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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一桩婚事 我江碧同可以没有男人,却不……

江碧同但笑不语。

江碧同带冯般若回了江家。江家坐落在北市后头, 略微显出一点阶柳庭花的意思。院墙是青砖混着少量土坯砌的,大门口是两扇杉木门, 门楣上用黄杨木板题写了“江宅”两字。入目就是五间砖木结构的瓦房,檐下挂着六盏羊角灯笼,冯般若没在这宅院里转悠太久,已经跟随江碧同进了绣楼。

冯般若亦步亦趋地跟着她走,有丫鬟为她掀开门帘,是月白细棉布做的软帘,南窗支着,挂着层薄纱帘,东墙下摆着张胡桃木梳妆台,台面上嵌着面黄铜镜。冯般若扫了一眼就不再看了, 这个小院着实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

谁知她一进门, 后头跟着的丫鬟就把帘子给撂下, 随后门被人从大门关死。绣楼不甚明亮, 江碧同举着一支蜡烛从底下照亮自己的面容,无端有一股阴森之感。

冯般若精神为之一振。

江碧同道:“你既答应了要做我的丫鬟, 这十日,你都会听我的话, 是吧?”

冯般若吞了吞口水,随后点了点头。

江碧同道:“很好, 把衣服脱掉。”

冯般若:??????

冯般若双手环胸, 惊恐地问:“娘子要脱我衣服做什么啊?”

江碧同道:“你也知道我家是邺城数一数二的富户。我今年已经及笄, 阿耶给我定了一桩亲事。”

“我那位未来郎君是邺城县市令之子,名叫宋俞。”她道,“我从未对我的丈夫报过什么幻想,我知道就算不嫁给他, 我也会被阿耶胡乱嫁给别的什么人。你知道吗,我的阿姊被他嫁给一个鳏夫当了续弦,只因为那个鳏夫许给阿耶很多钱财。相比之下,宋俞至少年少英俊。”

“可是我太天真了。”

“定亲之后没多久,他就来找我,说我是个配不上他的商户女,他心里早有人了。他心中那人是他的表妹,虽是个家境贫寒的孤女,心地却比我高贵得多。他告诉我,若我嫁过去了,虽说我为妻,他表妹为妾,却要我处处以他表妹为尊。”

“我那时气得要死,回家跟阿娘诉苦,阿娘却说世上男人都是这样的。她跟我说,等我嫁过去了,处处表现得比他那表妹贤惠得体,好好伺候公婆,再给宋俞生两个儿子,马上我就能压过他那表妹去。”

“我本以为日子就这么捏着鼻子过下去也就罢了。可不巧那天我去银楼置办嫁妆,碰见了宋俞带着他那表妹。他表妹死活要买那副我定制了三个月的头面,我不肯让,宋俞竟说,他说,他说若我不肯把头面让给他表妹,婚后绝不会让我有一天好日子过。他还说,回去要告知他阿耶阿娘,说我是个多么心胸狭窄不能容人之人,根本不配做他的妻子!”

冯般若问:“所以你让了么?”

江碧同道:“断然没有。”

“那副头面是我定制的,花样、金银、宝石都是我自己挑的,我江碧同可以没有男人,却不能没有银子。”

冯般若问:“那我能为娘子做些什么呢?”

“有人对你说过吗,你的相貌生得很好。”江碧同道,“若说容貌,我和他那表妹也就是平分秋色。可你不一样,你的容色远远胜过他那表妹,况且宋俞不是贫穷柔弱的女孩子么,我要你去引诱他,再狠狠把他甩掉,最好能让他求而不得,痛彻心扉,如此可解我心头之恨。”

冯般若:“我吗?”

贫穷柔弱,这是她的气质吗?

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冯般若陷入了巨大的自我怀疑之中。她不由开始思考,一直以来皇后对她的定位是不是错误的,她望着自己胳膊上硬实的肌肉,犹豫要不要让江碧同摸一摸。

贫穷也就罢了,柔弱可万万不是她啊。她只怕自己随手拍宋俞一下,然后就要跪下来求他千万不要死。

“你见过郗道严了,我觉得他比我更适合。”冯般若诚心诚意地建议道。

“可他是男子。”江碧同观念保守,“何况他如今还在昏迷不醒,而我的时间不多了,下个月十六,我们就要成婚了。”

冯般若道:“那要不这样呢,我去杀了他,这样你就清静了。”

江碧同道:“不行,那样以后别人会传我克夫的。”

冯般若又道:“那我去杀了他的表妹。”

“表妹罪不至死。”江碧同劝解道,“她虽然可恨,但若不是宋俞,她是万万不敢爬到我头上的。何况没有表妹,也会有这个妹那个妹,宋俞就是那样的人,只要他活一天,就一定会有络绎不绝的妹妹。”

冯般若陷入沉思。

江碧同看出她不情愿,又劝慰道:“你放心,不用你做什么的,只要你穿戴得漂漂亮亮地跟在我身后,和他见上几面。你也不用说话,全由我来说,这还不成吗?”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难度。

江碧同只求她这点事儿,倘若她连这都不答应,那恐怕也对不起江碧同救郗道严的恩情。邺城距离北海国都还有两千里地,她尽最大能耐,也就是日行三百,若不医治,郗道严是决计撑不到回家的。何况这些事儿,总比不上她给江碧同洗衣做饭辛苦。

冯般若思来想去,最终点头应下:“好。”

江碧同着人给她重新设计形象。冯般若虽不情愿,仍是答应了。

冯般若的眉眼生得很英气,脸庞虽说有些稚嫩,但等她洗涮干净,换上温柔婉约的女装,却不显得突兀。她总在自己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柔弱的色彩,但既然江碧同满意,她便也不说什么了。

当天下午,冯般若就跟江碧同上了银楼。今天是江碧同与银楼掌柜约定了取头面的日子,她料想宋俞必定会携表妹在这里围追堵截她最后一次,因此气势汹汹地去了。冯般若心不在焉地跟在她后头,邺城县市令,也不过是个七品小官,他的儿子,更不值钱了,今日有幸能得见她的容颜,宋俞该回去给祖宗烧高香才是。

冯般若懒洋洋地跟在江碧同身后,神情举止像是个街溜子,只在银楼迎面碰上宋俞与他表妹两人时微微有些收敛。

宋俞是个相貌平平的寻常男人,这样的人在街上恐怕一抓就是一大把,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他那表妹也只是略有姿色,冯般若听见宋俞正不住地唤她“言若”。

再看江碧同定的那套头面,更是乏善可陈,顶多是金银分量十足,值得一观罢了。

宋俞甫一见到江碧同,立刻趾高气扬地走来,手指点着江碧同的鼻子:“果然是商户女,上不得台面,瞧你今日的穿戴,真是俗不可耐。”

“看你这身衣裳,是买来的吧?不像我们言若心灵手巧,都是自己做的。”

“今个儿你把这个头面给我,我勉为其难,在我爷娘面前为你遮掩一二,让你能平平安安地嫁到我家里来。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江碧同鼻子都要气歪了:“买来的衣裳怎么了,我家里有钱,不像有的人,连件衣裳都买不起!”

