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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天许的酒店品牌在瑞士拓展得很顺利,尽管尚未正式落地,需要许邵廷亲自出面的程序已经差不多走完了,剩余的琐碎事务,不需要他过问,他全权交给杨睿茗处理。

原本预计在瑞士再待几天,然而闻葭进组在即,要回国,许邵廷实在舍不得让她自己一个人挤民航,提前结束了瑞士行程,带她一起登上了飞机。

机长跟乘务人员统统认出了闻葭,互相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临时调动飞机本就少见,更何况还多带了个人,更何况还是个当红女明星。

三名空姐空少一会儿怕自己领着天价津贴却没伺候到位,一会儿又怕自己眼睛不受控,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躲在帘子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庞巴迪已经进入平流层,稳定巡航。客舱内,闻葭曲腿坐着,听着耳边男人打电话的声音。

尽管杨睿茗手握足够大的话语权,但到了做最终决定的时候,还是要经过许邵廷的首肯。从登机到现在,他手机没休息过,嗓子没休息过,有眼力见的空少也没休息过,一遍遍来为他添茶加水加冰块。

数通电话下来,杨睿茗被他训得不轻,他嗓子都快哑。

闻葭不敢打扰他,就静静地看着手机,研究了会儿剧本,正一心看着,张林芝的消息跳进来了:

「老安准备一心捧金妍了」

闻葭盯着这几个字,没多大反应:

「猜到了」

星烁的老总安习岳,是个不折不扣的资本家,但闻葭不得不承认,势利眼的同时,他也具备很好的商业嗅觉。在闻葭刚出道的时候就能预见她的星途与前景,窥见她的流量与价值,果断签下,尽全力捧,她也足够争气,成名后,给公司带来数亿的利益。

她的走红,是实力、运势以及商业手段的并集,但是一个娱乐公司,不可能从始至终只押注一个艺人,被排在艺人前面的,永远是利益。

他们需要不断签新人,赌运气,哪怕一夜之间红了一个,都是赢。资源和热情,永远倾向于那些能带来爆炸性增长的新鲜血液。

金妍演都市甜宠剧演得灵动,已经凭借一部小爆剧在新生代小花中有了一席之地,出道不到四年,一举夺下大牌的全球品牌大使,很有点闻葭当年的势头。

尽管张林芝把话说得很委婉,闻葭也还是看懂了她的潜台词──

安习岳想尽全力把金妍捧到自己的位置,也许不及星烁一姐,也许是跟星烁一姐持平,也许是远超星烁一姐。

或许捧不起来,也或许金妍命中带红。

或许只需要一两年,也或许需要六七年。

不论是什么情况,有件事是既定的。

资源的天平会渐渐往金妍的方向倾。

一开始加小砝码,一些不痛不痒的代言、综艺飞行嘉宾的席位,天平尚能平衡。

渐渐开始加大砝码,顶级班底的剧组、高奢时尚代言,最终使她这一端重重下沉。

再也没有使天平两端平衡的可能性。

这个过程循序渐进,短时间内并不会对闻葭有所威胁,只不过,她跟张林芝搭档这么多年,早把未雨绸缪刻烟吸肺。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天,然而此刻看到张林芝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还是有点唏嘘失落。

她沉默着,望着舷窗外,一番思忖,客舱内一时只剩下男人打电话的声音。

终于,半个小时后,许邵廷彻底挂掉通话,坐回座椅上,瞥了她一眼,轻易看穿她的情绪。

“怎么?有心事?”

闻葭掩饰性地整理好表情,站起身,毯子从她身上滑落,她走到男人身边,径直地往他一侧大腿上坐。

许邵廷还没从生意电话中抽离,冷着张脸睨她,没拒绝她的投怀送抱,也没伸手环住她。

闻葭殷勤地捏起水杯,往他唇边送。

“打电话打累了吧,喝点水。”她刻意将声线放细,边说,边朝他眨眨眼。

闻言,许邵廷敛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而后一字不发,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

却只是浅尝辄止,润了润唇舌,便将水杯放下。

见状,闻葭又剥开空少送来的润喉糖,往他嘴边递。

“润润嗓子,你声音都快哑了,我心疼死了。”

声线语气并非她平常说话时会用的,而是略带点撒娇意味。

许邵廷眉头蹙得更深,审视了她半分钟,仍旧什么也没说,默不作声含住了。

第三次,闻葭纤细指尖捏起桌上一块鲜果,要往他那边献上,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他将她看穿,“有事情就说。”

闻葭垂眼笑两声,将水果送进了自己嘴里,说话含糊不清,“我有件事想让你帮我看看可不可行。”

“直接说。”

“我经纪人刚才告诉我,我们老板准备捧新人了,所以我今后大概率会被公司放养,”她间接地铺垫,“我觉得自己继续在星烁待着没什么出路。”

“也不想被公司束缚住,加上跟公司的合约也快到期了,我不准备续约了,我想自己单干。”她心虚地不敢去看他,声音也是越说越小,“你会不会觉得很荒谬…”

许邵廷静静地凝视她两秒,摇了摇头,“你应该不是刚刚才有这种想法的。”

闻葭乖顺地承认,“嗯。”

“继续说。”

“其实复出以来就有这种念头了,公司偏心偏得很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跟我退圈有关系,复出后,很多资源都是我跟我经纪人自己去争取的,当然,周敬承也给了我一些,这我没办法否认。”

自己争取资源天经地义,只不过一夜之间从被追着喂饭变成上赶着吃饭,还是让她有些许心理落差。

“其实在隐退之前,我就意识到,我不可能一辈子只给公司打工,虽然现在的成就我也很满意,好剧本永远是我先挑,高定永远是我第一个穿,但还是被公司管着,利益也要被分走一大块,太被动了。”

许邵廷听完她说的,抿了口茶,“你跟公司分成比例是多少?”

“刚出道是五五开,后来续约了是四六开。”

他点点头,“确实很被动,按照你的名气,其实可以有三七开,甚至更高。”

“之前第一次续约的时候跟公司提了,被驳回了。”

他笑了声,“你老板是不是跟你说再续约可以给到三七?”

闻葭颔首,“他很会给人画大饼,我现在合同还没到期,他就急着去捧新人了,给到三七,估计也是空话,所以更不想续约了。”

她又往他怀里坐了坐,“你记不记得《野途》入围的那次银帆电影节?”

“怎么?”

“电影节那天,我老板给我发消息说,投资方很重视,如果再没结果,公司以后不会再给我类似的资源了。那部片子,应该只有你有这么大的话语权。”

许邵廷微微皱着眉宇,“我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起初我也信了他说的,后来我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他给我打预防针而已,得不得奖,资源都不会往我这边流,所以从那天开始,就隐隐有预感了,也开始有点这种想法。”

许邵廷公事公办地问,仿佛真的只是在跟她谈一桩生意,“你想自己单干,是以什么形式?工作室,还是干脆公司?”

闻葭带着私心地问:“后面一种,有可能么…?”

“有,但会吃力。”

她没气馁,“算上还没结算的几个代言,我现在手头资产注册家公司问题不大。难的是后续,”提起代言,她顿了顿,“你还记得丁倩汝么?”

