察还是打量,是好奇还是嘲弄。

而她这一次清楚地听清了王衎的声音,他唱得很好,如果教她、教任何人,都有资格,只是她不想被教。

她还是知道他进了决赛。

说起来他们陷入这场不知是否会和解的冷战的缘由,几天时间过去,彼时的情绪已然像被静置了多天的水,有了奇怪的味道。皱巴巴的纸团丢进去,吸满水变得平整,吸满水变得透明,但一碰即破。周边人或多或少都有所察觉,但谁都没说什么,假装无事发生。

晚上没有人的车棚,王衎依然等在那里。

方敏周忽然想知道其他人来取车的时候有没有被他吓到过,有些校园鬼故事的谣言就是这么被传出来的。

她绷着脸过去取车,王衎又一次跟上的时候,方敏周有转身骂人的冲动。

他既然等的人是她,那为什么白天不同她说话?为什么现在也不说话?

方敏周堵着一口闷气,在夜色中越骑越快。

即将抵达的十字路口,绿灯还有六七秒钟,方敏周犹豫要不要抓紧骑过去,估计能够把王衎甩掉。

突然有速度极快的电动车从她旁边贴边窜过,方敏周车把一歪,车子堪堪停在马路牙子边上,而那辆电动车踩着绿灯冲过两道斑马线,扬长而去。

方敏周心有余悸,怒气也慢了一步涌上,紧接着听见有人喊她,回头的瞬间,王衎一个急刹车停在她面前,喘着气:“没事吧?!”

他着急忙慌的样子让方敏周一愣,而王衎似乎也意识到了,面露尴尬扭过脸,再转过头时莫名恶声道:“你会不会骑车啊?差点被撞到你知道吗?”

方敏周本惊讶的神情收起,冷了脸,“又不是我的问题。”

“怎么不是你的问题?”王衎振声道,“马上要红灯了你还不停下来,万一……”

方敏周方才微微的感动荡然无存。

明明就不是她的错!是那个人要闯红灯的!他难道看不出来?

她厌烦地把车头转向另一边等红灯转绿,不想再理王衎,而他动了气,用车头别她。方敏周这些天积累的情绪瞬间爆发,她用力地直接撞了一下王衎,“你有病啊,到底要干嘛?!”

两辆自行车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马路上回响,王衎猝不及防,双腿撑地才没摔倒,他吼道:“是啊,我是有病,我有病我才——”

戛然而止。

他恨恨地瞪着她,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发亮,仿佛因为她受到了多大的伤害和侮辱,但他的委屈在方敏周看来根本不可理喻。

红灯马上就要结束,十、九、八、七……方敏周没有耐性和兴趣再等待王衎的下文,她骑上车直接绕过他。

这次王衎没有再跟上来。

第29章 第 29 章 有生之年,方敏周只……

有生之年, 方敏周只和爸妈小小地冷战过,战争的结局是爸妈喊她吃饭,双方不言而和。

现在多了个王衎。

冷了几天, 他开始找事。

方敏周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 还没开口, 王衎先在底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

方敏周张着的嘴闭上, 老师拧眉:“王衎, 你干什么?”

王衎用力咳嗽两声:“不好意思老师,突然喉咙有点难受。”

班级有人吃吃低笑。

老师只好叫方敏周继续回答问题。

又或者平常一下课就没影的人,现在每天屁股都黏在椅子上, 像个门神,方敏周要出去, 他凳子敷衍往前,让出奢侈的一道。这种时候, 如果郑彦航和吴丞在, 会极自觉地把桌子往后拉, 陪着笑请方敏周出去。

方敏周也不会不好意思, 王衎造的孽, 谁让他们是他哥们。

她一开始不是不生气, 真想好好和王衎吵一架,但一次两次,他捉弄的把戏乏味无聊, 方敏周变得觉得王衎很可悲。

她想到一些喜欢乱吠的狗,又不是真的要咬人, 但吵得厉害。

忽视是最好的解决方式,搭理他反而遂了他意。

但每天晚自习放学后,他虽然总是第一批出教室, 到头来,方敏周还是会在车棚看到他。

换季之际,很多人感冒,方敏周前后左右倒都还康健,但王衎像得了精神方面的疾病。她上回看杂志看到,春天其实是很容易精神病发作的季节。

方敏周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越是反复无常,她也越是冷漠。接连几天都是零交流,就像最近的阴雨天气,不过他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共同话题。

