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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9619 字 2个月前

城门笨重,往常开关时,每扇门需要五名城防军合力,左右两边共需十人,而今天城门内只有妊婋四人,所以打开的速度非常缓慢。

城中此刻尚未平定,妊婋方才赶到这边时,花豹子和厉媗以及杜婼三人正在这边砍杀守城军,眼下幽州四个城门,只有这一个东城门完全落入她们手中,其她人则还在城中坊间各自为战。

她们是靠着一身吏臣和衙役的衣服,对毫无防备的城中巡防兵发起突袭的,加上校场和营房被那两颗火雷惊扰,城防军一时间乱了方寸,城中又无统一指挥,她们才得以杀穿东城门的城防兵,把城门打开。

但是等到城中的官军回过神来开始反杀,各坊间的寨中人恐怕就会有危险,所以妊婋等人在城门口将情况快速跟圣人屠等人说完,负责带营的人便迅划分好了各自的区域,八百人分作十六路,由东至西杀进城内,准备在清剿完各街区后,到城西的城防军营房外汇合。

豹子寨众人分批进城后,队伍末尾处殿后的人骑着马来到妊婋四人面前,轻巧地跳了下来,朝她们抿嘴一笑,正是如今寨中铁器工坊的主要设计督造人——陆娀。

过去半年里,陆娀多半时间都在铁器工坊里忙碌,直到近几个月山寨中装备充盈,她才开始拎起自己设计督造的各式兵器,跟众人一起出山寨行动,主要是为了亲自体验每种兵器的实际砍杀效果,以备来日做进一步改良。

陆娀解下背上的巨大包袱,里面是单独包了布的兵器,她一一取出来,分别是妊婋的坤乾钺、厉媗的狼牙槊、杜婼的破云刀和花豹子的兽啸剑。

昨日进城时,她们身上只带了便携的短刃防身,这些长兵器都在陆娀这里一起收着。

妊婋接过坤乾钺用力握了一下,原本她们想的是在东城门外官道上汇合后,再取各自的兵器,如今既然事态生变,让她们的兵器进了城,那就免不了要在这里开杀了。

官军今日该有此劫。

四人取过兵器在手,有一支小队匆匆往这边跑来,她们是昨日扮作吏臣衙役的几个人,原本负责在营房附近拖住援军,方才听闻东城门破了,忙赶来接应。

妊婋请陆娀同赶来的这几个人在东城门戍守,厉媗和杜婼各分南北两侧为豹子寨众人的清剿做助力,她则同花豹子一起,直奔城防军大营。

在她们往城中去的这一路上,各坊内兵器碰撞声时高时低地从四面八方传来,途中也遇到了几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男兵,慌不择路地要从这边逃出东城门,往镇北将军处报信求援。

那些男兵看这条路上只有两个人,怒喝着拔刀杀来,有被妊婋挥钺斩了的,也有被花豹子一剑封喉的。

这时节城中许多坊墙上方已盛开了迎春花,大片枝叶从坊内探出墙来,绿叶间垂着一片明黄色的小花。

花瓣被墙下的刃风带离枝头,飘飘荡荡地落在绯红血泊中,煞是艳丽。

妊婋和花豹子一路杀到城防军大营外时,这里的黑烟已经散了,校场外空无一人,里面有点兵的声音传来,多半是有巡防兵回营报了信。

被两颗火雷搅乱了半日的队伍,才刚收拢集结完毕,城中仅剩的主力兵正在听他们的百户训话发号施令。

花豹子回头望了望城中各坊,豹子寨众人的声音渐渐近了,要不了多久,她们就能在校场门口给里面的人来个贴脸杀。

这时妊婋注意到校场另一头的门口墙边,似乎挂着几个人,她拽了拽花豹子的衣服,朝那边指了一下,二人一起走过去看。

及至近前她们才看清挂在墙边的尸首,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布衣,是安置在营房旁边巷子里的几个男流民,侥幸从今日晨间混乱中活下来后,被百户连同涉事男兵一起绑进营房的。

花豹子举剑挨个捅了捅那几个尸体,都已经硬了,她皱皱眉:“晾在这里是啥意思?”

妊婋歪头想了想:“八成是放出来试图吓退我们的,进营报信的兵一定看见了我们的人穿着布衣,就说是城里的流民造反,他们应该是把这个跟早上的事联系到了一起,以为我们杀巡防兵是在给那些男流民报仇,大抵还想冲营解救被抓的这几个人,所以杀了他们挂在这里警告示威。”

果然妊婋刚说完,校场内也传出了百户的训话内容,说定是城中流民趁守城校尉离城救粮之际,冲破坊门来救这些押在大营的男眷属,那百户让众人不必顾虑对方是村妇民女就心软不杀,为平定城中流民之乱,见持利刃者杀无赦。

花豹子听罢冷“嗤”一声:“男人的脑子跟松子仁儿一样大,也就只能想到这些了。”

这时,二人身后开始有脚步声传来,是一队人杀穿了最南边的街区赶来,领头的圣人屠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在那队人往这边来的路上,又有杜婼跟另一队人从中间的路口出来,两队人汇合后一起赶了过来。

“这边街区都清剿完了,留了五个人从头到尾再检查一遍。”圣人屠说道。

花豹子点头刚要说什么,众人忽听校场内响起了号角声,城防兵最后的主力军要出动了。

与此同时,厉媗等人也从北边的街区扫荡完刚出来,远远地正要往她们这边赶来。

听着耳边越来越急促的出军号角,妊婋赶忙给厉媗打了个手势,让她跟北边的寨中众人等在原地,准备迎战校场里开出来的城防军。

听完百户在校场内那番话,妊婋断定他们此刻集结,会先派出一支队伍往兴义坊和善通坊的方向去,校场连着营房,有南北两座门,安置流民的两坊在北边,里面的脚步声也是往北来的。

那些城防军出门往北一转就能碰上厉媗等人,而校场南门也必然会有一队人开出来,往各城门前去支援。

于是妊婋和花豹子当即决定分作两路,由妊婋和杜婼带一半人往北,跟北边的厉媗等人两面夹击从北门开出来的城防军。

花豹子和圣人屠则带另一半人绕去往南门外,从那里破门杀进校场。

花豹子和圣人屠带人才往南边去后,大营的北门打开了,一队城防军在百户的带领下,出门往北杀去,刚走出去没几步,就见厉媗等人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厉媗将槊扛在肩头,槊尖上不断有血往下滴着,她身后的人也个个手持长刀,密密麻麻的刀尖不断有血滴像雨一样砸在地上,将所有人脚下的路染得一片猩红。

“怎么才出来啊,还叫我们等了一会儿。”厉媗拿下肩头的狼牙槊,“抓点紧吧,早完事早吃饭,我都饿了。”