许邵廷‘嗯’了一声。

“前段时间她说可以让VELRA给我个商务合作,继续待在这个公司,利益被分走不说,签合同还得从公司那边走一遍,最近新人势头大,我都怕被截胡,这也是原因之一,这个想法在你之前,我只跟我经纪人聊过,连凯晴都不知道。”

“你跟公司的合同还有多久到期?”

“半年左右。”

“不用交违约金,可以帮我省一大笔,否则我也不敢有这种想法。”

“你想要我帮你么?”

他问得很直接。

她答得很迂回,“大头我自己可以应付,如果你愿意投资我一小部分的话…可以当作我从那一个亿里面预支的。”

氛围静默数秒。

“跟我算这么清?”

“亲兄弟还算明帐呢,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们现在还只是情侣。”

不是什么夫妻什么灵魂伴侣的。

“算清也是理所应当。”

许邵廷略微愣怔,笑了笑。

当真是要强,连请他帮忙,也只是愿意预支人情,不肯全盘接受他的给予。

“周敬承之前给你资源,你跟他算清了么?”他又喝了口水,没去看她。

闻葭倒很诚实,“没算清,但也算不清,她只想要我的感情,我实在给不了,如果要说我欠他一份人情,我也没什么好反驳的。而且许董你跟他不好比,我跟他没感情,但跟你…有感情。”

“感情债,最难还。”

她宁愿在钱和事上算清楚一点,免得以后在情上糊涂。

许邵廷将杯子放下,缓缓回看她,“如果我说不要你还呢?”

“还是要吧…不还我心里过意不去。”

他微微点头,一时缄默,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把他当债主了,情债钱债都欠的那种。

“之前就有这种想法,为什么现在才提?”

闻葭咬住唇,冠冕堂皇,“之前跟你不熟。”

“现在就熟了?”

“现在跟你达成了灵魂跟肉.体的共鸣。”

“说人话。”许邵廷无语地瞥她一眼。

“……”

“睡过了好提。”

“下去。”他声音冷得很。

“不要。”闻葭仍旧在他腿上赖着,丝毫不动。

许邵廷盯着她,一字一句重复她的话,“睡过了好提?那不睡是不是准备一直不提?”

“你把我当什么?金主?”

她闻着他身上淡香水味,往常能让她感到舒心的味道,此刻竟随着他的话语变得如此压迫。

“没有没有没有,”她头摇得像拨浪鼓,“而且我也没说错嘛,某种程度上来说,你就是我的…”

“金主…爸、爸。”

许邵廷脸色彻底黑沉下来,“下去。”

这回闻葭开始有点怵他,缓缓地挪动臀,还没完全离开他大腿,又被他按住,仿佛在玩弄她一般。

灼热气息喷薄在她颈间,“你不要告诉我你一直拿我当金主看待,闻葭。”

太奇怪,为什么明明已经表过白,已经彻底将她占为己有,却还是怕她将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

怕她觉得自己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什么时候这么患得患失过了。

他不需要她给他什么上位者的待遇、什么尊重、什么敬畏、什么仰望。

闻葭没回答,逃开他怀抱,径直回了对面的位置上。

见她不做声,许邵廷不耐地找烟,蓦地想起来这是在飞机上,来回踱了两步,直接把空少备的两杯冰水喝了。

玻璃杯被不轻不重地放回桌上,一声清脆响,候着的空姐空少被吓得一个愣怔,眼见气氛很不对劲,怕丢饭碗,赶忙躲到帘子后面去了。

“我没有把你当金主。”闻葭终于肯出声,却也是倔强地狡辩。

许邵廷站着,低头看她,气场很压迫,“那你刚才那么叫我是什么意思?”

闻葭挤出两个字,“情趣。”

“床上说的。”

“你床上只叫后面两个字。”

“没区别,”她嘴硬,“我在床上叫你就愿意听,在床下就…翻脸不认人。”

“Daniel还说你什么正人君子,简直是错,大错特错。”

他已经习惯,每当这时候,她就喜欢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员进来。

以前扯周敬承,说周敬承说得果然没错。

现在遇到Daniel,就扯Daniel,又说他说得大错特错。

许邵廷忽地无奈一笑。

闻葭听着他笑声,更加猜不出他情绪,要强地将脸瞥向窗外。

天际尽头有一条平行的晨昏线,将天空分成三个色块,形成浪漫又静谧的过渡带。

客舱内一时只剩下飞机引擎运作的声音。

许邵廷俯视着她,“床上还叫了别的,怎么现在不叫,只叫这个?”

“…我叫不出口。”

“叫不出口?”

伴随着许邵廷声音而来的,还有他的气息,他一把将她抱起,扛在右侧肩上,仅用一只手,也牢牢地固定住她两条腿。

他足够高,闻葭在他身上,几乎快要触碰到客舱顶部。

她忽地腾空,失去安全感,光着脚,开始扑动,双手拍着他肩背,“放我下来!”

许邵廷置若罔闻,腿迈了两步,走到床边,脚尖轻踢将门带上。

他把人丢进床单里面。

幸而床垫足够柔软,不至于让她痛。然而眼前男人压迫性的靠近还是让她心慌害怕。

许邵廷欺身,堵住了她不乖的身体,还有柔软的唇。

他带有技巧性地辗转在她的唇上,见她软在自己怀里,才放开她。

“床下叫不出口,意思是床上叫得出口?”

……

闻葭将床单死死地攥在手心,她看着窗外的浪漫的晨昏线,被惩罚着,把他想听的所有称呼叫了个遍。

……

许邵廷淋浴完出来,看见床上的人侧躺着,两条光洁纤细的手臂露在外面,呼吸很均匀平静,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他躺进床,习惯性地等待,平常这个时候,她会转过身,环住他腰,主动偎进他怀里。

然而此刻,她却一动也不动。

他没强迫她,只是拿过手机处理了会儿消息。

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明明灭灭,衬得他们之间的空气更加寂静。

消息都回完了,两个人还是脸对背地这样静默着。

中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许邵廷将屏锁了,瞥她一眼,看见她光洁的背,一对蝴蝶骨静伏在她肩胛之处,轮廓清晰,又不至于嶙峋得骇人。

他看着她微微起伏的纤瘦身体,心底忽地变柔软,伸臂想将她揽进自己怀里。

却见她身形纹丝不动,明显在用力跟他较劲。

他叫了她一声,嗓音很温柔,手上动作却背道而驰,强行将她翻了个身,让她面对自己。

床头有微弱的睡眠灯照在她脸颊,将她抵抗他的表情照得若隐若现。

他看着她仿佛要把他排除在外的作势,一种心悸毫无征兆地在他胸腔荡开。

“生气了?”他问。

闻葭咬着唇不回答。

“为什么生气?”他逼问。

闻葭还是不说话,准备将身子翻过去。

却被男人攥住肩膀阻止了,力道过大,她根本反抗不了。

她刻意不贴近他的身体,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比银河宽的空隙。

头顶传来他的声音:

“我没说不帮你,为什么生气?”

闻葭呼吸一滞,心都跌到谷底,“不是因为帮不帮。”

“那你告诉我,是因为什么?”

“我讨厌你这样,”她撇下唇角,“不由分说地碰我。”

“你自己说不希望我拿你当金主看待,”她很反抗他,一双手死死地抵住他的身子,不让他靠近,“那你这种行为跟金主有什么区别?”