这天中午,中午方敏周和欧阳茜一起去食堂,人多拥挤,地面湿滑,她们排得这条队伍动得最慢,一队人纷纷左探右望。

有几位见状,没什么道德地插到其他队伍的朋友前面去,这一走,队伍反而快了不少,但方敏周发现她前面的人变成了王衎。

她第一反应是和欧阳茜换个顺序,但王衎也发现了她,方敏周便站定了。

一个拳头的生理距离,前胸贴后背,要比身高似的,但两人之间的矛盾犹如峡谷裂缝,于是一前一后,默然随着队伍往前挪动。

郑彦航和吴丞打完菜才看到方敏周和欧阳茜,刚想说真巧,要不要一起吃,看明白了嘴抿得笔直的欧阳茜的眼色,恍然大悟,忙不迭找空位去。

方敏周站在王衎的斜后方看今天的菜色,还行,但她想吃的糖醋排骨只剩下一人份的量了……她下意识地抬眼瞄了眼王衎,不料对上视线,他也在看她,然后手一指,对阿姨说:“排骨。”

方敏周:“……”

她重新站回到王衎身后,忍住冲他后脑勺来上一拳的冲动。

王衎打好了菜,掏出饭卡,“滴——余额不足。”

王衎一愣,又刷了一下,卡里的钱并没有因此凭空多出来。

“卡里没钱啦?找同学借下饭卡?”阿姨见怪不怪。

方敏周和王衎的目光又对上了,他大概觉得丢脸,表情有点尴尬。方敏周大人大量,上前一步正准备帮他刷卡,却听王衎说:“不好意思阿姨,我不要了。”

阿姨:“啊?”

王衎直接离开了窗口。

“给我吧阿姨。”方敏周继续刷了卡。

男生可怜的自尊心,她想。

方敏周接过餐盘一看,除了她想吃的糖醋排骨,还有肉末茄子和韭白炒鸡蛋。真丰富,平时去小卖部刷卡也是大手大脚,怪不得卡里会没钱。

欧阳茜之后还排着十几个人,他重新排队估计只有剩菜。不过这不是她需要担心的,他总归不会没饭吃,就算一顿没吃,也饿不死。

方敏周先去找位子,找到一个人在吃饭的元月,“怎么你一个人?”

“宿舍晚上又停水了,她们先回去洗头,我下午再洗。”

“学校这水管是不是要修一下?”

元月笑:“好像就是在修……”

欧阳茜打好菜过来,一听,不免帮忙吐槽一中的宿舍环境。

“还好啦。”元月很乐天。

方敏周把还没动的排骨夹给两人,元月倒是发现了奇怪的地方,“你今天怎么点了茄子?”

“你不喜欢吃茄子?”欧阳茜问方敏周。

方敏周:“……喜欢吃啊。”

元月:“有葱。”

欧阳茜:“是哦。”

方敏周:“挑出来就行了。”

欧阳茜见状,摇摇头,看元月还有些懵,干脆简单转述了下她刚才目睹的小插曲,末了,评价一句:“王衎太要面子了。”

方敏周其实并不觉得,他的脸皮时厚时薄,但嘴上淡淡附和:“是吧。”

“我妈说了,好面子的男人不能要。”

方敏周噎住,“……阿姨还和你说这个?”

欧阳茜嘿嘿一笑,“没,我乱说的,这叫引用,比如——村上春树曾经说过,没有人喜欢小气的男人。”

方敏周失笑。

“你们……又吵架了啦?”元月小心翼翼地关心,“真吵架了?”

方敏周脸上的笑意敛了点,这个真假的鉴定是什么?她还是那两个字:“是吧。”

“为什么?”

