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晚上,两个人照旧视频。
闻葭向他那边望了一眼,却见他难得地没有在写毛笔字,只是坐在椅子内,很沉静。
“怎么了,有心事吗?”
这句话向来是他问她的。
“没有。”许邵廷笑得云淡风轻,对自己被暂缓职务的事只字不提,只道:“许博征今天带我去见了一位长辈。”
闻葭乖乖地等着他的后话。
“是他朋友的妻子,”他停顿了片刻,像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这个伯母,早年也是演员。”
“早年?”闻葭彻底顿住吹头发的手。
他的话让她想起了钟岚。
许邵廷微微颔首,“她家里有一整柜的奖杯,跟你办公室那一面很像。从内地到香港,从香港到国外。”
闻葭毫不掩饰眼中的仰望,“那我还得努力努力,办公室目前只有半柜。”
他宠溺地笑一笑,“你跟她都很优秀,只是,”他少见地迟疑了两秒,“这位伯母,结婚之后就息影了,再也没出现在公众面前。”
“她结婚的时候几岁?”
“也许不到三十。”
不到三十,就捧回了国际奖项,闻葭太清楚在十几二十年前,这座奖杯对于一个华人女演员、甚至对中国电影意味着什么。
她为素未谋面的女性感到惋惜,像对钟岚那样,“为什么息影?是自愿的吗,还是…被要求的?”
“后面一种。”
果然。
“那她…后来的生活还好吗?”
许邵廷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毛笔,蘸墨,悬腕良久,才说:“现在的生活很平静,养养花,看看书,丈夫体贴,女儿也懂事。”顿了顿,补充道,“有一种…与世无争的好。”
“就这样吗?”她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嗯,就这样。”
许邵廷闭上眼,耳畔却响起许博征的话语:
“一开始她看到自己的过往会唏嘘感叹,过了五年再去看,会后悔莫及,等到了第十年,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心理落差让她抑郁了整整八年。甚至想过要自杀。她有最好的医疗团队,看不好,她是心病。”
几秒后再睁开,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温和,甚至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他说的那样自然,仿佛事实就是如此。
但闻葭太了解他了。她能看到他笑容背后一丝极力隐藏的沉重。
他不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她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听起来她的婚后生活也很不错。”
“是很不错,但我见到她的那一刻还是在想,她会不会后悔没有坚持自己热爱的事。”
闻葭语气很坦荡,“也许这就是她追求的,每种选择都有它要走的路,不是吗?”
“也是,”他轻松地说:“所以,重要的是当事人觉得值不值得。”
许邵廷垂眸写了满纸的‘慎始敬终’四个大字,越写越乱,越写越潦草,心静不下来,他把话题移开,“不说这个了。余见山跟我说,剧组大概十一月底杀青?”
“我觉得差不多。”
“杀青后有休息的日子么?”
“除去拍杂志封面,也许有,其他要看余见山具体安排。”
许邵廷颔首,瞥了一眼腕表,到她睡觉的点了。他没再多说别的,只讲到时去机场接她。看着她躺上床,他才挂断视频。
屏幕暗下去,他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褪尽。
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眼前浮现苏文霜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还有她坐在轮椅上单薄如纸的背影。
他说了谎。
但并非是为了私心,更大程度上是他觉得苏文霜的结局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未免太过残忍,不忍让她听-
在影视城苦熬了一个多月,闻葭的戏份终于迎来杀青。
剧组微博释出了一组杀青照,配文很简洁:
#在冻结以前杀青#
戏终,但生命未竟。
感谢@余见山导演的指引,与领衔主演@闻葭@杨牧远,主演@覃嘉文@潘韵文的精彩演绎。
“我们都要在冻结以前,热烈地燃烧。”
杀青照跟闻葭在电影里的形象一致,黑发素颜,唇色浅淡,高领毛衣配亚麻长裙,一身极简的朴素,却也没掩盖住她优越的五官气质。
她手捧鲜花,对着镜头微笑。
评论区集结了粉丝、影迷以及路人:
【二次开机好顺利,期待冯映雪,期待陈序!】
【几个主演造型很有故事感,但我怎么有种BE的直觉…?】
【余见山的片子必追】
【这个题材可以冲奖了吧,余导好好带队啊,期待中国电影再创辉煌】
【导演组很会选角了,杨牧远形象比之前那位更贴合,期待住】
【从开机到杀青一路关注,真心为大家感到高兴!预祝电影后期一切顺利,票房大卖,奖项丰收!】
闻葭抱着捧花,跟自发组织来庆祝她杀青的粉丝们合完照之后,才离开片场。
下午五点,夕阳熔金,暮云合璧,影视城外的余晖下,停着一辆格格不入的劳斯莱斯。
黑色锃亮车身,不见一丝灰尘。
闻葭瞥了一眼车牌,见不是眼熟的数字,便没太当回事。
直到车身旁的中年男人把她叫住:“闻小姐。”
杨伯穿一身亮泽的黑色西装马甲,双手交握着站在车旁,向她颔首。
闻葭脚步一顿,朝劳斯莱斯望了一眼。
跟许邵廷那辆明显不是同一款,这一辆车身更长,更显张扬。
“您是?”她问。
杨伯毕恭毕敬,“闻小姐,董事长有些话想跟您说。”
闻葭愣了两秒,心脏猛地一震,“抱歉,我还有其他安排…”
“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
她指甲也掐进掌心,下意识咽嗓子,往深色车窗内望了一眼,看见许博征凌厉的侧颜。
他神情很从容,却没回望她,似乎有十足的把握让她上他的车。
“请上车吧,闻小姐。”
闻葭自知逃不开,做足了心理准备,迈步上前要拉开车门,被于凯晴拽住了,“我跟你一起去。”
“没关系的,只是说点事情。”
杨伯面相很和蔼,语气有种对小辈的关切,“这位小姐可以陪同。”
两人一前一后地坐进劳斯莱斯。
车内空间很宽敞,清爽洁净的香味扑鼻而来,但并非木质香,莫名带着一种压抑陌生感。
内饰真皮整洁光滑,只是在这个天气的温度下显得有些凉意,让她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叔叔好。”闻葭关上车门,细声细语。
她怎么也没想过,她跟许博征第一次正式见面,会是以这种形式。
许博征仰头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一手搭着中控,一手很有气势地搭着膝头。
平心而论,他算得上气宇轩昂,人至中年,身材却挺拔,保养得跟三四十岁的男性无差别,一丝不苟的发型间不见半根银白,尽管眼尾有细细皱纹,但仍能透过这些时间的痕迹,一窥他年轻时的优越。
听到闻葭的声音,他缓缓睁开清明的双眼,微微侧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很有威严地点一点头。
“叔叔您想跟我说什么。”
“先不急,我定了家餐厅,兴许和你胃口,我们边吃边聊?”
