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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俞痛心疾首的话还噙在口中没有说出, 却在看清那少年的面目刹那,连呼吸都暂且停滞。

宋俞自以为他生平见过美人无数, 其中当以冯般若高居魁首。可他猝不及防瞧见这少年,仿佛立时被他摄去魂魄,竟然连话都不能再说一句了。

他正怔着,少年似是感到不悦,微抬了抬眼。那是双琥珀色的瞳仁,睫毛长而密。抬眼的瞬间,眼尾微微上挑,却没有半分媚态,只带着久病后的倦意。

宋俞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竟忘了该如何开口。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普天之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你是什么人?”少年终于先开了口, 嗓音恍如玉石之鸣, 环佩相击。

宋俞这才猛地回神, 手缓缓放下门帘,连声音都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支支吾吾地道:“在下宋俞。”说罢,目光还是忍不住又扫了少年一眼。

冯般若道:“他就是邺城县市令之子。”

“原来是宋郎君。”郗道严轻咳了一声, 形容更是令人心折。

“敢问这位兄台大名!”宋俞立刻追问。

郗道严不愿与他直言,只推说“贱名不足挂齿”。宋俞却仍是不肯, 恨不得穿过冯般若凑到他身侧去追问, 随后他对上冯般若一双充满疑惑的眼睛, 终于意识到不妥,凑到冯般若身侧问:“这位是?”

冯般若不肯回答:“我跟他也不熟,不清楚。”

宋俞咬了咬牙,立刻下定某种决心, 道:“你们都要去相州?既如此我也要去!”

冯般若并不愿意带他,又见他如今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更如此见色起意,只是道:“是宋郎君您之前说的,相州如今凶险,倘若您出事儿了谁能负起责任?”

宋俞急切道:“你这话说得我可就伤心了。我怎是贪生怕死之人的?相州府的户曹参军是我姨父的表亲,真遇到麻烦,我递个拜帖就能进衙门,比你们管用多了!”说到这儿,他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郗道严,见他正倚着车壁垂眸,发梢沾着点夕阳的余晖,忙补了句,“何况这位兄台看着身子虚,路上要是晕了累了,我还能扶着他走两步。”

冯般若十分无语。

若是真沦落到要去请他姨父的表亲,这日子也不用过了。他没有一技之长,非但脑子不好使,身手也不怎么成。何苦为了他这点虚无缥缈的作用,多带一个累赘。

冯般若道:“宋郎君,真不是我不愿意,我真的是为了你考虑。相州如今的形势有多严峻,你比我要清楚多了。倘若真的出了意外,谁能向你阿耶交代?我们无牵无挂,便是死在相州,也没人会记得,可您呢,和我怎么一样?”

宋俞道:“我可以立字据,上头写明我是生是死跟你们都没有关系,叫我阿耶不必追究。”

冯般若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不行。”

宋俞急得往前凑了半步,几乎逼近她的脸:“我阿耶是最讲道理的人,字据上我亲手画押,写明是自愿随行,与你们无干,他断不会蛮不讲理!”说着,他目光又飘向郗道严,“何况我真能帮上忙。路上遇着关卡,我递帖子也比你们空口解释省事。”

冯般若眼珠一转:“这事儿我说了不算,你还是去问你未婚妻吧。”

“我未婚妻?谁啊?”

冯般若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江娘子啊,她要跟我一起走。”

江碧同此刻正在外头应付官兵查验,查验罢了,官兵正要放行,她千恩万谢地谢过了官兵,一回来就听见里头在提她的名字,因此出言问:“怎么了?”

她转过来,瞧见了不速之客。旋即她大惊失色:“你怎么会在这儿?”

冯般若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轻轻往后退了一步:“江娘子,宋郎君说要随行,还说能凭他姨父表亲的关系通融关卡。方才我劝不住,你是他未婚妻,这事自然该你定夺。”

江碧同闻言,目光转向宋俞。宋俞瞧见她的瞬间就被烫到一般,语气里满是不屑:“江碧同,怎么,你也要去相州?马上就要成婚了,不在家里好好绣嫁妆,出来凑什么热闹?”

江碧同冷笑一声,将通关文书往郗道严身侧一甩,随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我家里有的是银子,嫁妆而已,何必我亲自来绣,反倒是你,你不在家里照顾你的好表妹,来跟我们凑什么热闹。”

“你胡说什么!”宋俞两条眉毛倒竖,瞬间被她勾起几分火气,“我一六尺英伟男子,而你只是一个小小女子,哪里轮到你在我面前逞英雄?你可知只要我阿耶一句话,你阿耶就会在邺城混不下去!你还不快求着我跟你一起去相州,否则,我非让你后悔不已!”

江碧同听见他言辞如此尖酸,没立刻动怒,反倒冷笑出声:“宋郎君倒是记吃不记打。去年你阿耶因着贪墨商户银子的事儿被人告到州牧那里,眼下可摆平了?前几日我还见他从我阿耶这儿借了送了三箱绸缎去御史府呢。”

宋俞的脸“唰”地红透,他伸手就要推江碧同:“你敢造谣我阿耶!”

冯般若急忙横在两人中间,按住宋俞的手腕,沉声道:“别动手!”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有位官兵从门帘后走过来,大声喝问:“吵什么!当我们这儿是菜市场吗!”

冯般若和江碧同对视一眼,立即将车帘放下掩住郗道严的面容。随后她束手站在江碧同身后,仿佛是最不引人注意的小丫鬟。

还不等江碧同向官兵道歉,宋俞立刻站了出来。

“葛大哥!”他亲亲热热地与那位官兵勾肩搭背,“对不起住,给你添麻烦啦。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江氏。她着急出城要去买嫁妆,我正骂她呢,早不知道说,非要等到马上要成婚了,才想起来嫁妆没置办整齐。”

那官兵认出他来,说了句什么。宋俞连声称是,随后道:“下个月我成婚,葛大哥可一定要来啊,我到时候亲自招待你!”