她后面这半句没有刻意高声说,只是她天生嗓门大,这句催促还是被对面的城防军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不耐烦的态度激怒了带队的百户,他甚至想不出什么叫战的话来,只是大喊着挥刀带众人往前杀去。

就在两边人距离仅剩一步之遥时,那百户听到自己身后提前传来了厮杀声,还有部下男兵的惨叫声,他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队伍后方出现了一柄金灿灿的巨型双刃钺。

就在他回头的瞬间,厉媗一个箭步冲上前,用槊挑飞了他的头颅。

营房外面的街巷并不算十分宽阔,刚刚出营的队伍被两头杀来的人堵在门口,不断向中间挤压,把个营房北门堵得水泄不通。

人挤人的情况下,连转身都困难,更莫说挥刀抵抗,那些男兵几乎是站在原地被两边人诛杀殆尽。

见到营房外面一片血雨腥风,其余还没走出营房门的城防兵,转头就往校场里跑。

校场里列队正往南门走的城防兵,听到北门跑回来的那些人口里乱喊着:“北门敌袭!北门敌袭!”说着都往南门方向奔来。

内中不明就里的人,还在朝北门那边张望,很快见有许多穿布衣的人从北门杀了进来。

校场内此刻还有两个百户在整队,看到这个情况,迅速指挥各队分出一部分人堵杀从北门进来的人,然后让其余人立刻从南门疏散出去,分多支队伍绕路回援。

这边人手刚刚分好,忽听南门处传来一声巨响,两扇木门轰然倒塌,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许多穿布衣的女人,持刀拿剑地冲了进来。

校场内再次陷入慌乱,南北两边不断有持刀的布衣人涌入,娴熟地挥舞着兵器持续砍杀。

布衣人越来越多了,先时训话的百户说城中闹乱的流民至多不过二三百人,仅有十之一二带有利器,可是此刻从南北两边营门冲进来的至少有五百人,而且人人持有刀剑,还不是防身的小刀,全是战场劈杀用的重型兵器。

这场面有些荒唐,他们甚至想不通这些女人到底是从哪里突然冒出来的,他们也没有机会想通了,他们的疑惑跟着头颅一起飞离身体,在校场上方短暂盘旋过后,跌落在尘土之中。

城中的混乱在傍晚时分渐渐止息,天边的火烧云变得浓烈起来,如同一场无声的盛大庆典。

忙于处理尸体的女人们不禁停下脚步抬头欣赏起来,这样绚丽的美景在此刻格外解乏。

幽州城所有城防军在这一日被尽数剿灭,妊婋和花豹子等人在校场收尾的时候,厉媗又带人到城墙上转了一圈。

各城门的守卫在她们进城后,已被圣人屠另外安排的队伍逐一攻克,众人忙了这大半日,总算是把城清了。

妊婋在城中平定后再次来到东城门,先前她们开门的时候,因为力道没用对,把右门弄歪了,现在门合不上,大家正围在这里研究如何修门。

妊婋和杜婼站在东城门外,给调整门高的众人看地平角度,杜婼看着这座城门,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这是咋说的。”杜婼挠挠头,“本来只是简简单单打个劫,这怎么还夺了个城呢。”

妊婋也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城墙,今日这场酣战并不轻松,但也没有她原想的那样艰难。

“夺下城后,或许,我们也能建起自己的军队?”杜婼想起了从前在鸡毛贼女子营里的日子,她也曾在洗衣做饭的间隙羡慕过那些列队训练的身影。

妊婋听完她的话,想到自己当初离开幽州城时,只盼望能跟着花豹子在山坳里拥有一小块属于她们的净土。

此刻妊婋看着城头上方“幽州”两个大字,正在霞光中熠熠生辉,她忽然感到有股野心在胸腔中膨胀起来。

妊婋轻轻笑了一下,她笑自己当初竟把梦做小了。

第37章 素月分辉

“右边高一点……诶,高多了,再稍稍低一点。”

“好!正了正了,关上一点试试。”

妊婋和杜婼一齐喊完,修城门的众人一点点把门往前推,果然能关上了。

当那城门还剩一人宽时,厉媗探出头来:“你俩要不先进来?我怕一会儿这门关上就打不开了……”她说到一半忽然眯起眼睛朝她们身后比划了一下。

妊婋和杜婼回头看去,远处有两个穿劲装的人,衣衫一青一墨,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来,是千光照和千渊海。

她们赶忙转身跑去迎接,及至近前发现她两个身上丝毫未见血迹,她们先跟二人问过好,妊婋奇道:“没有瞧见从城里逃出去的?”

今天早上那两个火雷在城防军营房炸开时,妊婋就知道太平观一定会有人下山,此刻见她二人从东边来,便猜到她们是去那边截杀从城中逃往镇北将军处报信的人了。

可她二人衣着整洁,发丝一尘不染,浑身上下更是全无血迹,跟她们这些在城里杀了半日蓬头垢面的模样相比,不啻云泥。

“瞧见了几个。”千光照和颜悦色地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枚军印递给她们,“都已处理完了。”

妊婋接过军印,跟杜婼一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写着“幽州城防中营之印”,幽州城防军的大印在剿匪裨将那里,日前已被她们缴获,这一枚应该在那个守城校尉手中,估计是他带人出城救粮路上,悄悄派人往平州报信时交出去的。

千光照和千渊海跟她们一起往城门方向走去,把今日城外发生的事简单跟她两个讲了讲,果然这军印是千渊海在北城门外缴获的。

这日城中火雷炸开后,太平观共有二十四位道长一同下山,远远来到各城门外截杀出逃的男兵。

虽然豹子寨众人这日已经尽可能地在清剿过程中把守住了所有出口,也在城外留了人,以免有城中逃亡报信的。

但这些事对大家来说,还不十分熟练,所以仍然免不了有零星漏网之鱼,各显神通地从城中往外逃窜,甚至早在豹子寨等人还没到东城门外时,就已经有人悄悄离城了。

千渊海截杀到的这枚军印,正是跟守城校尉同一时间离城的,一个大张旗鼓走东门,一个悄无声息走北门,除这印外,那男兵还带了一封手书,将刺史发公告救济流民等事也同镇北将军细述了一番。

几人说着话,从仅能容一人通行的东城门缝里进了城,等这边城门关起来后,大家在城门口相见毕,一起往城里走去。

听说太平观这日下山人多,花豹子回头问:“怎么不见道长们来?是还在城外么?我去接了大家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千光照淡淡一笑:“城内人多事杂,没得在这里添乱,我仍叫她们回观里去了。”