“你竟敢如此出言不逊?”宋俞大怒,“你不就是仗着你那个商贾阿耶,手上有几两臭钱罢了,竟然对我不敬!你信不信我回去告诉我阿耶,明个儿你们江家就别再想在邺城做生意了!”

“我劝你识时务,不要这样不知死活!我阿耶真是眼瞎,怎么会让我和你这等女子定亲,真是可笑!”

“真不知你那商贾阿耶是如何娇惯你的,如此目中无人!言若能看上你的头面,是给你面子,可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你等着吧,就算你日后嫁进来,我也不会理你,也不会跟你说一句话的。若你懂事,就跪着把头面献给言若,这样我才勉强能接受你一点。”

江碧同差点气的一口气厥过去,她今儿非要痛骂宋俞不可,却猝不及防,被冯般若在身后踢了一脚。

江碧同疑惑地看向冯般若,冯般若直接问他:“宋郎君想要我家娘子这个头面,这原也不难。两家将成秦晋之好,既然宋郎君想要,我家娘子自然会给。”

江碧同瞪大眼睛。

冯般若并不理她,反倒朝宋俞露出个状若天真的微笑:“可宋郎君如此财大气粗,想必不会教我们娘子空手回去吧?宋郎君愿意出多少银子,在我家娘子手上买下这副头面呢?”

“难道宋郎君不愿意给钱?我绝不相信宋郎君会如此。当街向未婚妻子索要财物,传出去该有多难听啊。宋大人可是七品官呢,他儿子怎么可能做得出这种事?若他真的做了,日后这官还要不要做了?”

她凉凉地瞥了江碧同一眼,江碧同立刻反应过来:“是啊,宋郎君打算出多少钱买?我自然是愿意卖的。否则用我这商贾人家的臭钱打造头面给言若娘子戴,难道不是污了言若娘子的身份么?”

段位太低,没有意思。

冯般若缓慢地退回江碧同身后。

即便宋俞的阿耶是当地一个小官,他也不敢公然向商贾索贿。宋俞作为他的儿子,应该很明白这一点,他不过是仗着江碧同是他的未婚妻子。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一个路人女子,他姑且会抱持基本的敬重,可为人妻子却仿佛天然的就要低人一等。他的折辱、冒犯,甚至暴力,都成了世人司空见惯、习以为常的事情。这是什么原因呢?

她自以为自己出言落了宋俞的颜面,宋俞应当恼恨她、惧怕她才是。殊不知在宋俞眼中,看到的确是截然不同的场面。

宋俞虽生在邺城、长在邺城,可他此生最渴望的就是到上京城去。他的这位言若表妹,家道中落以前就一直生活在上京城,操着一口上京官话,张口闭口自有一股上京气韵,令他仰慕不已。

如今他碰到一个上京味儿比她更纯正的——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2章 上京风韵 陪嫁怎么能带这样的丫头,瞧……

冯般若是上京人, 虽说封地分属临海、丹阳、颍川,但这三个州府她哪个都没去过, 从小生在上京、长在上京,说的是最高雅的上京官话,更遑论她作为皇后掌珠,通身娇养出的尊贵风致了。

江碧同这个人选得对,不是对在她形容貌美、气质柔弱,而是她通身的上京风韵。江碧同从没去过上京,不明白那种独到的气韵是从何而来的,可宋俞曾随父亲去上京城疏通打点,自然是见识过千年旧都的繁华富贵。

他登时就被冯般若给迷住,忘乎所以了。

冯般若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视线变化, 随后往后一退, 躲进了江碧同身后。

江碧同更是气焰嚣张。

“到底出多少银子啊, 宋郎君。”

事到如今, 宋俞已经无法再跟江碧同争下去了。如今言若在他眼中也不香了,他倒还期盼等江碧同嫁过来, 带来这个漂亮侍女——只是这样气质高贵、容貌美丽的侍女,江碧同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 怎么他就遇不见呢?

宋俞道:“罢了罢了,今个儿我也不跟你驳。等你嫁过来, 这些东西都要带到我家里, 到时候我再收拾你。”

说着他转身而去。

江碧同回过头, 兴奋地搂住冯般若,笑道:“果然,我选你是极其正确的一个决定。”

冯般若吃惊:“你居然还笑得出。”

“不笑又能怎么办呢?”江碧同道,“难道我能不嫁他?不嫁给他, 我怕是只能去死了。”

冯般若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向她提供建议:“也可以把他弄死。”

“若是他死了,等他阿耶再一致仕,这日子就彻底没办法往下过了。”江碧同叹气,“我阿耶给我的嫁妆总也有限,这一家子人,总不能都来吃我的嫁妆吧。若是吃完了,日子又怎么过呢?”

冯般若终于对江碧同的困境有了一些认识。这些日子她穷困潦倒,已经尝到一文钱难死英雄汉的滋味。只是她总能在这种日子之中解脱出去,而江碧同却不行。

冯般若不知道该再给她什么建议,只是无奈地也叹了口气。

本来冯般若还以为十日不够做什么,却不想这几日她每天都能跟宋俞相遇。有时候是和江碧同一起,有时候却只有她自己。若是依照她原本的性子,早就把他蒙着头痛打一顿了。可经过江碧同的说教,她逐渐明白了“丈夫”对一个寻常女子的意义。

她不得不耐心忍受宋俞的纠缠。

宋俞问了她姓氏籍贯,听说她姓冯,连连叫好:“姓冯好,冯是世家大族,上京城中有一位大官,想来你是没有听说过的。他们家的老大人是宰辅致仕,膝下两子也坐享高官厚禄,他家就姓冯。”

“那位老大人名叫冯冠清。说不定三百年前你们还是一家人呢。”

倒也不必追溯到三百年前。

宋俞又问:“你既是上京人,为何会流落至此,你的父母兄弟呢?”