许邵廷张了张嘴,唇瓣略微颤抖,“不是你答应的么。”

他确实足够尊重,在那种时候也持着很好的理智询问她,直到她点头,他才将她占为己有。

“气氛到了,就答应。”闻葭轻哼一声,把目光移开,“而且我敢拒绝么,我有拒绝的余地么。”

“你有。”他回答得坚定,“我说过,不要怕我。”

“而且我不希望你拿我当什么金主看待。”

“为什么?”她终于肯抬眼去看他,“你难道不喜欢这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在你身上,不喜欢,”他目光锁住她,不让她闪躲,“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的服从,讨好,曲意逢迎。”

因为不喜欢这些,所以在刚刚看到她一会儿冰水一会儿润喉糖一会儿水果的阵势,他会觉得陌生且刺眼。

旁人也许穷尽一生只为寻找这种上位者的快感,但是在她这里,他一丝一毫都不想要。

这些东西应该由毫不相关的人给他,他也收到过太多,太没新意,他看腻了。

如果她也给,那跟陌生人没区别。

他望着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缝隙,“如果你拿我当什么金主,我们之间就永远隔着一道鸿沟。”

这条鸿沟可以被填满,从她第一次闹脾气叫他名字的时候他就知道可以被填满。

两个人关系好不容易有进展了,她的畏惧,还有清醒,又总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在开倒车。

还是在鸿沟里开倒车。

“我身边的人很多,怕我的也很多,但真正看清我的很少。闻葭,我只是希望在你这里,我能暂时放下所有身份,只当我自己。你也只当你自己,可以有任何脾气,可以提任何要求,”他重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渴望,“这比什么高高在上的感觉重要,况且,我也不想要。”

他只想要旗鼓相当,势均力敌。

“在你面前,我也想不做什么居高临下的董事长,万众瞩目的继承人,人人惧怕的顶头上司,只当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当一个可以承受你任何脾气、娇纵、任性、脆弱的普通男人。”

但她总是太倔强,不肯让他看见她有弱点的一面。

当她主动向他开口提要求的时候,他心里有种不可抑制的喜悦,这种喜悦又在听到她说不肯欠他时,被打回原形。

她听着他的话语,跟自己的心跳声,倔强高傲的表情终于有一点松动。却也不肯完全卸下来。

沉默良久,看着她神情有所缓和,他才开口,“早就跟你说了,我害怕的都跟你有关,为什么不信?”

她轻轻哼一声,语气也渐渐松懈,“我还以为那是你为了表白才说的台词。”

“觉得是台词为什么还答应?”

“气氛到了!就答应。”她发现这是一个万能的回答。

许邵廷拿她很没有办法,忽地发笑,“这么懂气氛?那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气氛?”

“闹矛盾的气氛。”

“那你是不是也要答应我不生气?”

她脱口而出,有点气呼呼的样子,“气氛没到!不答应。”

“那要怎样才算气氛到?”他一用力,轻而易举将她框在怀里,亲亲她额头,“这样算不算气氛到?”

她被他亲近,气焰没来由矮了三分,但还是孜孜不倦当复读机,“气氛没到!不答应。”

“那这样呢?”他又啄她唇。

“这样呢?”

“这样呢?”

他嘴唇渐渐往下,眼看就要游走向危险地带,闻葭承受着他萦绕在她周身的气息,痒意袭来,开始投降:

但还是有点不情不愿,“痒到了,答应。”

“成交。”

许邵廷将她抱得更紧,褪去了刚才的压迫感,语气温柔,“目前来说,你只有喝醉的时候才完全不怕我,敢删我微信,敢到家里去闹,还敢向佣人打听我的一切。”

他似乎有点沉迷这种秩序只被她一个人打乱的感觉。

旁人不行。

在她出现之前,也许只有他最宠爱的两个妹妹可以,然而现在她出现了,也许她们两个也不行了。

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没有高高在上,跟她是平等的。

“你的意思是你只喜欢我喝醉的样子,”闻葭想起自己那天的窘迫样,眼睛一闭,“那我试试看天天喝醉好了!”

许邵廷一时语塞,“我只是希望你没喝醉也可以向喝醉了一样对我大胆,而不是把我当什么金主。”

闻葭话只听一半,还误重点,摸出手机,滑开锁屏,喃喃自语,却又忍不住勾起唇角,

“现在就删你微信。”

“这会儿怎么这么听话?”许邵廷笑着,一把夺过,

“不要把我放在跟你不平等的位置。”

“那你不准冷漠,不准那么严肃,我才会不怕你。”

“我尽量,”他依着她。

“原谅我?”-

落地霖州,晚上六点。

闻葭是被许邵廷抱下飞机的,身上裹着厚毯子,只露了张脸在外面。

林佑哲候在车旁,一时没看清,走近打量了一阵,才发现许邵廷怀里还有个人,没敢怠慢,立刻把迈巴赫的车门打开,将两个人迎了进去。

“今天先留在庄园。”许邵廷口吻没有商量的余地。

闻葭本想开口拒绝,被他的话打断了:

“你气还没有消,我哄哄你。”

闻葭就没见过这么毫无道理的哄。

有点威逼利诱的意思,却又披着理所当然的外衣,让她抓不到他“逼”的把柄。

只不过她底线也够高。许邵廷摸不透她。

一会儿说送她辆迈凯轮g,粉色适合女孩子,她肯定喜欢,她说跑车开起来太吵。

一会儿说新开的楼盘随便选一套,她说懒得看房,最喜欢自己那栋小别墅。

一会儿说明年上半年佳士得带她去,喜欢什么都拍,她说对拍卖会过敏,怕举牌手酸。

“……”

许邵廷咬不定闻葭喜好,只好参照他那浑身挂满金汤匙的小妹,回忆了一下自己给她送的,什么爱马仕玫瑰金凯莉、什么绝版花瓶,艺术藏品、什么稀世珠宝腕表。

通通被闻葭打回。

他把任何奢华都堆到她眼前,她却总能用最轻描淡写又荒唐的理由推开。

第无数次,他还是很耐心地问:“想要什么?宝贝。”

闻葭在他怀里玩着手指甲,抖着脚尖,一副等着别人讨好的样,语气轻飘飘,

“我想要无价的。”

许邵廷遇到了人生第一道难题,他大少爷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用金钱买,确实想不出什么东西是无价的。

后来他才知道,她就是想要他的温言软语。

他又附在她耳边,柔着声哄了一个小时,彻底把她哄舒坦了,才肯让他碰一下。

这回许邵廷没犯畜生,只是很正经地把她框住亲,没有上下其手。

闻葭在他怀里,就快要到情迷意乱的时候了,管家在外面把房门拍得震天响:

“少爷,董事长来庄园了!”

伴随着管家声音响起的还有四条同时进来的消息铃声:

Helen:「爸爸到你那边去了,不要吵架」

许砚丞:「许博征到你家去了」

许易姝:「下飞机了没?赶紧金屋藏娇吧,爸爸估计已经快要到你那边了」

许易棠:「别怪我没提醒你哦,daddy好像心情不大好」——

作者有话说:四个人火急火燎地通风报信…一人出动,全家出动

第47章

闻葭蹭地一下坐起来,无助地看向许邵廷,“怎么办?”