花豹子想想这话在理:“也是,城里眼下到处脏乱,我们折腾到现在连脸都没顾得上洗,也怕怠慢了诸位,来日我们再到观中拜谢吧。”

几人走在城中主路上,这边的尸体已经都被拖走了,只是两边墙上和石板路上还能见到一些斑斑血迹,好在街巷两边的迎春花香气浓郁,把血腥味遮盖了不少。

她们一路往城防军大营走来,所到之处基本上已经看不见尸体了,这时忽听有阵哭声从大营方向传来。

众人快走了几步,转过一条街,来到大营北门外,见许多流民聚在此处,好像是在看什么热闹,哭声正从人群中央传来。

妊婋等人穿过流民来到近前,见先前挂在营房外的男流民尸体不知何时被人放下来了。

有个老妇坐在地上,怀里搂着一个老男人的尸体,左一句“老头子”右一句“孩儿爹”,中间掺杂着“我可怎么活哟”之类的话语,哭天抢地,喋喋不休。

哭完老的又哭小的,抽抽噎噎地念叨起自己被军队害死的长男,说她长男就是被拉去当兵后尸骨无存,次男因此死活不肯从军,却在平叛军过境征兵时因逃军被悍兵一刀杀了,接着又开始抱怨自己命苦。

围观的众人默默听她哭诉着,有人听红了眼圈,有人面露怒容,也有人一脸厌烦。

“别哭了。”人群中有个人发话了,“这样命苦,抹脖子得了,跟你家屪子下去团聚吧。”

那人说完扔了一把刀在那老妇脚边,发出“铛”的一声清响。

老妇的哭声当即止了,她愣愣地看了看地上那把刀,擦了一把眼泪:“我凭啥死,我不能死,我得活着,好死不如赖活着。”

人群中响起几点笑声。

这时鲜婞从后面匆匆走上前,将那老妇从地上劝起来,又请众人继续跟随旁边带路的人,去另一座新坊安置,大家见这里也没什么别的热闹看,便陆续离开了。

等那老妇也被人劝走后,这边的街道很快空下来,鲜婞看见妊婋等人也在这里,遂笑着走上来跟她们说了说迁坊的进展。

兴义坊和善通坊都不是大坊,可住房屋也不多,若只是临时安顿倒是勉强挤得下,但如今城中发生如此巨变,这些流民一时半会不能放出城去,以免有人走漏了风声,所以在城中混乱平定之后,妊婋和花豹子商量再开辟出几座空坊,将部分流民从那两坊里迁出来,大家也好住得宽松些。

方才看热闹的正是最后一批从善通坊迁出来的,正要去往德政坊,因营房外面这条路直通过去比较近,所以众人打这里经过,谁知正巧碰见有人搬抬那几个男流民的尸体进校场焚化,被这老妇一眼瞧见了她男人,才闹出这段小插曲。

城里如今的境况,鲜婞已同流民们简单说过了,起先大家还都有些惴惴不安,但想到城中好歹有粮吃,若是出城还乡,指不定又碰着什么野贼匪兵,于是便都同意先留在城中。

花豹子听完,先向鲜婞道了声辛苦,随后说城中诸事还需要大家一同商议,请她将迁坊之事忙完后,也到刺史府来议事。

鲜婞应下后,很快又有人在后面喊她,于是她告辞了几人匆匆去了。

这边妊婋等人在鲜婞离开后,又往大营里看了看,城防军营房一片空寂,往南边校场方向,有浓烈的焦糊味传来,远远看去,诺大校场一片黑灰。

城中尸体太多,怎么也要烧个两三天,此刻校场中忙碌的人们刚结束了一场,现在正好把那些压在下面未烧透的,翻出来一会儿再烧一遍。

花豹子在这边看了一会儿,嘱咐她们烧的时候戴好防烟面纱,说完又问了问班次,只叫她们忙完一场就赶紧出来喊人换班休息,莫要一直在这里劳累。

妊婋和花豹子等人从大营看完出来后,顺着坊间街道一路往刺史府走来。

几人沿路看去,坊间街道虽然血迹未清,在暮色下显得有些脏污,但各处房屋坊墙都还算坚固,没有太多损毁垮塌的,这倒是给来日重建省了不少事。

不多时,她们回到刺史府门口,圣人屠正往外走,抬眼见她们回来,忙笑着迎出来,先跟千光照和千渊海问了好,才笑向花豹子和妊婋等人:“我正要去寻你们,后院又烧出来几大锅水,你们都快洗洗,去去秽气,再吃些东西,咱们才好商议正事。”

今日杀在最前面的人,身上血迹都重,安顿豹子寨众人的几个坊里一直在持续不断地烧热水供大家洗澡,刺史府里也烧了两轮,圣人屠和穆婛还有几个管家娘子才在这边洗完。

大家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后,千光照和千渊海跟圣人屠往前院去吃茶稍歇,花豹子和妊婋等人则同至后院洗澡,等她们陆续洗完换上圣人屠提前给她们预备下的洁净布衣,走到前院时,天已完全黑了。

这边院里点了几盏灯,在沉静的素月银光下微微跳动着。

北屋里烛火通明,妊婋推开门,身后花豹子还有厉媗和杜婼随她一起走进屋,里面通屋铺着叠席,当中一圈小矮几和蒲团,屋中角落地上摆着一个铜薰炉,正袅袅升起一缕轻烟。

圣人屠和穆婛坐在左侧蒲团上,对面是千光照和千渊海,四人正在吃茶说话。

众人转头看见她们来,都问她们吃过了饭没有,得知她们过来的路上,经过厨院时进去吃了些点心,圣人屠才笑着请她们随意落座,又起身到旁边炉火上添水炖茶。

坐不一时,门又被人打开了,来的是鲜婞和陆娀,今日要在这里议事的十人已到齐。

鲜婞落座后,把城中的最新情况跟众人说了一遍。

原本安顿在兴义坊和善通坊的流民,有半数迁出来搬到了西南边的两个坊内,此刻都已分好房屋,用过了饭,各自歇下了。

流民所在的四座坊,两座在西北角,两座在西南角,中间是城防军大营,也是从前西市所在的街区,后来在镇北将军进城扩建营房,西市便已不复存在,如今城西除流民外,就是营房和校场。

这日从豹子寨进城的众人,则先住进了东城北角的几座坊,跟花豹子一起来的几位管家娘子,正在那边照看伤员,这一日厮杀下来,寨中人受伤的也不少,好在伤都不算重,已开了内服外用的药在医治。