那官兵笑道:“罢了,我怎么敢让新郎官亲自招待。罢了,既如此就快去快回吧,城门马上就要下钥了,你们还要赶路,不能耽搁。”

“多谢大哥,我们这就走。”宋俞立刻道。

那官兵走后,宋俞立即双手抱胸,如今轮到他占上风了。今日若不带着宋俞,恐怕他们还不能顺利出关。不如就让他跟着,关键时刻,让他去当个替死鬼。她转头和郗道严与冯般若进行眼神交流,见郗道严亦是微微颔首,这才看向宋俞,满面不容置喙:“你要跟着可以,我要你答应我三条规矩。”

宋俞仍梗着脖子:“你别想刁难我!”

“第一,路上不许惹事。”江碧同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锐利如刀,“你若敢张扬,我就告诉官兵你阿耶是谁,让他狠狠丢一次脸,咱们谁也别想好过。”

宋俞没反驳。

“第二,绝对服从命令,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打狗你不能撵鸡。”

宋俞一怔:“为什么?”

“第三,不能问为什么。”江碧同语气更冷,“若一路上都由你这样聒噪,我们正事儿还做不做了?”

宋俞气急,又要说什么,却见冯般若凉凉的目光瞥向他。半晌他气闷道:“罢了,我听你的就是了。”

江碧同没立刻松口,转头看向冯般若,见她点头,这才转身上车,将自己的文书放在郗道严身侧,沉声道:“上车,别耽搁了。”

宋俞没想这样就成行,立刻紧随其后爬上马车。上车后他还追问:“我们真要去相州吗?”

江碧同难得好声好气地回答他:“不去相州。”

“我们先去大名。”

李自秋如今是朝廷的要犯,不敢通关,早已偷偷翻越城墙,在城外等待了。与一行人会合后,马车由冯般若和李自秋驾驶,终于踏上前往大名府的路途。李自秋见她真的会驾车还有点意外:“我见你是个养尊处优的女郎,不成想你真的会驾车?”

冯般若不满道:“说什么呢,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我哪个不成?竟敢小瞧我?”

李自秋失笑:“是我失言,还请女郎宽恕则个。”

里头的郗道严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一时怎么止都不止不住。也教冯般若听见了,她急切地掀开帘子,进去帮他找药压在舌根,随后见他咳嗽渐止住,这才要出去。

郗道严却道:“车厢里太闷,我想去外头透透气。”

江碧同道:“那教般若跟你换。”

郗道严仰头望她,一派楚楚可怜。他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李自秋,冯般若想到他容貌实在太过扎眼,心思又太细密,怕李自秋待他有什么教他不自如的地方,只好道:“罢了罢了,让他跟我一起驾车吧,正好也教李郎君进来休息一会儿。”

没法子,李自秋只好跟郗道严换了位置。这下子换郗道严坐在车辕上伴冯般若一并驾车,她又有点担忧:“以你的身子,承受得住这样颠簸吗?”

郗道严温声一笑:“您不必如此小看我。”

“君子六艺,我亦是自小就会。”他道,“还请您好好休息。此地离大名还有七十里,想必午时前就能入城,到时候还需得您大展身手。”

冯般若忧心地看他一眼,却见他气色确实比在车里时好上一些方才罢休。一行五人星夜兼程,果然在午时前抵达了大名府。

大名府的官差就没有邺城那样好糊弄了。一行五人,只有江碧同和宋俞有正式的路引,郗道严身子孱弱,因此一行人议定,让宋俞把路引让给郗道严,让江碧同他两个先入城。

江碧同有点担忧他们进不来,建议道:“这马车底下还能藏一个人。”

冯般若立刻摆手:“我不用,我可以翻墙。”实则是不想伏在马车底下闻马粪味儿。

李自秋道:“我的轻身功夫也是一流。”

因此宋俞被迫成了藏于马车底下之人。他倒是没有什么怨言,可是马车底下不是随便谁都可以扳住,让自己掉不下来的。他纵然想在郗道严和冯般若面前孔雀开屏,但实在没有那个能耐。

就在此刻,李自秋道:“我有个办法,可以减轻宋郎的负担,让他更容易坚持一些。”

宋俞双眼立刻放光:“什么办法?”

李自秋从马车之中取下麻绳:“只是要辛苦宋郎了。”

宋俞:????

第57章 迅速过关 夭寿,这粽子怎么还会骂街……

李自秋的办法十分简单粗暴, 就是把宋俞捆在马车底板上,左右再以麻绳、钢钉加固, 使他难以脱离。这样他虽不费力,但浑身要被麻绳牢牢绑住,难以挣脱,入城以后单凭江碧同和郗道严又不能帮他解开,要一直等候到深夜,等到冯般若和李自秋跟他们会合之后方才能解。

可是宋俞也实在无法拒绝。将自己的路引让给郗道严,他是愿意的,总不能把郗道严这样捆在马车底下吧?他又不懂轻功,无法跟冯般若一起翻墙,如此跟随江碧同二人混入城是最好的办法, 同时, 如果真按李自秋说的做, 他也不会很累。

思来想去, 他只得答应。

随后李自秋将宋俞五花大绑了,再捆在马车上。固定好之后, 江碧同凑到他一边看笑话。她调笑道:“宋大郎君这副模样,活像个胖粽子。一会儿过城门时, 倘若官兵发现你了,我就说不知道, 恐怕马车赁来时就有了, 到时候让他们抓了你这只粽子上锅蒸熟了事, 岂不痛快?”

“江碧同,你敢!倘若你真敢丢下我,我一定把你咬出来,说你是我的同伙!”宋俞瞪圆了眼睛想扑过去, 可腰上的麻绳勒得他动弹不得,只能愤愤地啐了一口:“江碧同,你等着,等我解开绳子。”

江碧同笑道:“夭寿,这粽子怎么还会骂街,难道是成精了?这世上岂会有那不长眼的人相信我是这粽子精的同伙?”