是问句,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听您的,叔叔。”
路程很煎熬,四个人一路无言。
前排的杨伯大气不敢出,冷汗滴落。
于凯晴攥着自己的帆布包,布料不知道吸走了她多少手汗。
闻葭不敢去看许博征,只好全程望向窗外,在脑海里预演了一万句他要跟自己说的话。
要是许邵廷在就好了,至少她心里有底,不会如此慌张。
车子约莫行驶了半小时,停在一家西餐厅前。
门口挂着营业的牌子,但想进来的客人都被不留情面地拒了。
于凯晴被杨伯带进了包间,同样用晚餐。
她喜欢尬聊,管他生疏还是熟稔,杨伯也逃不过。
“你们董事长会跟她聊些什么?”她问得天真。
杨伯礼貌地笑,“很难讲。”
“他一直是这样一个严肃的人么?”
杨伯摇一摇头,欲言又止。
杨伯跟许博征年龄相仿,自许博征二十五岁起就待在他身边,尽职尽责,见证了他大半辈子。所以杨伯知道,许博征年轻时并不是这副性子,纨绔得很,甚至没有少爷现在一半沉稳。
可他又该怎么跟这样一个刚见面的小辈开口呢?
“董事长其实并不严肃,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得已。”
于凯晴似懂非懂地喝了口红酒。
原来有钱人的人生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她心里想着。
边想,边担心地把目光投向包间外。
许博征跟闻葭在大厅的一张双人桌前落了座。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只是坐着,什么也不说,喝一口茶,也让闻葭发怵。
“不用紧张,闻小姐,你应该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跟你谈什么事?”
闻葭一双手在桌下绞得紧,“无非是…我跟他的感情。”
“是,”许博征放下茶杯,“不知道邵廷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给他的期限是半年,半年到,你们分手。”
餐厅里一片死寂。
闻葭心跳也停了半秒,稳住呼吸了才说,“没有,叔叔,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许博征轻微颔首,目光似有穿透力,轻而易举剖开她的镇定,“我不妨跟你直说。如果你和邵廷在一起,是为了许家能给你的资源、人脉,或者更直白点,为了他将来可能继承的那些东西,那我们可以换一种更高效、对彼此都更有利的方式。”
闻言,她莞尔,装得淡定,不卑不亢,“叔叔。首先,我对您说的更高效的方式不感兴趣。我的事业,是我用一个个角色、一场场戏拼出来的。靠交易得来的捷径,走不远,也站不稳。”
她死命掐着自己掌心,才堪堪把持住声线,“其次,我跟他在一起,绝对不是为了他能给我的资源,或者是什么人脉。”
“是吗?”许博征意味不明地一笑,“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我已经在逐步暂缓他在集团的一切职务呢?”
说完,他把目光探进闻葭的眼底,与其说是欣赏,不如说是审视,细细揣摩着,直至看出了一丝讶异、错愕,惋惜之后,他才满意移开视线。
她在他眼前跟跟透明似的,谅她再如何掩饰,那点情绪也无处可逃。
“这件事,他应当也没有跟你说过?”
闻葭一直笔挺的背在此刻缓缓松懈了下来,她似乎有些颓然,“没有…”
是忘了讲?还是故意隐瞒,不想让她担心?她无暇去想清楚,只道:“是因为我吗?”
许博征不置可否:“以他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处理集团公务,因此暂缓。”
他略作停顿,又道:“如果继续这样,我不能保证他不会失去更多,甚至是继承的资格。”
闻葭突兀地重重呼吸了一下,抬眼去看他。
如果眼前是旁的人,闻葭只当听耳边风,但眼前是许博征,她相信他真的做得出。
她缄默半晌,无心再周旋,聪明劲很不合时宜:“您的意思是,我跟继承权,他只能选择一个,对吗。”
也许这才是他今天的目的。
她最怕的还是来了。
许博征没回答,只从容地又饮一口茶,“另外,我了解过你的背景。很努力,也很有天赋,走到今天这个地位,应当很不容易。”
“您想说什么?”
“你这样的女孩子,追求的应该是更广阔的舞台,更好的前程,我说得对吗?”
“我和他在一起,从未想过要放弃我的事业。他也很支持我。”她顿一顿,“当然,我也很支持他。”
“支持?年轻人的支持往往很廉价,因为它不需要付出代价。但当真正的选择来临时,比如,家族的需要和他个人情感产生冲突时,这种支持还能剩下多少,是个未知数。”
“我希望你明白,他身份特殊,你们的感情不是简单的儿女情长,更不是你喜欢我我喜欢你这么直白,这其中牵扯了很多利益,割舍。”
“所以您的意思是——”
言止于此,旁的不必多说了,许博征推开凳子,站起身,气定神闲地整理整理昂贵的西装衣摆,
“我不逼你们分手,只是做提醒,你们的感情,要考虑、要权衡的,还有很多。”
话毕,他径直离开。
很简短,很开门见山的一场对话,却因为过于直击要害,让闻葭一个人在双人桌前,坐了好久好久-
回霖州的航班在次日。
晚上七点落地时,许邵廷的车早已静候在地下停车场A区。
剧组杀青的消息在微博上掀起波澜,有私生,代拍扒出了闻葭的行程,凌晨五点就开始在机场蹲点,伺机而动。
闻葭穿得已经尽可能的舒服朴素了。白衬衫,驼色短风衣,水洗牛仔裤,一双短靴。
妆也没化,带着口罩帽子,捂得密不透风。
但尽管这样,进航站楼的时候,还是被认了出来。
身边没有保镖,于凯晴拖着箱子被人群隔在后头,寸步难行。越来越多的人涌上前来,每个都拿着手机举着一顿狂拍,像一堵肉墙把她围着。
一时间机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最终是林佑哲带着一群保安疾步赶来,才给她腾出一条走路的道。
他护着闻葭,一边在她耳旁低语:“闻小姐,许董在A区等你。”
剩下的交给林佑哲,闻葭沿着腾出来的一条道带着于凯晴径直前往停车场,找到车牌显眼的迈巴赫。
她四下望了望,绕到他那一侧,拉开门,自然而然地跪坐进他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蜷着。
一个多月没见,他想她想得发疯,立刻拥住她,摘下她的帽子跟口罩,看到她的表情,轻笑一声,“怎么了?心情不好?”
