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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许邵廷送走许易姝,回到床边,就看见闻葭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的模样。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声,我以为你早就进来了。”

她脸颊泛着潮.红,不知是被浴室热气氤氲的,还是什么。

“没什么,”他语气温和,“她不是什么外人,也早就知道你了,今天不见,以后也会见。”

“她是只知道有我的存在,还是知道我是谁?”

“都知道。”他像是想起什么,笑了声,“其实,她是除了我母亲之外,最早知道你的人。”

“为什么?”

“你之前因为沈知蕴的事生气的时候,我请教过她一些问题。”

“我因为沈知蕴生气,”她没太明白,“你为什么要请教她?”

他长腿一曲,俯身靠近她,声音缓而沉,似乎在讨伐,“我问她,女孩子不接电话,是什么意思?不回消息,又是什么意思?”

他一提那件事,无形的压迫感就漫开,闻葭心虚得要命,“你不准翻我旧账。”

她把头埋他怀里,闷声说:“这下我在她眼里形象全毁了,又闹脾气,又出丑。”

许邵廷掀开被子,意味深长地垂眸看了一眼,“不会,很美。”

“流氓,混蛋。”

他轻笑,“好了,现在我母亲,两个妹妹,你都见过了,父亲,你也算见过了,还剩一个弟弟没见过,准备什么时候跟我回去见他一面?”

“会不会太快?”

“不会,”他看透她的顾虑,“只是以女朋友的身份见一面,他们对于我恋爱这件事,很新奇。”

确实是很新奇。

门外,许易姝还没从自己刚才看到的场面中回过神来,手指已经下意识点开了手机里的三人群。

这个群是许易棠混进剧组第一天就建立的,专门用来做她的情报汇报工作。聊天记录往上一翻,全是不能入她大哥的眼的内容。

许易姝:「你们猜我见到谁了」

许易棠:「大嫂?」

许砚丞:「大嫂?!凭什么?连许博征都见过了,现在全家就我没见过了?」

许易棠:「你见面的时候什么都不要说,只需要一个劲地叫嫂子就好,大哥会给一大大大笔改口费」

许易姝:「你叫过嫂子了?你暴露了?」

许易棠在屏幕这边嘿嘿两声:「间谍任务失败,被逮个正着,尴尬死了…」

许易姝扶额:「我刚刚见的时候其实也很尴尬,希望二哥你能跟她正常见面」

「不对,应该是你要正常一点,跟她见面」

许砚丞不理他妹妹的吐槽,径直问:「跟沈知蕴比起来怎么样?」

许易姝:「完全两个ype」

许易棠:「完全两个ype」

许易姝说完又补充一句:「不过我感觉大哥肯定是栽了,他之前来问过我,女孩子不回消息,不接电话,连面都不肯见是什么意思」

许易棠:「?什么?!他也来问过我!」-

许邵廷把公司这段时间要见的客户全推了,在云港待了将近一个礼拜。

只不过他极少去片场,大多时间都在酒店套房内处理公务。

这些天闻葭被他周全地照顾着,感冒发烧痊愈得很快,见她好全了,他才准备启程回霖州。

正式返程之前,傍晚六点,他到片场去了一趟。

恰好闻葭在房车里跟于凯晴许易棠一起聊天,他走过去把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两个人后背贴胸膛地坐着。

“凯晴,先带她出去。”他吩咐。

于凯晴得令,一个利落地动作,攥住许易棠手腕,把小姑娘薅下了房车。

许邵廷从后面环住她的腰,摩挲着她皮肤,有点爱不释手,开始疼爱地吻她脸颊,“今天怎么这么早收工?”

她整个身体被男人嵌在怀里,“晚上余见山要带我去饭局呢。”

“饭局?”他蹙眉,“什么饭局?”

“余见山跟苏见芸又合作了一部剧本,已经有制片公司拿下了,他想定我当女主,但还没定数,所以要带我去见见那部剧的制片人投资方什么的。”

“没定数?那你想演么?想演我投一点。”

闻葭笑着去蹭他下巴,“又让我带资进组?”

“余见山选定你,我只是想帮你省去不必要的麻烦,当然,如果你想自己争取,我也会尊重你,你决定。”

“我当然是想演的,但是不急,目前只是把本子卖出去了,变数还很多,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的。”

“听你的,”许邵廷点头,问:“还有其他人么?”

“目前女一定了我,女二暂定潘韵文,男一余见山在…宋彦霖跟覃嘉文之间纠结,他说宋彦霖演技更胜一筹,但是覃嘉文形象更符合那个男主角。我看他老人家想把整个班底都直接搬过去。”

许邵廷笑一声,语气有点冷,“他倒是客观。”

闻葭觉得不对劲,“你不会不让我演吧?”

“演,让你演,”他沉默,半晌没说话,似在思索,再开口,“如果宋彦霖还是男主,我派保镖去好不好?”

“……”

“没那么夸张,你实在不放心,不如来片场探班。比起保镖,我更想看见你。”她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搂住他脖子,主动亲了亲他。

许邵廷被她的甜言蜜语哄得满意,“要不要我陪你去?宝贝。”

“什么?”

“饭局。”

“你不是要回霖州么?”

“可以明天回。”

“还是算了,你一去,到时候满桌人都只看你眼色,有失公平。”

“他们也许不认识我。”

她皮笑肉不笑地哼哼两声,“不认识你,但是认识你的气场。”

“……”

“好啦,”她开始本末倒置地安慰起他来,“你公司忙,先回霖州吧,不会有问题的。”

闻言,许邵廷眸色沉了沉,眼底似乎凝着不放心的痕迹。

两个人在房车里耳鬓厮磨了一会儿,到七点,许邵廷才离开片场。

余见山带着自己的三位得意门生坐进商务车。

覃嘉文左右看了看,“彦霖哥不来么?”

“他还有一条没拍完,我们先去,我让知蕴在现场。”

饭局安排在一个中式饭店,包间幽雅静谧,别具一格。

他们推开门时,人都已经到齐,但包间宽敞,席位并未坐满。

余见山在主座旁边的那张椅子上入了席,为自己的迟到简单地道了几句歉,继而把自己带来的三个人介绍了一番。

坐在主座的是投资方胡柏印,一个圆脸中年男人,见人先带三分笑。余见山跟他握了下手,又跟他身旁的男人寒暄,“赵制片,有段时间不见了。”

闻葭他们是被余见山带来的,这些开场寒暄轮不到她们,她便静静地听着,看着。

垂眸瞥一眼,许邵廷来了条新消息:

「少喝酒,有不舒服给我打电话」

赵制片讲究效率,简单的开场白之后,直奔主题。

“我跟老余是老熟人,就不绕弯子了。这次的本子,苏编剧写得扎实,老余也倾注了心血,我们公司是很有信心的。今天请大家来,就是想见见各位主演,也听听大家的想法。胡总也是很重视,特意从北京赶过来。”

胡柏印圆脸上堆起更深的褶子,“好本子难求,好团队更是可遇不可求。余导的班底,我是放心的。”他目光扫过余见山带来的三个演员,在闻葭跟潘韵文身上停了几秒,“如果没猜错,闻小姐应当是一番?”

