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得了‘显郡王’的再说二字, 叶知愠心依难安。
一觉睡醒,她又写了封信。
【心里惦记着三爷,小女子辗转反侧, 夜不能寐。】
【喝茶一事,三爷不会这么狠心吧?】
赵缙险些没被气笑, 小心思忒多。
【今日公务缠身,恐要叫六姑娘失望。】
叶知愠道了声鬼才信, 估摸还是没有消气。
【三爷既忙, 定是缺个端茶倒水的人。】
【我呢,正好闲着。】
赵缙回信。
【府上不缺丫鬟。】
叶知愠气的急跺脚,故意的吧, 他定是故意捉弄她。
“姑娘。”
她嘟着唇角, 还坐在窗边生闷气。
秋菊在窗外朝她挥手。
“怎么了?”叶知愠没什么精气神。
“方才门房被人支开了,有个小太监说是奉三爷的命, 来接您入宫。”
“趁着这会子没人,您快跟奴婢走吧。”
“入宫?”叶知愠惊道。
“唔”秋菊点头:“也没说旁的, 只说是奉三爷的命。”
叶知愠看了看男人的回信, 高兴笑了。
他就嘴硬吧, 说是不缺丫鬟,这不就派人来接她这个‘丫鬟’了?
她悄悄溜出府,坐在马车上百思不得其解,‘显郡王’不邀她去郡王府,反接她去宫里做甚?
去问赶车的小太监,对方三缄其口,只道三爷公务缠身,抽不出空。
叶知愠托腮,不会是皇帝硬塞给他的吧?
他一个人难熬, 便喊自己过去逗趣?
想到自己背着众人与‘显郡王’在宫里私会,一股隐秘的情愫涌上心头,叶知愠捂住泛红的脸颊。
不过他还真是得皇帝的宠,竟敢若无其事接她进宫,真真是备受圣恩。
一路上胡思乱想,片刻的功夫叶知愠就被小太监领去个熟悉地儿,正是竹楼。
她站在阶上,抬眸望去。
男人负手而立,身形欣长。单是一个背影,就端地一副遥不可及的天人之姿。
许是听见动静,他微微侧过身,敛着眉眼。
叶知愠“噔噔噔”跑上去,哼道:“三爷尽会哄我,我观你悠哉悠哉的,哪像是公务缠身的样子?”
赵缙睨她一眼:“衣袖里揣了什么?”
“没……没什么。”叶知愠心虚,左顾右盼。
“都鼓出来了,还没什么?”
叶知愠:“……”
她急着背后手去,话本子却迫不及待自个儿从衣袖里掉落在地。
叶知愠面上臊得慌,她弯腰去捡,被迫承认。
“好吧,如三爷所见,就是打发时间的话本子。”
赵缙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书皮上仍旧写着不正经的《掌中娇鸾》四个字。
他扯扯唇角:“六姑娘的嘴还真是叫人不敢恭维,不是不爱看?”
叶知愠:“……真的不爱看,就是怕宫里无聊,才想着带过来打发时间。”
她一连重复两遍,找补着。
赵缙也没想戳穿她,挑眉问:“不是说我缺个端茶倒水的人?”
他提步入内:“跟上。”
叶知愠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别的男人都爱红袖添香,他当真叫她端茶倒水啊?
这
间屋子很宽敞,该有的陈设一应俱全,窗户半敞着,阳光倾泻而入,暖意融融。
她瞧见男人伏在桌案上,握笔沉思。
泡茶用的紫砂壶在旁放着,一路入宫叶知愠正好口渴,她先给自己倒了一盏茶。
“我还不渴。”男人的目光忽而斜睨过来。
他说话时叶知愠恰恰抿了一口。
两人的视线蓦地对上。
赵缙:“……六姑娘还当真是自来熟,不肯委屈自己半分。”
叶知愠眨了眨眼:“没有呢,我都是为了三爷,给您试试茶水烫不烫。”
“既口渴,便喝吧。”
赵缙好笑不已,他还能短了她一盏茶?