“好累…睡了一路,还没醒透。”她兴致不高,瓮声瓮气,“还被私生拍。”
恰好于凯晴放好行李,跟匆匆回来的林佑哲坐进前排。
引擎启动,隔断屏静音升起,将后座隔绝成一方私密天地,许邵廷才道:“亲一下。”
闻葭听话地勾住他,闭眼吻他。
后排一时只有唇瓣相触的细微声响,吻够了他唇,她开始贪恋地吻他下巴,喉结,脖颈。
直至觉得自己被撩拨得定力快要耗尽了,他一把将她提上来,复又去亲她的唇。
“嗯…”她下意识地从喉咙溢出。
他对她的身体是那么了解,轻而易举寻到敏感处,撩拨一会儿,又适时松开,替她整理衣服,边整理边问:
“为什么不肯给我舌头?”
她刚刚的吻始终浅尝辄止,只是让两人的嘴唇轻触,丝毫没有交换气息的意思。
像温火,只燃,不烫。
闻葭小动物般地‘唔’一声,低垂着眼,没说话,转而往窗外望了一眼。
车子已经驶上了大桥,夜色璀璨,霓虹如织。
但她认出来了,不是去馥山大道的路。
“不回你家吗?”她问。
“先不回,”许邵廷凝视她的眼睛,“先回我爸爸那。”
闻葭呼吸微乱,轻声地:“你要带我去见你爸爸吗?”
“嗯,该正式见一见了。”
她下意识地攥紧他衬衫,“我们改天,好吗?”
这语气小心翼翼,像怕惊动什么。许邵廷胸口一堵,“为什么?”
“我不能见他。”
“是不愿见,还是不能见?”
闻葭低着眼眸,声线微弱:“愿意见,但不能见。”
冗长的静默在车厢里蔓延,不知是谁的心跳跟气息先行沉重了一分?
“为什么不能见?”许邵廷调整了呼吸,不知在消化什么,“告诉我。”
迈巴赫随着许邵廷话音而停,停在许宅门口,厅内灯火通明,但没有半个人影,甚至没有人出来迎接。
闻葭余光扫过,像是怕他不由分说地带她进去,急促地摇摇头,“我不能去见你爸爸。”
“为什么?”许邵廷脑海里莫名其妙闪过一个念头,“…是许博征来找过你了?”
“没有的。”闻葭摇头摇得笃定,“他没来找过我,是我自己的意思。”
许邵廷深深地盯了她数秒,越盯眉宇越紧。她演技好得很,让他又一次没看透。
门内,二楼的书房灯亮着,窗前两道身影。
杨伯站在许博征身后,见他负手站着,蹙着眉眼盯着楼下的那辆车。
迈巴赫停稳后,车灯熄了,但车门始终没有被推开。
十分钟过去了,终于,许博征看见车灯再次亮起,继而是引擎的轻响,似乎要重新起步。
闻葭最终还是没有下车。
但许博征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放松,反而越来越凝重。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情理之中,又是意料之外的结果。
但是,他似乎并不满意,也不欣喜。
他叹了口气,离开窗前。
车内。许邵廷无力地阖了阖眼,再睁开,“开车吧,回别墅。”
后排隔断屏又重新升上。
许邵廷语气沉稳,“跟我说实话。”
“他没有来找过我,只是…”闻葭吞咽一下,有些胆怯,“我这段时间考虑了一下我们的关系…”
她不敢去看他,不知道他唇角跟下颌线都紧紧地绷着,眉宇也舒展不开。
“什么意思?闻葭。”
她抿了抿唇,继而浅笑,“许董,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今天是你杀青的日子。”他毫不犹豫地答。
窗外很繁华,有金银照得她清丽的面庞忽明忽暗,她莞尔着摇头,但这笑意中分明带着一丝疏离跟恍惚。
“不是的,你再好好想想,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闻葭深吸一口气,吸到身体最深处了,不自觉地发抖,迫使她眨眼,“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签了一份合同,今天,刚好是到期日。”
她话说完,车后排死一般的寂静,因为两颗心脏隔着层皮,谁也听不见谁的咚咚作响。
“真快。”他说。
“也就是说,今天是我们解约的日子。”
许邵廷仿佛不愿去听,生平第一次想逃避,往车窗外望了一眼,“嗯,解约的日子,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在持久的安静中,闻葭感到鼻尖似乎发酸,随之而来的是眼底的滚烫,“许邵廷,你知道吗?前段时间…我见到了我的一位前辈。她让我在这几天想了很多很多。”
闻葭几乎是颤着声线,“她原本应该有很好的前途…但是她放弃了事业,结婚了,嫁给有钱人,现在只能站在丈夫身边,没有自己的身份,不能抛头露面,不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我…我不想变成她这样…”
许邵廷胸膛明显起伏了两下,静了良久,很陌生地看她。
他以为自己向她隐瞒苏文霜的现状就万事大吉,却没想过她早已见识过另一种残忍。
只是他不知道,她还是骗了他。
她所说的,根本不是她最主要的理由。
她真正无法说出口的是——她不想让他因为自己而放弃继承人的身份。
许博征那番话威慑力还是过大了。如果继承权跟她之间只能选择一个,她会毫不犹豫地退出。
因为她太清楚,他的童年,没有任性的权利,他的人生,铺满了严苛的规划。那些被剥夺的玩乐、情感和自由,都成了浇筑在那把继承人交椅下的基石。他走的每一步,都冷静而克制,所有的努力与牺牲,都指向一个明确的目标,成为那个被选定的人。
如果他因为她失去了,那么他曾经失去的、被剥夺的,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否定他过去全部人生的那个理由。
也不能仗着自己的爱,把他拉下高台。
但她不能说出口。说了也只会换来他跟许博征再一次的冷眼相对。
“我不会让你变成她那样,我会给你自由。”他回应得平静,听不出波澜。
“这很难很难。”闻葭懂事地替他理了理领带,扬着唇,努力不让眼眶的湿润流下来,“你我都会很累。”
“我不在乎。”
闻葭细微地摇了摇头,“许董,你迟早要结婚生子的,你需要的,是一个能相夫教子的妻子,我不会是那个合适的人选,”她脸颊上滑下一行液体,“我不想很多年以后,后悔没有继续自己热爱的事,做一个被困在宅院里的女人,做一个没有自己身份的女人。”
尽管这并非她真实的理由,她还是说得头头是道,冠冕堂皇,但似乎缺少了分底气。
“这就是你不愿见许博征的理由吗?”
“嗯…”闻葭难过地垂眸,“只是因为这个,我有很好的事业,我也要为我的以后考虑,不是吗?”