冯般若道:“我阿娘早死了,我也没有兄弟。”

由此宋俞更加放心,临走之前还嘱咐她:“等你家娘子嫁过来了,我就做主将你收进房里。以后你也是半个主子。虽说你现在只是孤身一个,可到那时你就有亲人了。若我以后当了大官,你便可以锦衣玉食,作官太太,说不定那时候连冯冠清都要抢着跟你认亲呢。”

倒也不必等到那虚无缥缈的未来。

冯般若辞别了他,去探望了郗道严。郗道严已经见好,每日已经有些时候苏醒。只是整个人又瘦一圈,显得弱不胜衣。冯般若叮嘱他多吃点肉补一补,郎中却不依,说即将入冬,现在肉价特别贵,再说吃肉吃多了,依他虚弱的脾胃也不好克化。

冯般若跟郎中争执失败,垂头丧气地回到江家去。才刚换了外出的衣裳,江家郎主就传江碧同去见他,江碧同身侧的丫鬟都吩咐出去了,因此带着冯般若去。

江郎主生得高大威猛,虎目豕喙,瞧着挺凶。他显然听说了江碧同因为一套头面跟宋俞争执的事儿,发了一顿火,嫌自己的女儿不够大方体面。随后他又看向冯般若,问江碧同:“这就是你买来那个上京的丫头?”

江碧同道:“算是吧。”

“陪嫁怎么能带这样的丫头,瞧着就不本分。”江郎主道,随后又道,“你今后也不要出门了,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嫁。你的嫁妆单子我已经备好了,北市上的两家药铺、三家米铺、绸缎庄都给你,婚后要好好孝顺公婆,你可懂了?”

“阿耶,我们说好的,银楼也要给我的,您如今怎么不提了?”江碧同追问。

“谁叫你跟阿耶这么说话的!”江郎主瞪了她一眼,随后又道,“我思来想去,银楼不行,你带着嫁去宋家,那就成了宋家的东西了。银楼还是要留给你阿弟。”

“可是阿弟今年只有五岁。”江碧同道。

“五岁也是男丁。”江郎主道,“此事不必再议。眼下我给你的已经够多了,你放眼望去,整个邺城,谁家嫁女儿肯给女儿这么多东西的?碧同,你该知足。”

“没有阿弟以前,明明我才是阿耶最疼的孩子。”江碧同眼泪渐渐在眼眶里打转,“我算盘打得好,因为是阿耶亲手教的,阿耶多次说我是膝下最聪明懂事的孩子。如今倒不是我了,是阿弟了。他都五岁了,话还不怎么会说,阿耶就要让我为他让路了。”

“难道我不知道阿耶把我嫁给宋俞,就是为了给阿弟铺路?阿耶也知道宋俞他多荒唐,但是您就是可以不在乎,因为我只不过是女儿,我的生死从不在您的眼中。无论是阿姊还是我,与其说是您的女儿,还不如说是您养的一条狗。”

“不,狗至少主人还是要一直养着的,可是女儿,您随便给点东西竟然就打发了,打发到别人家里去,此后生死,您根本就无所谓了。您既然只要阿弟,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和阿姊?”

江碧同与他争执不下,痛哭着跑了。

冯般若动了动脚步,想要去追上她。却又想起没有向江郎主行礼,侧身向他轻微地福了福。

江郎主脸色铁青,重重地撂下茶盏,叹了口气。

冯般若正要走,却又被他给叫住:“回去好好劝劝她吧。天下女子,哪个不是这样的,我待她已经够好了,偏偏她还不知足。真是……”

冯般若眨了眨眼睛,随后问他:“我斗胆想问您一句,倘若娘子是个男孩,您会待她如何?”

“碧同聪颖灵巧。”他道,“她若是男子,我必会让她执掌我的全部家业。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可她是个女儿,就偏偏不成。女儿是一定要嫁去别人家里的。”

“为什么?”冯般若不由问。

江郎主道:“没有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若要问为什么,就要去问祖宗规矩,去问皇子龙孙。去问问他们,古往今来也不是没有聪慧过人的公主,为什么皇帝传位却总是传给皇子,而不给公主。”

冯般若似有所感:“倘若有一位公主登基的话,这世上会有什么变化吗?”

江郎主道:“也许不必非要是公主。你是上京来的,你自然知道,如今朝政大权都把持在皇后手中,可皇后究竟只是皇后。”

“倘若这世上能有一位女皇帝。”

“难道女皇不会给天下的女儿继承父产的权利吗?”

冯般若心头微微一动。

她追上江碧同的脚步,江碧同正在绣楼之中啼哭,一见到她来,就把脸埋进冯般若的怀中。

“阿耶他好无情。”她泣道,“我也不是非要他那银楼不可,只是为什么阿弟可以留在家中,为什么阿弟一出生就能享受到阿耶阿娘全部的宠爱,一切都是默认好了要给他的,可我不行?仅仅因为我是个女儿?”

冯般若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江碧同道:“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懂,但我真的很痛苦。世间所有的女儿,在这一刻大抵都相同。我有时候真盼望着倘若没有阿弟就好了,若是没有他,我的日子该是什么样子,我现在竟然连个梦都不敢做了。”

冯般若歪了歪头,半晌劝了她一句:“不必哭。”

“既然这世道待我们不公平,那我们就努力改变它。”

江碧同问:“该如何改变?”

冯般若道:“有一位女皇帝登基的话,应该就会改变了吧?”

“女皇帝如何能解我等平民女子的悲苦?”