茶盏是温的,叶知愠背过他去,一饮而尽。
男人看样子也先用不上她,她坐到罗汉榻上,悄悄侧了侧身,掏出话本子。
到底不在她的闺房,叶知愠始终都没看进去,还得分一丝心神在‘显郡王’那里,干脆合上不看了。
他今日可能真的公务缠身,除去方才,到现在都没顾得上与她说一句话。
男人神色认真,目光专注沉静,叶知愠盯着他发呆。
“怎地不看了?无聊?”他倏而抬了抬眼皮。
叶知愠脱口而出,随时随地勾搭他:“三爷更好看。”
赵缙别过脸去:“给我倒盏茶。”
叶知愠起身去倒。
待他用完,她才想起昨日的事来,半嗔半恼道:“三爷还没与我说,你昨日为何爽约,为何生气?”
赵缙抿唇。
“没什么,不必深究。”
叶知愠:“……”
她深深吐纳一口气,她忍。
这人的嘴也太严实,半点不肯透露,肯定是自己无意间有哪里惹到了他,否则他吃饱了撑的耍弄自己?
总不能他就是故意叫自己把肚兜送出去吧?
呸呸呸,叶知愠打住这个念头,她真是敢想。
“哦”她闷闷应了一声,重新坐回榻上。
男人又重新忙碌起自己的事来,叶知愠看不懂也不想看,头疼的要命。
她体贴地不曾搅扰他。
姑娘家能作,却也得掌控着分寸,若在男人忙的时候没眼力劲往上凑,那不是惹人烦吗?
谁要在她看话本子的时候吵吵囔囔,她也来气,都是一样的道理。
紫砂壶里的茶水凉了,李怀安去添了些热的,叶知愠也给‘显郡王’添了些。
男人放下笔,抿了一口。
叶知愠作势问道:“三爷一直低着头,肩膀定是酸了吧,要么我给你捏一捏?我动作轻些,肯定打扰不到你。”
他没出声,她便当他默认。
叶知愠没给人捏过肩,只凭着感觉在赵缙肩头上按来按去。
“这个力道可以吗?还是要再重一些三爷?”
谁知男人半响来了句:“六姑娘早膳没吃饱?”
叶知愠握住小拳头,在赵缙背上虚晃两下,到底没敢真打下去,只默默使上力气。
她蓦地试探道:“宫里规矩多,没令牌是入不了宫的,三爷却明晃晃接我进来,倒是叫我心生惶恐。”
“怕甚?”
“怕得可多了,叫贵人知晓,还不定怎么着呢?三爷怎么敢的?”
叶知愠咬咬唇:“三爷莫不是与宫里哪位娘娘是亲戚?说来我至今都不知三爷家世呢,您也好生能藏。”
赵缙眼皮一跳,还道这姑娘是个聪慧的,原还真是个笨的。
他一字一句,复又重复了亲戚二字。
“那……”叶知愠觉得有戏,还想再接着问问。
门外却忽而传来李怀安的声音,道是有急事寻三爷。
两人去外头说话,叶知愠趴在窗户边,也不知李怀安说了什么,约莫是有棘手事要处理吧,她瞧见男人神色冷下几分。
片刻后,他回来道:“我有些要紧事,先着人送你出宫。”
叶知愠有些不高兴,好不容易得来的见面机会,就这么没了。
她无奈,却也没旁的法子。
“咕噜”一声,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叫出声,叶知愠窘迫极了。
耳畔男人似叹了口气:“不要乱走,待会儿有人送过膳食来,你吃过后方再离宫。”
叶知愠轻轻点头。
方下竹楼,赵缙看向李怀安,冷笑道:“太后亲自去御书房请的?”
李怀安讪讪:“是,是以御前伺候的奴才们也不好打发。”
赵缙轻嗤一声:“走吧。”
-
韩太后知道皇帝这个小狼崽子总有千般万般的法子推拒,她今日便用孝道将他逼过来。
李怀安静静候在帝王身侧,不敢出声。
“皇帝日理万机的,哀家也真是难请。”韩太后抿了口茶,淡淡讽刺。
“母后多虑了,您唤朕,朕自是不敢。” 赵缙一脸漠然。
太后心中来气,他这副模样,现如今有什么是不敢的?
“这倒是没头没脑的,拜皇帝所赐,崞儿至今都下不了榻。”
赵缙撩了撩眼皮:“他私通宫女,丢的是韩家的脸面,朕罚他,堵住悠悠众口,亦是给万民一个交代。”
“行了,不说他了。”太后实在心梗,头疼道。
她叫宫女摆膳,朝侄女挥了挥手。
韩贵妃适时上前,行礼问安。
赵缙似是才看见她,淡淡瞥了一眼:“贵妃也在。”
韩贵妃:“……”
三人落座,小厨房今日的膳食不是一般丰盛,还上了两壶上好的竹叶青。
可惜在场的人各有心思,食不知味的。
皇帝表哥跟前的膳食都被李怀安用银针一一试去,韩贵妃坐立不安,频频朝姑母太后张望。
吃食上不能动手脚,姑母到底用了何种法子?