就让他觉得她自私好了。
就让他觉得她残忍好了。
他不能做决定,就让她来。
直到这一刻,许邵廷才知道许博征看得有多透。
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算到闻葭不会愿意放弃自己的未来,更算到他不愿看见她变成另一副样子。
是不是还算到他们两个人总有一天要因为这件事走到这一步,所以带他去见苏文霜?
如若她说的是旁的,他怎样都不会放开她,但是她偏偏说的是这个理由,掠夺了他挽留她的勇气。
“我一直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许邵廷自嘲地勾一勾唇。原来是她算到。
“这就是你为什么那么知好歹,懂事。”
“你一直是这么想的,对吗?”许邵廷抚着她脸颊,屈指替她抹一抹眼泪,“一直这么清醒,对吗?”
闻葭忍住抽噎的欲望,呼吸颤颤巍巍,低下头,“嗯。”
“所以你那个时候才说,不要为了你放弃任何,不值得。”
“嗯…”她还是没能忍住把脸埋进他胸膛的欲望,贪恋他温度,“对不起…许邵廷,我们都该有更好的以后。”
她很愿意仰望他。
许邵廷生平第一次听不明白一句话,“没有你,我怎么有以后?”
她很理智,不愿在他怀里做多停留,将头抬起,“你会有的。”
车内氛围一如既往的旖旎,但是她的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这两束烟花,是否消逝得太快,太转瞬即逝?
“许邵廷,”她认真地唤一唤他,“你就当我们演了一场戏好了。”
她没敢说,她一开始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态签下的合同。
演戏而已,这没什么,她最会。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真的在戏外爱上他了,爱得很深,这么深。
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很清醒,却是清醒地沉沦。所以在瑞士挂情人锁的时候那样犹豫,所以在听他说想娶自己的时候,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让他不要为了自己放弃任何。
她什么都清醒,唯独在他说官宣的时候糊涂。
哪怕这是一段不会长久的关系,她也想有人见证,这是她微小而深切的私心。
“演戏。”许邵廷不可思议地重复了一遍。
闻葭几乎快要被某种痛感压抑得呼吸不过来,她闭着眼,声音像羽毛,
“现在,你就当我演够了。”
许邵廷愣怔了很久,好让人费解的几个字。
他蓦地释怀地笑,点点头,“你演够了,那我怎么办?你想过吗?”
“对不起…对不起…”她语不成句。
“所以你的意思是——”
“到此为止。”
两颗心脏在同一瞬间分别停滞了一秒,两秒,三秒。
如果能永远停顿在这一刻该多好?谁都不想迎接下一秒跌到谷底的失落。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还是想起很多年前,下雪那天,她在漫天雪花里转圈的样子,天真,可爱。无数个梦里,他梦见她回望住他,他也没想过,那一瞬间会让自己惦记那么多年。
他还是想起那天在他家试衣服,她仰头为自己打领带的样子,那个时候,他以为他们会有无数个那样的时光,像普通情侣那样。
他还是想起两个人认识后第一次吃饭的场景,烛光那么晃眼,那么熹微,他却将她的脸看得真真切切,在心里说,想保护她一辈子。
他还是想起那晚她躺在自己怀里看照片的样子。他似乎还有很多很多照片没有给她看过,但是没机会了。
是他爱她的方式错了吗?
许邵廷怎么都没有想明白。
这一刻,两个人想到一起去,但只有她选择说出口,“我们谁都没有错,错的是现实,还有身份。”
许邵廷被一股要命的心痛击穿,已经无暇去分析她说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闻葭见他没做声,极力地吸一口气,泪流了满面,却还是向他微笑,“许董,你会不会跟我分开后第二天就去跟别人结婚?”
车子驶进了别墅区,很黑暗,所以她没看到,许邵廷微微偏过头,面颊上悄无声息地滑下的两行泪,不知落在了哪处。
“不会。”他的声音仍旧那样沉稳,给她踏实感。
但是感觉总是会消失的。
车子终于缓缓停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你…可以答应我吗?”
她到底还是存了一点私心。
“我答应你,不会。”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咙发着紧,声音那么低沉沙哑。
闻葭闭着眼点一点头,任由眼泪流下,“那就好。谢谢你。”
“你只在乎这一天吗?”
“够了,够了…”闻葭的喉咙哽到发酸,“我不奢求那么多…你总是要结婚生子的,不是吗?肯为我留一天,也很好。”
他缓缓说:“在我想象的所有结婚生子的场景里,只有你,没有别的女人。”
“我不能耽误你的。”
这句话是真心,却不是他以为的因事业而放弃他,而是她认为,他不该因她放弃身份。
可许邵廷心脏已经痛到极点,根本无暇分析她的话语,只是成全式地点点头。
他也想她好,也不愿意看到她凋谢溃败。
在身份跟现实面前,谁都无能为力。
前排也很安静,于凯晴仿佛有什么预感,破天荒地没有咋咋呼呼,她朝林佑哲看了一眼,“林秘书,麻烦你了。”
林佑哲拉手刹的动作也顿住,回以一贯斯文的笑,“不用客气。”
后排的车门隔了好久才被打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下来,他止步于院子的栅栏前,看见第一次送她回家时,开得盛的三色堇。
“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他站在她身后,问。
“被你爱过我已经很满足,你要忘记我。”泪痕黏腻得难受,闻葭没说旁的,只是又一次重复,“我说过,你就当我演够了。”
闻葭没敢看他的表情,只是丢下这么一句话,径直转过身要走。
她说得比想象中的冷静,轻松。
总要有一个人来做决断的,就让向来犹豫不决的她来做一次。
“好,我成全你。”
他知道这是他们绕不开的问题,第一次这么无力地妥协。
“闻葭。”他不甘心地把她叫住,“我们会不会再见?”