余见山颔首,“想这么定。”

胡柏印呵呵笑一声,“闻小姐比屏幕上看着更清丽脱俗,余导眼光毒辣,你确实很有女主角那种…外柔内刚的气质。”

闻葭得体地微笑颔首,“胡总过奖了。”

余见山适时接话,“她悟性蛮高,肯下功夫,这个角色交给她,我放心。”

服务生开始上菜,气氛逐渐热络起来。几轮敬酒过后,话题逐渐偏离剧本,往人身上走。

胡柏印跟余见山干了一口,又满上,把酒杯伸向闻葭。

“闻小姐,余导这部新戏,女一番,重头戏啊,压力应该不小?来,我看好你,我先敬你一杯,预祝合作顺利!”他不由分说就将闻葭面前的小酒杯斟满白的,“这杯你得干了,不干,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一说话,包间安静几分,众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闻葭看着他眼尾的褶皱,蓦地想起车上余见山说这个胡柏印也算半个制片人,年轻时在片场给导演打伞搬凳子起家,到现在,无数人捧着本子求他看一眼。人高傲,势利眼,今天能夸你是天仙,明天就能说你不符合市场定位,要是没按照他规矩来,他立马能换一桌人继续挑。

男人都这样,有了点身份地位,就喜欢彰显,不是在话里,就是在酒里,尤其爱在女人身上找存在感。这饭局,除了他们三个主演,其余都是决策层。

这杯酒,是试探,也是下马威。

余见山在桌子底下拍了拍闻葭,示意她回绝,不用喝。

闻葭微笑着端起酒杯,“胡总,我酒量浅,怕扫了您的兴。”

“诶,这话不对,”胡柏印身体往后一靠,摆出训话的姿态,“这圈子里,酒量都是练出来的。不会喝,怎么放开演戏?怎么跟各位老师前辈交流感情?余导,你说是不是?”

他笑着把问题抛给余见山,眼神却逼视着闻葭。

余见山笑两声打圆场,“这样,胡总,闻葭呢,是我选的人,我带来的,这酒应该我替她喝不是…”

话没说完,被打断,胡柏印手指点着桌面,笃笃作响,“闻小姐,我是个直性子,就看个态度。这杯酒,你喝了,女一番的事,我这边就算点头了,如何?”

包间静默了一息。

潘韵文和覃嘉文交换了个眼神,面色都有些紧绷,后者刚要起身挡下,被闻葭拦住了。

这酒谁来喝都不行,这杯不喝,只有后面的无数杯在等她。

想清楚这一点,她冲覃嘉文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继而拿起斟满酒的酒杯,跟胡柏印的碰了碰,一口饮光了。

辛辣的液体从闻葭喉咙一路到胃里,烧得她皱眉。

胡柏印见她喝得干脆,脸上笑意才真切几分,点了点头。

又过三巡,能挡的,都被余见山跟覃嘉文帮她挡了回去,挡不回去的,她硬着头皮喝了。

不至于醉,但胃里翻搅,她跟余见山打了个招呼,趁着间隙除了包厢门,逃到洗手间。

这种酒局她经历不少,一开始还老老实实地喝,到后来学聪明了,中途偷闲,少喝一杯是一杯。

在外面待了约莫二十分钟,原本想径直折回包间,走到一半,又想起胡柏印那张堆满褶子的脸,她停下脚步。

胃里的灼烧感还未散去,喉咙也干得发紧。她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坠着,一直往下沉。

她迟疑着摸出手机给许邵廷打电话。

她现在确实很需要他。

只不过,电话打出去,机械音响了好久都没被接通,她间隔了数分钟,又打了一通,毫无回应。

或许他是在忙,或许他没听见,她找理由自我安慰,转战微信。

然而十余条消息过去了,仍旧石沉大海。

她最后看一眼时间,想着他应当已经在飞机上了,尽管在她的意料内,可心里还是有份莫名其妙的委屈。

眼看在外面待得久了,再不回去有点不得体。也顾不得什么委屈不委屈,她踱到包间门口,把自己哄好了,去推门。

打开门的那一刹那,一道灼热的目光投向她,她循着回望过去。

脚步顿时滞住。

原本应该出现在飞机上,或者出现在电话另一端的男人,就这么直白地坐在桌边,被人敬着酒。

一时间,呼吸、眨眼,她全忘了。

好在包间喧嚣不减,没人发现她的异常。

许邵廷跟她对视着,很细微地朝她摇了摇头。

闻葭回过神,看懂他的意思。

他要她假装不认识他。

胡柏印性子傲,又是东家,见闻葭离席这么久,心中不快,开始摆架子。

刁难她的同时也没忘向许邵廷献殷勤。

“闻小姐,这位,天许集团的许董,可是真正点石成金的人物。你表现得好,让许董满意了,还怕以后没有好资源找上门?来,这杯酒,你可得敬许董,好好表现一下…”

话没说完,被许邵廷截断,“闻小姐是余导亲自选定的演员,她的专业能力就是最好的表现。这杯酒,没有必要。”

胡柏印已有醉意,笑容挂不住。他混迹这个圈子大半辈子,靠的就是察言观色和一套自以为是的酒桌文化。

此刻被当众驳了面子,不敢直接对许邵廷发作,又不甘忍下,那双精明的眼睛在席间扫了一圈,最终又落回到闻葭身上。

“闻葭啊,”他刻意拖长了调子,“余导捧你,是你的造化。可咱们这行,女演员能不能出头,戏好不好啊,顶多占三成。

剩下的七成,得看你会不会做人,懂不懂怎么让关键人物高兴。贵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你少奋斗十年。”

他目光毫不掩饰地在她脸上和身上打量,“光漂亮没用,得懂事。许董不让你喝酒,是风度,但你不能真就坐着不动了,这桌上的茶壶是摆设吗?在场的,哪位不值得你主动敬一杯?我这个做东的,连跟你喝杯酒的面子都没有?”