她悄悄环视一圈内室,今日也没点香,只窗台上多摆放了盆百合,香气甚是宜人。
太后给她使个眼色,叫她稍安勿躁,这个沉不住气的。
与韩家姑侄对坐,赵缙属实没甚胃口。
他应付一刻钟后,起身:“朕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太后与贵妃慢慢用吧。”
“哎呦喂,陛下小心。”
赵缙身形微微一晃,李怀安忙上前搀扶。
他见帝王俊脸薄红,问道:“陛下莫不是醉了?”
可也不应该啊,拢共也没吃几盏酒。皇帝的酒量,他是知晓的。
赵缙蹙眉。
他长指一抬,扯了扯衣襟:“回乾清宫。”
太后不满,瞪他一眼:“回什么乾清宫?哀家已吩咐人煮了醒酒汤,皇帝既身子不适,便先去偏殿用些茶水吧。”
“母后好意,朕心领了。”赵缙抬步。
“皇帝。”太后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现如今你连这点情都不愿领吗?还是你想叫天下人知道,天子不孝?”
赵缙脚步一顿,他阖上眼,掩去眸中的情绪。
太后松了口气,她朝贵妃看去:“你也跟着去吧,多照顾着些陛下。”
韩贵妃一颗心忽上忽下,应了声。
偏殿里只余二人,她递了盏茶过去,赵缙眼皮都未抬,淡淡道:“放着吧,贵妃自忙自的。”
韩贵妃咬牙,她自认容貌身形都不差,皇帝为何总是不肯看她一眼?
她悄悄抬眸望去,帝王斜撑着脑袋,正在闭目养神,也不知是否睡了过去。袒露的半张侧脸英气逼人,叫她不由心神荡漾。
姑母的药到底奏效了没?
偏殿里竟也罕见地摆了盆百合。
须臾,韩贵妃坐不住了,她轻轻唤了两声。
“陛下。”
“陛下。”
赵缙缓缓睁开眸子,斜睨过去。
“讨厌三爷,就这么抛下我走了。”
“三爷真是好狠的心。”
“三爷怎么不说话?理理我呀。”
“我昨日送给你的红肚兜好看吗?三爷~”
梦里的姑娘嗔着眉眼,娇娇的,比刚下的猫崽子还会撒娇。
赵缙勾了勾手指。
韩贵妃一愣,心中大喜,陛下这是叫她过去?
她红着一张脸,羞涩起身。
“陛下,臣妾……臣妾伺候您宽衣吧。”
韩贵妃伸手去扯皇帝的衣袍,可惜手还在半空,便被他重重甩过。
浓郁的胭脂气飘过来,赵缙涣散的瞳孔渐渐清明。
这不是她,她还在竹楼,也或许已经出宫了。
他冷眼瞧去,哪有什么梦中娇人?只有韩贵妃僵在原地。
身体
的异样终于叫赵缙觉出几分不对,他面色难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给朕下药?”
“我……我,陛下听臣妾解释。”韩贵妃慌了神。
“李怀安,你给朕滚进来。”
“陛下可是出了何事?老奴在。”李怀安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韩贵妃正跪在地上哭诉:“陛下明鉴啊,臣妾……臣妾也不知为何,臣妾真的毫不知情。”
赵缙按了按眉心,想到太后今晚的举止,心中有了答案,只作为侄女的韩贵妃,也定然不清白。
他甚至吝啬给她一个眼神,冷声道:“贵妃,你好自为之。”
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李怀安,身子颤了又颤。
赵缙强忍着身上的燥意,大步跨门而出。
韩贵妃崩溃出声:“陛下是要去寻淑妃那个狐媚子吗?”
她没等来帝王的回复,只有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韩贵妃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待太后得了信儿急匆匆赶来,早已没了赵缙的身影。
她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指着韩贵妃骂道:“你个蠢人,哀家已帮你到这,你如何连个男人都勾不住?”
韩贵妃充耳未闻,浑身都失了力气。
陛下不肯,她难不成还要扑上去强上?