夜里没什么风,许邵廷却觉得自己快要站不牢,攥紧拳头才堪堪稳住自己的重量。
“也许还会,也许不会了。”
他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最后一次抱住她,“有任何需要,你都可以找我。”
他的怀抱永远都对她敞开,只是她不愿再进入了。
感受到怀里的女人点了点头,他强忍住吻她额头的欲望,最后抚摸了一下她头发,松开她。
“你要幸福。”她先开口。
许邵廷径直转过身,闭着眼,颓废茫然的面庞上,第二次滑下泪水,掉在石板路上。
他没有回答她这句话。
他想不明白,没有她,自己该要怎么幸福——
作者有话说:-
她也想不明白
(许博征的行为动机后面会讲明
第67章
每年的十二月,都是VELRA的品牌收官季,品牌总部不仅要对过去一年进行复盘,更要为新一年的战略铺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完成代言人的更迭。
大牌向来是高傲的,VELRA的代言期限通常只有一年,唯有那些格外受宠、咖位足够、商业价值惊人的艺人,才可能拿到两年甚至更长的合约。
为了这一两年的时间,圈内无数小花小生挤破了脑袋地抢,倒不仅仅是因为一个代言人的头衔,而是为了一个登上由VELRA推封的杂志。
丁倩汝作为VELRA唯一的亚太地区设计师,早年在法国进修的时候,就着手于拓宽品牌的中国市场,所以除去设计师这个职位之外,她也是VELRA中国区的市场总监。
今年六月起,就有无数经纪人、经纪公司向她的邮箱发送自荐信,想要接洽一下,争取拿下VELRA新一年的代言人,再不济,品牌大使、品牌挚友也是可观的。
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这些邮件都被统一冰冷的话术驳回——
感谢垂询。VELRA新年度代言人已确认。
对于VELRA这位神秘的年度代言人,圈内没有任何风声走漏,直至两天前,VELRA在官博发了一张剪影,这才把矛头指向闻葭。
这个代言的机会,是丁倩汝先前承诺给闻葭的,她兑现得毫无压力,只是向经理耳旁吹了几阵风,开了几场会,审批便顺利通过。
这一季VELRA推封,选择跟顶级女刊《MAVEN》合作,圈内能同时获得VELRA跟《MAVEN》的青睐的,少之又少。闻葭是自VELRA成立以来,第三位达成此成就的代言人,也是第二位女性。
此时此刻,VELRA中国总部大楼。
丁倩汝一身秀场款大衣,步履生风地走出办公室,乘电梯直达化妆室所在的楼层,亲自迎接这位代言人大咖。
化妆室内,大灯明亮,眼影盘、腮红盘、阴影盘或开或合。发胶瓶、喷雾瓶,或倒或立,桌上各类卷发棒夹板的电线歪七扭八,缠绕在一起,凌乱万分。
VELRA的造型团队全员出动,在桌边围了一圈,各司其职。
闻葭坐在这群人的中央,顺滑的黑发上数个夹子,将她头发挽起,她正静闭着眼,任由董易雯为自己抹护肤品。
丁倩汝高跟鞋声音由远及近,造型团队见她来了,默契地让出空间。
“好久不见亲爱的,”她走到闻葭身后,双手亲昵地搭在她肩上,“前两天跟你助理接洽,她说你刚杀青还没出戏,状态不理想,今天呢?感觉怎么样?”
闻葭终于睁开双眼,她的皮肤依旧白皙,没什么瑕疵,只是双眼下一片淡淡的乌青些许显眼,不该出现在她脸上。
她轻轻牵起嘴角,声音几不可闻:“好很多。”
走近了,丁倩汝才弓下身,仔细端详了她的眼晴。
她眼皮微微浮肿,像被雨水浸润过的花瓣,不再轻盈。
“亲爱的你哭过了?”丁倩汝似有愕然,但她没深想。
闻葭垂眸,不知是为了掩盖浮肿的眼皮还是为了掩饰住情绪,“嗯。”
她的兴致不高,淡色的唇抿着,线条纤细而脆弱,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在拍杂志封面的前一天落泪,是女明星的大忌。谁都想呈现最佳的状态,如若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流眼泪?
丁倩汝脱口而出:“分手了?不可能吧?”
她是开玩笑式地问的,所以说了个自认为绝对不可能的答案。
毕竟,她看见了,闻葭无名指上还戴着枚夺目张扬的六千万粉钻呢。
怎么可能是分手?
“不是分手,”闻葭淡淡摇头,“杀青戏拍得比较悲,缓不过来,这几天回想起来,总是忍不住想哭。”
闻言,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于凯晴抿一抿唇。
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知道,这句话里,只有‘杀青戏拍得比较悲惨’这几个字撒了谎,其余的都真真切切。
只是下一秒,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她说的全是实话,毕竟,跟许董分手,怎么不算一种杀青戏呢。
她背过身去,不愿看到闻葭这副装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就说嘛,”丁倩汝倚着桌沿,满意地端详自己的代言人,“所以前两天状态不好,是因为这个?”
“嗯,”闻葭重新闭回了眼睛,“只是因为这个。”
“其实本来应该多给你一点时间做调整的,”丁倩汝走到她身后,双指轻柔地扶着她太阳穴,抬起她头,看着镜中的她,“但是我们Ada总有点迫不及待见你。”
“没事的,总不能一直在原地做调整,”闻葭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人总要向前走。”
丁倩汝‘嗯哼’一声,总觉得眼前的女人比之前见面的时候沉静很多,但也少了几分明媚,仿佛在刻意压抑着情绪,她捉摸不透,于是把话题扯开,“话说,你公司剪彩的视频我看了,裙子很眼熟哦,是许董给你买的那件吧?”
“你眼睛真尖,”闻葭终于肯勾起唇笑,但是这笑是下意识的,因为她捕捉到了丁倩汝话里的某两个字。
只是下一秒,她蓦然意识到了什么,旋即又把嘴角的笑收了回去。
“很衬你哦,全球独穿。”
闻葭没继续讲话,低下眼,掩饰性地拿起一旁另一本杂志翻了翻。
这本杂志也是内部资料,刚编订完最终内容,还没批量打印。
“这里怎么没有我穿的那件?”她把杂志带有新品图片的那几页翻遍了,之前在许邵廷家试的那几件几乎都在,却独独没有她剪彩时穿的那件藏蓝色礼裙。
“嗯?”丁倩汝奇怪看她,“许董没跟你说过么?”
“说什么?”
她俯下身,沉着声音在闻葭耳边,“许董把那条的设计买断了,不会发布了,不然我怎么说你是全球独穿?”
末了,她补充,“原本也是行不通的,但是他赞助了整一场秀,只有这一个要求。别说出去哦,我们Ada总破了例。”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不久嘛,好像离你剪彩没多远。”
闻葭翻杂志的手一顿,莞尔,“是吗,他确实没跟我说过。”
丁倩汝抿一抿唇,“…我以为他跟你说了,我会不会把他的惊喜剧透了?”