闻葭轻轻放下筷子,笑了笑:“胡总,听您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余导说的,演员最重要的是有骨头,站得住。如果骨头太软,再好的戏也撑不起来。”

她端起茶杯,却不急着喝,“至于敬茶,我确实该敬。不过不是敬您说的那些,而是敬余导的知遇之恩,敬在座各位老师的专业指导。毕竟,”她微微一笑,“我们这行,靠本事吃饭才能长久,您说是不是?”

她话里有话,不卑不亢。

胡柏印被她这番软中带刺的话噎了一下,笑容全无,正要发作,却见闻葭已经从容地喝完了那小杯茶,向他示意。

他面朝着闻葭,没看见身后许邵廷缓缓抬头,眯了眯眼,脸色愈发的黑沉危险。

气氛凝滞,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不敢再动。

胡柏□□里堵得慌,喝醉了,骨子里那点劣根性也无处遁形,把那套性别言论搬上台面,

“男演员得有骨头不错,女人嘛,就得发挥女人的优势,身段放软一点,嘴甜一点,比什么演技都强。这点绕指柔的基本功没有,余导就算把你捧上天,路也走不长。”

他从底层爬上来,财富跟上了,认知还没跟上,几乎撕下了所有伪装,将潜规则和物化女人那套狭隘思想赤裸摊开。

潘韵文和覃嘉文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余见山眉头紧锁,刚要开口阻止,许邵廷的声音先出了。

“胡总。”

余见山瞬时心里一松。

“许董,您说。”胡柏印语气殷切得很。

许邵廷没去看他,而是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走到他身旁,从容斟满酒,语调平静得像是老友交谈:

“你不知道闻小姐是我女朋友,不怪你。”

“什…”胡柏印满脸浑浊的酒态瞬时消失不见,手中的酒杯微乎其微地抖了抖,被许邵廷修长手指稳住。

“慌什么?”他轻哂一声,继而看向他,一字一顿,“你似乎很擅长教人做事?尤其是教女人敬酒?”

没等回答,他用酒杯跟胡柏印的相碰。

欣赏着对方近乎惊恐的神态,许邵廷倾身,凑到他耳边,音量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见: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她给你敬酒?”

整个包间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许邵廷盯回举杯无措的胡柏印,后者嘴巴微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在满桌人震惊的注视下,许邵廷倾了倾手腕,将杯中那满溢的酒液,不急不缓地、近乎庄重地,洒落在了胡柏印脚边的地面上。

边洒,边抬眸盯着他僵在脸上的表情,唇边挂着一点玩味的淡笑,眼底却是极致的寒意。

动作太过优雅,让这充满侮辱意味的举动,蒙上了一层不容置喙的意味。

酒水溅湿了昂贵的地毯。

留下一条‘一’字印记。

“胡总,这么喜欢被敬酒,”他淡淡开口,“这杯,敬你。”

有几个见多识广的老江湖,瞳孔猛地一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这样的敬酒方式,他们只在祭奠的仪式上见过-

闻葭被许邵廷先行带离了包间。直至上了车,她都没敢先开口说话。

上一回见他这样,还是在游轮上,气场太冰冷峻厉,周遭空气仿佛都被他的低气压冻住。

她仰头,用脑袋去蹭他下巴。

直到感受到他发丝的触感,他气场才稍稍缓和。

他搂过她,亲亲她发顶,“吓到你了?”

她点点头,声线很轻柔,“是余见山告诉你的,对不对?”

“嗯,”他抚着她的背,“还好他跟我说了。”

余见山本就厌烦酒桌文化,见胡柏印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并且只逮着女演员薅,在闻葭喝了第三杯的时候,当机立断给许邵廷发了条消息。

司机去机场的路开到一半,被他命令返回,油门踩到底的速度,赶到了。

这一帮人看见许邵廷的脸,有的不知道他是谁,倒是余见山一句,“天许集团的董事,许董,我拉拢的另一个投资。”

众人才明了。

许邵廷是迟来的,又是新来的,不合酒桌礼仪,但碍于他这个名字,包括胡柏印这个东家在内,也没人敢有任何不满。

人人脸上都印上了笑,纷纷朝他敬酒。

闻葭后知后觉地委屈,“其实我也跟你说了,刚刚我溜出去打你电话了,你不接,发消息,你也不回,我发了好多好多…”

“那个时候我已经在里面了,下车太匆忙,手机也没带。”

他几乎是慌了神地往包间赶。到了,却不见她身影,还是余见山一个眼神,才让他安心。

闻葭依偎在他臂弯间,听着他解释,愈发的委屈。

“对不起。”他吻一吻她,“如果我没来,你准备怎么办?”

他其实有点后怕,哪怕只是一小杯酒,他也不愿因为自己的一点疏忽,让她独自面对任何的不适。

“你不来,我就把酒,泼他脸上。”她义正严辞。

许邵廷顿住,笑了声,语调中有一点欣慰,夸奖她,“做得好。”

“你是不是想过会有这种情况,所以问要不要陪我来饭局?”

“嗯,去机场的路上也很不放心你,”他点她鼻尖,“以后有任何情况,都要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知道么?”

闻葭在她怀里乖顺地点头。

许邵廷搂着她,转头看向窗外,瞳孔中浮现一丝笑意。

终于不那么倔强,要强,肯打电话求助他了。

与此同时。

霖州云玺湾许宅,远离市中心,占地面积七千余平,白日不见喧嚣,进入夜晚,更是静谧。

许博征坐在书房内,一字未发,显然是在压着一股怒火——

他刚从馥山大道回来,却连个人影也没见到。

不用想也知道,他这个逆子,又隔三差五地跑去找女人去了。

管家杨伯进来禀报,“问过了,少爷原本计划今晚回来的,不知道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许博征鼻尖溢出一声哼,第二次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被女人绊住了。

“他在云港待了多久?”

杨伯冷汗也下来了,“一个…一个礼拜。”

许博征把管家打发走,继而拨了通电话出去。

被接得很快。

“伯父?”沈知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许邵廷的航班被耽误,只好在次日清晨再离开。

闻葭九点上戏,清晨五点半,她感受到自己枕着的手臂被抽离,继而额头上一个吻,立刻逼自己睁开眼,把男人拉住。

思绪只清醒了百分之一,就下意识地嘟囔,“我要送你去机场…”

“听话,再睡会儿。”

闻葭发出一个不情愿的单音节,搂住他腰,“我要去…”

车上她根本舍不得补觉,一心缠着许邵廷说话。

“戏还有多久拍完?”他问。

“早着呢,但是这个速度对余见山来说都算快的了…”

他点一点头,“马上过新年,剧组有假期么?”

“难讲。”

许邵廷看她无奈的表情,笑一声,“要么我跟余见山打个招呼,小除夕我来接你回霖州过?”