方敏周顺着元月的问题,再度冷静地回想了一遍事情经过。

起初是因为他沾沾自喜地硬是想教她唱歌,后来吵架冷战,谁也不理谁,现在反而变成互相怄气的状态了。

她迟迟没说话,元月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方敏周摇摇头,盘子中的排骨还剩两块,虽然都是糖醋排骨,但呈现截然不同的形状,“我之前和你说过,本来我就看他不顺眼。”

欧阳茜微微挑眉,她倒是不知道。

“但其实也没有人能百分百能合得来吧……”元月说,说完又赶紧摆摆手,“我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

“我知道。”方敏周笑。

欧阳茜坐在方敏周的旁边,碰了碰她,“还是听我的,咱不要了。”

大概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方敏周耳热,心情却是冰凉的。

想到下午自习课又要练习合唱,方敏周不知道担心王衎会制造事端的自己是不是杞人忧天。

事端倒是来得更早。

下午的第二节课是体育课,没有下雨,还是在室外上。

自由活动时间,方敏周一般都是和欧阳茜打羽毛球,今天因为篮球场地积水严重,来打羽毛球的男生变多了,包括王衎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好事吆喝起男女混合双打,好几次,方敏周和王衎都是对手。

方敏周打球只是消遣,王衎倒是杀气十足,连输了几盘,方敏周也被激怒了,搭档到林斯年,终于赢了一回。最后一球由她扣杀,王衎完全没接到。

方敏周出了口恶气,高兴同林斯年击掌庆祝了一下,再看王衎——原来脸黑真不是书里的夸张形容。

只见到他走到场边,一把把拍子扔给吴丞,“不打了。”

全程坐一旁旁观的吴丞慌忙接住拍子,“……我也不想打啊。”

还真的是要面子,输不起,方敏周心想。

体育课快结束的时候,天色变得阴沉,风也变大,羽毛球也没办法再打下去。差不多到时间,老师吹响口哨,让大家还了器材准备集合。

器材室在操场看台楼梯底下,和常规的教室差不多大小,更高一点,靠门的墙壁最高处开了四扇正方型小窗。一半空间堆满了器材,部分经年未用,积累了厚厚的尘埃和霉味,下雨天里,更多了一份潮湿。

方敏周刚把球拍放好,忽然听见一声响,以为是风太大把门都给刮上了,转过身,却是王衎站在门口。

门是铁门,被关上,室内顿时陷入幽闭昏暗中,其中一扇窗户投下来的微光划在她与王衎之间的灰色水泥地上。

封闭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一时间,方敏周心跳如鼓。

反应过来后,方敏周觉得自己没有必要紧张,难不成王衎真的敢做什么事吗?

她向他——朝门口走去,那道光屹然未动,王衎也没有动。

然后他往右横一步,挡住了她。

方敏周立刻往左边走,这次王衎伸手拦她,方敏周直接打掉他的手臂,王衎贴过来就要拉住她的手腕。

这下方敏周真的被他吓到了,连连退了几步,“哐啷”一声,腰碰到身后的不锈钢收纳球筐,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她屏住一口气怒瞪着王衎,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你疯了?!”

王衎怔然,呼吸急促。

他一腔郁结的妒火,整个人像一条内里棉花团成块的棉被,但方敏周声音里的微颤和眼神里的厌恶,像只手,把他狠狠抖落了一番。他发现,方敏周居然在害怕他。

棉被破了个大洞,可笑地晾晒在风雨欲来的午后,吸足了空气里的湿气。

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只是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方敏周却防卫性地扒住了球筐,又是哗啦轻响,像是马上就要拿球砸他。

筐内的篮球颜色深浅不一、脏污程度不同,一颗颗垒起,堵住发胀的眼眶。

王衎苦笑,骨子里那点混不吝在这当口涌上,“……你这么怕我?我能干什么?”

方敏周气得说不出话。

外头先传来声音,“门怎么关了?”

方敏周抓紧了手里的不锈钢栏杆,涂漆没有涂平整,中间有粒凸起硌着她的手心。

“不知道诶,去问下老师?”