“所以光靠一个女皇帝还不够。”冯般若道,“还需要很多很多的女官员。你想,倘若有一日当这邺城县市令的是你,那巴巴地求着要把儿子嫁给你的就是宋俞小儿的阿耶了。”

“倘若你是三品大员,管辖一方州府,那么这一州府,家家户户都会以女儿为贵,着重于培养女儿,反而是把儿子草草打发了。再不会有人家只要儿子,不要女儿了。”

“倘若你是当朝宰辅呢?”她循循善诱,“倘若你是当朝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全天下的女儿都想像你一样,都会以你为荣。到那时候,谁还会说夫家是女子的‘归处’?”

江碧同原本已经破涕为笑,然而被她说着说着,心中又生出一片愁云惨雾。

“你说得容易,可是现在我朝根本不选拔女官啊。”

“其实在皇宫里是有女官的,虽说不对外开放选拔,但很多也可以参与政事。你知道临海公主吗,临海公主活着的时候,就曾在御前担任文书要职。”冯般若劝她,“若真有一天,朝廷面向整个大虞选拔第一批女官,你却因为才学不够,选拔不上,那可就丢脸了。”

“我绝不会。”江碧同道,“倘若金马门肯为女子敞开,我必将会拔得头筹。”

冯般若不了解她的文化水平,只是觉得她如今还太过年幼,为人处世的方式还有待改进,因此但笑不语——

作者有话说:所以就说写文要架空吧

不然如果是洛阳味儿:“这人可fi气……”

是长安味儿:“额跟你社,这个人歪滴很……”

是北京味儿:“小丫挺的……”

救命光是想想就笑翻了。

第53章 相州瘟疫 你看我的衣服还不明白吗,我……

劝解完了江碧同, 冯般若回到房中小憩。天色将晚,邺城的风冷且硬, 夕阳之中洇出一树光秃秃的枯枝。

现在才十月底,还不到换棉衣、可以生火取暖的时候,下人房冷得像是冰窖。冯般若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单衣,饶是体魄强健如她,都不免有些瑟缩。

她不由想起昔年在宫中时,天气微微转冷凤鸣宫就会点上热乎乎的地龙,那时候她总抱怨着热,皇后就给她用冰镇各类牛乳和果子露喝。

秋光在她的眼中只是美丽、闷热、短暂。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在她眼里,秋天也会变得分外难捱。

晚上她还得伺候江碧同用膳。虽说江碧同并不将她视为下人, 邀请她一起用膳, 但她多少还是要做点事情的。等她在简陋的下人房里靠着墙略微休息得够了, 又起身前往小厨房, 却不想在穿过花园时碰见了不速之客。

她自幼耳聪目明,花园里多出哪怕一点动静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冯般若屏息静听, 发觉在假山的山洞之中藏着个年轻男子,但呼吸浑浊, 似乎是受了伤。

冯般若刻意放轻了脚步,直到走到假山近前。她将手中的茶盘稳稳地放置在石阶上, 随后足尖一点, 翩然如一只鹞鹰。

山洞内潮气裹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冯般若眯起眼睛, 适应了片刻才看清墙角蜷着的身影。那男子穿一件浓黑锦袍,左肩处的布料被划开一道大口子,血珠顺着胳膊滴到青石板上,流成一个小小的血洼。

他的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一撮,睫毛微微颤动,似乎是在强撑。

冯般若不知他是将死,还是乔装。总之她对于这个无声无息出现在江宅的黑衣人没有好感。她悄无声息地挪到他面前,刚要探向他的颈动脉,手腕却突然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

“你是谁?”

“你怎么敢问我是谁?”冯般若柳眉倒竖,“你看我的衣服还不明白吗,我是这府上的丫鬟!你呢,你又是谁?”

提起她的丫鬟身份,冯般若显得颇为自得。

月光照亮他的脸。此人是个年轻男子,孤身躲在假山的空洞之中,无端显出一点郗道严那种病弱可怜的意味,但此人五官偏向锋锐英朗,头发虽然蓬乱,但梳成高马尾,便显出一股少年意气。

冯般若轻易挣脱他的手,瞧见他的五指在她的衣袖上印上一行血手印。这件衣裳是江碧同发的,她也不知道日后是要不要还回去,可如今这个血手印,只怕她需要自己洗掉。她不悦地拧眉,等着他的答复。

“我乃水镜堂弟子,李自秋。”他缓缓道,“相州突发瘟疫,相州牧非但匿报灾情,更为一己私利任由染疫漕船随意停靠邯郸、汲郡码头,致疫气沿太行陉道与漳水漕运扩散,不过半月,流民死者已积至漳水岸边。”

“我奉师令,来到邺城求援,却被人暗害,身中流矢。”他吐字艰难之至,提起相州牧更是恼恨,“如今我之将死,可惜事情还未做成。只能将相州的惨状出言托付于你这小丫鬟。倘若你愿意听我一言,便将相州瘟疫之事传递入京,如此相州十万百姓才会有一线生机。”

冯般若一怔。

“相州有瘟疫?”她问,“如今情况竟然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现在的相州许进不许出,就连我也是冒死闯关。我李自秋在此立誓,绝不会拿百姓生死攸关之事作弄于你。”他正色道,却在看见她的衣衫发饰之时,不由更显颓唐,“我本以为这江宅是邺城富商,我拼死求见,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却不想我临死之际,见到的竟然是你这个小丫鬟。”

冯般若勃然大怒:“小丫鬟怎么了?”

“我都不曾自轻自贱,你倒是埋怨我是个小丫鬟?”冯般若冷道,“你们这个水镜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竟这样看不起人?只怕是颍川王府派头也没有你这么大!”

“你怎么连水镜堂都不知道?”李自秋没有在意她所作的奇怪言论,只是道,“我们水镜堂,是江湖上有名的大派,连三岁小儿都会背我们门派的诗句,清水明镜凝墨色,漳波载笔济苍生。”

冯般若大为震撼。

“你多撑一会儿,别死了。”冯般若还有话想问他,因此格外叮嘱道,“我叫娘子来救你。”

冯般若虽说口口声声说自己以后要做一个江湖游侠,可这回也是她第一次遇见江湖中人,何况对方还背靠一个似乎名气很大的宗门。江碧同给他治伤,冯般若就坐在他身边托着脸瞧。原来江湖豪侠也并没有生着三个鼻子五张嘴,和正常人的长相也完全一样,亏她一直以来这样向往。

江碧同给他施针把脉。箭头带了腐草毒,不过没入深脉,江碧同用三棱针给他挑了毒血,想必再服两剂清热解毒的药,明日就能醒来了。

看外人看过了新鲜劲儿,两人又聊起相州。若相州真如李自秋所言,那与人间地狱又有什么不同?倘若当时郗道严没有忽发高热,冯般若一定会带着他进相州城,若是真碰上只进不出的景象,郗道严身体又格外孱弱,那时又该怎么好?