“小除夕?”

“嗯,小除夕弟弟妹妹会来庄园。”

“为什么不除夕来接我?”话问完了,她才意识到什么,“除夕你要去你父母那,对不对?”

他‘嗯’了声,顿一顿,问:

“那你愿意见见我父母么?”

第57章

余见山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只要拍不死,就往死里拍。尤其临到年关,整个剧组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大部分电影人都很敬业地坚守在岗位上,但也有零星几个请假离组,导致人心异常浮躁。

几十上百号工作人员在影视城内没日没夜地鏖战了整一个礼拜,终于接近新年。

余见山原本连半日假期都吝于施舍,最后还是林仲远磨破了嘴皮,才讨来三天假期。

工作人员一听,也没什么高兴的表情,因为他们知道,他的三天假期,不过就是连着三天能早收工罢了。

小除夕这天,下午两点,许邵廷的车便停在了影视城门口。

闻葭一开始计划自己飞回霖州,只不过某人想见她想得很紧,也不舍得让她自己挤飞机,特地飞了一趟,亲自来接。

下午四点,余见山一声‘咔’,闻葭换掉戏服,连妆都来不及卸,匆匆往影视城门口跑。

她刻意绕到许邵廷那侧,拉开车门便径直坐进他怀里,身子还没稳定,手臂就已环上他的脖颈,找他的唇,索要吻。

他顺势将她牢牢箍住,回应得比她更急切。密闭的车内响起细微而缠绵的水声。

吮够了她莹润的唇,他长驱直入,开始玩弄起她的唇舌,闻葭全然没有抵抗的意思,被迫仰着头,承受这场带着些许掠夺意味的亲昵。

一种被需要与被填满的感觉,在两人之间疯狂滋长,让他们几乎都当场失去理智。

太不正常了,只是一个礼拜不见,两个人都想对方想得发疯,在车里等她的时间里,他连讲电话都心不在焉,她再不来,他恐怕真要直接去片场堵人。

挡板升着,前面司机眼观鼻鼻观心,静候了数分钟没等来开车的命令,识趣地下车回避片刻,才被吩咐出发机场。

她被吻得缺氧头晕,车都开起来了,才觉得稍稍不对劲,“要不要先去买点礼物送给他们?我忙忘了。”

“放心,”他淡定安抚她,“礼物我替你送过了,你人过去,他们就很开心。”

两小时航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抵达庄园时,时间刚好晚上七点整。

佣人还没有将晚餐备好,许邵廷径直将她打横抱起,踏上旋转楼梯。

但没去卧室,而是,去了书房。

他把她抱到宽大的办公桌上,两个人身体贴得很紧。这姿势太暧昧。

“在书房…?”她手心抵着他胸膛,语气犹疑。

“……”

“你到底在想什么?”许邵廷发笑,“我又不是整天没事情做,满脑子只有那种事情的男人。”

闻葭不服气地嘟囔一声,“你最好是…”

他松开她,“我还有事没处理完,你先自己玩一会儿?”

语气仿佛在哄小孩子。

新年也要处理的事情,她识趣地没细问,从他怀里滑下来。

这是她第二次来他的书房。

第一次来时,两个人只是为了签冷冰冰的合同,快到让她没有机会好好参观。

书房实在没什么好玩的,她又舍不得离开他,只能欣赏他墙上的名画、字帖,氛围沉静典雅,却也无趣。

最后拿起桌上的一只陶瓷摆件端详。

指尖一滑差点掉地上,还好她仓促间眼疾手快地稳住。

“这个要是摔碎了,我赔得起么?”

许邵廷抬眸看一眼,“一点五个亿。”

闻葭握着摆件的手指瞬间收紧,“多少?”

“…十五万。”

“你摆了一点五个亿在桌上…?”

“它好看,寓意也好,就放这了。”

许邵廷看她小心翼翼的反应,觉得有趣,“你慌什么?真摔了,我就把合同撕了,你赔得起。”

早在他说出一点五个亿的那个瞬间,闻葭就把这烫手山芋原模原样地放回了桌上。这屋子里的东西瞬间跟涨了刺一般,让她碰也不敢碰。

可怜她没地方待,只能老老实实地坐回他腿上。

许邵廷没理她,任由她坐着,一派从容地凝眸在文件上。

见他全然不受影响,闻葭眯了眯眼,有些挫败,一股说不清的好胜心冒了出来。纤细手指缓缓往上,开始去摸他下巴。

男人依旧无动于衷。

她在心里哼笑一声,不服输,继而去勾扯他领带,把端正饱满的温莎结扯得松散不堪。

他也纵容她。

最后一次,她开始解他衬衫扣子,还没完全解开,

下一秒,

‘啪’地一声清脆响,许邵廷把文件夹一合,往桌上丢。

利落地扯下那根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领带,搭在她手上,他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指尖捏着领带两端绕过她纤细的手腕,极其优雅。

打了一个完美又漂亮的禁锢结。

闻葭双手被并在一起,撑在他胸前,动弹不得,仰头去看他,眼中泛着水光,唇角却笑着。

又是她一贯的明艳笑容,但在此刻,显得非常挑衅…却又有点让步的意思。

他实在好奇她一张脸上是怎么同时出现求饶跟得意两种表情的,脑海中简直生出了无数个畜生的念头。

他一手包裹住她被绑起来的两只手腕,强迫她靠近自己,另一手,捏住她下巴,死命吻她。

带着惩罚的性质。

“你想在书房,我也不是不可以。”

她还真的仔细思考了片刻,风情万种地笑,“万一被弟弟妹妹们撞见怎么办?他们应该想象不到,自己大哥也会做那种事吧?”

他额头抵着她,书房被荷尔蒙点起火,瞬间升温。

“做什么事?”

见她不回答,他又一次逼问,“嗯?说清楚,做什么事?”

闻葭嘴角笑意更深,却咬起唇,“爱。”

许邵廷深深地吸了口气,把脸放进她锁骨间,仿佛在忍耐着什么欲望,缓了缓,转而偏头吻她脖颈。

是很不寻常的力度,是绝对会留下印记的力度。

她吓死了,开始抵抗,“不可以!!许邵廷!我还得拍戏!!”

许邵廷慢慢悠悠地‘噢’一声,点点头,仿佛恍然大悟,“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刚才的胆子呢?”