脚步声远去,方敏周高悬的心像坏了的钟摆在心中失控摇晃。

她赶紧就要出去,王衎仍然拦着,半圈住她,方敏周这才意识到两人之间王衎身高的优势。

男生们一上体育课就热火朝天地只穿短袖,过近的距离,方敏周感觉到王衎身上的温度,也看到了他起伏的胸口和滚动的喉结,而她一直没脱下春秋季的长袖校服外套,刚才打羽毛球出的薄汗早就凉透了。

“王衎。”她深呼吸了一口气,“你做人不要太恶心。”

“……我恶心?”他嗤笑了一声反问。

“你现在这样不恶心吗?”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聊什么?”

王衎看着她,却仍是沉默。

方敏周冷笑。

“你就这么怕被人看到我们两个在一起?”他带着恶意问。

“不是怕,是不想。”

“我们又没干什么。”

“我要出去。”

“我…….”

方敏周打断他,咬着字,不容反驳的,“我再说一次,我要出去。”

王衎让开了。

方敏周走近铁门,细听门外没有声音,拉开——没有光明绽亮,天空好厚的乌云,细细簌簌的风雨声中,她听见王衎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问她:“你是不是喜欢林斯年?”

第30章 第 30 章 春雨绵绵,……

春雨绵绵, 转眼间就密了,老师随手一挥,在下课铃响前几秒让大家解散。

一班人冒着突如其来的一场雨跑回教室, 其中有人叫嚷, 气氛莫名有点热烈, 突兀用力想要地给日复一日的上学生活留下不一样的痕迹。

有男生嘲笑把外套披在脑袋上挡雨的女生矫情, 被后者反唇相讥:“天天淋雨, 小心哪天就变秃头!”

“什么?!”男生惊恐地摸上自己的脑袋。

冲回到教室,一部分人开始有来有回地分析雨水对脱发的影响,方敏周一向非此类讨论的核心人物, 声音不过脑地化为白噪音,她默然找出自习课准备写的作业。

哦对, 还要先唱歌。

方敏周从文件夹中取出打印了歌词的A4纸,这个时候王衎才回来, 一身雨水。

吴丞问:“你怎么淋成这样, 走回来的?”

王衎低低应了声, 毫无形象地扯起短袖擦了擦脸, 露出了小腹。

方敏周垂下眼。

王衎坐下后, 直接趴在桌上, 脑袋圈在胳膊里。他的头发一向很短,像刺猬的刺一样竖立,直到上课铃响也没有抬起头来, 更勿论要练习的时候站起来。

但刺猬是很可爱的动物,身体柔软, 不像他,湿了微透的校服贴在背上,从头到尾都硬邦邦的。

林斯年在台上叫了王衎两次, 他都没应,林斯年只有走过来。前排的同学齐刷刷地随之转过头,嘴巴倒是都没停,合唱声仍在持续。

想到刚才在器材室同王衎的争吵,方敏周的心拧起来。

什么喜欢不喜欢……胡说八道,她直接跑走了,但他那么冲动,她有点担心王衎真的和林斯年起冲突。

林斯年问王衎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王衎依旧毫无反应。

歌声渐小,直至没人开口,尹梦然暂停了音乐。

林斯年用眼神询问方敏周,方敏周喉咙发堵。

她不知道。

“他身体不舒服。”郑彦航插了一句。

“……需要去医务室吗?”林斯年问。

“额……”郑彦航摸了摸鼻子,“暂时先不用吧。”

“好,但如果等会还是不舒服,麻烦你们陪他去医务室看看。”

“好的。”

激昂的伴奏音乐再度响起,盖过了教室外的风声雨声。

方敏周看向窗外。

窗户上的雨点密密麻麻连成一条线,忽然急坠,新的雨点借着风力迅速攀爬。

王衎趴了整整两节自习课,郑彦航和吴丞硬是拉他起来去吃晚饭,嘀咕:“没真的生病吧?”