她连声音都压得极低,生怕下一秒主卧的门就被踹开,上演一出棒打鸳鸯的戏码。

“他已经知道你了。”

“不是吧…”

“我母亲见过你,你忘了。”

“我当时演的是你的职员!在你办公室待了两分钟就出去了…”

许邵廷无语凝噎,“全场应该只有你一个人认为自己演得好。”

“那现在怎么办?”闻葭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一了百了。

抛开那张合约不谈,她现在算得上他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女友,怎么心里还是没来由地发怵,搞得跟地下情一般?!

“你想不想见他?”

“太早了,我完全没有准备,”她死命摇头,抓住他手臂,戏很足,“你爸爸会不会突然给我丢张支票,让我离开你?你说我要不要答应?如果给得太多的话,我怕我经不住诱惑。”

“你想象力可以再丰富一点。”许邵廷看着她,见她眼中竟真闪过一抹心动,生怕她富贵可以淫,“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不想见,先好好待在房间。”

闻葭连拖鞋也来不及穿,赤脚跑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起窗帘一角,便见一辆加长版的黑色车子闪着刺眼的车灯,像是某种警示,只是缓缓行驶,也气场十足,正绕过岗亭,驶向庄园。

再回头时,许邵廷已经出了房间。

庄园正门,劳斯莱斯稳稳停泊住,司机恭敬地打开后座的门,里面的人没立刻动身,而是刻意等了数秒,摆足了场面,才理了理西服,迈步下车。

管家早就把大门敞开了,许博征目的明确地往客厅走。

刚踏进,旋转楼梯间传来许邵廷的脚步声,他披着睡袍,一副慵懒相,自上而下的目光,不像是来迎接自己的父亲,倒有种被人打扰了闲情逸致的不满足。

许博征抬眼去看他,冷冷‘哼’了一声,没说话。

平心而论,他真的算得上是风度翩翩,年近六十,却比同龄人要少了点岁月的痕迹,或许是因为跟赵兴岚生活久了,深得保养之道,看上去仍旧气质不凡,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上八九岁。

当然,如果没有许邵廷整天气他的话,应该还能再年轻个几岁。

父子俩近几年越来越不对付,关系一度降到零点。每次见面话说不了几句,两个人就开始明枪暗箭地互呛。

许邵廷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自然被他寄予了厚望,却也成了最令他头疼的一个。

也正是因为有期望,所以希望儿子能按照自己的要求按部就班地走。

集团虽然已经被全权交给许邵廷,但是整个许家还是在他的掌控之下,家族旁系虎视眈眈地觊觎着、外人时刻不放地紧盯着,他不容许许邵廷有半步的行差踏错。上位者当惯了,自然也乐于支配许邵廷的一切,包括婚姻。

事实上,在闻葭出现之前,许邵廷对于父亲的命令并不抗拒,两个人早些年也并不像这样互相不服气,真正让父子关系急转直下的,是许邵廷执意推翻跟沈知蕴的婚约这件事。

一来,他这一举动得让许博征给沈家一个解释。二来,大众会觉得婚姻于他们来说就是儿戏,颜面难存。三来,许博征也是通过这件事,真正意识到儿子再也不在自己的掌控范围内了。

所以当时他并没有立即答应许邵廷取消婚约这件事,不仅如此,还强硬要求媒体在次年一月将许沈两家的婚事公之于众,向他施压,逼他妥协。

这件事之后,父子俩冷战了整整一年,一个没想过低头,一个没想过退让,关系一度恶化。就是赵兴岚好言好语地两处来回劝,也没缓和一点。

许博征本就头痛,前段时间又从妻子口中听到许邵廷有新的感情状况,原本倒觉得新奇,也不算坏事,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许邵廷会荒谬到愿意陪一个女明星一起闹到公众眼皮子底下,一次不够,还两次上热搜,竟也无动于衷,任由事情发酵。

实在忍不住,原本前几天就要来“拜访”的,又想到他人在瑞士。这件事不说倒还好,一说又来气──身边的管家告知,少爷前几天特地从瑞士飞回来了一趟,只为跟那女明星见面,第二天又匆匆飞了回去。

许博征听后,原本准备派出妻子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没成想被赵兴岚反将一军:

“你年轻的时候不是也这样?怎么到儿子这就不行了?”

妻子儿子统一战线,许博征说不出话,又实在怕许邵廷色令智昏,好不容易盼他瑞士行程彻底结束,一刻也等不了,得知他下了飞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命令司机出发馥山大道。

父子俩一个老神在在地背着手站在客厅,一个慢条斯理地环着胸倚在楼梯间。

自己儿子自己了解,许博征只瞥一眼他那懒散样,就知道自己来得很不是时候,心知肚明他应当是刚从什么温柔乡中抽身而出,心里更加不痛快了。

“爸爸,”许邵廷终于肯主动叫他一声,“怎么突然过来了?”

许博征环顾客厅一眼,眼睛很尖地看到沙发上的某只女士包包,语气实在算不上好,“不能来?”

“能来,”许邵廷吩咐佣人去给他倒茶。

“只不过您每次都不请自来,最后都不欢而散。”

“你在怪我?”

许博征神气地喝了口茶,气场压迫得周围一众管家佣人也不敢去看他。

“不敢,我担心您身体,多生气不好。”

“到书房来。”他重重地放下茶杯,看向许邵廷,口吻不容置喙。

书房就在主卧的斜对面,闻葭躲在房间内,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大气不敢出一声。

她现在脑海里有一百个被抓包的场景,又有种不怕死的豁达。

如果真的被用钱收买了,她只希望许邵廷爸爸支票后面的数字可以多加几个零。

门外,许博征脚步刻意停在主卧前,偏头看了眼许邵廷,以一种探究的目光。两个人仿佛都在赌他会不会破门而入。

许邵廷淡定回望他,神色毫无慌张之意。

门外暗流涌动,谁又能知道,一门之隔内的某颗心跳得有多快。

父子俩对视半晌,见他没有异样,许博征才重新迈步。

闻葭在里面听着这脚步声响起,停下,又响起,最终是传来了书房落了锁的声音,她拍拍胸脯,安慰自己。

书房内,许博征看他珍藏的几只绝版花瓶,背着手踱了数步。

“最近怎么样?”

许邵廷倚在桌旁,“您问哪方面?公司,还是身体?”

就是绝口不提感情。

许博征斜他一眼,“我看你身体是好得很。”

为了一个女人瑞士中国两地跑。

许邵廷听着他的阴阳怪气,难得没呛他,只是顺着他话说,“一般。”

他这话要是被房间里的女人听到,必定要被她不服气地反驳。

只是一般?

“公司呢?往年不是都要在瑞士待到一月底?今年怎么提前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所以您是怎么知道我提前回国的?”

他吊儿郎当,完全没了往常的端正。

“少给我扯别的。”

“公司挺好,缦嘉已经计划在瑞士落地了,前两天刚谈拢,其余的不需要我出面,都交给杨睿茗了。”

许博征这老狐狸已经隐约参透他提前回国的原因了,但他向来不喜欢把话说明朗,“多放点心思在公司上,不要被一些有的没的迷了头脑。”

“有的没的指的是什么?”