吻债吻偿,她亲他,主动示弱,“错了,我错了。”

他凝视着怀中的人,心里有种罕见的茫然,面对她,总觉得自己见识得太少,不知道其他女人是不是都跟她一样?有本事又不负责,撩拨的时候热烈大胆,抽身的时候干脆利落,管自己拍拍屁股走人。

他低低地笑了声,终究仁慈地放过了她的脖颈,没留下任何印记。

“他们还有多久到?”闻葭声音发紧,一想到可能被人看见自己这副被束缚的模样,就忍不住挣扎起来。

“急什么,”许邵廷非但不帮她解领带,反而将她更紧地按进怀里,“没那么快,再亲一会儿。”

书房里的两个人谁都没猜到,就在这亲密低喃的同时,两辆打着嚣张车灯的轿跑正驶过岗亭,照亮庄园正门。

前车下来一男一女,许易棠俏皮地对管家比了个‘嘘’的手势,压低声音,“我哥哥呢?”

“在书房,小姐。”

她挽住许砚丞的手臂,做贼一样地往二楼走。

许易姝慢他们一拍,悠哉悠哉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把车钥匙抛给管家,跟上他们的步伐。

直到走到了二楼,她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鬼鬼祟祟——

那二位祖宗正一左一右贴在书房门上,只用手势交流,因为他们的耳朵,都用来听书房内的动静了。

许易姝放轻步伐靠近,假装加入这场窥探,暗处里却伸出一只罪恶的手,猛地按下门把手:

“走你。”

说完,眼疾手快地环住自己小妹的腰,把她往回扯。

门没锁,许砚丞一个猝不及防,往里面冲去。

书房内,闻葭正坐在许邵廷腿上,跟他吻得难舍难分,两个人的领口都凌乱地敞开,他的手掌还在她某处胡作非为着。

幸而她背对着门,只让闯入者瞥见一个模糊背影。

门口顿时响起两道清晰的抽气声。

真是救命了!许易姝简直头皮发麻,打死她也想不到,一贯沉稳的哥哥会在书房这种禁地跟女朋友七荤八素!

她当机立断,硬着头皮拉上许易棠,火速逃离了现场,把自己摘到局外。

闻葭被惊得浑身一颤,回头望。

便见一个穿着拉夫劳伦夹克衫的年轻男人立在门口。

她定睛一瞧。

相当亮眼出众的外貌。他的身形、眉眼,轮廓都与许邵廷有几分的相似,但两个人的气质却迥异。

比起他,他大哥显然多了些深沉、沉稳。

许邵廷被打扰了好事,有些不耐,敛着眉去看他。

许砚丞倒是很快镇定下来,非但不窘,反而大大方方地朝闻葭咧嘴一笑:“嫂子好!”

恰逢晚餐被准备好,佣人跑到书房来告知,许砚丞趁着机会,转身溜得比风还快。

闻葭干笑了两声,回头看向许邵廷,一字一顿,

“你们许家人的出场方式…都、这、么、特、别、吗?”

许邵廷摇头笑一笑,将领带抽了,等她手腕的勒痕消失,牵着她下楼。

餐桌边,三个人坐了将近十分钟,才见大哥大嫂姗姗来迟。尽管他们都以千奇百怪的方式跟闻葭打过了照面,但直到此刻为止,才算得上是正式见面。

三双眼睛齐齐地看向她。

许易棠声音甜,兴致高:“嫂子好。”

许易姝声线稳,够大方:“嫂子好。”

许砚丞握拳轻咳,面带歉意,“不好意思嫂子,刚才唐突了。”

闻葭生平第一次被这么郑重地叫嫂子,实在不太习惯,“你们直接叫我名字就好,亲切点。”

“好的,嫂子。”三个人异口同声。

“……”

许邵廷附在她耳边,“他们三个难得有机会叫嫂子,觉得新奇,不如试试习惯?”

这个理由倒让她接受得很快,她莞尔一笑,“就叫嫂子。”

落了座,许易姝把管家招至身边,低声吩咐几句,后者出了门,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三个精致的奢侈品袋子。

她拿过,递给闻葭,“我们的一点小心意,嫂子你收下,晚点再拆。”

闻葭道了谢,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接过。

佣人将所有菜都上齐了,一桌人边吃边聊了一阵,气氛渐暖,许易姝给五只高脚杯里都倒满红酒,举起,“今天小除夕,也是第一次跟嫂子正式见面,我们一家人平时各忙各的,今天难得聚在一起,我先敬大哥大嫂一杯,祝你们感情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说完,郑重地跟对面的两个人碰了碰杯。

她诚意很足地喝光,等另外两个敬好了酒,一刻也等不了地问:“你们两个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什么?”

“结婚啊,”许易姝不明所以地看向许邵廷,“大哥说,他跟你提了结婚?”

餐厅瞬间静默。

许易棠跟她二哥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两声惊呼:“真的假的?!?!”

许邵廷搭着手,沉默一息,他倒没想过那句话能让许易姝记到现在。

“你们要结婚的话,是不是会选择隐婚?”许砚丞老神在在,比两位当事人还关心,说完,又想起什么,“不对,好像行不通。”

许邵廷意味深长地接话:“隐不了,股东的婚姻状况要公开。”

“真要结?!进展这么快?”许易棠咂舌,戳戳身旁的大姐,“妹妹可以当伴娘么?”

许易姝汗颜:“…我也没结过婚,不知道。”

闻葭被他们一人一句迷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地去看许邵廷。

他清清嗓子,在她耳边,“我确实跟你提过。”

说完又朝向讨论得热烈的弟妹,“好了,停住。这件事还早,你们回去,先不要在爸妈面前提。”

见三个人了然地点头,他还是没放心,强调:“尤其许博征。”

怕什么来什么,这句话说完,管家小跑着进餐厅,小声地禀报,“少爷,董事长来了。”

话音落,餐厅发出一阵丁零当啷响——

闻葭拿餐叉的手瞬时顿住。

两姐妹忙不迭地站起身,准备往门口迎。

许砚丞吓得酒杯都洒了,手忙脚乱地扶稳。

“到哪了?”许邵廷语气冷静。

“车子刚过岗亭。”

许砚丞、许易姝、许易棠,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闻葭身上。

“我…要不要先回避一下?”

她话语在征求意见,臀部已经很诚实地离开了座椅。

却被许邵廷一把按住,“不如趁机会见见。”

“我不敢…”

一想起许博征的声音跟脸,闻葭就快要哭出来,挣脱开男人的手,二话不说地往旋转楼梯跑,闪身躲进了主卧。

房门落锁的一瞬间,许博征的车子恰好稳稳停在庄园门口。

他这次没有摆派头,下了车,径直往门里迈步。

“爸爸。”许邵廷率先出声。

许博征背着手,眯着眼,探究了一番餐桌边的四个人,每年小除夕,他们会来庄园聚餐,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今年的气氛为什么显得这么特殊且凝固?四个人之中,有三个人站得很不自在,仿佛一切美好的平静都因为他的到来而打破。

他目光微移,捕捉到餐桌上的第五只高脚杯。

这举动没能逃过他敏锐的小儿子。许砚丞把那杯子往自己的位置上揽,干笑:

“今天小除夕,高兴,我一个人喝两杯。”

许邵廷:“……”

许易姝:“……”

许易棠:“……”

许博征轻哼了声,没说话,再移目光。他眼睛向来尖,所以沙发上那只女包,又一次可怜地没逃过他的视线。

许易棠最受宠爱,也最不怕他,眼疾手快地走过去把包抱进自己怀里,撒谎不眨眼:

“daddy,这我的包!”