她也是自小受着礼仪长大的贵女,怎能彻底放下脸面,跟青楼里下贱卑微的妓子一样去勾男人?
_
给叶知愠送午膳的小太监,就是上回送她出宫那个,她记得叫来喜。
她道了声谢,来喜心中便愈发喜欢这个六姑娘,瞧着比后宫娘娘们平易近人许多。
叶知愠吃饱喝足,她心满意足摸着肚子,已然撑得直不起身,困乏地只想睡觉。
不怪她贪吃,实在是宫里御膳房做的味道好。
她翻了几页话本子,本意是歇一会儿再走,只眼皮子越来越沉,不知不觉趴在桌案上睡了过去。
赵缙推门而入,进来便瞧见姑娘的娇憨睡颜。
她露在外面的半张侧脸红润娇嫩,圆润饱满的唇无意间嘟起。
压下去的yu火,又蹭的一下上来。
赵缙喉结一滚,呼出的气息越发粗重。
他微微俯身,情不自禁地抚上叶知愠的脸颊。长指移到她的唇珠上,似是觉得新奇,指腹轻轻摩挲着,又揉又捏。
姑娘家蹙着眉头,低低嘤嘤出声。
他目光寻去,俯身吻上去。
没有一丝犹豫。
虚情假意也罢,这身皮囊深得他心。
热。
好热。
叶知愠的she头又酸又麻,嘴巴都合不拢。
唇角火辣辣的,估摸是破皮了。
她是被疼醒的。
“三……三爷,你回来了?”熟悉的松木香钻入鼻息,叶知愠睁开眸子,迎面便是一张叫人神魂颠倒的俊脸。
“唔”男人嗓音沙哑,又低头含她的唇。
叶知愠的长指覆在他唇角上,嗔道:“疼。”
下一瞬,她耳垂被人轻轻咬了一口,叶知愠敏感的很,下意识一缩脖子。
她去推他,手指碰到男人的脸,体温烫到不同寻常。
叶知愠抬眸望去,他的俊脸上也泛着一层异样的薄红。
她仰头凑近些,朝他身上嗅了嗅:“三……三爷,你喝酒了?”
赵缙抿唇,身子僵在原地,不愿再想起提起韩家姑侄。
叶知愠见他不吭声,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狐疑:“莫不是醉了吧?”
半响,赵缙伏在她肩头,滚烫的吻一一落下,含糊低语:“没醉。”!
叶知愠:“……”
他真的没醉吗?
一般醉酒的人都不承认自己醉了。
男人压在她身上喘不过气,叶知愠戳了戳他的胸膛,咬唇问:“三爷真没醉?你知晓自己在做什么吗?”
“如何不知?六姑娘那日不是见过?”赵缙狭长的凤眸一挑。
他生了双好看的丹凤眼,内勾外翘,平素眼尾总是透着股不容人亲近的清冷疏离。现下半挑着含笑,竟有股挑逗的意味在,与平日的正经模样判若两人。
叶知愠还在发愣,又听他道:“那日也在竹楼里,六姑娘非要撩拨他,不是吗?”
“就在这张罗汉榻上。”
她顺着男人的视线瞧去,可算明白他口中的“他”是什么,叶知愠脸蛋绯红,她现在又重新感觉到那个“他”了。
她心下暗恼,还说他没醉,她半点不信,都开始下流起来。
“想过去?”
叶知愠人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打横抱起。
身体的悬空感叫她吓得去攀男人的肩,生怕他将自个儿给摔了,她惜命的很。
许是那药物发作,赵缙站得并不稳当。叶知愠吓得拍打他背,叫他松手,赵缙的力道却更加重。
叶知愠被赵缙邸在墙上。
她双腿悬空,只能紧紧勾住他劲瘦的腰身。
男人喘息着,密密麻麻地吻覆过她的眉眼,鼻头,脸颊,最后落在唇上。
叶知愠舒服地有些氧,无意识躲了躲。
赵缙蹭了蹭她的脖子。
他的喘息声越发急促,在她耳畔低哑着,叶知愠听见他问:“不愿意?”