说来总有些后怕。

冯般若转头看向江碧同。只见她眉尖紧锁,甚为忧心,不由问她:“娘子仿佛要着急些?”

江碧同急切道:“我的外家就在相州,八月十五中秋日,我才刚从相州回来。这才多久,相州就出事了?也不知我的阿外和舅舅现在怎么样了。”

“只他一个人这样说,也未必是真的。”冯般若劝她:“再说了,倘若真有瘟疫又该怎么办呢,你难道有什么法子?”

江碧同摇了摇头:“我哪儿有什么办法啊。要说能治瘟疫,我阿翁在世时或许还有些办法,他当年就是郎中,可是到了我阿耶,却非要做生意。”

说着说着,她又叹了口气:“罢了,若我阿耶继承了我阿翁的衣钵,这辈子不过是做个赤足郎中,还哪有这样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过。”

冯般若道:“那你阿翁生前曾留下过什么治疗瘟疫的药方吗?”

“瘟疫只是对于一类疾病的统称,不是专指某一种病。”江碧同听了她这话,不由失笑,“引发瘟疫的病因不同、传播形式不同,导致治疗的方法也不同。可如今我们身在邺城,总不能没头没脑地冒死进相州吧?”

冯般若叹道:“既然如此,就只能等李自秋醒来问他了。”

江碧同闷闷不乐。这几日整治宋俞的快活都被她搁置,她蹙眉望月,陷入无尽的担忧惶恐之中。

此刻冯般若就想到郗道严,倘若他在,他一定是可以想出办法的。虽说她眼下对他略怀些芥蒂,可是人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否则不是白白被他骗了这么久。冯般若立时推门而出,顾不得江碧同在她身后唤她的名字:“你要去哪儿,冯般若?”

此刻她手上没有马,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她连翻了几道院墙,不一会儿就看见医馆。郗道严此刻已经醒来了,他身上披着一件郎中的外衫,正坐在灯下看书。

冯般若破窗而入,他倒不意外,只是仰头显出个笑意。

灯下美人如玉,冯般若一瞬间几乎被他晃花了眼,几乎以为自己看见神仙了。她张了张嘴,不知为何却发不出声音。

郗道严也不打断,只由着她看。等她看够了,他这才收起书,从胡床上慢慢地转到她面前。

“这么晚了,您有什么事儿?”

冯般若这才缓过神来。她将今夜的事儿原原本本地向他一说,郗道严凝望着她,扬出个清浅的笑意来。

他长发未梳,带些柔软和潮湿,愈发显得一张十足的病容。但他抬眼之间,眼光太艳,逼退了浓厚的病气,更深处恍然有光涌动。

“相州水系密布,胡商驼队、官驿驿卒来往频繁。”他缓缓道,“一般的瘟疫无非是几个来源,一则为污生,一则有胡商自外地带来,一则为旧疾沉疴。如今天气转冷,寒燥交替,本就是多事之秋,又兼之来往人多,如此来看,相州的瘟疫,无外乎是寒疫、燥疫或是温疫。无外乎处于冷暖交替、寒热失调。”

“那该怎么治呢?”冯般若又追问。

“无非就是温通经络、驱散寒邪。具体应当对症下药,非得亲见病患,问诊把脉不可。”郗道严解释道,“只凭借从他人之口中探听所得,实在不足。”

冯般若仰头看见那一片艳光,连她的嗓音都不由随之软和下来。她问:“那你跟我去相州?”

郗道严低头笑了笑,指节抵着唇轻咳两声:“我这身子,怎么跟您翻山越岭?只怕要拖您的后腿。”他伸手摸了摸冯般若的发顶:“非但我去不了,连您也不能去。”

冯般若问:“难道让我坐视相州百姓陷入如此疾苦之中吗?”

郗道严无奈失笑。

“您现在手上没有钱粮、药材、食物、冬衣。”他道,“贸然进相州城,倘若相州城真有那人说得那样严重,那您安能有全身而退的可能?”

“相州是边陲重镇。”他道,“一直以来,要往北走,大多要过相州。相州的动向不是区区一个州牧可以瞒住的,而对方既然手眼通天,能瞒住一个相州,如何不能再瞒住一个邺城?”

冯般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照你这样说……对方的目的是……”

“只怕是要凭借这场瘟疫,铲除异己,动摇国本。”

冯般若咬牙切齿:“此人竟将自己的威势建立在无辜百姓的身上,其罪当诛!待我知道是谁做的,我非将他抽筋剥皮不可!”

“世上能做到此事没有几人。”郗道严失笑。

冯般若立刻反应过来。她神情不明不定,少顷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靖王?”

郗道严避而不答:“靖王下辖相州、邺城、大名三个州府,都为国之咽喉。倘若咽喉有疾,则河北漕运梗阻,粮道断绝 ,犹如毒痈,瘟疫转瞬便会祸及中原腹地。届时京畿震动,天下危殆 。”

第54章 病急乱医 把这个忤逆不驯的丫鬟带下去……

冯般若原本并没有想太多, 仅仅以为是当地属官鱼肉百姓,横行乡里。如今被他一说, 相州瘟疫顿成了危及天下的大事,如此她必不能坐视不理。她沉默半晌,许久问他:“那我该做什么?”

“您知道靖王的驻地在哪里吗?”

“大名府!”冯般若立刻道。

“我们就去大名府。”他道:“即便不是靖王所为,围魏救赵,则相州之围可解。”

冯般若回到江宅时,天已经快亮了。江碧同正坐在李自秋床边打盹,听见声音惊醒:“你去哪儿了?”

“我去见了郗道严。”冯般若道。

江碧同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道:“昨夜我去找了我阿耶。我阿耶也说,或许是寒疫。他给了我一张阿翁留下的药方,叫荆防败毒散, 有发散风寒, 理气和中的妙用。”

“你去见郗道严做什么?”她又问, “他醒来了?”