“好了好了,”李自秋将剩下的东西放到车上,出声劝道,“别耽搁了,快进城吧。”

他低头检查了一遍宋俞身上的绑绳,确认固定得结实,才道,“委屈你了,等入夜我们会合,立刻给你松绑。”

宋俞正要说话,就被江碧同一把拽住马车的缰绳,喝了一声“驾”。马车轱辘吱呀转动起来,宋俞被晃得撞了一下,疼得抽了口气,抬头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趁着刚才的空档吃了些草料的马儿正在噗噗拉粪,臭不可闻,偏偏他又躲不开,只得恨恨地屏住呼吸。

不一会儿,由郗道严驾车徐行,前往城门处入关。他和江碧同扮作夫妻,说只是在大名府给夫人买些脂粉。官兵见他路引便知他身份,没有为难,潦草检查之后就过关了。

城外冯般若见到他们顺利通关后也不由松了口气。她顺着树干攀爬至一棵正在掉叶的榕树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正想要睡一觉,等候天黑,却不想阳光太亮,晃得她难受,只好摘下两片树叶遮在双眼之上。

不一会儿有个黑压压的影子逼近,为她挡住灼烈的日光。冯般若松了口气,安然享受这一切。

他却开口问她:“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冯般若听了这话,也不以为意:“我是江家的丫鬟,这事儿你不是早就知道了么?”

他却摇了摇头。

“你瞒得过江娘子,却瞒不过我。你是上京人,气质容貌都非同凡响,就连驾车的姿势十分考究,我能看出是有人精心教导过。那位郗郎君,品貌更是惊人,绝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养育出来的。你们绝不是普通人,想必一定出身官宦,甚至是皇亲国戚。”

冯般若问:“难道普通人家就不能教养出好的子女吗,你瞧我驾车的姿势考究,说不定我祖上三代都是驾车的呢?”

“这不一样。”李自秋道,“频繁驾车的人,掌心内侧、手指外侧都会长粗硬且大片的茧子。可你不一样,你的茧子长在掌心外侧,指腹的茧子又呈点状,这是弓马留下的,面积很小,可见姿势标准,搭弓时不必反复调整。你骑射一定很好。”

冯般若又问:“即使如此,又能说明什么?”

“一般人家怎么会送女儿学习弓马骑射,这样讲究的武艺?便是我们水镜堂的娘子们,虽然习武,也不能控制手中茧子的位置。”李自秋摊开自己的手给她瞧,只见掌心一层茧覆盖一层茧,“你没过过普通人的生活,怎么会知道普通人家的女儿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寻常人家的女儿能平安顺遂地长大就很艰难了,长大了,莫不再想江娘子那般,草率嫁出去。”

“你极会投胎。”他这样评判道。

冯般若并没有睁开眼睛去看他的手,只是半阖着眼,懒洋洋地躺着。良久她道:“是么,我却不这么觉得。”

她想要跟他倾诉自己的遭遇,用来驳斥他评判她“善于投胎”的观点。但是相比李自秋所说的那些寻常人家子女的遭遇,她被人哄骗、被欺瞒,显得那样微不足道,那样无病呻吟。

她不想成为他所说的那样寻常人家的子女,也不想继续做善于投胎的皇亲国戚。这两者之间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被人操纵戏弄,锁在一张名为“女子”的大网之中而已。

她这样躺在一棵泛黄掉叶的榕树上,暖和的太阳晒在她的身上,柔和的风拂过她的脸,清澈的溪流从她身下缓缓流过,她觉得这样就很好。

她想成为这样的自己。

在午后这一刻的浅眠之中,太阳终于西划。夜幕之下李自秋逮来野鸡烤了给她吃,她难得吃得饱饱的,拍着浑圆的肚子站到夜色深深的城墙之下,等候守城的军士交班的片刻闲暇。

子时三刻,子夜换防。

李自秋先行,凌空攀在城墙之上一瞬,眨眼之间便已经从无尽夜幕之中消失了。见他安然无恙,冯般若也紧随其后。她身法没有李自秋那样好,但是子夜换防时军士未免有些松懈,因此也不曾教人发现。就在她即将撤离那一刻,她听见有个人将什么东西正塞进口中,支支吾吾地道:“……柔然人的牛羊……就是香一些……”

冯般若不由瞪大了眼睛,却不等她说些什么,李自秋已经在前方催促。她正要张口说些什么话,立时就被李自秋捂上嘴,随后他夹着她从城墙上飞跃下去。

冯般若正要说什么,李自秋却道:“你发什么怔。”

“我们先去找江娘子他们。”他道。

“可是守城的将士怎么会吃上柔然的牛羊?”冯般若不由问,“这是怎么回事?”

叛国、勾连、通敌……无数字眼在她脑海之中翻涌,不过片刻,她的后心已经被冷汗打湿,凉成一团。

李自秋望着她,起先还不解其意,半晌笑了一下。

“快入冬了,”他解释道,“每年到这个时候,柔然都会跟我们做生意。”

“这很正常,冬天干草不够,牛羊吃不饱。与其等牲畜饿死,不如卖到我们这头,换些米面粮食好过冬。”他道,“柔然的牛羊品质又好,我们冬天也要吃些肉吧,遑论牛皮羊皮还能做衣裳取暖。”

“尽管朝廷不许私自和柔然通关,但这些买卖还是得偷偷地做。倘若不做,不光柔然人受不住,我们也受不住。早些年朝廷管得严,柔然人受不了了,就会南下劫掠,不免又起烽火。这几年朝廷不大管了,反而没有出什么事。”

“竟然是这样吗?”冯般若问。

李自秋的话她此前从未想过,北关近些年来这样稳定,她一直以为是朝廷治理有方的缘故,没想到仅仅只是和他们做些生意,就能止戈平乱。

她懵懵懂懂地跟着李自秋走在大名府的街头,莫名领会了一些治国术的真谛。战乱不休,百姓生机凋零,转而取怀柔之道,也许并不是软弱的表现,反而能使得边关富庶,百姓衣食无忧。

她转身回望了一眼身后城墙上摇晃的灯火,瞧见换防已毕,军士们已经在岗哨之上站定,其中一个还抹了一把嘴,仿佛是要擦掉吃饱喝足嘴边上的油渍。

李自秋早已经跟江碧同商定,在大名府的南园客栈碰头。如今他领着冯般若进去,另开了两个房间,随后依照暗号找到了江碧同的房间。由于江碧同要跟郗道严假扮夫妻,因此他两个只开了一个房间,如今还都没有睡,只是在房中尬聊。

“……我也没法子,是我阿耶非要我嫁给他的,如今我也没有什么旁的选择。所以我才让般若帮我,说起来也怪不好意思的。”

郗道严道:“其实你想和他退亲,也不是没有旁的法子。”

“可即使我和他退亲,我阿耶还不是要把我嫁给旁人吗,说不定连他都不如。”

“娘子此生,就要这样活在阿耶的阴影之下了么?”郗道严劝道,“破后而立,不破不立。”

江碧同正要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此刻却听见李自秋敲门,她连忙起身开门,率先探头进来的就已经是冯般若了。冯般若望着她,也是松了一大口气:“你们都还好吧?”