叶知愠闭上眼,半张着唇去迎他,两人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迷迷糊糊间,她依稀瞧见外头暮色已至。
赵缙伏在她肩头,呼吸紊乱。
叶知愠红着眼,搂住他的脖子爱娇:“三爷亲亲我。”
赵缙喉结一滚,吻上她的唇。
叶知愠被他抱起,她依偎在他怀里,舔了舔干涸的唇瓣:“我想喝水,口渴。”
“是得补补。”恍惚间她听见男人一本正经应道。
叶知愠已然累得没了力气,情事过后,她很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男人喂她。
她面色绯红,抬起困乏的眼皮,手指去勾赵缙的衣带。
缠了她这么多回,他应当是满意的吧,叶知愠觉得就算做不成郡王妃,一个侧妃的位分应是跑不掉了。
“还要?”赵缙眯了眯眸眼。
叶知愠吓得清醒不少,连连摇头。
赵缙望着她,姑娘玲珑剔透的身子泛着桃花晕开的浅粉,香汗浸湿珠钗凌乱的鬓发,她眼尾星扬,如同一只勾人的小狐狸,慵懒地躺在他怀里。
他满足地低低喟叹一声。
原来男女情事,竟叫人这般食髓之味。
“你很好。”叶知愠困的眼睛泛酸,耳垂被人亲了下,隐约听见男人夸了她一句。
“李怀安,叫人抬水进来。”
李怀安?这是‘显郡王’身边那个老太监吗?
叶知愠彻底没了知觉,昏睡过去。
-
今日的乾清宫内室,洒扫的宫女们格外小心。就连走路,都悄无声息的,只因龙床上的姑娘还在酣睡着,半点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芳华姑姑,要将姑娘唤醒吗?这都巳时了,也忒不像话了吧。”
小宫女擦着花瓶低声问道。
她没说的是,距离陛下下朝都已一个时辰有余了,不一会,御膳房的午膳都要摆上来,这姑娘竟然还在睡?
晨起没伺候陛下上朝不说,这会子也太没规矩了。到底是没落的公府之女,还是个庶女,上不得台面。
大宫女芳华瞪她一眼。
“陛下既没吩咐将姑娘叫醒,你我又如何敢擅作主张?”
她与李怀安都是御前伺候的,两人还算相熟,是以对帝王在宫外有个红颜知己的事也是早已心里门清。
虽不知昨日发生了何事,叫陛下匆忙幸了六姑娘。但既已承恩,迟早是要做娘娘的。
帝王自登基以来,勤勉政事,每日寅正三刻准时踏出殿门,可今日竟生生迟了一会子,就这一会,已足够叫底下伺候的人惊呆眼。
为何迟?
美人在怀,谁又舍得呢?
芳华登时又掂量了一下这六姑娘在陛下心里的分量,琢磨着往后见了人,她要越发恭敬些。
“命再好
,也只能得个美人吧。”小宫女有些不服。
另外一人讷讷开口:“六姑娘生的这般美,说不准能做娘娘呢。”
芳华低声训斥二人:“不论陛下给什么位份,那都是主子,轮得到你们在这编排?”
她摆摆手,叫一众人等下去。
榻上的叶知愠嘤咛两声,一刻钟后她才悠悠转醒。
这是哪儿?
她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那个摇摇晃晃的竹楼里。
‘显郡王’的寝房吗?莫非是她将自己带出宫回了郡王府?
好大,她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屋子。就连当日跟着大伯母去太后宫里请安,屋子也没这般宽敞。
她陷入怀疑,郡王府这么气派吗?
昨夜羞人的画面涌入脑海,叶知愠又一头趴进锦褥里,扶了把酸疼的腰。
不……不行,这个姿势更让她羞。
叶知愠拍拍发烫的脸蛋,穿鞋下榻。
推开屋门,阳光晃得刺眼。
“姑娘醒了,肚子可饿?”芳华忙凑上前去。
“郡……”
“三爷呢?”叶知愠吐吐舌头。
好险,差点就暴露了。
芳华指着一处,斟酌道:“三,三爷还在忙呢,姑娘要么先梳洗吃些东西吧?”
陛下办公时不喜人叨扰,更何况显郡王还在,她有心提点提点这位六姑娘。
恃宠生娇,可不是什么好事。
谁知这姑娘话都没听完,便没了人影。
叶知愠打量着四周陈设,越走越心惊。
她心跳如鼓,这当真是一个郡王府吗?还是说显郡王想谋朝篡位?
不成的,她可不能陪他去送命。
-
早朝过后,显郡王就被皇帝悄悄留在了宫里。
叔侄俩方议过朝事,李怀安便带着小太监来禀。
“陛下,礼部的人挑了几个吉祥的封号,请您过目定夺。”
赵缙将牌子翻来覆去,都不甚满意。
他朝显郡王招招手:“元初也一并过来瞧瞧,给朕拿个主意。”
显郡王还愣着:“是后宫哪位娘娘要有喜事了吗?”