“不会,你放心。”
不会再有惊喜了。
“那就好那就好,”丁倩汝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话说,前几天许董…”
闻葭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因为眼眶热得很突然。
她昂起脖颈,想要把突如其来的难受咽回去,但适得其反。眼泪似乎要破眶而出了,她嘴边那点笑意褪尽,趁着董易雯转身换护肤品的瞬间,蓦地站起身,不自在地说: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
丁倩汝的话像一份过期的礼物,是精美绝伦的,却散发着陈旧气息,后劲很足,她迫切地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独自面对这份沉重、迟来、且再也无法令她欢欣的惊喜。
整个VELRA造型团队的人互相大眼瞪小眼,不明所以地望着她的背影。
闻葭脚步踉跄,走得又快又急。等于凯晴追出去时,她已闪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洗手间只有她一个人在,一片寂静。于凯晴推门进去时,只看见她纤瘦的背影摇摇欲坠。
她一手强撑在台面上,细细的胳膊几乎要支撑不住她重量,向一边倾斜去,另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自己嘴巴,将所有呜咽堵在喉咙深处。
哭腔都被压抑回了身体里,只能化作剧烈的颤抖。
于凯晴看得分明,有泪滴掉在了水池里面。
她扶住她,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帮她捋气息。
她上一次见到她这样哭,还是杀青回来那天。
那天晚上,闻葭一进别墅什么话也没说,晚饭也没用,径直躲进房间。
直到十一点,于凯晴直觉不对劲,敲门没人应,拿备用钥匙破门而入,却发现闻葭凌乱地坐在浴缸边,手臂搭在边缘枕着脑袋,昏睡了过去。
脸颊两边挂着泪痕。
她不是自己睡过去的,而是哭得力竭了才睡过去的。
于凯晴远远地看着浴缸边的那道身影,她身子瘫软着,脖颈低垂,类似一种花朵的根茎,被折断,枯萎了就是这种状态。
那一刻,她觉得闻葭好陌生,好遥远,如同一具被定格在绝望瞬间的、美丽而易碎的标本。
于凯晴不傻,刹那间,她全都明白了。
那之后,她经常撞见闻葭偷偷抹眼泪,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这样,哭得绝望——
她一个劲地摇头,被手掌捂住的唇齿间,模糊地吐出几个字,“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于凯晴鼻尖一酸,把她的身子扯过,极力揽进自己怀里。
模仿记忆中许邵廷拥抱她的方式,一遍遍轻抚她的长发,想给她一点安慰。
但是她做得不好。
许邵廷比闻葭高出那么多,而她跟闻葭身高相仿。
她给不了那样完整的庇护。
“我好想他…”
四个字,小心翼翼的语气,足以让于凯晴鼻尖发酸,她急得团团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总不能说自己也想许董。
只说:“许董肯定也在想你的。”
闻葭仍旧在她怀里摇头,“怎么办…我该要怎么办…凯晴…”
她是真的在发问,也是真心费解,她不懂,没有他的日子,自己该要怎么办?
似乎是身体被生生剥去了层皮,死不了,但是碰哪里都剧痛。
以前在他身边的时候没感觉,抽离了才发现,自己有这么贪恋他。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好的。”
闻葭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哭了多久,也许眼泪也流干了,才整理好表情,回到化妆间。
她没让任何人看出异样,只轻声:“不好意思,刚才身体不太舒服。我们继续吧。”
继而向丁倩汝微笑,为自己的突然离开感到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丁总?我没听清。”
丁倩汝合上杂志,回忆了一番,“噢,我说,前几天许董还联系过我,说有事想请我帮忙,你知道是什么事么?”
“不清楚,”闻葭答得云淡风轻,“工作上的事,他很少跟我提。”
丁倩汝微微摇头,“应该不是工作上的事,他特意说让我按照上次庄园的地址去,说实话亲爱的,我有点怕他,总觉得跟他相处怪不自在呢,但是你在的话就还好,像上次那样。”
“我不会在。”闻葭斩钉截铁。
丁倩汝不明所以地抬眼去看她。
“我姐马上又要进组拍戏了。”于凯晴见缝插针补充。
“你怕他什么?”闻葭问得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问的那样。
“伴君如伴虎啊,有钱人总是很难服务的。”这是丁倩汝在职场这么多年总结下来的经验,很简短,也直白。她向闻葭眨一眨眼,说了句两人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girls’alk,你不要出卖我哦。”
“不会。”闻葭这几天总是不专注,又开始神游,“你不用怕他,他很好,不会为难你。”
“你是他女朋友,当然这么说喽。”
“不是的,我以前也很怕他的。”
丁倩汝不解,“…你是女朋友,你怕他什么?”
怕他没有爱,也怕他高高在上的地位,但她没想过,她畏惧的,反而成了让她们分开的原因。
她聪明地换了个说法,“跟你一样,伴君如伴虎。”
“那后来呢?”
“后来…”闻葭看向镜中的自己。
后来我发现自己真的爱上他了,爱让人变得勇敢,我渐渐不怕他。
“后来就发现他,其实不像看着那样让人…害怕。”
他也很爱笑,也很温柔,也有脆弱的时候,也有一些迫不得已,也有真实的喜怒哀乐,也会疲惫,也有一些不擅长的事。
也会哭。
他会哭吗,她有些不确定,那天在车里,她手心突然出现一些滚烫的液体,她也分不清是不是他的眼泪。
“那…跟他说话有什么要注意的么?”丁倩汝似乎是真的对于许邵廷的主动邀请有些受宠若惊,总怕自己得罪到他头上。
“没什么要注意的,”闻葭目光麻木不仁,“做你自己就好。”
她顿顿,似乎在回忆,“他其实…很擅长倾听的。你只要把想说的说清楚,他不会为难你。”
“谢谢你亲爱的,告诉我这么多。”
闻葭浅笑着,没继续接话。
其实,她知道他更多。
他喜欢安静,喜欢小岛,最想买的岛屿在加勒比。喜欢刺激,喜欢危险,喜欢疼痛,痛是少数能让他觉得自己在秩序之外也能真实活着的东西。
他也喜欢玩赛车。
她现在才想起来,自己似乎还没看过他玩赛车的样子。
不是说总有机会的吗。
怪不得何令仪总跟她说,所有承诺在兑现以前,都是很脆弱的。
无暇浓厚的底妆,让丁倩汝看不到她微微泛红的鼻尖。
只是眼眶的红还是难以掩盖,但是红得那样恰到好处,像淡粉的花瓣尖,反而成了标本的点缀。
两个小时后,妆造才彻底完成。闻葭穿的礼服极其繁琐,只能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进摄影棚。
“闻老师,身上的首饰摘一下。”造型师在做最后的确认。
她身上其实没什么饰品,除了一条项链,乖乖地摘了,还有一个,她不愿意摘,“这个可以留着吗?”