江碧同立刻拉住她的手,有些担忧地问:“怎么这样凉,你们也碰上什么事情了?”

冯般若摇了摇头:“没有,一切顺利。”

江碧同这才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如今我的心也能放到肚子里去了。”

“下一步我们该做什么?”李自秋问。

“时间紧迫。”冯般若扭过头来看着他,“或许我们得兵分两路。”

“一路人去空相寺见靖王。”

“一路人去找靖王部曲存放粮草之处。”

这番话她心中早有成算,因此三言两语便能说得明白。随后李自秋问:“既如此,冯娘子是一定要去空相寺的了?”

冯般若点了点头。

江碧同道:“我没什么本事,恐怕给你们添麻烦,我听你们分配就好了。”

李自秋道:“寻找粮草想必只要低调行事,胆大心细就好,只要不引得旁人注意,应当不会太过危险。反倒是靖王所在的空相寺,必定有重兵把守,擅闯必定十分难为,既然如此,不如就我跟着冯娘子去空相寺,郗郎君、江娘子你们前去寻找粮草。”

冯般若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正要点头同意,不想马上就被郗道严给否决了。

“这样不妥。”

第58章 放手一搏 那又怎样呢,我们又不赶时间……

冯般若有点意外, 于是将目光转向郗道严。

郗道严衣冠整齐,正端坐在软榻之上。瞧见她的目光转来, 不免掩唇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半晌他道:“寻找粮草一事,绝不像李郎君所言那般简单。我们要找的是靖王部曲的粮草库,必定在严密保护之下,寻常人想要靠近必定难如登天。”

“何况李郎君还需要在这段时间联系到水镜堂的分部,规划转运粮草的具体事宜,这些事都是我难以胜任的,因此李郎君,务必要在寻找粮草这一路上。”

冯般若又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退一步说,真放任他和江碧同一道,万一出现意外, 两个人都没有自保的能力, 那时候可就说什么都晚了。

冯般若问:“既然如此, 那就由李郎和摩罗你们两个一起去寻找粮草, 我和娘子一路?”

还不等郗道严说什么,江碧同就犹豫道:“若是这样说, 其实我家里卖过米粮,说不定能帮上点忙。”

冯般若再看向郗道严, 郗道严向她颔首。她只好道:“既如此,那就李郎君和娘子一路吧。”

她此言一出, 忽然想到了些什么似的, 问:“怎么感觉好像少了一个人?”

几人相视, 登时想起来被遗忘在马车座下的人:“宋俞!”

李自秋翻窗去往马厩之中,马儿还在安然吃干草,满地马粪新旧相叠,踊跃起一股子熏天的臭气。李自秋暗道不好, 指尖立刻扣上马车的木框。还没等他行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你们倒还记得我?”

李自秋愣了愣,随即抬手拍了拍马车壁,安抚他道:“宋郎君莫要怨,我也是才进城,进城第一时间就来解救你了。”

话音未落,冯般若紧随其后来到了马厩。她把马车上的东西一一取出,等待李自秋卸下马车的底板。李自秋手脚也麻利,不一会儿就把绳索解开,只见宋俞手脚发软,恐怕不多时就要晕倒在地上。

“快出来吧。”冯般若想要伸手去拉他,却在嗅到他身上冲天的马粪味儿时不免又收回手指,为掩饰尴尬,轻咳一声,“早点休息,明儿一早还有事。”

宋俞应了一声,扶着车框站起来,刚要迈步,却又踉跄了一下。他腿麻的厉害,李自秋只好上前扶了一把,五指虚虚抵在他后背,宋俞借着他的力站稳,腿肚子还在发颤,低头瞥了眼沾着草屑和马粪的衣裳,道:“我在里面数了一整天的马粪,新的旧的加起来有二十来堆,你们要是再晚来半刻,我都能给马粪分出个三六九等了。”

李自秋赞道:“宋郎君这观察力,非常适合去当账房。”

宋俞嘟嘟囔囔地顶了一句,随后他埋怨道:“这一整天,回去我得好好洗个热水澡。”

他左右活动了一下胳膊肩颈,不想手放下来时瞧见冯般若一双眼正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里能洗热水澡吗?”

这夜月朗星稀,冯般若也难得好好洗了个澡。她头发太长,一时间凭她一个人也擦不干净,她好没耐性,索性就这样纵着。又推开窗,无数清朗寒气从窗框之外涌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无数北地寒风含在胸中。仅仅片刻,她一旁的木窗也被人推开,她没见到里边的人,只听见他开口说话。

“才沐浴过,肌肤未干,风邪最易乘隙而入,别这样贪凉,仔细生病。”

冯般若道:“我无妨的,倒是你怕冷。”

隔窗传来轻轻的咳嗽声,随后那窗户阖上了,仿佛不想让她窥见他的惨状。冯般若不由一阵惊慌,她扯起件外袍裹在身上,随后冲出房间,一脚踢开隔壁的木门。

“郗道……”

她连他的名字还没喊完,抬头就瞧见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点也没有咳嗽的意思,一双眼睛黑沉,映在烛火之中,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艳光。

冯般若不由大窘,知道他只是骗她过来,气急之下扭了身要走,他却轻声唤她:“过来。”

冯般若口嫌体正直地走了过去。

郗道严从自己的浴桶边取了干净的绢帕过来,随后引她坐在身前,用绢帕一寸一寸擦过她半干的长发。她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黑亮的瞳仁里一时只倒映他一人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今年冷得早,想必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他道,“头发不擦干怎么好?这个时节若是引风邪入体,是最难痊愈的。我知道您身子一贯康健,但也不能倚仗年轻胡作非为,合该注意保养才是。”

冯般若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我省得了,你好像是个絮絮叨叨的老头子。”

她想了想,又不免显出一些兴奋的神情:“快要下雪了吗,北海国也会下雪吗?”