“是, 他醒来了。”冯般若道,“虽说我不愿意承认, 但他终究比我聪明一点,遇到事情我还是得问问他的意见。我跟他说了要去相州, 可他却不同意。”

涉及国事,她就不好一五一十告知江碧同了。若让她知道相州瘟疫或许是靖王搞的鬼, 对江碧同也没有什么好处可言。

“算我看错他了。”江碧同怒道, “倘若我们都不管, 难道就眼看着相州百姓受苦么?”

“可我们又拿什么管呢?”冯般若问,“谁肯听我们的话?你家虽在邺城有些商户田产,可相州城十多万人,哪怕治疗一人仅仅需要一两, 这样下来也是十多万两。你阿耶可愿意拿出十多万两银子来赈灾?”

江碧同咬唇,半晌道:“依我看,此事只有一个人做得了主。”

“是谁?”冯般若听她提出异议,忙问。

“宋俞。”

冯般若想起宋俞的草包模样,不由一阵头疼。但江碧同道:“宋俞的阿耶毕竟是朝廷命官,倘若是他肯管,愿意组织商户们捐款出力,岂不万全?”

冯般若原本还以为她有什么高见,听了这话,眼前更是一黑。

指望宋俞这样的草包,再指望他那个可谓国之蠹虫的父亲,非但相州救不成,恐怕连邺城也很快就塌了。

只是冯般若既然不能跟江碧同和盘托出,又说不出新的方法,只得勉强听得她话,同意江碧同以她的名义约见宋俞。若能劝得宋俞,那也算可以为相州灾民尽一点点的力吧。

冯般若白着一张脸在江家的客室里会见宋俞。宋俞一听是她约见,立刻抛下表妹出来,甫一见到冯般若,一双招子立刻错也不错地黏在她身上,看得她毛骨悚然。

“冯娘子,是你要见我?”他问,“你有什么事儿要托我做的,尽管吩咐我就是了。”

冯般若跟他虚与委蛇一阵,很快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诱饵:“是这样的,宋郎君。”

“其实我家里不只有我这一个女孩,我还有个一母所生的阿姊,嫁去了相州。前些日子我听说她丈夫死了,恐怕她太过悲伤,我便想去相州探望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的,我去衙门说要办相州的路引,衙门说什么也不肯,也不说明白为了什么。”

“我没法子,只好想到宋郎君了。您是官宦人家出身,想必衙门一定肯给您面子,帮我办下来的。这次去相州,倘若我阿姊愿意离家,我就将她也带回邺城。我那位阿姊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容貌品行,无不胜过我十倍。”

谁知即便她这样说了,宋俞的脸色仍是越来越沉。

“冯娘子。”他低声劝道,“相州现在可去不成。”

“你不知道,相州现在……总之是生出了事情。我也有亲戚在相州过活,可是听说现在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听我阿耶说,相州现在每天焚烧的尸体足有四五百具,你那阿姊,我看已是凶多吉少了!”

冯般若闻言,身子猛地一晃,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片溅得满地都是。她用帕子捂着嘴,生怕演技不好意外暴露。她颤抖着声音说:“宋郎君,这、这怎么可能?我阿姊上个月还写了信来,说相州虽然闹了点灾,但她日子还能过……”她抬头望着宋俞,模样楚楚可怜,“您就忍心让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吗?”

宋俞见她这样,顿时慌了手脚,站起身来踱了两步,又坐下道:“冯娘子,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相州现在被封了,连官府的人都不让随便进。我阿耶昨天还说,朝廷怕相州的灾传到邺城来,已经派了兵把通往相州的路都堵了,谁敢私自带人过去,轻则打板子,重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重则砍头啊!”

冯般若伸手抓住宋俞的袖子:“那、那怎么办?我阿姊一个弱女子,在那边无依无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爷娘?”

“宋郎君,您是个好心人,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就算路引办不下来,您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我阿姊现在怎么样了?哪怕是死,我也要知道她埋在哪里……”

宋俞被她抓着袖子,只觉得心跳得厉害,他望着冯般若泪痕斑斑的脸,喉结动了动,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我就帮你问问。不过你得答应我,不管结果怎么样,都不能去相州。”

冯般若接过玉佩,抬头时一双眼瞳晶亮:“多谢宋郎君,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她用帕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要是能找到阿姊,我一定带她来给您磕头谢恩;要是……要是她真的不在了,我、我……”

宋俞见她这样,只觉得胸口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又闷又疼:“冯娘子,你别这样说。我、我这就托人去探听你阿姊的情况。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派人来找我——哪怕是半夜,我也会赶过来的。”

冯般若道:“宋郎君,您这样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了。”

宋俞的耳朵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挠了挠头,结结巴巴地说:“报、报答什么的,不用了。我只是不想让你伤心……”他顿了顿,又道,“你阿姊叫什么名字?”

冯般若一愣,她根本没有编好她阿姊的名字。这么重要的事儿,怎么谁都没想起来呢?

见她沉默的时候有点久,宋俞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冯般若只得搬出她兄嫂的小字:“对不住,宋郎君,是我想着女子的姓名不能被外人知道。我阿姊小字蛮蛮,她嫁的郎君姓……赵,名叫赵紫珠。”

宋俞皱着眉:“这郎君怎么取了个女子的名字。”

冯般若讪笑:“我们民间传说,给儿子取女孩的名字好养活。”

冯般若跟他相顾无言。过了会儿,冯般若又补充道:“若是我阿姊还活着,哪怕暂时不能跟她相见,要是您能想办法,给她送点钱粮也好啊。”

宋俞叹气,声音里带着点无奈:“冯娘子,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相州的灾,朝廷都不肯管,我父亲又怎么敢出头?”他叹了口气,又说,“再说了,就算他愿意捐钱,那些粮饷到了相州,也不一定能到你阿姊手里。相州的官员都跑了一半了,剩下的那些,个顶个儿的贪得无厌。”

冯般若有些失望:“原来是这样啊……”她抬起头时,眼睛里泛起了泪花,“可是……难道就教我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吗?”

宋俞伸手摸了摸鼻子:“冯娘子,我再想想办法,说不定我能让我阿耶动员商户们捐点钱给善堂,让他们买些粥粮送过去……”他见冯般若的脸色稍微缓和,又赶紧补充,“我也会捐的——我把我存的私房钱都拿出来,虽然不多,但总能帮到几个人的。”

冯般若道:“真的吗,宋郎君?”