“你自己知道。”

“Helen又跟你说了什么?”许邵廷装傻,他在打哑谜这方面跟许博征倒是一脉相承。

“你妈什么也没说,”许博征三句话不离那个让自己意难平的前儿媳一家,“倒是沈周维前几天来找过我。”

“沈家还在为婚约那件事过不去?”

“不是沈家过不去,是知蕴过不去。”

许博征蓦地提高音量,浑厚的声音穿透两道实木门,隐隐传进闻葭耳朵里。

“她过不去,我也没办法。”

“人家沈知蕴多少好一个小姑娘。”

许邵廷答得玩世不恭,“她很好,是我不够好,配不上她。”

他妈的。

儿子跟老子打迂回战。

许博征在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他倒是想问问清楚当初这么执意要取消婚约是不是因为现在这个女明星。

但他作为父亲心里有一万种考量,既不能直说自己知道了他的感情状况,又不能直说自己时时刻刻都在监视他的动向,已经看到了他跟女明星闹上热搜的事。

许博征深深地做了个呼吸,他近几年身体虽也还硬朗,但大不如前几年,血压不太稳定,一急起来就容易红脸,偏偏许邵廷还喜欢戳他痛处。

听老婆话。不能动怒,不能动怒,不能动怒。

他压下火气,父子俩又开始暗戳戳地让对方不痛快:

“你要谈感情,可以,要感情自由,也可以,女方家庭背景必须过关。”

“怎样才算过关?除了您亲自安排的,不会有人合您心意。”

“起码要向知蕴看齐,只能更好,不能不如。”

“沈知蕴在您心里就这么完美?”许邵廷终于肯正正神色,“您想让她进许家,很简单,问问看许砚丞愿不愿意。不用再暗示我,沈知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娶,但是让她做我弟媳,也不是不可以。”

话音刚落,‘咚’地一声,一阵又沉闷又响亮的动静。

整个二楼都能听得到,站在书房外的管家瑟瑟发抖。

实木书桌被重重地拍了下,上面轻薄的宣纸被震得飞起。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昏头昏脑的。不娶你当初答应什么?你让我面子往哪搁?”

许邵廷淡定笑一笑,吃准他难处,说出来的话差点没把他给气死,“原来不是沈家对这件事过意不去?是您对这件事过意不去。”

“况且,Helen应该早就跟你说了吧,我现在遇到自己中意的人了,”许邵廷不想再藏着掖着,作为当事人,比许博征这个局外人还坦荡:

“她已经误会过沈知蕴一次,我不会让她再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沈知蕴有感情,”他强调,“其实一点也没有。”

“不会让她再误会又是什么意思?跟我作对?”许博征声音中气十足,极具穿透性。

“字面意思,以后不要给我安排这种婚事了,来一个,保不准都是跟沈知蕴一样的下场。”

“她就值得你这样跟我唱反调?”

“只是想把握住自己喜欢的人,不是什么值不值得的问题。跟您是亲情,跟她是感情,这种气,您没必要生。”

许博征长舒一口气,尽管Helen在他来之前一万个嘱咐不要提女方的身份,他还是没忍住,“明星歌星什么的,我不同意。”

“理由?”

“我不会接受一个活跃在大众面前的女人,收不了心。”

“她是跟我在一起,不是跟您在一起,收不收得了心,我比您清楚,而且,您别忘了,沈知蕴也是半个公众人物。”

“知蕴好歹是位导演。”

“她也在国外学的表演,难道回国做了导演,在您眼里就高人一等么?”

许邵廷语气很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没有跟他拌嘴的意思。

许博征指着他鼻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被她给玩进去了!”

许邵廷听着他的话,心思跳开,想起藏在主卧的女人。

这句话说对了,她确实很有把他玩进去的本领。

“那也得她肯玩才行。”许邵廷唇角不自觉地带笑,“况且,心甘情愿的事,谈不上什么玩不玩。”

许博征看着他这副模样,用力地眨了眨眼,在原地愣怔数秒,已经到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自己亲儿子的地步了。

他最看重的长子什么时候为了一个女人这么不理智过了?

许邵廷在英国读书的时候,他安插的人隔一个月就会来报告,内容无外乎是少爷没有新的感情状况,甚至对于主动投怀送抱的女孩也不理不睬。

到最后通风报信的人说腻了,他也听得腻了,甩甩手让人不必再报。

那个时候,他以为许邵廷一心扑在学业上,但他没想到,回国之后,许邵廷仍旧对感情没一点想法,甚至对于安排的婚事,也只是抱着完成任务的态度。

所以在数年之后的今天,听到他这般反差,只会觉得不可思议。

“你真是昏头了,”许博征抖着手再次指他,终于做了点妥协,但不多,“谈恋爱我随便你,不好带进家门。”

“你自己说对人要一视同仁,怎么现在对一个女孩子偏见这么大?实在不像你。”

许博征摇摇头没话讲。

他压下火气,闭着眼,做了几组深呼吸,看也没看许邵廷一眼,转身往门口迈。

许邵廷的声音在背后传来,这时候显得很积极,“我送您。”

许博征没等他的脚步,拉开书房的门,谁都没想到会这么巧,对面主卧的门也在此时此刻被同时打开。

许博征望向对面面容姣好,身材优越,穿着职业装的女子。

在他的凝视中,闻葭仿佛被点了穴,一动也不敢动。

她只是见许博征迟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准备自己回别墅,睡袍显然不能见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特意翻行李,将职业装换上,没想到还是这么好死不死地撞上了。

老天真的是个好编剧,这么戏剧化的场面,她只演过,没有实战过。

她心怦怦地跳着,往许博征身后看,终于见到救星的身影了,急中生智,朝对面鞠了一个九十度大躬:

“…许董晚上好!那个,王总刚给我发来一份文件,说比较紧急,务必今天之内让您过目,所以送来了,已经放在您房间了,没事的话我先走了,有事的话再给我打电话,我随时都在!”

“……”

“……”

她说完头也没敢抬一下,踩着碎步疾走向楼梯。

到底是什么秘书会送文件送到房间?她在转身的那一刻,意识到自己说谎的本领有多低劣,但话已出口,收不回,只好硬着头皮管自己走。

边走边给一旁的佣人使眼色,面部都快痉挛僵硬,佣人才终于读懂她,立刻迎上去:

“闻秘书,这么晚辛苦了,我安排司机送您。”

许博征眯着眼睛,打量她背影,他对娱乐圈丝毫不关注,虽然听贴身管家说过许邵廷跟女明星闹上热搜的事,但也没特地去看过,因此认不出闻葭的脸。

只不过,那气质,那身形,那相貌,说是秘书,太屈才,说是明星,才合理。

这么点破,谁的面子都挂不住,他老狐狸装傻,瞥了一眼许邵廷,“什么时候开始用女秘书了?”

他知道他一向谨慎,懂得避嫌,秘书从不用女性,庄园佣人厨师也是能男则男,就算用女佣,也都是四十五岁往上的。

许邵廷清了清嗓子,答得自如,“林佑哲休假几天,她是临时。”

许博征又瞄了眼女人远去的身影,夫妻心有灵犀,此刻的他,跟当初在办公室的Helen有同样的想法,

“公司招人不必太注重形象,业务能力为先。”

“知道了。”

“不要跟秘书乱来。”许博征瞥他一眼。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

尤其还是这么漂亮的秘书。

管家在旁边抿一抿嘴,克制表情。少爷跟这秘书都不知道乱来多少回了,甚至还放任她到别墅来闹,您要知道,岂不气炸?