上京城不常下雪,天气冷了,最多是下些冷雨。毫无风雅可言,她想到书中所写下雪的场景,不由心向往之。

“是。”郗道严回答她,“北海国每年冬季都会下雪,既深又大。您没去过,或许觉得有趣,可我待得太久,只觉得道路湿滑,处处不便。”

冯般若道:“那又怎样呢,我们又不赶时间。”

他一怔,低头失神地瞧着她发梢滴落的一滴水,仿佛是一颗夜露。良久,他笑了笑:“是。”

等冯般若头发全擦干了,他这才缓缓收回手。冯般若低头瞧自己的头发,只觉得他手法实在轻柔,被他擦过之后她的长头发仿佛都要柔软顺滑一些。夜色不早了,她嘱咐了一句:“你早些休息吧,明个儿一早,我们就去空相寺。”

“还不急。”他道,“明个儿,您得先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便一五一十地交代她。他骤然北归,虽说北海郡国来不及派人相迎,可是沿途也设置了暗哨。他对暗哨的事儿说得甚少,只提到他自冯般若定下计划之后,就已经联络到潜伏在大名的暗哨了。

“此人是靖王的幕僚,陆观,字明远。”

他道:“此人四十上下,出身寒门,贪财好色,自视甚高,酷爱弈棋与收集古玩。我请暗哨调查了这些日子以来他去的地方,得知有个叫清茗轩的茶馆,明日辰时,他会去那里。”

冯般若问:“这和我们此行有什么关系吗?”

“靖王十分信赖陆观,我猜想很多事情或许可以在陆观身上找突破口。”

陆观,出身寒门,却凭着一手推演棋局的绝技和察言观色的本事,竟成了靖王身边最得用的谋士。去年靖王平定青州叛乱,便是他出了“围点打援”的计策,生生截断了叛军的粮道。可他偏生管不住自己的贪心,上个月还借着靖王的名义向盐商索要了五百两银子,说是要替靖王置办生辰礼物,结果全塞进了自己的腰包,成了眼前这副残局。

这幅残局出自古书《梦入神机》,他依照棋谱推演,正觉得高妙惊人,每走一步都要思虑良久。为此,今日他辰时三刻仍在清茗轩中。刚唤小二换了一壶新茶,抬头一看,只见台阶尽头慢慢浮上来一张绝世脱俗的面容。

是个极其美貌的少年。一身半旧青衫,书生打扮,面色苍白,带着几分病容,却气质清雅高华,眉目宛如秋水凝星。他手持一本《弈旨》,步履从容地走到陆观邻桌坐下,点了一壶最普通的茶,然后便沉浸在手中的棋谱里,偶尔发出几声压抑的低咳。

陆观的神思被他美貌猝然打断,如今再想沉浸回去已是不能了。他一边喝茶,一边低头回想适才自己的思路,竟然思绪全无。他有些懊恼地想要收拾了东西走,谁知才站起身,不知怎么地,右膝一痛,整个人狼狈地摔在那少年脚边。

陆观大窘,他自顾自想要站起来,迎面却被那少年晃了神。少年启唇,向他微微一笑,如此美貌更盛,让陆观再想别过脸去是不成了。

少年将陆观搀起,随后扶他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又温言宽慰他:“想必先生是刚才坐久了,麻了腿。回去先生还是找个郎中看一下,若是不小心伤到了筋骨,可就糟了。”

正说着,他目光又瞥见陆观面前的棋局,遂道:“先生,观此残局,可是源自《梦入神机》中的‘七星聚义’?”

“你竟然识得!”陆观甚为惊喜。他正愁无人对弈解局,见这少年眼力颇佳,谈吐又不凡,便邀他对弈。这少年棋力极高,第一局能险胜半子,第二局则惜败一目。这让陆观既觉遇到了对手,又保全了面子,大为畅快。

临走之际,少年将一册市面上罕见的围棋古书送给陆观,称是家传,与陆观共赏。陆观爱不释手,少年便顺势道:“宝剑赠英雄。此书在我处蒙尘,不若赠予先生,方能物尽其用。”

陆观本就是寒门出身,见着少年身着破旧却干净整洁,可见他出身贫寒但从不曾自轻自贱,又见他棋艺高超,言之有物,顿起爱才之心。他询问少年的身世,原来少年名唤陆严,还是他的本家。可惜怀才不遇,欲投靠大名府的亲友却遭冷眼,如今盘缠将尽,前途渺茫,虽然此事实属无奈,但他心性豁达开阔,令陆观更为欣赏。

陆观当即与他约定,今日陆观有事不便久留,四日后再见,彼时会带新的棋谱过来,倘若陆严能先于他解出,他便给陆严一个至好的喜讯。

这陆严便是郗道严所扮了。郗道严不卑不亢地感激了他一番,随后与他告别。待陆观走后,冯般若从屋檐之上飞了进来,她不免打了个哈欠:“怎么这么久?”

郗道严为她倾茶:“品茶对弈,原是风雅事。倘若风风火火地办,还有什么风雅可言呢?”

冯般若问:“那你得到想要的东西了?”

郗道严解释:“东西虽还没有,但我已取得了陆观的信任。他邀约我四日后再见,到那时,我必会得到那样东西,让您尽可以放手一搏。”——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世界上没有百分百跟你合拍的人,如果有,他一定是骗子[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59章 古寺佛光 大师兄要沐浴了,你去帮他烧……

月明星稀, 冯般若孤身伏于空相寺外的古松之上。

先前郗道严假扮过路旅人,想要在空相寺借宿, 却被人给拒绝了。看门的大和尚说最近有大法会,恕不能接待外客。如此,也只得靠冯般若偷闯。

冯般若本想直接破门而入,向靖王亮明身份,逼迫他派人赈灾。可郗道严却不肯。

“此刻我们在暗,靖王在明。”他道,“倘若贸然露了踪迹,恐怕会引得靖王戒备。不如暂缓两日,等我们将靖王的把柄抓在手中,使他不得不就。”

冯般若问:“既如此, 我先去探空相寺还有什么意义吗?”

“您也知道靖王并非真心向佛之人, 如此他这些日子客居在空相寺, 必然另有所图。”郗道严向她解释, “趁着我们还有两日时间,不如将他的图谋探查清楚。”

冯般若不解其意, 却忽然在看到郗道严双眸的那一刻福至心灵。

“靖王绝不会同意赈灾的。”

“他纵是不想谋反,今时今日他也非谋反不可了。”

郗道严向她颔首, 笑而不语。

随后冯般若道:“我省得了,等我拿下靖王之后, 便由你来主持相州赈灾一事。”

郗道严却反对:“我一个小小边陲郡王, 如何能主理此事?最好的人选, 不就在我的面前吗?”