四座城门也已安排了人轮流守夜,她们十个人今晚也会轮流到各城门上下查看一遍。

说完城中近况,正好圣人屠那边茶也炖好了,她端了个小茶盘给每人分了一杯,大家开始聊起往后的事来。

下午杜婼提起建立军队的事,也让众人有些心动,虽然这次夺城不在她们计划之内,但既然走到这一步,便是没得再回头了,接下来她们能做的只有不断巩固自身实力。

她们今晚聚在这里,也是想合计一下,就城中目前这些人和粮食,如何能快速建成一支能够抵御蛮兵贼寇的军队。

“那些流民,我瞧着很多人年纪都不大,可以拉她们入伙么?”厉媗问。

“我可以去游说一番,她们当中多是村里种地的,虽不见得会使兵器,但力气都是有的。”鲜婞说道,“同我一起维护秩序的那几个村妇,都是颇有担当的人,等我明日去跟她们说说。”

妊婋想了想,那几个村妇她今日也见了,都是热心肠,只是善意有余,闯劲不足,于是她说道:“形势不等人,咱们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慢慢劝说她们,流民中有没有和我们一样没退路的人?或许可以从这样的人开始拉拢。”

听她这样说,鲜婞立刻想到了一个人:“流民中还真有个最没退路的人。”

妊婋听她说完这话,脑中也忽然浮现出一个身影,忙问鲜婞:“是不是今天下午在营房门口,朝哭丧老婆子扔刀的那个人?”

“对,就是她。”

提到这个人,花豹子也想起来了,那人身型彪壮,方颌吊眼,左边颧骨处有一块黑色墨记,她看向鲜婞:“我那时候还想问你来着,她脸上是怎么回事?”

“黥刑,那个是刺字。”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看来此人是从乡镇押至州府受审途中脱逃的,以黥面押送,这是罪大恶极的死囚才会有的待遇,大家忙问:“她犯的什么事?”

“她杀了她家上下三代所有男的。”

第38章 柳拂旌旗

黥刑古已有之,但到本朝近乎废弃,只有罪行极度恶劣的死囚,才会先受过黥刑,再押送州府受审。

众人初听皆十分惊讶,大家活了这些年都没见过黥面之人,还在想是否有冤情,鲜婞却说她曾跟本人确认过并非冤情,随后鲜婞开始掰着手指头细数这位杀了自己的爷爷、大伯、大伯家堂哥,还有亲爹和弟弟。

大家听到这里不禁连连啧声,这位姐的战绩确实足矣令官府震悚,以至于抬出了几乎被废弃的黥刑。

鲜婞接着给众人讲起了其中原委。

这黥面女子来自东南边沧州与幽州交界处的村子,她家和爷爷以及大伯家都同住在村中一个大院里,她爹是村里有名的窝里横,动辄就对妻女挥拳,在同院住的爷爷和大伯堂哥每每冷眼旁观,事后总是只有大伯家婶娘来劝她母亲忍耐,连她弟弟也只会在旁边没心没肺地取笑自己母亲挨打受伤的脸。

直到前不久,她爹又在外受了气,回到家中挥棍,几乎将她母亲打杀,她情急之下抄起墙角的铁锹给了她爹一下子,登时脑浆迸裂。

这回她大伯和堂哥听声音赶出来见事闹大了,也不再装聋作哑,都冲上来要抓她去见官,她回身将二人几锹子怼死,正要走时,她弟弟扯着爷爷出来斥骂拦阻,她又挥锹拍死了这一老一小。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间壁人家,她本有机会趁人赶来前逃出村子,却被婶娘追上来撕扯,又有她母亲顶着满脸伤跑出来连哭带骂地说她疯了,很快叫嚷声引来了更多村民,将她团团围住,扭送去见族长,随后被关进了祠堂。

第二日村里请来县捕队,那领队见此案重大,当即给她拷了枷锁,要将她押到县衙。

她被带离村子的时候,听说母亲哭了一整夜,天亮时上了吊,死前哭的都是她弟弟的乳名,只叫“苦命的儿”。

她听完一句话没说,头也不回地被县衙巡捕队押走了,在县衙里受过黥刑后,县官出具了文书,叫四个巡兵押送她到沧州府衙受审。

她被押出县衙后又路过了她家的村子,恰逢镇北将军北伐经过,到村里强征兵丁,闹得村中鸡飞狗跳。

她趁押送她的几个巡兵远远看热闹的功夫,猛地拽开枷锁,拿枷敲死了那四个男兵,抓了一把地上的泥糊在脸上,又将头发弄乱几绺遮住墨记,随后在路上扒下一具死尸的衣服换上,往南逃去。

走到半路时,她发现自家村子流民往南走的多,为了不让人认出她来,她便转道跟着另一拨流民往北,走到了幽州地界。

这批往北的流民中还是有一个同村女子认出了她,却也没声张,只是见她脸上的泥土走着走着被汗冲掉,那女子悄悄走上前给了她一块药膏帖遮住墨记,又劝她同往幽州城里来,好歹能得些救济粮,免得一直在野外挨饿。

于是她们跟着这批流民进了幽州城,被关在坊中的这两日,鲜婞碰巧有一次瞧见她脸上的膏药贴滑落下来,她抬眼见到鲜婞看她也是一惊,鲜婞赶忙走上前一面柔声安抚住她,一面小心问出了原委。

听完后,屋中众人沉默了片刻,妊婋问:“她可有名字?”

鲜婞说:“我问过,她不肯说,我就把从你那里抄来的认字书给她看了,说我们这里多的是人自己另起名字的,她听了也挺感兴趣,把书拿走说要认真选一个,方才我过来之前正好碰到她找我还书,她说她已经选好了。”

“叫什么?”

“东方婙。”

月色随着夜深变得清透明亮,银光洒在德政坊内东墙边的石板路上,照出两个朦胧的人影,其中一个清瘦人影坐在南边,将对面那人刚刚说的“东方婙”三个字在口中喃喃重复了两遍,问:“以后你就叫这个名字了?”

“嗯。”对面那人靠在坊墙边,“过去的名字就不要再提了。”

清瘦人影缓缓点头:“也好,新的名字,新的开始,旧事再不必提它。”

这时她二人中间一个坐在泥炉上的铜壶被热气顶得叮当作响,那清瘦人影忙起身将壶拿起来,将地上两个茶杯倒满:“喝点茶吧,这一班岗还有一个时辰呢。”

德政坊内众人都是从兴义坊迁出来的,虽然城中各处已经安稳下来,但大家因为白日的事,还是有些惊魂未定,鲜婞晚上来这边看时也说晚上还要警惕漏网藏匿的男兵,于是众人自发抓阄定了守夜班次,东方婙和这同村的女子排在了第一轮。

那女子拿起其中一杯茶递给东方婙,问道:“往后你怎么打算呢?”