“知道了。”

许邵廷轻微颔首,目光却不经意投向窗外那道出了岗亭的倩丽身影。

许博征实在有闲情逸致,仿佛故意不让许邵廷去追人,把整个一楼都逛了个遍,又敏锐地发现刚才沙发上那只女包已经不翼而飞。

他装没看见,边走边教育,喋喋不休,父子俩不拌嘴的时候,许邵廷对他还算尊敬孝顺,只是颔首听着。

却也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因为他心思始终放在窗外越走越远的人身上。

送走许博征,他第一件事就是随便摸起一把车钥匙,匆匆坐进驾驶室,往大道的下坡路方向开,油门踩到底地开。

闻葭只把自己的包带出来了,摸出手机,准备给于凯晴打电话让她来接,还没被接通,身后打出一道锐利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

奔驰车停在她身旁,男人降下车窗,“怎么真走了?”

闻葭冷得摩挲着自己两条可怜的手臂,“我以为你爸爸今天要留在庄园,他走了吗?”

“走了,你先上车,外面太冷。”

她犹豫,“要不我今天还是回别墅…”

谁知道许博征这老狐狸会不会突然折返杀个回马枪。

许邵廷又哪会放她回别墅,几乎没等她把话讲完,就径直走下车,牵过她手,带进副驾。

又是一辆她没见过的车,内饰干净整洁,仍旧充斥着很淡的木质香调。

车顶灯暖黄的光照着,许邵廷看着她侧颜。她不笑的时候,修长的脖颈之上,表情总是有一股隐隐的高傲。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将她鬓边碎发撩到耳后,笑了笑,“这么怕他做什么?”

闻葭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她没来由地心虚,不去看他,

“如果我说,我不太会跟男性长辈相处,你会不会信?”

许邵廷转向灯都打上了,准备掉头,方向盘上的手却随她的话语一顿。

这个答案确实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她会如实地回答什么‘还没做好见家长的准备’,又或者‘太早了时机不适合’,甚至是其他什么荒唐的临时编造的借口。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给出这样认真的一个回答。

许邵廷好半晌都没说话,车里面一时只剩转向灯嘀嗒嘀嗒声。

这几个字,初听倒不觉得有什么,怎么等真正理解过来了,后劲会有这么大?一个女孩子到底会因为什么,而不太会跟男性长辈相处?他没敢去细想。

她真是聪明,这样轻而易举地回答他的问题,又隐约其辞地揭开了过往的一角。

他看着她面庞,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像有细极了的针,刺着最柔软的地方,差点让他连踩油门的力气也没有。

这话不适合在车里问,许邵廷利落地加快车速,她刚刚是走出来的,走走停停,没迈几步,他就追了出来,车往回开了五分钟,就到庄园正门。

许邵廷仿佛舍不得她走一步路,一下车就将人原模原样地抱回了房间。闻葭被他用外套裹住,乖顺地攀着他。

主卧门被轻柔地关上,他很怕她再出逃,亲自将她职业装换成了睡袍,躺进被窝,抱住她。

“说给我听好不好?”他很温柔,摸着她脸庞,想要知道她的更多。

“说什么?”

“告诉我为什么不懂得跟男性长辈相处?”这句话他说得很艰难,因为不愿重复,怕戳到她痛处。

“你如果不愿说,我不会逼你。”

闻葭盯着顶上的水晶灯,若有所思,顿了好一会儿才肯开口,“因为我从小到大就没怎么跟男性长辈相处过。”

“我这么说,你会不会觉得奇怪?”她抬眼去望他,生怕他给出让自己失望的答案。

连说起自己的曾经都这么小心翼翼,一种汹涌而来的心疼猛地填满他,涨得发酸,他仿佛能看到一副高傲的躯壳下,他未曾探知的过往,是疏离,是畏惧,还是别的什么?

“不会,别多想。”

她放心地继续道:“我妈妈一共经历过四段感情,”摇了摇头,“都不如她的意。”

“她跟我亲生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我现在已经忘了他长什么样子,我跟妈妈长得像,所以哪怕看着自己的脸,也记不起来。”

“我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他是一个很坏的男人。”她用小时候的话语说着。

许邵廷认真地倾听,“怎么坏?”

“喝酒,赌博,输了家里所有的钱,我妈妈抱着我跪在他面前,他也不知悔改。”

对于闻永利,她仿佛不愿意提,一笔带过。

“我继父,其实也不算继父,因为他跟我妈妈没有真的结婚,他们在一起大概两三年,我妈妈发现他其实早就结过婚生过子,还跟很多不同的女孩子发生关系,专挑未成年的那种。”

闻葭提起章树,一阵生理性厌恶。

“长到这么大,我对这些男人都已经没什么印象,小的时候不爱说话,喜欢自己玩,也很怕他们,见他们就躲,更不用说相处。”

“我妈妈只有姐妹,没有兄弟,所以我是在女性长辈的保护下长大的,实在不太会跟男性长辈相处,不知道在他们面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总是觉得很不自在。”

“刚开始拍戏那会儿,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比我大一两轮的男性演员扮演父女,因为没有经历过,所以总是演得扭扭捏捏,人家随随便便表现的,我需要花半个月一个月去学,在片场被导演好一顿批。”

“但其实,我一点也不怪我妈妈,我反而很支持她的决定,佩服她拥有随时离开的勇气。”

这是上天赋予她的共情能力。

他听着,在脑海中构建她说的这些场面,在想象着一个缺少爱跟保护的小女孩。

想象她的无所适从、小心翼翼、不知所措,在家、在学校、在游乐园,在其他任何地点。

哪怕只是想象,也觉得她足够让人心疼。

可倘若事实只会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呢?

“也许我对感情很悲观,跟这些男人也有一定原因吧,我不知道。”

她是在矛盾、争吵还有离别中长大的,亲眼见过母亲连续失败的感情,让她再没有沉溺于爱情的勇气。

她总觉得那些誓言和永恒都像是沙堡,再精美,也是抵不过现实的潮汐的。

她蓦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看向他,“其实,你跟沈知蕴挺配的。”

许邵廷平静的面色开始有点变化,“别开玩笑。”

“我说真的,”闻葭莞尔,“你们这种家庭的婚姻,应该会讲究门当户对,要女方家庭好,又不止要家庭好,还要家庭完整,又不止要家庭完整,还要家庭和睦,对吗?”

房间寂静了会儿。

“你刚刚听到了?”

她笑着摇头,“我没听到,也不想听,但是戏都是这么拍的,两个人要相爱,之间总会有一点阻力,这种阻力大多都是女方的家庭不被满意,这种戏我演过很多,演得很好,也最会演,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演,我…”

许邵廷听着,好像身体内某处被挤压得痛,让他呼吸不畅快,迅速打断她,不让她继续说,“我不讲究,”他安慰她,“我也会让他们不讲究。”

说完这话的电光石火间,他什么都懂了,“这也是你不愿意见我爸爸的原因,对不对?”