等到夜色最浓之际,冯般若翩然而至。她一进空相寺,就将身上的衣服在大树底下换成了女尼的装束,随后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在空相寺中乱走。一路上不乏有人看见她的身影, 甚至有个人朝着她的背影喊:“慧能!”

冯般若得了名字,立刻应了一声:“是。”

那人并没有疑心,只是道:“大师兄要沐浴了,你去帮他烧点水。”

“是。”

鬼知道那劳什子“大师兄”是谁,又在哪里。她立刻把这项任务抛诸脑后,继续在寺庙里乱转。不一会儿她摸清了整个空相寺的格局,看见靖王所居的禅房之外围满了年轻的军士。就连屋檐上也有巡逻,如此她不免有些泄气。

正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在她身后重重地拍了她的肩膀。

冯般若教他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她转身看去,是个慈眉善目的大和尚。那大和尚呵斥了她一句:“你是哪个院的,在这里探头探脑做什么?”

冯般若灵机一动:“我是慧能。”

她又道:“大师兄要沐浴,吩咐我来拾柴烧水。可是现在太晚了,我有点看不清,找不到柴禾,见到这里亮堂堂的,不由就往这里来了。”

“原来是你。”那大和尚道,“罢了,既然到了这儿,也是你轻易走得了的吗?正好,随我去见大施主。”

真是瞌睡遇到了有人送枕头。冯般若高高兴兴地应了,随后鬼祟地跟在他身后。如今一看,靖王并非潜心向佛,或是真的皈依了。倘若他真的皈依,该有自己的法名,而非是叫他什么“大施主”。

这大和尚一路带她行至偏殿,一推开门,殿内檀香冉冉,金光璀璨,令人无法逼视。冯般若抬起眼偷看,只见面前赫然是一张巨大的《地狱变相图》。她暗自吃了一惊,随后收敛眉目,眼观鼻,鼻观心。

里头人影憧憧,她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靖王本尊。大和尚向他行礼,口中高呼“靖王大施主”,她便也跟着喊。过了一会儿,屏风后面传来一个教她觉得很相熟的声音。

“渡明法师,不必多礼。”

“今日,某跟几位先生畅谈佛法,颇有收获。只有一时不明,还请法师赐教。”

渡明道:“大施主不必多礼,渡明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窃惑《金刚经》中有‘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之语。世尊既言灭度众生,令离苦趣,复言无众生可度,此语似相矛盾,敢请法师开示究竟。”

渡明道:“此乃《金刚经》破众生相、度者相之要旨,非深解“诸法空相”者不能明。《金刚经》前文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众生之相,不过五蕴因缘和合而成,如聚沫、如浮泡,无有恒常不变之自性。所谓灭度,非灭众生之体,实灭众生之执。执于我为实有、众生为实有,故陷烦恼苦海;若破此执,便证不生不灭,此即灭度之真义。”

对方静默许久。

“灭度无量众生,实无众生得度。既言无众生可度,若某能廓清寰宇,拯黎民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此等功业,算得度众生否?”

他说这话,如同钟鸣一般在人耳中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饶是冯般若也不由抬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半晌,渡明道:“众生本是五蕴幻合,度者亦无恒常之我,故曰无众生得度。权位如露如电,众生安乐非王者一人可定。大施主今问法,此乃大执,非佛法也。”

“天下苦虐久矣,某欲解民困,何言执?”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冯般若稍稍往前踏出了一步。

满殿金光,仿佛为她也镀上一层金漆似的。她双手合十,垂眉敛目,在重重人影之中觅得靖王的身影。她登时显出个状若天真的微笑来。

“阿弥陀佛。贫尼慧能,修行浅薄,偶有一惑,见法师与大施主论及灭度与执念,心有所感,不知可否请教?”

靖王颔首:“师太但说无妨。”

冯般若道:“贫尼听闻相州等地,有‘时疫’流行,患者身染恶寒,咳喘不止,肤现异色,苦不堪言,乃至阖家凋零,十室九空,其状宛如身陷焦热地狱,受尽业火焚烧之苦。”

“贫尼愚钝,参详许久。佛说八苦,‘病苦’为其一。此等酷烈疫气,无形无相,随风而散,沾者即堕,仿若业力流转,无可避免。然,贫尼斗胆请问,”她话音微顿,“此业火,究竟是众生共业感召,该受之劫难?还是有那心念偏执之人,为证其道,竟不惜自无间地狱引火,焚此人间,却还妄称是在行灭度之功?”

“若真有此等行径,无论其如何粉饰言辞,是渡人,还是造下无边恶业,永堕阿鼻?请大施主、法师,为贫尼解惑。”

一语既出,满堂皆寂。

渡明法师闭上双眼,深深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罪过,罪过。”不再多言。

而屏风之后,已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冯般若重新低下头。

她面前传来有人推开屏风的声音,有许多散乱的、人走路的声音传到她耳边。最终,有人停在她一尺前的位置,扬声唤她:“抬起头来。”

冯般若抬起头。

眼前少女虽身着女尼装饰,一点发丝也不露在外头,但仍教人觉得容貌极盛。虽说她尚未长成,眉眼中仍是稚嫩柔软的,但她看着人的那双眼睛,却像是一只幼小的野兽。

大且明亮的瞳仁,雪色的眼白,眼波流转间教他看不见一点思索的痕迹,仿佛平生只凭直觉做事似的。

靖王大为震动,不免往后退了一步。

冯般若不偏不倚地看向他,竟然还向他展颜一笑。

她就这样笃定他没有危险?

还是她相信,即便他危险,她也有自保的能耐?