许邵廷:“……”

许易姝:“……”

许砚丞:“……”

全家大概只有她敢这么在许博征面前撒谎,他没追究,只是又扫视了一圈,目光停在了餐桌边那堆高调晃眼的礼物上。

它可以是四个、五个,但绝对不能是刚好三个。

许易姝很有眼力见地笑两声:

“这些都是大哥送给我的新年礼物,爸爸。”

许邵廷:“……”

许易棠:“……”

许砚丞:“……”

许博征将他们这番拙劣的表演尽收眼底,却并未戳穿,末了,才把目光放在了自己长子身上,是他最惯常使用的审视目光。

审视完,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只不过这点头并非是肯定、赞许,而是一种彻底的看透。

他说出了进入庄园以来的第一句话,“书房!”

话毕,头也不回地往二楼走去。

许邵廷没立刻动身,刻意等了五分钟,才往楼梯走。

许易姝看着他背影,有种大战一触即发的感觉,忧心忡忡,“哥哥,过新年,不要吵架。”

许邵廷安抚地摆摆手。

许博征早就大马金刀地坐在书桌前了,一张脸板着,听见许邵廷的脚步声,“门别关,开着。”

许邵廷笑一声,没听他的,把门虚掩,“是为了故意让她听见么?”

见他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许博征心头邪火噌地窜起,逼视他,“三番五次往家里带?你来真的?还是玩玩?”

“来真的。”

“女明星?还是女秘书?”

许博征是越老越会装傻。只不过许邵廷心知肚明,这并非是为了缓解气氛,而是为了听他亲自承认。

“您上次见过的那位,叫闻葭,是个演员,”

“为了她,瑞士中国两地跑?”许博征气不打一处来,“在云港待一个礼拜,公司也不管?”

“公司天天都在管。”

许博征额角青筋隐现,“你觉得你自己现在脑子清醒吗?!”

“您总不能因为我爱了个人,就说我脑子不清醒,”许邵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这样的道理。”

许博征被气笑,发出一声轻嗤,目光顿在桌上。

他仿佛早有准备,捏起那根被拆散的领带,一本正经地提到他眼前,晃了晃:

“清醒吗?”

“……”

他几乎都能想象自己这个逆子在书房跟女人干了什么!!

光是想想就能把他给怄死。

书房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半晌,他抛开领带。

“你喜欢她什么?漂亮?”许博征扬声,言语间带点上位者的讽刺,“她是漂亮,但这世界上漂亮的女人到处都是,你应该把眼界放宽一点,总不能因为她会演几出戏,在镜头前掉几滴眼泪,你就觉得她与众不同了?这个圈子最擅长逢场作戏,你别太天真!”

“漂亮是其次,她聪明,性格好、事业努力,有上进心,也很爱我,我们两个两情相悦。”许邵廷停顿,反问,“您就这么不乐意?为什么?”

“性格好?爱你?”许博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转过身,“你跟她认识多久?你就笃定她爱你?”

“时间不是标准,你跟我妈妈不是也没认识多久就结婚了。”

平心而论,许博征也许做不到感同身受。他年轻时是个纨绔性子,心比天高,二十五岁之前,无心接手家族事业,但他命好,是父亲许松筠的次子,他那一辈的压力,有他大哥顶着,自然在婚恋上享有更多自由。

“你是长子,我不是!这方面我确实比你要自由一点,但我跟你妈妈两家起码是门当户对!”说起门当户对,许博征又有得说:“她看上的究竟是你这个人,还是许家能给她带来的资源和风光,你想过没有?”

“她在我身上,什么也不图,只想要我的爱。”

“她什么也不图,”许博征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她之前跟别的男人有传闻?无风不起浪,这种传闻总不是空穴来风吧?为了资源?还是为了其他什么?你确定她和你在一起,和过去的那些手段不一样?”

“她之前确实有过恋爱。但也早就断了,很干净。”

许博征打断他,“不是恋爱!”

许邵廷反应过来,“你调查她?”

“调不调查也改变不了事实!我不会接受一个有传闻的女人进许家。”

许邵廷听出来了,这才是他今晚来的目的。

“她是不得已,这个圈子是什么样您也清楚,很多时候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所以我也想保护她,”他顿一顿,“我们恋爱,也是我求她。”

“你求她?”许博征眼睛都瞪大了几分。

许邵廷坦然颔首,“她一开始怕我,把我当…”金主这个词不能说,他换了套说辞,“认为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得到她的心,确实不容易,我不想再让自己跟她是两个世界的人。”

许博征手撑住桌角,叹了口气,“你要是谈恋爱,可以,最多半年,半年到,立马给我分掉,你要为你未来太太着想。”

“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但是,”许邵廷斩钉截铁地说:分不了。”

许博征懊恼地皱了皱眉,“女人那么多,你又何必找一个心思活络、今天明天可能都不一样的人?她们的感情,多半也和演戏一样,当不得真。”

“况且,她要嫁进许家,是要当许家未来女主人的,退一万步讲,我真的同意她嫁进来了,她舍得全身心投入家庭吗?你有没有想过?你只顾着眼前相爱,有没有为长远考虑?!”

书房门没关严,父子的话语透过楼梯间,清晰地传到一楼的三个人耳朵里。

这剑拔弩张的气势,让他们愣是大气不敢出,没再动一口筷子,都做好了下一秒要冲上去劝架的准备。

但他们都心知肚明,在谈及婚事之前,大哥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许邵廷,无论在何种场合都谦逊温和,从不拿捏派头,待人接物无可挑剔。

坐上董事席位不过两年,就把集团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人信服。做决定从不拖泥带水,手段漂亮,人文关怀更是到位,一出手,福利奖金就够普通人吃一整年,以至于公司上下,从决策层到基层,所有后辈都佩服他、敬仰他。

在家中,对长辈敬爱孝顺,向来不违逆父母。对小辈也呵护备至,有求必应,好到三个兄弟姐妹一致认为,绝对不会有比许邵廷再完美的大哥了。

可是自从许博征将他的婚事提到明面上来说之后,一切都变了。

父子俩之间变得谁都不耐烦,谁也不服谁。

在他们三个旁观者看来,谁都没错。

许博征为他的未来考虑,为许家的未来考量,给他匹配一个门当户对的女主人,虽专制独裁,但并非为一己之私,无可厚非。

许邵廷从小到大,从学业到交际,从言行到志向,都没有自由,现在也只是想抓住自己深爱的人,又有什么错?