宋俞被她抓得手腕发烫,连说话都变得语无伦次起来:“愿、愿意!只要你能开心,我什么都愿意捐!”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喉结动了动,又说,“只是……你别告诉别人。”

冯般若松开手,低头笑了笑:“我知道的,宋郎君。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她抬头望着宋俞,眼睛里带着点狡黠,“要是您帮了我,我就在家里帮您立个长生牌位,每天给您祈福保佑您升官发财,心想事成。”

宋俞的脸色明明灭灭:“可我最想做的事……你明明知道的,我并不想娶你家娘子,我想娶得是……”

还不等宋俞把话说完,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冯般若定睛看去,面前是铁青着脸的江郎主,身后跟着软弱无力的江碧同。

他看见冯般若的脸,不怒反笑。

“好啊,好啊。江碧同,这就是你养的丫鬟,还没出嫁,竟然就敢勾引未来的郎主,我看你是想攀高枝想得疯了!”

冯般若:???

江碧同连忙向她摆手,生怕她出戏被宋俞识破,这样她们一番谋划就全白费了。冯般若被她架在火上烤,更是无可奈何。幸而此刻宋俞走上前去:“江世伯不要生气,冯娘子并没有勾引我,她只是想求我帮个小忙而已。”

“如今相州有难,她阿姊还在相州,为人妹妹,这也是人之常情。”

江郎主混不听他解释,上前一步踹翻了身边的椅子,指着冯般若的鼻子骂道:“找寻阿姊?找寻阿姊需要贴这么近?”他又看向宋俞,冷道,“宋郎君,你是官宦人家出身,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尚未成婚的姑爷,跟个丫鬟单独待在客室里,传出去像什么话?”

江碧同被江郎主攥着胳膊,疼得皱起眉头,却还是挣扎着开口:“阿爹,您别生气,她真的是有急事——相州闹灾,她阿姊还在那边,她只是想求宋郎君帮忙查消息……”

“住嘴!”江郎主瞪了江碧同一眼,“你个女孩儿家,天天跟个丫鬟混在一起,都学了些什么?此时此刻,你竟然还替她说嘴?”

他又转身对护院说:“把这个忤逆不驯的丫鬟带下去,打二十个板子,关到柴房里!我誓要让这家的人都看看,勾引姑爷是什么下场!”

第55章 粮草筹谋 我不要,我要和般若在一起!……

一排护院从他身后站出来, 齐齐称是。

江碧同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抓住江郎主的袖子哀求道:“阿耶, 您不能这样!她是我的朋友,她从来没做过对不起江家的事……”

“朋友?”江郎主甩开江碧同的手,“你是江家的小姐,她是个丫鬟,怎么配做你的朋友?”他又对身边的护院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下去!”

两个护院走上前来,架起冯般若的胳膊就要走。凭冯般若的本事,想挣脱这两个护院并不困难,可为了她好容易演的这出戏,她只得咬牙忍耐。冯般若挣扎着回头看了眼宋俞, 宋俞立时又对着江郎主作了个揖:“江伯父, 冯娘子也是我的朋友, 您这样处置她, 是不是太过分了?”

江郎主看了眼宋俞,更加笃定他已经被冯般若勾去了心, 冷声道:“宋郎君,你和我家碧同虽说是未婚夫妻, 可毕竟尚未成婚。这还是我江家的家事,不劳你费心。”

江碧同望着冯般若被拖走的背影,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扑过去抓住江郎主的胳膊, 哭着说:“阿耶,您就饶了她吧……”

江郎主沉声道:“胡闹!在我这儿还容不得你这样放肆。”

江碧同踉跄着后退两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扯着江郎主的衣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胡乱在那里说话:“阿耶,我从小就没有朋友,只有般若不嫌弃我……您要是把她打死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江郎主厉声道:“碧同,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有些人天生就该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江碧同趴在地上,看着冯般若被拖出月亮门的身影,哭声越来越响,这回实在是真情实感:“般若……般若……”

冯般若正在脑袋里想挨二十下板子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从小到大哪里挨过板子,对于其疼痛程度并不掌握,顾惜到她的柔弱人设又不能肆意反抗。正在左右为难之际,有个男子的身影从高处一跃而下,纵身击倒她一左一右两个护院,动作敏捷爽利,饶是冯般若也情不自禁地为他叫了一声好。

她再定睛看去,是李自秋。

李自秋和其他几个护院缠斗起来。虽说那几个护院武力不足,力道还怪大的,给她两只手腕擒的微微发红,她伸手左右揉了揉,望着李自秋的背影,不由觉得此人颇有眼色,来的正是时候。

李自秋足尖点地纵身跃起,避开下方扫来的腿,右手成爪,抓住一名护院的衣领,将他甩向旁边的石桌,“哗啦”一声,石桌被撞得四分五裂。另一名护院举刀劈来,他旋身侧避,左手夺过护院手中的杀威棒,横扫过去,正打在对方的膝盖上,那护院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江郎主在一侧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这又是谁?”

李自秋将杀威棒缓缓背到身后,肃然而立:“水镜堂,李自秋。”

江郎主的脸瞬间僵硬:“水镜堂的人,为何会来我府上?我在这里教训丫鬟,你为何要为她出头?你管得未免也太宽了!”

李自秋垂眸瞥了眼地上呻吟的护院:“冯娘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既如此我就不能不管。倘若江郎主不服气,不妨再调遣几个能打得过我的人。”

说话时江碧同已经扑过来,一把搂住冯般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般若,他们没伤着你吧?”

冯般若替她擦掉脸上的泪,指腹沾了她脸上的脂粉,安抚道:“我没事。”

江郎主在后面吼:“碧同!回来!”

江碧同缩了缩脖子,却把冯般若的胳膊抓得更紧,道:“我不要,我要和般若在一起!”

江郎主气势汹汹走过来,挥手便要打她。李自秋自然挡在两人面前,神情冷淡,手中杀威棒起势。江郎主只得悻悻地放下手,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骂了句:“逆女!”便甩袖转身。

走到堂前却又停下脚步,背对着他们道:“今日水镜堂的面子我给了,但倘若再有这等事发生,就休怪我不客气!”