靖王思绪沉浮,一时他也难说自己到底想了些什么,只是叹了一声:“你很像我一位故人。”

“说来我也十多年不曾见过她了,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他缓缓道,“罢了,你讲这话,想必也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也不怪你。”

冯般若正要问他,他有什么资格不怪她。却感觉到身后的渡明悄悄拽了一下她的衣角。

她于是闭口不言。

靖王继续道:“相州瘟疫,我业已尽力。将那些患病之人关在相州,等他们都死完了,相州之围可解。”

冯般若:……

靖王又道:“自然,相州是北地通往中原的要道,我也知道兹事体大,甚至可能也防不住什么。可若是让人随意出城,带着瘟疫乘船南下,想必千里中原,染病便在一时之间。”

冯般若眼错也不错地盯着他的神情,猜想他是想要通过相州的瘟疫跟人博弈。可他想博弈的对象究竟是谁呢?

是陛下?

她隐隐有些猜测,但却没有说话。夜越来越深,桌案上的火烛原本宛如呼吸一般跃动,如今却随着紧张的节奏缓慢地拉长,仿佛是一声叹息。最终靖王道:“罢罢罢,今日我也累了,你们走吧。”

冯般若跟着渡明走出偏殿。

夜风凛冽,吹干了渡明身上满头的冷汗。他一路急急地走,冯般若就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等走出了靖王的势力范围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冯般若:“你胆子实在太大了,适才险些把我吓死。你快些走吧,现在天亮得早,小心您出不去了。”

这一句话,教冯般若顿时僵在原处。她大惊失色:“你知道我是谁?”

“阿弥陀佛。”渡明道,“贫僧并不认识施主,但是贫僧认识慧能。”

冯般若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由发自内心道:“多谢法师,适才没有拆穿我。”

渡明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施主刚才在靖王面前仗义执言,绝非蝇营狗苟之辈,渡明敬佩。”

冯般若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没有你说得那么好啦。只是我刚才把靖王得罪得很了,只怕给真正的慧能惹麻烦。”

“无妨,贫僧明日便会派她下山。”渡明道,“何况适才靖王都没有杀害施主,想必也不会再另行暗杀之举。”

冯般若不免松了口气。

见渡明侧身示意她走,她本来已经预备腾云而起,可忽然想到今夜其实她什么都还没有办成,既然这个大和尚不与靖王同流合污,那是不是有什么也能从他的口中问出来。于是她出言相询:“敢问法师,靖王放着好好的府邸不住,偏偏要到空相寺来。来了又不潜心修佛、忏悔业障,反倒是弄来一群清客,于佛门净地,大谈红尘政事,机锋权谋。”

“靖王,他究竟为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所有佛教内容都是瞎编的,请大家不要深究[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关于菠萝女士的这个眼神,我举个例子,就是像小猫咪看你的时候,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看起来很精明实际脑袋里什么都没有想,但是全凭直觉反应很快的样子[狗头叼玫瑰]

第60章 秋山问道 多谢陆兄赏识,此生必不相负……

“风起于青萍之末, 浪成于微澜之间。”

渡明抬起眼,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后殿方向, 那里是僧侣寮房和寺内库房所在,更深处,月光照亮一条小径,顺着他的目光通往少有人至的后山。

“大施主乃是转轮圣王降世,心系万民,尤重疫病之苦。曾言需寻一清净无扰之地,集思广益,研讨根治之法。空相寺后山幽静,有几处旧时留下的房舍,殿下以为正合所用, 便于深入探究。”

他看向冯般若, 又道:“大施主所为, 贫僧不敢妄加揣测。只是佛门或许也并非纯然清净之所, 非但香客、游僧、居士络绎不绝,散兵游勇亦会借此隐匿行踪。”

言罢, 他再次合十,低声道:“施主, 前路幽深,善自珍重。有些房舍, 不窥为净;有些浊气, 不闻为安。阿弥陀佛。”

此话言罢, 冯般若亦是似有所感。

她仰头看向空相寺后数不胜数的楼阁庙宇,有一座大殿正在修缮,修缮既成,便是转轮圣王殿。金碧辉煌的庙宇之下隐藏着无尽的魔窟鬼蜮, 她身处迷雾之中,一时感到杂乱无章,难以将其斩断。

此刻,李自秋和江碧同也在搜寻靖王粮仓的所在。

李自秋本色出演一位落魄江湖侠客,混迹于码头酒肆、脚夫聚集之地。听了两日醉汉的牢骚、脚夫的闲聊,总算是听出一点信息:“……娘的,最近往黑风坳去的活,千万不能接。听说去黑风坳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连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可是去黑风坳的脚夫开价很高啊。”

“……开价不高怎么骗你去送命。”

黑风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险路可通,易守难攻。李自秋独身上黑风坳尚不算难,可若是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偷出那些粮草,就是天方夜谭了。

他上前去问,推说自己的娘子重病,急需用钱,已经管不了许多。几个脚夫面露同情之色,为他指明了去往黑风坳的应征之所。回去以后,李自秋跟江碧同商议此事,江碧同亦十分赞成。

她问:“靖王关押这么多脚夫,目的必定不纯,我们该去一探。”

李自秋道:“可是,靖王将他们羁押起来,不是灭口,就是长期囚禁,直至事毕。”说着,他低头看了一眼江碧同,又道,“此地比我想象中更为凶险,我还是孤身前往吧,否则一旦真的遭遇死局,我恐怕护不住你。”

“无妨,我不用你相护。”江碧同道,“多个人也是多个帮手,一旦遇到危险,请你放心,我绝不会拖你后腿。何况我也想看看,这黑风坳究竟是何等龙潭虎穴。”

说干就干,两人弄来破旧的衣衫,用泥土灰尘掩盖了原本的样貌气质,混入了新一批被招募的脚夫队伍。带队的小吏言语含糊,只承诺重金,对去向和期限避而不谈。

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最终被带入黑风坳。江碧同和李自秋与其他一些被高价蒙骗而来的脚夫在军士的监督下一并押运了十车粮草,入口处守卫森严,查验身份后,他们便被驱赶着进入一片被高墙和栅栏围起来的简陋工棚。身后,沉重的铁门轰然关闭。

工棚里,挤满了先前几批进来的脚夫,足有上千人,粗粗看去,人数几乎胜过开门的守卫。然而他们却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江碧同见到如此之多的脚夫,顿时心生一计。她凑在李自秋耳边说了几句,李自秋顿时眼睛一亮。