她张开手掌,给造型师看无名指上那枚钻戒。
熠熠生辉,璀璨夺目。很明显凝结了一些什么。
造型师拿不定主意,去看丁倩汝的眼色。
这是珠宝藏品,并非大牌,不存在品牌互斥,丁倩汝欣然应允:“没问题,亲爱的。”
她到底还是藏了一些私心,不知是想给自己看,还是给他看。
于凯晴再次背过身去,口罩下的唇抿得死紧。她仰起头,紧闭双眼,深深呼吸。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谁不甘。
她站在角落里,偷偷地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屏幕显示的是简短的几个字:
「她好吗?」
这条消息,是她两天前收到的,但她迟迟没有回复,不是因为不想回复,而是因为,没有身份跟资格。
但是此刻,她再也忍不了。
忠诚、共情、无力感在一刹那涌上。
她在闻葭身边待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萌生出一种“不懂事”的冲动,自作主张地回了:
「许董,她不太好。」
第68章
馥山大道的清晨很静谧。
这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富人区,因为只有一户庄园,光地皮就价值六十五个亿,是富人有钱也拿不下的地段。
沿着大道蜿蜒而上的,是一道低矮的黑色铁艺栏杆,其样式极简,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分量。
栏杆内侧,经过精心修整的墨绿女贞墙密不透风,高度恰好阻隔了所有试图探究的视线。
庄园就坐落在这一道道女贞绿篱墙内。
这是清晨五点。
天还只有蒙蒙亮,花园里的长椅上,一道男人的身影凝固地坐着。
他一手环着胸,一手曲着搭在扶手上,撑住低垂的额头。
他的眉宇紧蹙,眼皮静阖,睫毛在眼睑下有一片阴影,却还是没有掩盖住一片疲惫的淡青色。
管家在窗前看见自家少爷的背影,匆匆赶到花园内,躬身低语:“少爷,去睡一会儿吧,晚点还要见客人。”
虽说平常许邵廷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就起床,但管家知道,这几天情况尤其反常——
他从驻守在岗亭的迎宾员那里得知,少爷已经足足三四天没有睡过一个整觉了。
这两天倒还好,只是三四点进花园坐,前两天,干脆在花园坐了整个通宵。
他只是这样静静坐着,不看书,不说话,只思考,但也没人知道他在思考什么。
管家见他纹丝不动,忧心忡忡地摇一摇头,识趣地转身离开了。
终于,到六点了,佣人们都开始忙碌,像往常一样为他备好早餐,管家又一次踏进花园,“少爷,去用点早餐吧。”
许邵廷虎口卡着额头,修长的两根手指随意地挥了挥,“先不吃。”
他声音带着倦意,尤其沙哑。
又是半小时,那道僵坐的身影终于动了动,站起身。
他穿着睡袍,不掩高大,只是这份挺拔里,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颓唐。
黑发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发泥定型,垂落几分,显得年轻,或者说随和了许多。
漫不经心的凌乱,是外人没有见过,只有她见过的模样。
暂缓职务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他该谢谢许博征,因为他的大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只是一如既往地想她。
他缓步踱进二楼的衣帽间。
这个衣帽间并非他常用,却很宽阔,跃层式设计,没有西装衬衫马甲之类的,而是挂满了他各式各样的赛车服。
这些赛车装备每天都有佣人来打扫整理,即使他一年没有碰过,也丝毫不见灰尘。
许邵廷拿出一件红白相间的赛车服,换好,他动作是那样慢条斯理,似乎终于在麻木不仁的几天里找到一件感兴趣的事。
拉链“唰”地一声抵达领口,充满速度美感的制服显得他愈发肩宽腰窄,身形优越。
笔挺西装赋予的端方禁欲,在此刻被赛车服加持的肆意不羁所取代。
两种气质在他身上,并非割裂,更像一枚硬币截然不同的两面。
一切就绪后,他走到透明柜前,手指滞空划过,最后停在一只相同配色的头盔前。他拾起,不疾不徐地向庄园后门走去。
庄园的背面,有一条冗长且弯曲道路。
他没告诉过她,当初他买下这块地皮,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这座半山上,很适合建私人赛车场。
赛道依着山腰蜿蜒伸展,全长有三英里,十余个弯道错落分布,似一条灵动的绸带,缠绕在绿意盎然的山间。
赛车场建成后,有无数主办方想要租用这条顶级赛道,承办专业赛事,都被他一一回绝了。
这里从不对外开放,只偶尔在深夜,会响起引擎的嘶吼。
这是许邵廷为数不多的能够全然放松的时刻。
比看书更让他专注,比思考更让他放空。
场地门口停着五辆赛车,流畅的线条,低底盘匍匐着,像蓄势待发的猛兽。
他偏爱那辆限量的迈凯伦F1GR,经过涂装改造过的车身黑红相间,前脸进气口像一张咆哮的巨口,充满了原始的侵略性。
车门向上打开,优美得像一对翅膀。许邵廷妥帖地将头盔戴好,坐进车内。
低矮的车型,对于他这样身高腿长的男人来说,多少是有些逼仄的,但是此刻,这种窒息的逼迫感竟让他有些安心。
他气定神闲地将手套戴上。双手扶着方向盘,却迟迟没有启动。
头盔下一双深邃的眼若有所思,他下意识往场地外的方向望了一眼。
动作是本能的一瞬,在一时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不过是因为他耳畔回荡了一男一女的两道声线——
“什么时候开给我看?你开起来,一定很酷…”
“总有机会。”
他眨了眨眼,视线迅速扫过,直到不甘地确认了那片空无之后,
他转过头,毫无留恋地启动引擎。
迈凯伦配置是顶尖,每个月的维护费就有七位数,即使沉寂一年,性能依旧巅峰。
许邵廷左手手指收拢,稳稳包裹方向盘。右手利落地推挡,踩下离合,引擎发出一声低吼。
他脚跟轻转,脚尖将油门一踩到底,强烈的推背感瞬间将他按进赛车座椅。
换挡动作行云流水,手腕一抖便完成切换,没有丝毫犹豫。
他偏爱这种传统的H型换挡杆,需要他踩下离合器进行换挡。这是最纯粹、最富有参与感的体验。
轰鸣声在半山腰间盘旋,足足有十几秒才彻底平息。
极限的速度,让迈凯伦在仅仅几秒之内,冲出了数百米。
可是,头盔之下的那道目光却冷静至极,丝毫不见在玩极限运动时有的兴奋,甚至有几分抽离,跟散漫。
他再次利落地动了动手腕,换到了速度更高的档位,仿佛只要够快,就能摆脱什么东西。