东方婙伸出双手接过来,轻轻道了声谢,抿了一口茶思索起来,她前日跟着流民进城被带到兴义坊后,就留意到了一直在粥棚药铺里忙活的那一伙人。

虽然她们身上穿的也是寻常乡野布衣,但说话行事明显能看出是有备而来的,且以其中一个掌勺熬粥的豹眼高壮妇人为首。

接着她又趁众人午休时溜到门边,偷看到一个穿官袍的人带了两个吏臣大摇大摆走进粥棚,跟那边为首妇人密谋了一阵子,随后竟然用几个同伙替换了兴义坊的衙役。

那时她猜测她们可能是一伙江湖游侠,那个穿官袍的必然也是她们中的一员,虽然她不知道那个穿官袍的是怎么骗过城防军和府衙混进城的,也不清楚她们在谋划些什么,但观察下来见她们对流民并无恶意,不禁生出了几分敬意。

第二日城中大乱,所有流民被关在两个坊内,听到墙外面喊杀声不绝于耳,之前熬粥的那个为首妇人和穿官袍的早已不在坊中,只有一个被人称作“鲜娘子”的人带着几个热心肠的村妇在维持坊内秩序,不断地跟众人说外面的乱子很快就能平息。

果然半日后外面杀声渐止,有人过来敲开坊门,浑身是血地笑着跟鲜娘子说“兵乱已休”,接着鲜娘子开始在坊中给众人重新分配房屋,说还要留她们在城中住些日子,她这时意识到,这伙人恐怕不止游侠那么简单。

在她们跟随鲜娘子指派的人往德政坊搬迁的路上,她见到城中各处石板路上都汪着血,不时还能见到三五个人搬运穿军服的男兵尸体。

那伙人不是游侠,又不似寻常盗匪,她想,这该是一支新崛起的女子起义军。

“洗劫了朝廷才收复不久的城池,必得拥有一支军队才能抵抗各路讨伐,她们这几日定会开始招兵买马。”东方婙笃定地说道,“我要加入她们的起义军。”

“起义军?”那同村女子小声惊呼,鸡毛贼的事还没过去多久,她对起义军这三个字倒不陌生,只是她从没想过女人也可以成立起义军,成为乱世中的征战者,东方婙的话像是给她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那女子抿了口茶平复了一下心情,回想起这两日在坊间和路上看到的那些女人的做派,她看向东方婙:“如果她们真的是起义军,我和你一起去应征。”

两个人的茶杯在墙根底下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坚定的清响。

“噔——”

妊婋跟厉媗碰了一下茶盏,随即仰头将盏中半杯茶一饮而尽。

这边议事厅的香漏显示此刻刚过三更天,大家已在这里商讨了一个半时辰,几件重要事都有了结论,差不多到了要散会的时候,而这夜的三更天应是妊婋和厉媗先到各个城门夜巡一圈,于是她二人喝完盏中余茶,起身告辞众人,先行离开了屋子。

夜里的幽州城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是如今城中跟过去又不相同了,四下里比过去未遭劫时寂寥些,又比镇北将军在城里时有人气些。

若城池亦有生命,妊婋想,脚下这座幽州城很快就可以从重伤中康复起来了。

她们今天在议事厅里商讨了建立女子起义军的各项事宜,包括分营和征兵以及日后统兵带队的事。

鉴于目前城中主力人马全都是豹子寨中的人,屋中众人都理所当然地推花豹子为首,但花豹子却说管山寨与在外带兵不同,提议另外选人坐镇幽州。

花豹子说这话的时候,妊婋和千光照不约而同看向她,随后目光又恰巧碰到了一起,她们清楚花豹子心里其实还是放不下横风岭的家当,今晚众人讨论的过程中,花豹子也屡次提到等城中各项事都稳妥了,她还要带一批人回山上料理寨中事务。

于是千光照提出不设单独首领,往后若有需要确认的事项,就还像今日这样,众人围坐在一起共同决议,哪怕一两个人有事不在也不影响,只要主力带兵的人有八成列席足矣。

这个提议倒也新鲜,大家从善如流地说先这样办,若往后这种决议方式遇到什么问题,再看如何调整。

确认完这件事,她们又说起搜检城中粮仓和武器库等事,还有成立军队必不可少的征兵事宜,城中现有两千流民,其中多是健壮村妇,虽说强行征兵也不是不可以,但总要说服她们,让她们愿意拿起刀枪来操练,而不是仅仅充个人数,这正经需得费些功夫。

这一晚大家就这些事各自领了任务,妊婋、厉媗、杜婼和鲜婞领了征兵之事,花豹子、圣人屠和千光照明日带人搜查城中粮仓,千渊海则同陆娀和穆婛明日去城防军大营收缴军备。

最后散会之前,大家又一起把她们的起义军名号定了下来,她们从脚下的城和城外的山各取一字,将名号定为“幽燕”二字。

妊婋和厉媗在城墙上方转完了一圈,又回到东城门上方,正好聊到她们起义军的名号,厉媗往旁边墙垛上一拍:“鲜娘子不是说她有法子连夜用刺史府现成的绣料改一个旗出来?到时候咱就把旗往这儿一插,那多带劲!”

鲜婞果然说到做到,第二日一早,带着“幽燕”两个字的旌旗就做好了。

这日负责前去征兵的四个人皆穿戴齐整,妊婋走在最前面,肩头扛着那柄幽燕旗,后面厉媗和杜婼拎着征兵用的一干兵器,末尾鲜婞捧着一沓空页册籍准备充当花名册,上面还放着一本供人选名的认字书。

那旌旗虽是后改的,细看处拼合针脚有些仓促,甚至“幽燕”两个字的大小和颜色也有差异,但被妊婋抗在肩头仍然颇俱气势。

巷子墙边才抽芽的柳枝随风轻轻摆荡,正好拂过下方旌旗。

她们迈着雌姿英发的矫健步伐,往德政坊的方向,去为女子起义军做首次征兵宣讲——

作者有话说:[1]“婙”,jìng,音同“竟”

那边说要应征

这边连夜缝旗

是一些双向奔赴了~

第39章 薰兮

德政坊这天有些不大平静。

妊婋四人刚走到坊门前,就听里面有喧嚷之声传来,站在坊门外值守的寨中力妇正要开门进去查看,转头见她们来了,忙推门请她们先进。

四人一同跨进坊门,妊婋把旌旗从肩头拿下来,往地上一戳,发出“咚”的一声,里面的吵闹声立即止住了。

坊内道路两侧众人齐齐转头看向她们。

这时恰有一人面朝她们,站在坊门口大路中间。

长眉压着上挑眼,颧高露出刺青墨,正是她们昨晚谈话中提到过的东方婙。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瘫倒在地的城防军男兵衣领。

东方婙也打量着面前的几人,昨日迁坊路过城防军大营门口时,东方婙就见到过她们,只是当时不曾仔细分辨,此刻近距离看去,她立即认出站在中间的是前日在城中穿刺史府文官袍的那人。

那人今日换上了利落的玄色劲装,卸下穿官袍时佩戴的围领,露出颈侧的赤色刀疤,褪尽一身文官气派,显出通体武将风骨。

东方婙又看了看站在她两侧的其余三人和她们手里的东西,已猜到她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昨晚抓着个漏网的,还没死。”东方婙将手里拎的男兵往四人脚前一扔,像是在展示猎物,“是不是交给你们处理?”