闻葭思考了两秒,原本想骗他,最终也还是诚实点头,“一部分吧。”

“其实我跟宋彦霖在一起的时候,这些我都没跟他说过,也许他现在也不知道我的家庭。”

一瞬间,许邵廷不知道是该心疼她的过往,她的清醒,还是该心疼她在许博征面前的唯唯诺诺。

“谢谢你愿意让我知道。”

他抱着她,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身体里,一下一下地吻着她,“我会弥补给你。”

“弥补什么?”

“你缺失的那一部分,我会弥补给你,我一定要弥补给你。”

第48章

余见山给的假期快要告罄,闻葭隔日就从庄园回了小别墅,是许邵廷亲自陪的。

车上,她给张林芝去了条消息:

「姐,我准备离开星烁」

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一通电话就直白地打进来了。

“你准备离开星烁?!”

闻葭淡定一‘嗯’,“待着没出路。我刚刚上微博看了眼,金妍那边光已经宣发的资源就四五个,还只是未来一年,还不算要签但是没签的,”她自嘲地笑了声,“完全就是当初捧我的趋势嘛,我还记得我刚进公司没多久,有个女前辈就解约了,那个时候,我前经纪人还骗我她是接私活被解约的,现在看来,估计也是跟我一样的情况。”

这就是女明星既定的轮回命运,谁来都要走一遭,哪怕是如今国民度最高的几位青衣、大花,也都是经历了受追捧、遭冷落,再靠自己一步步挣扎着爬到大众面前的。闻葭也逃不过,她不能借一辈子外力,她心里门儿清,得给自己谋条出路。

她望向窗外,在回忆当初刚进公司时的情形。

老树一棵一棵掠过倒退,但前方还有不断的新树在出现,有种生生不息的样子,枝头永远不缺新绿。

“你跟公司的合同还有多久?”张林芝在电话那头问。

“半年左右。”

“你真舍得啊?”张林芝语气里竟有种惋惜。

“不舍得也得舍得。”

她没办法一直受宠,稳坐顶流一姐有时候也需要一些机遇跟运气。闻葭刚签约的时候,星烁整个公司上下奄奄一息,作为当时最炙手可热的小花,她的到来,盘活了公司百分之七十的业务,到如今,跟星烁也算是互相成就,好在没有谁欠谁,能让她没有包袱地离开。

“那你准备现在直接走还是等合同到期?”

“还是等合同自动到期吧,”闻葭叹口气,“原本准备交笔违约金拍屁股走人得了。”

“怎么?舍不得钱?”

“不是,反正也就半年了,电影都还没开始拍就解约,我怕被骂白眼狼,而且后期宣发也绕不过工作室。”

张林芝很不可思议,“这么决绝?你找好新东家了?”

“我准备自己干。”

闻葭终于将手机撇开,望向身旁的男人。

这件事,那天飞机上的事后,她就跟他具体讨论过。

彼时她刚好有点小脾气,许邵廷拿出最好的条件哄她。

“你如果想自己单干,我会支持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考虑清楚。经营公司绝对不会比你现在为公司效力要轻松。”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我说了,反正那一个亿里面,除去你预付给我的五千万,还剩五千万,就当作对我的投资好了…”闻葭窝在他怀里,声音越来越小,似乎很没有底气。

话说完,就听见许邵廷发出笑,他将她整个人往上面抱,“没有人会这么做生意,合约跟我对你投资,是两码事,你放心去做,我会给你托底。”

“万一失败了呢?”

“先别想这么多,我先给你两个亿,够不够?你去试试水。”

闻葭有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使命感,“两个亿,我给你玩光了怎么办,我大概需要三四年无缝进组才能还得起,还不算利息。”

“玩光了也算你有本事,正常人做生意找不到那么多门路能亏两个亿。失败了就当打水漂,再重新来过,成功了,哪怕只有一万块的盈利,我也会继续为你投资,所以也会持一部分股,这是唯一要求。”

闻葭听他口吻,一副资本家模样,小小地‘哼’了声,“不愧是商人,连这种蝇头小利都不放过。”

许邵廷扫她一眼,“想太多,闻总,持股只是为了方便我给你做背书。”

拉拢了许邵廷的投资,又有了天许的背景,开头有了着落,闻葭现在唯一的担忧,是她想带于凯晴跟张林芝一起走。于凯晴不是问题,当初她是跟闻葭个人签的合同,本就捆绑,可以随时跟着走。然而对于张林芝来说,要想做利益分割,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

闻葭在电话这边清了清嗓子,“姐,我想继续跟你。”

她故意把话放委婉了说,将选择权交给对面。但其实她想说的是,‘姐,我想把你一起带走。’

张林芝听出她弦外之音,沉默数秒,“安习岳知道了估计得气死。”

大佛一走就走俩,他这座庙,以后香火还能旺吗。

“那没办法,他肯定也想到这一层了,他要捧新人,肯定要割舍点什么,否则好处都让他占去,我们还活不活了。”闻葭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她抛橄榄枝,“如果我们俩合伙,你也可以持百分之二十五股份。”

这也是他跟许邵廷在飞机上讨论出的结果。

张林芝调侃一笑,“都还没开始做,股份就安排好了?”

闻葭抿着唇,看了许邵廷一眼,有点恃宠而骄的意思。

两个亿,她没贷款幻想上赚了钱的生活就已经够理智了,股份安排算什么?

“股份除了我,还有谁?”

“我。”她答非所问。

“…我说除了你我。”

“……”

“许邵廷。”

张林芝安静了会儿,“他在你旁边么?”

闻葭抬眼去看男人,用目光征求他意见。

他淡然地摇了摇头。

“不在。”

说完这句话,闻葭闭不了耳膜,只好闭起眼,很未卜先知地将手机拿了老远。

果不其然,静默两秒,麦克风里就传来张林芝尖细炸裂的嗓音,“夫妻作坊??!我才不干!我来给你们俩当电灯泡?!”

许邵廷唇边微微抿起笑,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闻葭打个哈哈,“他持股只是为了保障,大头还是在我俩手上,不如你…考虑考虑?”

……

车子缓缓停在别墅前,停了十分钟,后排车门才被打开。

闻葭独自下的车,刻意没让许邵廷送,她怕一让他进别墅,两个人就干柴烈火,在瑞士倒无所谓,现在回国了,别墅里还有个活生生的女孩子看着,影响很不好。

她风风火火地打开门,把行李一丢,第一件事,就是找于凯晴的身影。

两个人几天不见,闻葭丝毫没有抒情叙旧,只有开门见山地问:

“凯晴,我准备离开星烁,你跟不跟我?”

于凯晴从笔记本屏幕前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誓死追随。”

门外,迈巴赫刚准备起步,蓦地两声高昂兴奋的笑声透过降下的车窗传进许邵廷耳中。

他微顿,意识到什么之后,神色闪过一丝欣慰,等笑声彻底落定了,才舍得升上车窗,前往云析科技。

许邵廷离开了大半个月,整个公司的职员们逍遥自在,当了几天闲散王爷,现在皇帝突然要驾到,又特意嘱咐林佑哲不准提前告知,从前台到顶层经理办公室,谁都没料到。

迈出电梯的时候,工位上一片低沉的交头接耳声霎时停止,王爷们不约而同地望着走进来的男人。

怎么去了一趟瑞士回来,春风拂面的?