李怀安笑眯眯的:“郡王爷会错意了,是陛下新得的妙人。”
显郡王忙道了声恭喜,识趣地没再多问。
赵缙拍着他的肩:“朝事谈完,朕亦是元初的皇叔,不必过于拘礼。”
“是,多谢皇叔。”显郡王点点头,参谋起封号的事来。
他指着“婉”字道:“女子婉约,柔美温顺,皇叔以为如何?”
赵缙忽而轻嗤,忆起背上的抓痕。
“元初当真是看得起她,婉约温顺,她个个儿都不搭边。”
野的很。
显郡王讪讪,继续道:“娴字皇叔可还中意?”
“文静端庄,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此字也不好。”赵缙遂驳道。
显郡王:“……”
他只好落在最后一个封号上。
“瑾有美玉之名,女子用来别有一番风雅。”
“倒是比娴、婉二字要好,只朕终归觉得不如意。”
赵缙思忖片刻,龙飞凤舞在纸张上写了个“昭”字。
“元初以为如何?”
显郡王冒出一头冷汗:“昭有光明,曦光之意,此字再好不过。”
帝王的年号便是昭武,他哪里敢说一句不好?
只是显然,他与李怀安皆有一层顾虑。
赵缙瞥眼两人,将他们的话堵回去。
“撞了便撞了,朕不忌讳这个。”
显郡王汗颜,他哪是担心这个?是怕这般盛宠叫后妃失了分寸,魅惑帝王。
赵缙说一不二:“行了,就这个,叫他们去拟旨吧。”
李怀安试问:“那六姑娘的位分……”
“昭妃。”
李怀安微微张着嘴,略有些惊讶。
依六姑娘的家世,他原以为能得个嫔位已是不错。
他紧着去办差,赵缙又关心起显郡王的婚事。
显郡王无奈一笑:“皇叔快莫打趣元初了。”
叶知愠躲在屏风后,死死盯着‘显郡王’那张脸,难以置信。
她过来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对面的年轻男人唤了他一声皇叔。
有宫女上前倒茶,微微俯了俯身:“陛下。”
随后又递给那年轻男人一盏:“郡王爷请用。”
叶知愠大脑嗡嗡嗡的,一片空白,紧绷的那根弦倏然落下。
猜疑了一路的心变得平静,因为她不用猜了。
她竟然蠢笨的头一回便认错了人,随后一错再错,又错睡了皇帝。
叶知愠双眼发黑,晃晃悠悠出了宫。
天爷呐,她……她怎么把皇帝给睡了?她不会被砍头吧?
她原先挑中显郡王,除去他身份贵重,还因他房里清净,她更是有把握,至少也能当个侧妃。
现如今好了,全都没戏。
皇帝后宫里少说也有四五个女人,其中还有韩贵妃那个蛇蝎心肠,有母族撑腰的,更不要说还有个嚣张跋扈,恃宠生娇的淑妃,个个儿她都惹不起。
照她的家世来看,叶知愠估摸着能得嫔位已是烧高香,甚至位份更低一些,随便一个女人就能将她这只小蚂蚁踩死。
入宫后,她这辈子也只能被困在宫墙之中。
她平日里爱玩的、爱吃的、爱逛的,都要与她无缘。
更要紧的是,她可能随时随地都会丢了小命。
叶知愠欲哭无泪,到底为什么啊?
呜呜呜,她心心念念,盼了那么久的显郡王就这么飞了?
现在只有这个假显郡王真皇帝。
叶知愠浑浑噩噩,尚不知成国公府已经掀翻了天,皇宫里更是一阵鸡飞狗跳。
“你说什么?六姑娘醒来去寻陛下了?”李怀安瞪直眼。
芳华更是不明:“对啊,你在御前伺候着,竟没瞧见?”
“坏了。”李怀安一跺脚,又往御书房赶。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赵缙蹙眉。
“陛下,六姑娘她……她跑了。”
赵缙起身,面色难看:“跑了?跑了是何意?”
“就……跑了,约莫是知晓您的身份,慌乱逃窜出宫了。”李怀安将头垂得更低。
赵缙忽而冷笑:“怎了?朕不是显郡王,她失望了?”