另一厢,四日转瞬而过。

郗道严知道,仅靠利益与情感维系的关系并不牢固,他需要一个无法抵赖的把柄。

前朝名士长孙方有一幅《秋山问道图》,艺术造诣极高,有不少文人墨客曾对其赏评作诗,可是我朝以来,这幅画早已销声匿迹了。郗道严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张这样的画,几乎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当日辰时,他如约而至,和陆观一同手谈,险胜一局。陆观还要再来,郗道严却不肯了,反倒是邀请他去赏画。

这幅《秋山问道图》据郗道严所言,是他在大名府一位至交好友的珍藏。陆观听了,果然有兴趣,被郗道严引入雅室。甫一见到《秋山问道图》,陆观还不相信,然而他定睛细看,每一处竟都没有破绽。他正在就画意笔法和郗道严畅谈,却有一个身量娇小的侍女,蒙着面从门外走进来。

陆观骤然被打断,想要呵斥她。那侍女却道:“先生莫气,这是雅室主人命奴婢送来的桂花甜酒。主人曾说,借助此酒赏评此图,更添风流。”

郗道严亦是盛情相邀。

陆观不疑有他,几杯下肚,精神亢奋又有些恍惚。他一时感觉自己的身子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在雅室中且歌且酒,一着不慎,竟然将整壶酒都泼到了《秋山问道图》上。

那张名画骤然遇酒,颜色大变,许多墨迹都花成一团,难以辨认。陆观平白遭遇这样一桩惨案,酒意当即醒了泰半,随后抬头看向郗道严,惊惶失措道:“我……我不是有心的……”

郗道严痛心疾首:“糟了!此画乃是此处主人的家传之宝。我将陆兄请来赏玩,主人曾再三叮嘱不能有失!这可如何是好!”

陆观闻言也慌了神,急匆匆地上前查看,手上不慎染上了被酒浇花的墨迹与酒液,在画作的留白处按上了一个清晰的指印。郗道严面如死灰地道:“陆兄,这幅画如今是彻底废了。倘若那位贵人追究起来,你我恐有杀身之祸啊!”

陆观亦是惊出一身冷汗。此间主人虽不知是谁,但能拥有此等名画,必非等闲。画作被污,自己留下指印,他再抵赖不成了!他虽说捞钱的路数多,可他平常大手大脚,并没有什么积蓄,如今要他拿出钱赔,这样一张古画,他怕是也赔不起。可倘若他不赔,今日便是不能轻易走的了。

他有一瞬想要杀死郗道严,如此这件事有只天知地知了。可他转过头,瞧见了那个小侍女。

她还站在原处一动未动,一派低眉顺眼的模样。可当她察觉他正盯着她看,立刻抬起脸来,向他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陆观没有如沐春风之感,反倒是不寒而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迎风而起,有一种被某种贪婪的野兽盯上的错觉。

这在此刻,郗道严开口了。

“我观陆兄品貌不俗,想必不是凡俗之人。此间主人虽说颇有田产,但实际只是个商人,他这些日子又行事不慎,得罪了韩州牧的舅爷,彼方放话要让他在大名府无立锥之地。想必如果陆兄认识州牧或者其亲眷,能够帮忙说和,这张《秋山问道图》他必定不敢追究。”

“韩灵智?”陆观问。

“正是。”郗道严应下。

“你早说啊。”陆观顿时松了一口气,“你可知我是谁?”

郗道严谨慎回复道:“不知。”

“我乃靖王心腹,是他帐下第一幕僚。”他道,“遑论此人只是得罪了韩灵智,便是他得罪了靖王,我都有办法帮他斡旋。”

郗道严闻言大笑:“如此甚好,我这就去跟主人说明情况。”

陆观一身冷汗褪去,如今他目睹郗道严捧着画出去,自己则坐回原处,放松地又饮了一盅桂花酒。

过了半刻,郗道严终于推门进来。他看向陆观,却道:“陆兄,我跟此处的主人陈明此事,此处主人十分宽宏,不欲追究你我,只是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陆观问。

“此人爱书如命,听闻靖王殿下的书房中有一本《斟检密录》,乃是先秦的古书。他只求陆兄能为他抄录其中第三卷第四章,如此这件事,他便可当作无事发生了。”

郗道严这样说,陆观颇觉得他识时务。想必此人听说了他的身份,不敢得罪,又不想把此事轻轻揭过,因此才想了个不痛不痒的事件叫他去办。陆观平日便可以自由出入靖王的书房,更何况靖王现在不在王府,反而在空相寺。这件事未免也太容易。

他甚至盛情邀请郗道严:“小陆兄,此事虽然不难,可我平时忙碌,实在没有时间亲自为他抄录,不如就由小陆兄代笔如何?我想此间主人不会在意。”

郗道严推拒:“我算什么人,怎能贸然进入靖王府呢?”

陆观道:“无妨,本来我就打算将你引荐给靖王殿下,即便没有此事,我也会请你去靖王府。如今只是略微提前了一点罢了。”

他定定地看着郗道严的面皮渐渐涨红,给他苍白的气色增添了一丝妩媚气。半晌郗道严向他躬身行礼,身体几乎对折到地上去,可见形容激动。

“多谢陆兄赏识,陆严此生必不相负。”

这件事比冯般若想象中推进得更为顺利。原本的计划中,是由冯般若暗中跟踪陆观前往靖王书房进行偷窃。如今陆观竟然盛情相邀,更是意外之喜。

郗道严一进靖王书房,便开始铺纸研墨,规规矩矩地抄录,不敢多说一个字,不敢多行一步路。陆观愈发觉得满意,不一会儿有一股暗香袭来,他竟然有些困倦,不由自主地半躺在贵妃榻上睡着了。

过了半晌,他再醒来,只觉得自己做了个美梦。抬头再看郗道严,他仍是规规矩矩地抄书,再过不一会儿,他竟然就已经抄录完毕。陆观观察书房四处毫无被人翻动的痕迹,心下更为满意,亲自送郗道严出了靖王府。

郗道严步行回到客栈,冯般若已经在房中等他了。她面前摆着两册卷宗,脸色难看至极。

“看出了什么?”郗道严问。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冯般若大怒,单手拍在桌案上,竟然把满桌纸笺惊起。郗道严上前看了一眼,今日收获不小,得到的内容十分详细,分别是靖王与相州州牧、驻军将领的密信,以及与瘟疫相关的医案手札。

演了这么半天的戏,为的就是这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