这时一旁有个老婆子嗔道:“这人原是翻进来求救的,我才要给他些水喝,谁知转身竟叫她打翻在地,真是罪过!”

妊婋抬眼看了一眼那老婆子,正是昨日坐在营房门口哭丧的那个,听鲜婞说坊间众人都管她叫张婶。

张婶说完,又有几个人跟着附和:“这样平白行凶,若果然打杀了官军,来日朝廷怪罪下来,又要带累我们,快将她拿了去。”

妊婋听这话不禁笑出声来:“这却是你们多虑了,眼下幽州城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朝廷的反叛。”

众皆骇然,其中有人认出了妊婋的面孔,惊问道:“说话的这位,你不是朝廷官员么?”

昨日城中发生巷战时,这些流民在两坊里战战兢兢地听着外面厮杀,后来得知城中平定了,迁坊时见城中街道四处都是血迹,却未见到几具尸体,只是一头雾水地跟着人搬迁到德政坊,许多人到此刻都还没有搞清楚状况,还以为是有贼人杀来城中又被官军剿灭了。

这时有更多人因这话注意到了妊婋,也纷纷想起前日那个在坊间宣读抚民文书的官员,难怪有几分眼熟,但她今日改换了打扮,分明是个女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那官竟是个假货。

妊婋面不改色地说道:“你们被朝廷军害得流亡荒野,仍然盼着朝廷为你们做主,可达官贵人无不是只顾自家功名利禄,同那镇北将军不过一丘之貉,何曾真把民众当人看,又怎会有心救济你们,若不是我们套个壳子进城劫富济贫,你们只怕都要饿死在外面。”

众人沉默了片刻,有人问:“开仓放粮,不是府衙出的公告?”

“不是,公告是假的,刺史本人在你们到城下之前就已经死了。”

方才问话的人仍感到难以置信:“可是进城后的确有官军在坊外护卫我们周全……”

“不是他们在护你们周全。”鲜婞往前走了一步,“是我们坊内轮值守夜的人在护你们周全。”

见众人不解,鲜婞把之前在兴义坊和善通坊抓到九个翻墙男兵的事,以及营房旁边巷子里男流民的遭遇都跟众人简要说了一遍。

就在大家震惊之余,躺在地上的男兵忽然猛咳了几声,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哑着嗓子说:“饶……饶命!”

妊婋低头看了他一眼,问:“你是哪个营的?你知道营房南巷里被带走的男流民是怎么死的吗?”

那男兵努力将被打肿的眼睛睁开了些,连声说“知道”,接着就将那几个男兵翻墙去耍,天亮被发现后,伙同更多男兵屠杀流民,以及被带去营房的那些男流民是如何被百户下令绞杀等事,通通交代了一遍。

因他有些体力不支,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吐字也不很清晰,但整个过程大家还是听明白了。

妊婋看了他一会儿,又问:“绞杀流民的时候,你在场么?”

那男兵听了开始支支吾吾地发起抖来,挨了厉媗一脚后开始痛哭:“我只杀了一个老的,是队长让我干的,不怪我,不怪我……”

活着被押进大营的男流民里,只有一个年老的,就是张婶昨日哭的她那老头子。

听到这男兵的话,人群中的张婶忽然尖叫起来,扔掉手里盛满水的陶碗,扑到那男兵身上一通乱打:“是你杀了我老头子,亏我还要给你水喝,你们这些挨千刀的贼兵!害死我儿,又杀我儿他爹,你们这些不得好死的……”

边骂边打,边打边哭。

大家围在四周默默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劝止,直到那男兵彻底不动弹了,张婶才停了手,又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抽抽噎噎地控诉上苍,不停地抱怨命苦。

妊婋眉头紧锁地看着张婶,有些为难地挠了挠脸颊,她实在不爱看女人为了男人或是自己的命运痛哭,那种窒息感像一双无形的巨手,试图拽着周围与她共情的同类一起堕入深渊。

弱者无休止的眼泪是诛杀悲悯者的鸩酒。

妊婋挪开目光,恰好看到不远处的东方婙,见她一脸烦躁,拳头紧紧捏起来,好像随时准备给张婶来一下子让她别再哭了。

鲜婞显然也发现东方婙神情不对,不知是不是这一幕让她回想起了自己那个总在暴虐中哭泣的母亲,鲜婞见她握着拳的双手在微微打颤,担心再起别的乱子,忙上前去劝张婶。

鲜婞言语周到,三两句话便止住了张婶的哭声,又有鲜婞结识的热心村妇走上来拉张婶进屋,这才连说带哄地劝走了她。

坊内街道上很快安静下来,躺在地上的男兵已没了气息,妊婋抬脚将他踢到一边,清清嗓子,向众人说明来意:“如今世道什么样,你们来时路上也瞧见了,我们原是来劫富济贫的,谁知城中贼兵搅乱了我们的计划,我们这才不得已杀进了城,现在贼兵已灭,城中粮仓和城外田土尽归我们起义军所有,今日特来招募人手,或领田土耕作,或领兵器学武,与我们一同抗击贼兵流寇。”

众人听懂了,这不就是造反么?

她们对造反并不陌生,去年鸡毛贼肆虐的时候,乡里就跑了很多年轻男人加入造反军,一个个高喊着“大丈夫功名但在马上取”之类的疯话,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流寇和官兵在乡里来了又走,那些起义、造反和讨伐,都是男人之间的打打杀杀,她们在其中能做的似乎不多,无外乎留在村里默默祈祷战乱结束,又或者在男人们打到村里时慌乱逃散。

今日却有这样一群来路不详的女人,明目张胆地杀官兵夺了城,然后打着旗号认真说要招募她们加入起义军,这场面何其荒唐。

在此之前,她们从没觉得自己能跟“起义”两个字扯上什么关系,但乱世摆在眼前,朝廷与鸡毛贼中显然都没有她们的立锥之地,而招募她们的这些人,至少实实在在地给她们放了粮食,瞧了病,开了药,且在这两日坊间分住处的过程中,让众人体会到了难得的细致周到,使她们这些流离失所的人,生出了些许归属感。

但是加入起义军对她们来说还是有些过于离经叛道了,所以大家一时都没有接茬。

妊婋见众人听完这话沉默了,也没催促,只是笑着朝站在一旁的东方婙拱拱手:“这位壮士定是东方婙吧?”