他怜惜她昨夜初次承恩,才没叫人将她唤醒,她反倒给了他一个惊喜。
李怀安悻悻,哪敢接这话?
_
“秋菊,你老实道来,你家姑娘大清早便不在府上,到底去了何处?”
大太太身边的王顺家的指着秋菊的鼻子问。
秋菊被人绑了手,她动弹不得,只能愤愤瞪她一眼:“我早说了,我们姑娘闲闷,去街上逛了。”
“好你个嘴硬的蹄子,小厨房的人说你们屋里今日未曾要过热水和早膳,门房更是没瞧见六姑娘的影儿,你还不快老实交代?”
“我们姑娘去外头吃不行吗?再说那门房日日都打盹儿,看不清也是常有的。”
秋菊面上镇静,实则心里早已没了神。
昨日姑娘进宫迟迟不归,她正急得心乱如麻,熟悉的鸽子又来了,说是自家姑娘可能留宿宫中,叫她不必忧心,守口如瓶便是。
她们主仆在这府上就是个透明人,素日也无人过问,谁知今日那王顺家的奉大太太的命过来送衣裙头面,见姑娘不在,她便嚷嚷起来。
王顺家的冷笑:“秋菊,你这话是骗鬼呢?”
与男人私会一夜春风,叶知愠自是心虚不敢走正经门的。
她照常熟练地钻进狗洞。
腰还没直起来,背上忽而落下两个粗壮婆子的手,兴奋出声。
“抓到了,是六姑娘。老太太,六姑娘回来了。”
“松开我,我自己会走。”
叶知愠蹙眉:“待我换过身衣裳,自会去给祖母请安。”
两个婆子往她身上一扫,目光齐齐落在她脖子里掩不住的红痕上,惊掉下巴,说嘴。
“六姑娘这怕不是一夜未归吧?瞧瞧你这,莫不是去与男人厮混了?”
“老太太说了,一见六姑娘,便将您押过去,您自个儿去跟老太太解释吧。”
叶知愠扯扯衣襟,遮掩一二。
两个婆子嘴大,消息早已传进叶老太太屋里。
她头脑发昏,险些没一头载后去。
一旁的媳妇们指使着丫鬟婆子又是好一番安顿。
姑娘家的清白再是紧要不过,自家姑
娘若失了身,那韩府还能要她吗?
大太太想到了已而吃进女儿嫁妆里的纳妾礼,她是万万不愿再吐出来的。
叶知婳咬唇,低低骂了声晦气。
“祖母。”叶知愠跨进内室,推了推婆子。
“跪下,你还有脸叫我?”
叶老太太气的砸碎一盏茶具。
叶知愠不卑不亢,抬头看她:“敢问祖母,孙女做错了什么,竟要下跪?”
“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你竟偷人,还敢顶嘴说你没错?”
叶老太太方才还对婆子的话半信半疑,现下瞧她脖子里的红痕,已经心如死灰。
叶知愠抿唇:“我没偷人。”
她与那显,呸,与皇帝是自愿的,是光明正大,何来偷人一说?
这“偷”字可真难听。
“好啊你,现下还敢狡辩?”
“我只问祖母一句,您老人家到底是关心我这个孙女被人欺了去,还是怕我失了身,不能入韩府做妾?”叶知愠自嘲一笑。
“你……”叶老太太气急:“韩家多么好的一桩亲事,若叫你生生弄丢,你日后还能寻个什么好人家?祖母到底也是关心你。你听话些,现在将事情如实道来。”
如实道来?叶知愠怎么道?
见她沉默,王顺家的得了眼色,猝不及防上前扯她衣襟口。
“六姑娘伤风败俗,这都是铁证。奸/夫是谁?姑娘快从实招来吧,咱们大伙也好给你出个主意。”
秋菊早红了眼,上前去撞她:“别用你的脏手碰我们姑娘!”
“嘿,你个小蹄子,有你说话的份?”王顺家的抬手便扇了秋菊一巴掌。
叶知愠气得浑身发抖,转头给了王顺家的一巴掌。
“啪”地一声,叫在场的人都愣住。
“我与祖母说话,有你开口的份儿?王顺家的是将自己当主子了?”她连连冷笑。
叶知愠抬手时袖口滑落,半截白嫩的腕子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红痕,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叶知婳嘲道:“王顺家的说的有错吗?六妹妹这还不是伤风败俗?”