他们走后,方敏周才放下笔。

晚自习铃响,王衎没有回到位置。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逃课,外边还在下雨,方敏周都不知道他们这些人逃课能逃到哪里去。

有巡逻的老师发现问及,郑彦航帮兄弟掩护的谎话如技能般自动弹出:“他去卫生间了。”

方敏周本以为王衎整个晚上都不会回来了,但第二节晚自习过半,他旁若无人地从后门进来,拉开椅子坐下,如常开始写作业,照旧在晚自习铃声响起的刹那拎包走人。

飘飘摇摇的雨一直没有停,地板被踩得湿漉漉的,黑板上也带了一层黑绿色的潮意。

方敏周早上是骑自行车来的,但如果碰上放学的时候下雨,她会把车暂时留在车棚,乘公交回家。欧阳茜没带伞,方敏周送她到学校正门口。她妈妈开了车来接她,一辆红色轿车,倒是让方敏周想起去年冬天里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

堵车严重,红色的刹车灯把城市的夜景照得发紫,喇叭声此起彼伏,方敏周还没有考驾照,不知道这个时候按喇叭有什么用处。小心避开人行道上的水坑,慢慢绕了个圈,走到学校侧门附近的公交车站。

人也很多,各色雨伞高高低低,像雨天里突然冒出来的蘑菇。

雨天有致幻的魔力,方敏周在这种天气乘公交会比较容易晕车,因为空气闷湿且不流通,各种味道被揉成一团,每当公交车停靠车门开合时,都仿佛在排放毒气。

所以方敏周也不着急,班次多,她想等一辆人少一点的。

雨夜有点冷,她到附近便利店待了一会,等到便利店里只有她一个学生,她看到又有新的126路来了,方敏周撑起伞重新走进雨里。

126路停了五秒,没有人再上下车,利落关上车门开走。

公交站亭下,没有上车的方敏周往学校侧门走去。

雨小了点,但淅淅沥沥地还在下。她像是吞了一肚子湿棉球一样气短胸闷,意外踩到一块松动的地砖,被贱了一脚的水。

方敏周停下,污水一点点渗进帆布鞋里,她无奈深吸了口气。

走读生大概都走光了,逆程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学校侧门都已经关上。看到有学生,保安叔叔开了门,“落东西了?”

方敏周含糊应了声。

她往车棚走去。

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但不回来确认一眼,总还是放心不下。

要是……要是王衎没有在等她的话,她就当丢了个大脸好了。反正也没人知道,反正也没什么。

雨水落在塑料伞布上闷闷的,打在铁质车棚上叮铃当啷,十米之外都能听见,大到几乎盖过了所有声音。

方敏周看到车棚底下蹲着的男生。

溶化的灯光淌了满地金灿灿的雨水,王衎弯着腰,和下午类似的脊背弧度,脑袋埋在耷拉的手臂之间。

没能被雨伞遮挡住的雨丝飘到了方敏周的脸上,冰凉凉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一旁站了多久,或许没有很久,跳闸似闪了一下的路灯叫醒了她,她走过去。

积水厚过帆布鞋底,但反正鞋子已经湿了,方敏周没再顾虑,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脚步声混在雨里,其实微不可闻。

她走到王衎身边停下,他身形微动,但姿势依然没变。

人影和自行车的影子重叠,延申至无止境的黑夜深处。

方敏周握着伞柄的右手变得冰凉,有水珠自伞尖坠落,滴在王衎的手臂上。

方敏周莫名想到那些关于水和雨的比喻,比如泪如雨下和水漫金山。如果情感需要量化,山太沉重、风无从捕捉,无色有形的水最合适,密如牛毛、尖若银针,密密麻麻地落进心里。

滴水无声,涟漪层层。

良久,方敏周听见王衎的声音,像从水底传上来,咕噜噜地冒着泡:“我是有病,因为有病,所以明明在生你的气,每天还犯贱地想要送你回家,想要等你主动和我说一句话,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吵架……方敏周,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喜欢你?”