东方婙这个名字是她昨日才取的,此刻听到有人叫自己的新名字,她还有些不习惯,只是略带拘谨地颔首说道:“是我。”

“壮士身手了得,胆识过人,可愿来我起义军中做个将军么?”

东方婙抬眼看向妊婋,见对方神色十分认真,这并不是一句揶揄玩笑话,她眨眨眼:“我不会使兵器,将军不敢当,但我可以学。”

站在旁边的厉媗立刻伸手递了一柄长刀给她,笑道:“兵器好学的,你看着就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东方婙双手接过长刀,又回身让出了站在她身后的同村女子:“她也想学。”

杜婼从手里拿了把刀递给那女子,那女子接了刀双手沉了一下,显然是这刀的重量有些超出她的预料,她赶忙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刀握好。

这时旁边有人见那女子身形清瘦,连刀都接不稳,皱眉问道:“你们招募人手没有条件么?她这样瘦的也要?”

妊婋笑道:“瘦的以后多吃点不就行了,我们招人就一个条件,只要是女的,来者不拒。”

她说完这话,鲜婞又将她们昨晚商讨的招募事项给众人讲解了一遍,细说了应征者的训练内容和相应的待遇,以及其余耕种后勤的差事安排,城中如今招募的人手不分行当,学武种地煮饭各种杂务都需要做。

她还着重讲了城外田土和城中粮仓的分配原则,目前是全部归总盘点后公开布告,每日按人分领,加入起义军的人分到的粮食多些,且有肉和肥鲊干菜。

另外流民中还有几个女童和哺乳女婴的妇女,这些人无需加入起义军也能获得同样的食物,而其她拒绝加入起义军的人,则只有仅够充饥的麦饭和盐豆子。

有人问不愿加入起义军的是否会被赶出城去,鲜婞只说目前外面情况还不明朗,暂时不能放人出城,往后若有变动,再另行告知。

说完她拿出自己带来的空册籍,先把东方婙和她身后那位同村女子记上了,很快也有人走上来要应征,直到厉媗和杜婼手里的兵器都放完了,还有人在排队,她们只好说兵器先欠着,一并将名字都记上了。

其中更有许多无名氏,就在旁边认字书上现选,热闹了足有一个时辰,德政坊内半数人在鲜婞的册籍中登上了名字。

妊婋等人从德政坊出来后,又走了其余三个坊,一日下来登了五百多人,还算是颇有成果。

这时天边暮色渐浓,她们说说笑笑地往府衙走来,准备跟其她人禀报一下招兵进展,正路过西城门时,见这里打开了一条门缝,花豹子、圣人屠和千光照依次走了进来,每人手里都捧着册子,身后还有几名力妇和两辆板车。

花豹子见她四人在这里,爽朗一笑:“我们把城外无主田查点完了,今天正好把些烧完的骨灰带过去施个肥,千光照说今日起了,明日必定有雨,等这场雨下完,正适合翻土播种。”

燕北的春天一向来得晚,好在这些天的事没有耽搁春耕,第二日果然春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第40章 春袗轻筇

银丝春雨,细雾绵绵。

幽州内外被这场雨浸润着,天地间短暂恢复了安宁祥和。

城外的田间地头上,已有零星嫩草探出头来,潮湿的土地中,随处可见蚯蚓在扭动,引来成群鸟儿前来觅食。

西城门外一里左右的这几块地,过去是城中富户的田产,正经的沃土,镇北将军进城之后立刻将这几块地归为军田,前些天城中起乱时,这边地里还有轮值的城防军在监督那些从妫州迁来的佃户农男翻土预备春耕播种。

当日城中起黑烟时,有人从西城门出来报信,说城中流民闹事,让他们全部进城支援,那些男兵怕这边佃户趁机脱逃,于是赶着他们一起进了城。

进城时各处已经乱起来了,男兵们丢下那帮佃户,迅速抽刀加入混战,那些佃户见此情形,惊得在城中四处逃窜躲避,城内的巡防兵瞧见这些穿布衣的,都只当是闹事的流民,遂挥刀杀了个干净。

如今这片沃土,已归属于新成立的幽燕军,田边一排小屋昨日也收拾完了,今天正有豹子寨的几名力妇在这里轮值看守,此刻她们坐在廊下看着春雨,热烈地讨论着那几块地都分别种些什么。

谈讲了一阵后,忽有人露出愁容,想这片地从去年开始,先遭鸡毛贼祸害了一通,又被镇北将军收入囊中,如今虽然被她们夺了来,也不知能得几日在手,若来日耕种时,有朝廷军打回来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这确实是个问题,几人想到这里不禁默然,眼前的朦胧雨雾也多了几丝惆怅。

“才在远处还听姐姐们说笑,怎么忽然却都发起怔来?”

那几人听到这话,都转过头来,见有一个大高个儿穿着蓑衣走到廊下,把手里拎的木桶往地上一放,随后摘下斗笠甩了甩头,朝她们粲然一笑,是妊婋。

“媗姐一早给大家熬了浆,正好我今日要上山去,顺路给你们带了些。”妊婋掀开桶盖,甜浆的香气扑面而来。

几人忙都站起来道谢,其中一个回身进屋取了碗,大家就在廊下分起浆来,说到几人方才为何谈到一半突然为这片田地感到担忧。

“听说你们昨日在城里征了兵。”其中一个力妇吹着热浆说道,“来日咱们应该不会因朝廷军杀回来,再失了这片地吧?”

“这我不敢立担保,咱们新征的兵都还不会使兵器呢。”妊婋语气轻松地说出这句话,却让几人更加忧心了。

但没等她们再说什么,妊婋已仰头干了碗里的浆,抹嘴笑道:“反正这地现在归了咱们,只要种上粮食,来日就有可能吃得上,难道因为不知朝廷军何时打回来,就把地荒在这里么?”