冯般若扶着江碧同站起来,正色道:“江郎主放心。”

江郎主的脸涨得通红,却又不敢发作,只得哼了一声,甩袖往内堂走,路过石桌时,还踹了脚地上的碎瓷片,骂道:“什么东西!”

冯般若不由失笑。江碧同还在抽搭,手指抚过冯般若发红的手腕,眼泪又掉下来:“肯定很疼。”

冯般若不以为意。可江碧同话音刚落,就见宋俞从人群后走过来,白着一张脸道:“冯娘子,刚才我没能劝住江世伯,实在对不住。”

冯般若其实已经有点不耐烦打发他了,但事到如今,这出戏既然已经演下去了,她只好道:“宋郎君已经帮了大忙,我阿姊的事儿,还望宋郎君放在心上。”

宋俞连声称是。在他告辞后,冯般若等人一齐前往医馆和郗道严会合。

饶是李自秋不好男色,在他第一眼看见郗道严的那一刻仍是为之一振。

因为寒冷和病弱,郗道严身上淡青的血管像细细的釉色,烧在雪白的肌肤之下。他侧脸正对着窗棂的光,下颌线因久病显得有些尖。眉梢英朗,一双眼却形如桃花。

他发丝软而亮,贴在饱满的额角,露出的耳尖是淡粉色。脊背微弓着,却不佝偻,陋室之中仍然保有世家公子的仪态,只是每动一下都极缓,才免得惊了这身病骨。

郗道严对众人各色目光习以为常,自顾自斟茶,倾给了冯般若。

冯般若将适才与江碧同的筹谋与他说了,郗道严不置可否,只是在听到江碧同让冯般若假扮丫鬟时眉心一蹙,又在他听见冯般若竟然还去色诱宋俞时又是一蹙。

等到冯般若把话都说尽了,他才道:“为今之计,我们即便去了相州也于事无补,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去大名。”

江碧同不解其意:“去大名?”

“是。”郗道严又饮一盏茶,“大名是靖王的驻地。上京太远,一来一回所费时间未免太久,而靖王一贯驻守藩镇,封土有难,他岂有坐视不管之理?”

“可我听说靖王已经出家了。”江碧同犹豫道。

李自秋应了一声:“是,他虽未剃度,但常年在空相寺礼佛,无事绝不踏出一步。”

冯般若和郗道严面面相觑。

难道是郗道严推理错了,这件事并非是靖王主导的?

可是她一时也想不出除靖王以外,谁还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够将邺城三州轻易握在手中。冯般若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抛出脑后,只道:“既如此,我们就给他一个不得不出面的理由。”

“什么理由?”江碧同和李自秋齐声问。

冯般若道:“要看你们敢不敢跟我干了。”

对于如何靖难,冯般若早有计划。郗道严给她的几个建议她都嫌麻烦,孤注一掷要去烧大名的粮草。粮草都烧尽了,靖王无法起事,那一切谋划全部白费,相州城人死成空,反倒不美。

但郗道严劝她:“相州瘟疫横行,又遇封城,城中粮草必定紧缺。与其烧毁了白白浪费,不如运去相州赈济灾民。”

只是烧掉只需要一把火,而偷运粮草,还需要耗费很多心思,稍有不慎被人逮住,更有谋反之嫌。如今将事情说给江碧同和李自秋,冯般若故意隐去靖王有谋反之意不提,只说想去大名偷盗粮草,逼迫靖王赈灾。在冯般若看来,此事最难的就是如何转运粮草了。

冯般若说完,李自秋道:“这倒不难。”

“我水镜堂在大名亦有分部,船只、人力都不是问题。”李自秋道,“从大名到相州有漕运相通,只要可以靠岸,此事我就可以办妥。关键问题是应当如何让靖王同意放粮赈灾。”

冯般若闻言,不由一笑。

“这个,就包在我身上。”

相比于不太熟悉的明王,冯般若是见过靖王的。靖王只比今上大上几岁,今上夺位时有从龙之功,今上也信任他,所以将他封在如此要道之上。

每岁年节、皇帝寿诞,他都会进京祝寿。每次见到冯般若他都笑呵呵的,面目慈祥,有时候会跟她一起聊聊佛经,多次出言说倘若他的儿子年岁相当,必要让他的儿子迎娶冯般若。

冯般若自然知道,天家之中不会有人真的清心寡欲。倘若他真的清心寡欲,便也不会站队今上了。

但即使如此,相州之难,他也有着最大的嫌疑。

一行四人之中,只有江碧同一人需要辞别父亲。江碧同很快想到理由,去求了母亲,只说想去大名置办嫁妆。母亲念及她很快就要出嫁,最近跟父亲的关系又不好,出去躲一躲也好,因此同意了。

几人略做准备之后趁着星夜出发。为了不引人注意,只从江家支了辆马车上路。过城门时江碧同虽然有户籍,路引却是去大名的,因为距离相州不远被按下排查。冯般若正被他们问得有些不耐,门帘掀开,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是谁要去大名,过不过相州?”

冯般若定睛一看,是宋俞。

她登时明白了,这就是宋俞想的办法。他嘴上答应请他父亲帮忙,实际只是在城门口堵要去相州、大名的人,再请那人帮忙探查。他自然知道相州如今只进不出,但这也是他目前能想出的唯一的办法了。

冯般若感到无语。

宋俞看见冯般若先是惊喜,随后脸色唰地一白:“你竟还是要去相州吗,你就一点也不相信我吗?”

事实证明他也的确不值得相信。

冯般若勉力组织语言,实在是挤不出一滴眼泪了。

“我还是不放心阿姊。”她解释道,“尤其听了你说相州形势严峻,我更不能放心了。如今我真是没办法的办法,总不能全把指望寄托在你上吧,难为你不说,连你也没有旁的办法。”

宋俞道:“可是相州的形势真的太严峻了,你贸然去真的会送命啊。”

冯般若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一片寂静之中,传来郗道严的声音:“般般,是谁来了?”

说罢,他拿手掀开车帘。昏暗的烛光下,跳动的火舌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半倚在铺着素色绒毯的软榻上,肩头裹着一件厚披风,整个人是近乎透明的瓷白。

第56章 五人成团 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