“三姐姐怕什么?莫非是怕我进不了韩家的门,那些纳妾礼也被人家要回去?你的嫁妆便落了空?”
这些话憋在叶知愠心里许久,今日她不吐不快。
“你胡说什么?”叶知婳被戳破心思,脸色一白。
“我胡说?”叶知愠温温柔柔一笑:“姐姐要实在害怕,你进韩府的门做妾好了,那些纳妾礼收着也更安心不是?”
“愠姐儿,你太过放肆了。”开口的是成国公爷,叶知婳的父亲。
“事到如今,你还要保那个奸/夫不成?你说出来,咱们全家想个法子,保管你还能风风光光进了韩府的门。”
叶知愠被气得没话说,说来说去不还是惦记那点子东西。
“好啊。”
她心头的火蹭蹭蹭往上窜,不管不顾看着众人道:“奸/夫就是昭武帝,满意吗?”
鸦雀无声。
就连秋菊都瞪大一双眼,自家姑娘这是被夺舍了吗?
“住嘴!愠姐儿你不要命了不是?如何敢胡乱攀扯陛下?”
成国公吓得心悸。
大太太看向叶老太太:“老祖宗,愠姐儿这怕不是得了失心疯?咱们得紧着悄悄请个郎中上门。”
叶知愠心累,不说不成,说了他们又不信。
她冷笑:“随你们怎么想,我若在府上被伤了分毫,那打的可都是陛下的脸。”
仗势欺人,她也会得很。
“祖母,你还能信了六妹妹的鬼话不成?她这分明是胡乱编造,想保那个真正的奸/夫呢。”
三房的七姑娘叶知橙附和道:“祖母明察,三姐姐说的在理。”
叶知婳越发气势嚣张:“依孙女来看,六妹妹做下此等丑事,现下又这般狡辩。她既不肯说,先打十个大板。”
叶知愠嗤笑:“我倒不知,国公府什么时候由三姐姐当家做主了?”
“都给我住嘴。”
叶老太太一拍大腿。
她话落,门房慌里慌张跑进来,大口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老……老太太,宫,宫里来的人,说是叫我们全家出去接旨呢。”
一时间众人又惊又喜,哪还顾得上处置叶知愠,连衣裳都来不及换便纷纷起身。
叶知愠跟在身后,刹那间,院里乌泱泱跪了一地。
“李公公,可是府上有甚喜事,好端端地陛下怎叫您来传旨?”
成国公微微俯身,讨好上前。
但凡太监上门传旨的,不是喜事,就是要抄家灭族砍头的大罪名。
成国公觉得应当是喜事,毕竟这位御前伺候的大太监笑的嘴都要裂了。
李怀安收起嘴角的笑:“瞧国公爷这话说的,自是喜事。”
这成国公就是个朝堂的蛀虫,没半点本事还领着国公的俸禄,如今又舍不得女儿受苦而要卖了侄女换银子给女儿充嫁妆,他是真真看不上这种人。
他懒得多给他一分脸色,去寻人群里的六姑娘。
“哎,哎,那李公公便快传旨吧。”成国公笑得一脸褶子,手已经伸出去。
李怀安却笑道:“这圣旨是给六姑娘的,还请六姑娘上前接旨。”
成国公脸色一白,忽而想起侄女儿方才说奸/夫是皇帝,他登时双腿打颤。
叶知愠愣了愣,虽说心里早有一二猜测,如今亲耳听这老太监说是给她的,她一颗心跳得砰砰快。
她在李怀安宽慰的神色中,跪到最前头。
皇帝会给她一个什么位份呢?
瞧这老太监笑得开怀,应当不是什么最低等的美人才人吧?
李怀安双手捧着明黄色的圣旨,开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本齐家、茂衍六宫之化。职宜立内、备资四德之良。爰锡宠章。式彰令范。咨尔叶氏、粹嬪冠族、渊懿懋躬。蚤婉娩于闺闱、久循蹈于礼则。今册封尔为昭妃。配朕躬于紫掖、表妇顺于青庐。尔尚抵勤夙夜、衍庆家邦。钦哉!”
昭……昭妃?
叶知愠久久回不过神,她还道自己耳朵坏了,可听见阖府上下那齐齐倒吸一口冷气的声音,她身上终于有了知觉。
她昨夜真是没白受累!
“六姑娘快上前接旨吧,老奴恭贺昭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