错的是身份。

“您要怎么样才肯接受她?”许邵廷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许博征盯着他,一字一顿,“无论如何,都不会。”

“如果我不愿放手呢,这次又准备用什么手段?收回集团?还是断绝父子关系?”

许博征眉毛压眼睛,心脏压火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向他点点头,“你,可以试试。”

父子俩的话语,也透过主卧门,一字不落地传进闻葭耳朵里。

如果说当初沈知蕴的那番话是向她扎了一管针,那么此刻听到许博征亲口说,就是针管被猛地推到了底,冰冷的液体瞬间涌遍全身,将她最后一丝侥幸也凝固住了。

怎么办?这段恋情,似乎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这顿饭,吃得属实不愉快,父子俩在楼上针尖对麦芒、闻葭躲在卧室里不敢面对许博征、兄妹三人在餐厅心惊胆战。

温暖的气氛最终在一种无声的紧绷中不欢而散。

“自己好好想想吧。”

许博征没再多说什么,往书房外走,许邵廷照惯例叫管家送他。

“我今天在这里留宿。”

“……”

收拾客卧的事有佣人,许邵廷妥帖地把他送到房间,便回了主卧。

一进门,就看见闻葭屈腿坐在床头,下巴搁在膝盖上,身子缩着,还没缓过神来。

她并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许博征用‘传闻’、‘心思活络’这样的字眼来形容自己,以及听到那句斩钉截铁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心还是狠狠地抽紧了。

许邵廷走过去,把她往怀里搂,“你都听到了?”

“叔叔不同意我们两个,对吗?”

“他只是暂时不同意。”许邵廷捋了捋她头发,“我会让他同意,只是需要点过程,所以给他,也给我们一点时间,好不好?”

闻葭垂下眼睫,深深地遮起瞳孔,“可是我刚刚听见他说,无论如何都不会接受我,还有什么未来太太…”

‘未来太太’这四个字着实让她心如刀剜,剜得血肉模糊。当初那种想象他跟别人相爱、结婚的感觉又杀了回来,杀得她毫无防备、措手不及。

她嘴巴紧紧抿着。

许邵廷低头,看见她失落的表情,抬起她下巴,

“闻葭,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其实希望我未来太太是你?”——

作者有话说:许董:老婆下次提醒我系好领带再出去

第58章

“我希望。”闻葭毫不犹豫地说。

话已经说出口了,她才意识到,其实自己早就在心底幻想了跟他的婚姻,何令仪灌输给她的那些关于婚姻的悲观论调,似乎都能被眼前这个男人抹得一干二净。

“但是是未来,”她打趣,“我还有事业呢。”

“嗯,我知道你还有很成功的事业,”能得到她肯定的回答他就已经满足,“我说的也是未来。”

闻葭轻点头,然而眼神中似乎有浓重郁结,“但是…我刚刚还听到你说什么断绝父子关系,什么收回集团,你跟你爸爸,会到这个地步么?”

“也许不会。”

“不要也许,”她抬起脸,目光盈盈地仰望他,“我不想你牺牲那么多,如果真的有那一天的话。”

许邵廷自嘲地笑,这话要是能让许博征听到多好?如果听到了,他就不会觉得她爱上他是另有所图了。他想。

“你说的牺牲是指─”

“放弃集团,甚至放弃父子关系,很不值得。”

“你觉得,我为了你放弃这些很不值得,是吗?”

她轻柔地‘嗯’一声。

两个人都不知是哪里被刺痛了一下。

“值不值得,我自己会定夺,你不用这么懂事。”

她顺势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听着他心跳声,目光却失了焦。

这不是懂事,这不过是因爱而生、下意识的退让罢了。她在心底无声地反驳。

“那你要怎么办?”他反问。

“没关系,”闻葭勾起唇角,很浅的笑意,“我早就跟你说过,这种戏码我很会演,也演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他该要如何做到不担心?他没想通。

“你的意思是要我放弃你。”

许邵廷眼底的神色变得极其复杂,一时间,失望、悲痛、不解,全部翻涌了上来。有的时候他真想好好问问她,这么懂事、这么识时务,这么知好歹,到底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磨砺的?

他该要怎样帮她戒掉这个习惯?

这个圈子,想靠婚姻实现阶级跨越的比比皆是,把“他肯为我与家族抗争”当作胜利勋章的,更是数不胜数。

怎么偏偏她喜欢背道而驰?

他们这样的家庭,应该为女朋友什么也不图而感到高兴,应该是最欣赏这样懂事、不贪图、不纠缠、安守本分的伴侣,

怎么偏偏他也喜欢背道而驰?

“我做不到。”他轻声说-

次日,除夕。

万家团圆的好日子,她却要赶回剧组。

仔细算起来,自从出道起,她已经断断续续地,有好多年没有在春节跟家人团聚。除去退圈那段时间,往年过年的时候,她不是在组里,就是在参加晚会。

如果是进组了,倒也不算太可怜,因为不论多远,何令仪都会赶到剧组陪她一起过。

今年也没例外,早晨八点,她还慵懒地窝在许邵廷怀里温存,就接到了何令仪的电话:

“囡囡,我下午的飞机,六点左右到,你应该差不多收工了吧?”

“嗯,要不要让凯晴去接一下你?”

“别麻烦她,我又不是不能自理。”

“那你下飞机了跟我说,先挂了,我要去吃早餐了。”

“等一下——”何令仪在电话那头蹙一蹙眉头,“早餐?今天怎么还没开拍啊?”

闻葭意识霎时清醒,拨开男人玩弄她发丝的手,支支吾吾,“今天…那个…今天过年,我们也要休息的,晚点才开拍,我现在就在片场呢,马上开工了。”

何令仪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凝神听了两秒,“在片场怎么那么安静?旁边一个人都没有吗?”

“……”

许邵廷低笑,在她耳边轻哄:“说在我家。”

闻葭一时不知道该先去捂麦克风还是先去堵他的嘴,头摇得勤快,像个不能被家长发现早恋的高中生。

“有…有人啊,大家都没睡醒,没人讲话而已。”

闻葭被‘有人’圈在怀里,回头对上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心虚地别开脸。

“凯晴!”何令仪在电话那端大喊了一声,“凯晴呢,你让凯晴接电话!”