几人听了觉得有些道理,方才问话那人点头说道:“反正咱们山上寨子总有退路,就算朝廷军打来一时不敌,也不至于就饿死了。”

这也是花豹子执意要先带一部分人回寨的原因,昨日花豹子和圣人屠还有千光照三人在城外清点完田土后,考虑到第二日下雨山路难走,花豹子趁傍晚带了三百人回寨,好把寨外新辟出来的那片地翻土种上粮食菜蔬,又要忙着查看新盐开采和铁器工坊兵器打造等事。

因城中如今事务也多,圣人屠便没跟花豹子一起回寨,只有陆娀因要督造兵器,和花豹子一起回寨去了。

虽然眼下她们夺了幽州城,但众人仍都以豹子寨作为起义军的老营,断不能因城中重建,而误了寨中的事务,花豹子回寨,也是为了将来众人能在山里有一条安稳的退路。

想到这一层,几人亦都放下心来,大家说说笑笑地喝完浆,妊婋又把蓑衣穿上,将斗笠往头顶一扣,朝西边山脉指了一下:“我要往观里去一趟,这浆桶有劳姐姐们换班时带回城交给媗姐。”

几人连声应了,起身送她走出廊下,看她在雨雾中渐行渐远,才回身仍旧坐下来对雨闲谈。

雨在近山处变成了细雾。

妊婋捡了一根长木棍做手杖,往太平观的方向缓缓行来。

她这日进山,主要是为拜谒灵极真人。

昨日她们为幽燕军新征了五百兵,几乎都是没拿过兵器的,平日里使用最熟练的不过锄头镐子锅铲菜刀,还有豹子寨留在城里的五百人,虽然在寨中练了半年,也经历了山中剿匪和此次夺城,但说到底还都是战场新手,枪棒方面亦不能松懈。

她们清出了城防军的大营校场,足够容纳这一千人操练,但实在缺乏武艺高强的教习。

虽然千光照和千渊海此刻都在城里,奈何分身乏术,所以妊婋这日请厉媗和杜婼还有穆婛各自领了营,把些基础的身法步法教些给众人,她则独自进山往太平观来求灵极真人,再派些道长下山教习练兵。

前日她们打进城的时候,观里曾有道长下山,只是没有进城就回去了,妊婋猜测这可能是灵极真人的吩咐,好让她们在夺城之后自行抉择,是仍旧带人带粮退回山里,还是就地占城征兵起义,亦或是内部就此分裂为两派。

所以灵极真人叫回了那些道长,只留千光照和千渊海在城中,既避免有太多道长在其中影响众人决策,又能给她们稍作提点。

现在她们已经做出了选择,既要保留豹子寨作为老营,也要就地占城征兵,虽然两头跑对于她们这些牵头的人来说会比较辛苦,但鉴于朝廷军不知何时会来讨伐,她们必须要尽量做到能进能退。

往后她们若是需要向外发展,幽州城的地理位置显然比豹子寨优越得多,而当城池面临危机的时候,山中老营将会是她们东山再起的根基。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她们能够拥有一支具备战斗力的队伍,然而目前以大家的水平来看,还差得很远。

妊婋在山里走了两个多时辰,雨渐渐停了,只是雾气仍然很重,她在一片朦胧中瞧见了前方的窄径,到山门了。

雨后的山里比城中要冷些,但妊婋走了半日山路,整个人热气腾腾,从石阶处爬上来后,只觉得这里甚是凉爽。

太平观门前的松柏树仍旧肃然立着,和大门两侧的旧楹联一起散发着幽幽杀气。

她正要走上前去叫门,就见道观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探出一张英气面庞,正是千光照的首徒玄易。

妊婋赶忙打了个问询:“小道长,好巧啊!”

“巧什么,我等你半天了。”玄易笑着打开门,迎她进来,“天师姥姥说你今日会来,让我在门里等你,方才我就听到有人从石阶那边喘着粗气爬上来,果真是你。”

妊婋抬手擦了擦额头薄汗:“老神仙料事如神啊。”

玄易先带她到南院一间小静室门前,帮她把蓑衣斗笠取下来放到廊下,随后请她进了屋,在矮几边准备烹茶,又端出旁边备好的点心,笑道:“天师姥姥请你在这里歇息片刻,先吃点东西,再谈正事。”

妊婋这日出来没带干粮,只腰间绑了一只水囊,也早喝光了,到此时肚子正空了,遂也不客套,大大咧咧地把身上绑的水囊和杂物都跟腰带一起解下来放在一边,又在屋中水盆里洗了手和脸,随后往玄易对面盘腿坐下,夹起一块黍糕,边吃边看玄易烹茶。

她们杀进幽州城的事,玄易已听回来的师姨们说过了。

当日千光照和千渊海还有同辈师姊妹都下了山,千山远也还在平州未归,除灵极真人外,观里只剩了玄易这辈年轻道士,她又是排在第一个的,所以观里的日常事务全部交给了她。

虽然观中众人很快就回来了,灵极真人也仍旧叫她们这一辈轮流担起管事之责。

而此刻玄易之所以得了清闲在这里给妊婋烹茶,则是因为今天轮到了千渊海的首徒玄微管家。

因为观中众人没进城就回来了,玄易不知城里境况如何,于是将烹好的茶推给她,请她给自己讲讲。

妊婋三两口吃完一块糕,又抿了一口茶,擦擦嘴,清清嗓,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拿起空茶盏充作醒木往桌上轻轻一敲,从她们当日扮作刺史府官员进城开始讲起。

玄易双手托腮听得入神,不时叫好,直到妊婋讲完昨日征兵的事,说今日特来求灵极真人派些教习,玄易满脸兴奋:“我又想下山了!”

话音刚落,静室门口传来呵呵一笑:“下山去做什么?”

二人转头看去,果然见一身紫袍的灵极真人推门走了进来,她们忙都站起身来,妊婋也正经起来,整整衣襟,作一深揖:“该是我前去拜谒,怎么劳动老神仙过来了,真正失礼!”

灵极真人摆了摆手:“咱们这里没那老些规矩,观里孩子们也不讲那些尊卑客套,是我不常出来见人,叫你拘谨了,往后熟悉就好了,坐,坐,今日有雨,山路不好走吧?”

往日妊婋在观里住的时候,见这边道长们虽有辈分之别,但大家常日闲暇放松时,也多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的,有些没大没小,此刻细想来,好像确实没怎么有论长幼尊卑这回事。

但是她与灵极真人见得少,仔细算来今日也不过第三次见面,又是有事相求,还是不敢放肆,只是笑道:“是有点泥泞,好在雨不大,没有跌跤。”

玄易这时亲亲热热地搂住了灵极真人的胳膊,说道:“姥姥,她们在城里招兵了,我想去看看,我也可以当教习的。”

灵极真人拍拍她的手:“才你二人在这里说书听书,热闹非凡,我来的路上也偷听到了,你想去就去,明日就同几个师姨一道下山瞧瞧去。”

妊婋眨眨眼,她还没开口求,这事好像就成了,正要道谢,又见灵极真人掏出一个小信筒放在矮几上,说道:“你们这五百新兵,确实得加紧操练起来了。”

妊婋定睛细看那信筒封口处有个印章,是千山远的私印。

平州的北伐军有新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