不愧是跟女明星谈了恋爱的男人。

当初在洗手间聊八卦的那几名女孩在小群里疯狂发消息:

「之前全副武装来公司的女孩会不会就是闻葭啊?」

「把会不会去掉,都不刷微博吗?」

「但是没有实锤啊,谁敢信许董会这么正大光明跟女明星谈恋爱?如果不是瑞士那边的人发照片,你们敢信吗?」

「如果是真的话,那真的是我离明星最近的一次…」

……

林佑哲跟着进了董办,许邵廷瞥他一眼,先说了正事,“晚点发份合同给你,你让法务看看如果合同到期要解约,有没有什么能争取的。要尽快,拿奖金鼓励一下。”

没得到回应,他抬头,看见林佑哲有点诧异的表情,“这么震惊做什么?”

“没有没有,话没听全,我以为是你跟闻小姐的那份合同。”

许邵廷散漫地笑一声,“我疯了,要从她身上争取利益。”

林佑哲咳了下,旁的没敢多问,准备汇报他不在的时候集团一些要紧公事,却被打断了。

“他们在谈论什么?”许邵廷朝门外扬扬下巴。

“应该是在谈论…您跟闻小姐的事。”

许邵廷低头松松腕表,语气听不出情绪,“瑞士这帮人,传消息速度真够快的。”

“需不需要我干涉一下?”林佑哲开始大胆揣摩圣意。

“不需要,又不是什么谣言。”

“那董事长那边…?”林佑哲又开始皇上不急太监急。

“他早就知道了,前两天还来了庄园一趟。”

林佑哲目光似有错愕,“怎么说?”

“他没见到人,也不好说什么,”顿了顿,又转折:“也不是完全没见到,但不是以女朋友的身份。”

林佑哲抿着唇,几乎不敢去想,挤出几个字,“情人…?”

整栋楼上下,估计只有他这么个掌印太监敢这样跟许邵廷说话。

还没等来上司的批评,他倒听见偌大的办公室有一声无奈的叹息,“比起我把她当情人,应该还是她把我当情人的可能性更大。”

林佑哲实在想象不出这类话会从许邵廷口中说出来,也实在想象不出除了正经女朋友,除了情人,还有什么身份能让许博征不好开口。

“那是什么?”

“秘书。”

缄默两秒。

“你有了她,会辞退我吗?”

他装正经的本领倒是跟许邵廷学得很好。

许邵廷靠在窗边,淡定轻啜一口茶,“你自己去人事部。”

“别,许董,”林佑哲意味不明地笑两声,“难道你准备一直这样藏着闻小姐吗?”

“不是我藏,是她要躲着许博征,我也没办法,我倒是想让她见。”他想起那晚她袒露的那番话,眼眸几不可闻得黯淡了,“不过迟早要带着见一见。”

提起闻小姐,林佑哲沉默了会儿,有件事他不知道该不该讲,只是绕着说,“确实没必要瞒着。”

“怎么,”许邵廷从窗前转身看他,用平淡陈述的语气:“他们三个来探你口风了是吧。”

林佑哲为难地点点头。

这一个少爷两个小姐的,不愧是一母同胞的,问的话都是大差不差。许邵廷不在国内的这几天,他确实也没怎么闲着,光替他处理情事去了。

三个人还刻意拉了个群,一人一条信息几乎能把他给淹没,只不过他倒也聪明,知道揣着明白装糊涂──

许易姝打头阵:「林秘书,可以互通一下有无吗?」

林佑哲防线坚硬,指鹿为马:「公司事务除了年度报告中的,其余一律不便告知」

这条信息没有例外地迎来三条省略号。

许易棠的本事是以软服人:「我们只是对未来大嫂有一点好奇,比如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发展到什么地步了?真的不能说吗求你了」

被堂堂许家二小姐求,林佑哲也无动于衷:「你们到时候会知道的」

许砚丞最后登场,施压:「稍微透露一点,省的后面爸妈问起来,我们三个什么也不知道」

林佑哲一本正经:「赵董应该已经知道了,不会为难你们」

「……」

三个人配合战术打得相当漂亮,可即便如此,也没从林秘书口中问出什么。

林佑哲回忆着,如实告诉,“他们问了些关于你跟闻小姐的事,我没怎么给肯定的答复。”

“可以给,”许邵廷将茶杯放桌上,一锤定音,“如果再有人问,都可以给。”-

为做最后的进组前准备,闻葭将头发染回了黑色,在别墅内闭关了四天,戒了一切电子产品。醒来就捧着剧本看,晚上睡觉也盖着剧本入眠。她要入戏,要找状态,要把自己代入角色,不能被其余的感情束缚,将近一百个小时,刻意没去联系许邵廷。

第五天,何令仪来了趟别墅。

这算是母女俩之间的惯例,每次进组前,何令仪都会来她这边,亲自给她收拾行李。尤其现在进入深冬,更是一会儿怕她闹感冒闹发烧,一会儿又怕她睡不好吃不好,所以要特地手把手教于凯晴一些她爱吃的菜。

“食材我会找人送去的,两三天送一次,这个天气不会坏,一定要吃新鲜的,要洗干净,不干净要吃坏肚子的,尤其她还在剧组,万一有什么事,哎哟…算了,不吉利的话不说了,房车油烟一定要通知道吗?别一天到晚拍戏拍得累死了,还要吸这种有毒物质…”

何令仪一边往嘴里送米饭,一边语重心长地叮嘱于凯晴,有种把女儿托付终身的惆怅。

后者点头如捣蒜。

这些话她已经听了无数遍了,闻葭进了多少次组,她就听了多少回。

“行了,老妈,她已经会背了。”

“我关心你怎么还嫌我烦?”何令仪筷子一顿,看她一眼,把火线往她身上引,“还有你,你跟你那个前男友拍戏,不要闹出什么新闻。”

“我看着有这么不洁身自好吗?”

“你洁身自好,他不一定呀。戏外要保持距离知道吗,你现在有男朋友的是不是,男人在这方面,很小气的。”

闻葭好笑地看她,“哪方面?”

何令仪用筷子尖蘸一蘸小碟子里的液体,往她面前推,“吃醋呀。”

于凯晴在一旁疯狂点头。

“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妈妈。”

于凯晴又在一旁疯狂摇头。

何令仪看她一点头一摇头,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在装大方?”

闻葭不自在,赶忙往嘴里送饭,“不是你不答应我恋爱么,怎么现在倒教起我来了。”

“在一起了就好好谈,我总不能说盼你分手吧,哪有这样恶毒的妈妈?”她送她八字忠告,“有钱男人,最难伺候。”

这会儿于凯晴在旁边,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了。

心里想着你女儿才是被伺候的那个。

“话说,许董知不知道你跟你前男友搭戏?”

闻葭呛了一口饭,听着何令仪跟着她叫许董,莫名喜感,“他知道,这个剧组还是他主动让我进的。”

“啊?什么意思?亲自把你推到前任面前?”

“…不是,”闻葭又呛一口饭,“他原本不知道宋彦霖是男主。”

“我说呢,我当哪个男人有这么大方。如果他这么大方,那绝对是不够喜欢你。”

吃完饭,送走何令仪,闻葭洗了澡,恹恹地窝在被子里,终于肯把手机开机,给许邵廷打了通电话。

“许董。”她叫他一声。

“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许邵廷指尖夹着一支烟,语气不平不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