闻葭吓得激灵,瞌睡彻底没了,一个头铁把电话撂了。

许邵廷扣住她十指,将她压在身下,逼问,“为什么要瞒?她不是知道我们恋爱了么?”

“…她会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那就让她问。”

“有些问题,应该要你亲自,当面回答她。”

许邵廷挑眉笑了笑。

她太知道该如何让他满意。

他不再追究她,牵着她去用早餐。

九点,用完早餐,她就该出发了。

人都已经走到外面的喷泉前了,被男人匆匆的步伐赶上来,一把抱住了。

她畏畏缩缩地不敢回抱住他,警惕地往四周看了眼。她这个早恋的高中生,不仅得防着自己家长,还得防着自己男朋友的家长。

“抱。”许邵廷命令她。

“他没那么早起床。”

此刻站在客卧窗边看着两人身影的许博征:“……”

真是好样的,连早安都不来问,跟女朋友在他眼皮子底下抱得缠绵悱恻、难舍难分。

他怕血压上来,撇开目光,低头吹了一口杨伯递过来的茶,慢悠悠饮下,再抬眼,逆子已经把人按进了怀里,旁若无人地吻着。

“…………”

他蹙紧眉眼,神色凝重,牙尖细细地啐咬着茶叶,但又似乎不只是在咬茶叶。

楼下喷泉前,许邵廷结束这个吻,还是舍不得放开她,深深地汲取着她的气息,“真的不能再多留一天?我跟余见山打声招呼。”

“不行不行,剧组谁都不敢离岗,都在等我回去,我还有很多戏份要补,不回去会拖进度,很难为情的。”

“好,”许邵廷捧起她的脸,“空姐你认识,她会服务好,落地跟我说。”

继而在她额间印下深深一吻。

这一幕,仍旧分毫不差地落进许博征眼底。

“她去做什么?”他偏头,问站在一旁的杨伯。

“闻小姐应该是要回云港拍戏。”

“大过年?”

“应该是。”

许博征将茶杯放下,点点头,“倒是个事业心重的。”

杨伯垂首沉默着,没敢再接话-

富人向来是注重过年的,许家也不例外。只不过对于他们来说,过年远远不止阖家团圆这么浅显,更是一场人情的交融,集团上下万名员工,在过年,仍有很大一部分自愿驻守在岗位上,因此每年除夕,慰问下属是雷打不动的惯例。

许邵廷把闻葭送走之后,从庄园回到许宅,接上赵兴岚,三人一同出发云析科技,以及集团总部,给下属们派发奖金福利。

许博征在下属面前倒是不摆架子,笑得和颜悦色,时而握手,时而寒暄,他只负责口头慰问关怀。

许邵廷则从林佑哲手里接过一早便准备好的红包,逐一派发。唇边噙着淡笑,出口就是‘辛苦了’抑或者‘感谢’。

没人敢当面拆红包,但随手一捻,那鼓囊囊的触感就已说明一切,丰厚得让员工几乎生出德不配位的惶恐,连连道谢。

自从许邵廷坐上董事之位,许博征便鲜少在云析露面,云析的运营总监谢云对他了解不多,跟许邵廷倒是关系熟络,引路介绍的重任自然落在了他肩上。

谢云年轻人,能跟手下的人玩到一起去,关于许邵廷那点事,他早就听了满耳朵。

他和许邵廷肩并肩走着,一时口无遮拦:

“许董大过年的怎么不在家陪老婆,跑到公司里来见我们?”

声音很低,但还是没逃过许博征的耳朵。闻言,他那道伟岸的背影一顿,缓缓回过头,一字一句:

“老、婆、?”

“诶,我在这呢,”赵兴岚瞥了眼谢云,挽上许博征的手臂,“好了,人家年轻人开玩笑呢,别那么较真。”

“这种事好开玩笑?”许博征上下打量谢云一眼。

其实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他有多无辜,如若不是许邵廷在公司有什么举动,他又怎么会用‘老婆’这个词?

不过是把对儿子的不满迁怒到他身上罢了。

可怜的谢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着头,抬也不敢抬,被许邵廷拍了拍,打发走了。

“好了好了,大过年不好动气的,”赵兴岚温声地安抚自己老公,“别一天天板着张脸了,难怪公司员工都说更喜欢小许董。”

“公司是谈生意的地方,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地方!”

“没在公司谈恋爱。”

“那他们怎么知道的?你的意思是她没来过公司,然后员工凭空知道了?”

“他们看娱乐新闻也能知道,”许邵廷吊儿郎当,“你不信,可以去前台翻访客记录。”

“林佑哲!”许博征叫了一声。

“在。”

你来说。”

“董事长,闻小姐确实没来过公司。”

林佑哲好样的,是个帮亲不帮理的主。

许博征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大刀阔斧地往沙发上一坐,准备作对作到底,“林佑哲,去把访客记录给我调出来。”

去前台拿个访客记录不过五分钟的事,林佑哲毕恭毕敬地呈上。

许博征一页一页地翻,他知道闻葭那种身份是不可能用真名登记的,所以尤其关注‘闻小姐’、‘闻女士’这样的字眼。

然而翻了半天,一个‘闻’字也没看到,某个吕小姐倒是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出现了两回,只留姓氏,在一众全名中格外扎眼。

许博征把文件夹往茶几上一丢,质问,“吕小姐是谁?”

许邵廷正靠在窗边品茶,不紧不慢地答:“你老婆给我安排的相亲对象。”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底里暗自夸那女人聪明。简直想现在就亲自打电话问一问她,用吕小姐的头衔潜入公司,是不是早就想到了这一层?

林佑哲背过身去,抿嘴笑了会儿。

赵兴岚突然被cue,欣赏腕间玉镯的动作一滞。

许邵廷甚至都不用给她使眼色,母子连心,对答如流,“是我给他安排的,那个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两个人都没看对眼。”

“在公司里相亲?”

“我放不下公司,”许邵廷道貌岸然,“只能委屈一下人家。”

“没看对眼,怎么还来两次?”

“第二次她特地来告知我,没看上我。”

许博征鼻尖轻哼,也不知道信没信,只告诫,“你那个小女朋友,以后也少带来公司,不要人还没娶进门,就搞得人尽皆知,不像样子。”

林佑哲站在一旁,心里笑了声。也就是您还不知道老板已经搞得瑞士那边都人尽皆知了,要是知道了,不知道要怎么发作。

许邵廷对他前面那堆话都左耳进,右耳出,唯独没放过这句,“听你意思,你同意我娶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