车速不断攀升,仪表盘上的指针剧烈右摆。
风声在窗外呼啸成一片模糊的噪音,他想要的速度终于到来,能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都扯碎了,甩在身后。
在达到速度顶峰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自由,一切痛苦跟悲伤都随着车窗外的风而飘散。
有一种极致的、短暂的、近乎幻觉的解脱。
终于,迈凯伦跑完了一条直道,即将进入一个大转弯,许邵廷利落地打转方向盘,稍稍松开油门,速度猛然降下来的一刹那,
一张脸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不是他主动回忆,是不由分说地闯入。
那么清晰,清晰得残忍。
他看见她弯着眼睛对自己笑。
下一秒,又看见那天晚上,她哭着问自己,会不会第二天就去结婚。
那一刻,所有被速度强行镇压的痛苦,凶猛地反扑回来,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骤然的剧痛让他窒息,呼吸停滞。
就在这惊痛的真空里,世界仿佛慢速,他忘了手中的方向盘、忘了油门、忘了离合、忘了弯道,忘了所有。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失控地横摆而出,一个凌厉而绝望的漂移,最后横亘在赛车道中央。
尖锐的鸣笛声,让呼啸凛冽的风都自惭形秽。
驾驶室内,许邵廷双手扶着方向盘,头微微埋着,他眼睛紧阖,但并非是因为迈凯伦的失控。
而是因为心脏的那阵骤痛。
太痛了,让他呼吸不能,让他舒展不得。
“闻葭…”他人生第一次,近乎喃喃出声-
几天后,丁倩汝按照约定的时间,准时抵达许邵廷的半山庄园。
管家敲响书房的门来禀报,“少爷,有客人来。”
书房里,许邵廷正凝神望着电脑屏幕。
虽说许博征暂缓了他的职务,他该好好放松的。
但他却不愿真的放松下来。
他需要用忙碌来麻痹自己,失去对于时间的知觉。
他抬起眼,兴致不高,“推掉吧。”
“对方说是你主动邀请她的,登记的名字叫丁倩汝。”
听到名字,许邵廷一直平静的眼眸这才有所触动,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出书房:“带她进来吧,让她稍微等一会儿。”
一楼,丁倩汝被管家请到了会客室。她妥帖地将铂金包放好,没别的,里面装着许邵廷特意嘱咐她要带过来的东西。
约莫等了十五分钟,热茶到了恰好能入口的温度,丁倩汝看到男人从楼梯间缓步走下来。
他是迎着阳光踏下楼梯的,面庞让人看不真切,身后跟着一片阴影,颀长,挺拔,远远地瞥着,只会让人觉得这样的男人,确实是值得被仰望的。
“许董,上午好。”丁倩汝看他在逆光中走来,主动礼貌地打招呼。
她其实有点战战兢兢的,尽管闻葭说过不必怕他,但他那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还是让人没法忽视。
并非是单纯的身高带来的,而是久居上位沉淀而来的。
闻葭是怎么做到不怕他的?一时间她想不明白,脑海中只浮现一句话。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许邵廷主动伸出手,“幸会。”
直至走到身前了,丁倩汝才看清他的脸。
他的相貌还是很英俊帅气,一如既往的端方,比她见过的所有男明星都要优越一大截。
只是,比上次见面消瘦了很多。
似乎也疲惫很多。
丁倩汝回握住他的手,有种莫名的心惊。
“坐。”
她坐下,从包里摸出一本东西。
是《MAVEN》杂志的初版样本。事实上,杂志的内容是一个月前就定好、编辑排版完了的,闻葭拍的封面,甚至算是尾部工作,拍摄结束之后,便被马不停蹄地送去《MAVEN》总编办。
五天后,拿到初版。
在此刻,被递到许邵廷手里。
封面上的女人,穿着极具设计感的礼服裙,裙身如鱼尾般优雅舒展,搭配着华贵的皮草装饰,整个人仿佛沉浸在一种妩媚的氛围里。
许邵廷看着,近乎珍重地接过。
对面丁倩汝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却看不懂他眼神,似乎参杂着悲怆、痛楚、释然。
看自己女朋友有必要这么悲伤嘛。
她搞不懂,吞咽一下,“许董今天请我来…是什么事?”
许邵廷淡笑,“杂志预计什么时候发售?”
他口吻一本正经,似乎真的是在跟她谈商务。
“明年第一季度。”
他合上杂志,毫不犹豫地:“我贡献二十万的电子刊销量,发售二十四小时内。”
丁倩汝一口茶险些呛住。二十万销量是什么概念?这可是顶级女刊,销量直接跟商业价值挂钩,能被各路粉丝算进实绩里面的硬核数据,是品牌方眼中最直观的吸金力证明。
“二…二十万…册?还是金额?”
“二十万册。”
当初那种恨不得当场给他跪下的感觉又杀了回来,丁倩汝定了定神,用表情跟言语给他跪了,“许董…好手笔…我会跟我们Ada总说的,也会跟MAVEN主编说的,非常谢谢您的支持。”
这个代言人真是请对了。
佣人进会客室为两个人添茶了,交谈短短地暂停了片刻。
丁倩汝心情大好地抿了一口,再抬眼,蓦地听见对面男人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最近还好吗?”
仅仅只是几天,他就用了‘最近’这个词。
他以前不是这样度日如年的人。
丁倩汝眨巴眨巴两下眼,“许董…您说谁…?”
她视线缓缓下落,看见许邵廷拇指指腹轻柔地抚过杂志封面上女人的脸,下一瞬,又看见他抚过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
他的动作是那样轻缓,近乎疼爱、珍重。
“闻葭,她最近好吗?”许邵廷垂眸,平静地又问了一遍。
丁倩汝手里茶杯一抖,鸡皮疙瘩起了全身。
“什…什么…意思…?许董…您跟闻葭…分手了?”
许邵廷这才抬起眼眸,望向她,释然地笑了笑,“是,看来她没跟你说,我跟她分手了。”
丁倩汝鼻腔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一刹那,她回想起拍杂志那天,自己在闻葭面前说的话,似乎一字一句都不应该。
继而,她下意识地往客厅望去,仿佛看见一年之前,男人就坐在沙发里,女人欣喜雀跃地跑到他跟前,提着裙摆转了个圈,说,“我最喜欢这条。”
天真得像小女孩那般。
那个时候,她转圈,所以看不到他的目光,可是丁倩汝站在局外,看得真切且分明。
他的目光是那样深沉、专注,带着一种接近虔诚的温柔。
温柔深情到让丁倩汝难以相信此刻这一男一女已经分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