方敏周握紧了伞柄。

去年年尾的下雪天,他问她有没有听懂,她回答听懂了,但现在,她却不敢再回答知道。

他的告白太沉重,令她即使撑着伞也无处遁藏。

“自私”在方敏周的认知观里是绝对的贬义词,虽然她知道自己性格并不爽朗,但她也从不觉得自己品行不端,可是这一刻,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在与王衎的拉锯战中,她是一个利己主义者。

谁不享受被人喜欢的感觉?更何况这个人还并不糟糕。

他是长得好看的,也聪明,不惹人生气的时候很搞笑,也很可爱……总之他有很多缺点但也有很多优点,被这样一个男生喜欢,满足了她压抑自贬的虚荣心,但她不愿意承担享乐的后果。

她不想被老师找去谈话、不想被爸妈批评责骂、不想被同学背地里议论,她也不想耗费精力去回馈他的需要。王衎觉得她在欺负他……可能真的是吧,仗着他喜欢她,怎么不算是一种仗势欺人。

可是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自认为守着底线,但那句话是什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现在她的鞋子湿了。

好一会儿,她才能开口,她问王衎:“你怎么回去?”

王衎没有回答。

“你怎么回去?”方敏周平静地又问了一遍。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雨声泠泠。

良久,方敏周开口:“……王衎,你喜欢我什么?”

王衎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光影错落,像戴了一层流光的面具,神色不明,但眼睛定定望着她,尔后闪过愠色,别过脸看向地面:“你管我。”

方敏周:“……”

她站得腿有点僵,稍微动了动。

“你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很残忍吗?”王衎的声音再度浮上来,“你这个问题就好像——考第一名的问考第一百名的为什么不是第一名一样,那我问你呢,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没有不喜欢你,方敏周想说,但声音出来,她回答了另一件事:“我不喜欢林斯年。”

王衎重新抬头看她。

“……忘了恭喜你唱歌进决赛,但我本来也没有答应你一定会去看你比赛,你没必要因为这个生气。”方敏周说。

王衎冷笑:“你总是很有道理。”

“……你还生气什么?”

“你呢?”王衎呛声反问,“我说我可以教你唱歌,你生气什么?”

方敏周顿了顿,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唱歌不好听。”

“我猜到了啊。”王衎应得不假思索。

方敏周胸口再度发闷。

见她又有情绪,王衎忍无可忍地站起来。

这下换他俯视方敏周,他抬高她的伞面,水顺着他手掌流到了他的手臂上,“所以我说我可以教你啊,你是觉得很丢脸?我就是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觉得丢脸,我以为……”以为我们关系有近一步,“那我教你唱歌你不愿意,为什么林斯年教你接发球你就听?你还……”

还和他击掌庆祝打败了他,结果他只是不小心碰到却要被甩开?

方敏周本来是看王衎可怜,他突然理直气壮指责起她,愣是把她的怒气重新点燃。方敏周冷了脸,把那三个字还给王衎:“你管我。”

王衎咬牙,但被方敏周瞪着,心里又难受,别开了目光,又低头看地。地上的积水像一条潋滟的暗河,方敏周的白色帆布鞋像水里的石头。

她的鞋子湿了,不仅鞋子,校服裤脚似乎也湿了。

王衎一震,这才意识到方敏周是冒了雨回来找他。

“等下……”他慌忙拦住要走的人。

“对,我就是觉得让你教我唱歌很丢脸。”方敏周破罐破摔,想着干脆今天晚上把事情都说说清楚了,之后桥归桥路归路,随便王衎,“不是因为我看不起你,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过,我只是……”

她卡住,王衎看着她,接道:“你是不是不想被我知道你不会唱歌?”

方敏周下意识地张嘴,但,无法否认。

王衎的心酸得像被沾湿的书脚,他咧嘴一笑:“方敏周,看来你比我以为的还要更喜欢我一点嘛。”

被他点名的女生睁大了眼睛。

下一秒,王衎眼前一黑,被劈头盖脸甩过来的雨水迷了眼睛,匆匆抹了把脸,方敏周已经气冲冲走远。

“喂!”他赶紧追上去,“好啦我知道了,我又说错话了,你一点都不喜欢我,是我喜欢你,你不想知道那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但我想说……我没有要嘲笑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和你多点话题……”

方敏周始终不语,王衎试探着加上道歉:“对不起?”

方敏周:“……”

天知道这场雨还要下到什么时候。

他顶着书包在她旁边亦步亦趋,模样滑稽,方敏周纠结了好几步路,还是举高了雨伞。

王衎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钻进伞底,顺便接过雨伞,“我来我来。”

方敏周的雨伞不大,两个人之间又刻意隔着一段距离,一时反而陷入沉默。

方敏周注意到王衎尽把伞把她的方向倾,自己大半身体淋着雨,她忍了又忍,最终没有再多说。

总比他没有伞强。

走到校门口,她让王衎等一下,跑进了传达室打电话。

他站在传达室的窗外,隐约听见她喊了声“妈妈”,说她落了东西在学校,会晚点回家。

王衎以为落了的东西指的是他,过了会才明白,她是撒了个谎。

“我带手机了,你要打电话我可以借你。”走出校门后,王衎对方敏周说。

方敏周只是看他一眼,王衎现在自信心回来了,“你看,你又这样,有话直接说好不好,看我一眼是什么意思?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方敏周打断,“用你的手机打电话会有通话记录。”

王衎这才消停,“哦”了一声。

方敏周这会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态度,笑不出来、气不起来。王衎有的时候算通人性,但钻牛角尖的时候就一个劲地撞死胡同的墙,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明天也下雨,你记得带伞。”她提醒。

“啊?我带了。”

方敏周:“……那你不撑?”

王衎恨自己嘴快,尴尬一笑,“懒得撑嘛。”

方敏周一个无语的白眼,王衎又找到了由头:“方同学,你这样感觉以后谈恋爱会冷暴力。”

方敏周怔然,要反驳的点太多,最后憋出一句:“……我才不会。”

“是不会谈恋爱,还是不会冷暴力,还是不会谈恋爱的时候冷暴力?“

方敏周想把伞拿回来,王衎赶紧把伞举得更高,方敏周一不小心差点扑到他怀里,这下更不想理王衎了,后悔自己心软,就让他淋会雨怎么了?他倒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反正我以后谈恋爱一定会对我女朋友很好的,她说往东,我绝对不往西——诶,你这表情,又在心里骂我呢?”

说得好听,哪里做到了?

王衎却像是猜到她的想法:“你要觉得我现在不听话,那肯定啊,那本来就是给女朋友的待遇啊。”

……又上套了。

“你要不先预约服务?先到先得,高考结束我立马上岗。”

“你把伞拿出来!”方敏周受不了了。

“没事,反正前面车站就到了。”王衎满不在乎,方敏周奇怪他怎么莫名自顾自地陷入了一场浪漫的幻想,他继续说,“我不烦你了,真的,我接下来就好好学习,但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期期艾艾,“怎么也要答应我点事情吧……”

“……什么事情?”

“……这也要我说啊。”

回到公交车站下,方敏周收起伞,周边店铺都快要打烊了,只有便利店还传来关东煮和烤肠的香味。

“……你饿不饿?”她问王衎。

王衎摇头,“你饿了?”

“不饿,我就是问问。”方敏周说完,顿了一顿,“你今天还去你亲戚家?”

王衎摸不准方敏周的意思,不敢回答,方敏周见状便说:“我爸到车站接我,你不要……送我回去了。”

“……哦,好。”

“所以你到底有没有一个亲戚住我家附近啊?”方敏周趁机想问个明白。

“有啊,徐冉她妈、我表姐,她有一套房子在你家小区附近。”王衎说,就是平时不怎么住那边就是了,但确实没骗人,强调完是真的,发现话题被方敏周转得太远,怕她赖账似的连忙扯回来,“你还没答应我事情呢。”

方敏周轻轻甩了甩雨伞,她深呼吸了一口空气,定了定心看向王衎,认真道:“我没办法答应你任何事情。”

王衎嘴角的那点笑意敛去,他静静看了方敏周一会,扯了扯嘴角,想装不在意但装不出来,压着内心的慌乱问:“……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一年前的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那个时候他们都还不认识,“虽然你现在说你……但可能过段时间,你的想法就变了,我的想法也变了。”

“哦,这个意思啊。”王衎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他拿出手机,“今天几号,我看看……四月三号,晚上十点二十三,我记一下,喏,这样不就记得了。”

方敏周:“……”

“行吗?”

一道题是能够有多种思路,但答案只有一个,可当题不成题,也没了标准答案。

“王衎,我高中真的不打算谈恋爱。”方敏周只能这么说,“我觉得我没办法平衡好这两件事情,就算……我觉得也不会有什么好的情况的。”

王衎又“哦”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

方敏周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也很有道理,早恋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他也不能再自讨没趣了。

刚才一路走来有些兴奋,现在冷静下来倒觉得有点冷了。

王衎的视线无处落点,正如他此刻的心情,不想面对,想逃跑,但脚生了根似得长在地上、扎进泥里,他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名为方敏周的漩涡沼泽,而试图把他拽出来的人却也是方敏周。

他望着霓虹地面上的水晕,“那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方敏周默认。

“你打算考哪个大学?”

他并不知道这对时刻紧张自己成绩的优等生来说是一个很敏感的问题,方敏周没回答,他径自追问:“江大?”

方敏周有点痛恨王衎此刻有意无意的冒犯。

她的成绩,不出意外,一般的大学没问题,但她想去更好的大学,比如江大,比如首都的大学,但她还不够格。那些学校至少要考进段前二十才有机会,她还只在今年开学考擦边考入了一次而已。

那些高三逆袭的黑马传说和老师嘴里“等一轮二轮复习过后你们会发现高考很简单”的鸡汤,像拉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吊着她、吊着所有人。

方敏周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她的目标,她没有故意去营造不费吹灰之力就取得好成绩的假象,但她也没有强大到不怕别人奚落她不自量力,所以只是把野心当饭吞下,每天咀嚼。

“可以吧,还有一年多时间。”耳边传来王衎的声音,“不过你觉得,如果我现在开始努力的话,能不能也考上江大?”

方敏周:“……”

她讨厌王衎的,无外乎就是这种轻飘飘的态度,把别人珍而重之的东西当球玩,但她羡慕的,也是他松弛的自信。有山就登,有海就游。

“你又不说话了?不会在心里嘲笑我吧?好吧,江大是有点难,但省城那么多学校,我考其他的总能考上吧。”

“……送你句话。”

“什么?”方敏周终于开口,王衎挺期待的。

“力争上游者中游,力争中游者下游,力争下流者不入流。”

王衎:“……你搁这跟我写作文吗?”

方敏周:“……”

“好啦我听懂了,不过你这期望比我妈对我期望还高啊。”

又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方敏周用眼神警告他,广告牌的灯光落在王衎眼里,他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我会认真的,但是,你要……给我点时间。”

方敏周抿了抿嘴,“你在学校……”

“什么?”

方敏周努力把自己的难为情摔碎,“就像你之前说的,声东击西,所以你别在学校里搞些奇怪的事情……”

王衎都忘了他哪说过声东击西,想起来后,盯了方敏周一会,失笑,“你这不仅是要我在学校和你保持距离,还是要我和你演戏的意思啊?”

“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王衎胆子又大起来,“那是不是我们在学校里表现得越不熟,我们在校外就能越熟啊?”

“不是!”

余光看到王衎身后驶过来的公交车,方敏周终于松了口气,放低声音,“……我车到了,你也早点回家吧。”

王衎像是想要说什么,方敏周给他时间,他又什么都没说。

126路停下,方敏周转身上车刷卡,在空空的车厢靠窗坐好。布满雨珠的玻璃上缓缓流下的水痕,在她心上划下同样的痕迹。

她拉开窗户,细凉的雨丝窜拂上脸庞。王衎大概是没想到,面露惊喜,公交起步后情不自禁地还跟着跑了两步,声音被风捎进车内,“明天见!江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