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功名半纸
玄易也瞧见了信筒上的印章:“呀,远山小姨来信了!她是不是要回来了?”
灵极真人打开信筒,从里面抽出一卷纸,展开是满页密文,这是灵极真人自创的一种音节文字,妊婋也简单认得几个,但通篇阅读尚做不到。
玄易和妊婋并排坐着,二人一同凑上前看信,玄易一字一句地译给她听。
这信是千山远今日从平州城外用鸮发回来的,镇北将军出征至今半个月,仍然没有攻下平州城,刨去路上行军的日子,也打了整整十天,前几日还有一处粮草车遭鸡毛贼偷袭烧毁,如今军粮紧缺,士气大跌。
鸡毛贼为了与朝廷北伐大军决一死战,特地从营州调了主力人马过来,筹备了一整个冬日,这一次显然比幽州更难攻克。
而营州在平州的东北侧,两座城池正处在燕地辽西走廊通往北狄的入口处,东临沧海,西接群山,北伐大军想要绕过平州去攻营州是不可能了,所以只能盯着平州硬打。
听到这里,妊婋掐指算了算时间,昨日前来解粮的那群人按照距离,最迟五日后就应该抵达北伐大军在平州城外的大营,到时候军粮未到,镇北将军必定还会派人回城查看。
千山远在信上说她昨晚夜探镇北将军大营,听见有不少幕僚因粮草缺乏一事,建议向西后撤三十里等待补给,鸡毛贼定会顾虑有诈不敢出城来追,他们正可以稍作喘息,待后续粮草抵达,士气恢复后,再继续攻城。
这个提议被镇北将军否了,他坚持认为鸡毛贼已是强弩之末,只要再加把劲,平州必破,而且粮草也很快就能从幽州解来,若后撤等待补给,也会让城中的鸡毛贼得到喘息之机,这会给随后的攻城带来更大难度。
指挥大帐中众人议至夜半,幕僚们没能改变镇北将军的想法,最后结论仍是继续攻城,同时再加派一支骑兵往幽州来催粮,这支队伍今天一早就出发了,共有三百名男骑兵,快马加鞭三日就能抵达幽州。
玄易念完信后,妊婋目光闪烁,兴奋地说:“我们就要有马了!”
幽州城防大营后面马厩里现在大部分都是空的,镇北将军走的时候带了大部骑兵,给幽州城防军只留了两百匹马,留给城中做报信或做前线补换之用,如今又来了三百骑在路上,等凑齐五百匹马,叫大家熟练熟练,她们也可以成立一支骑兵队伍了。
玄易却没她那么乐观:“骑兵可没那么好对付,城里会使弓箭的人可不多呀。”
目前大家使用的兵器多是长刀,会使弓箭的只有豹子寨中几名猎户出身的力妇,总共也就十来个人,妊婋想了想,说:“没事,未必用得上多少弓箭,我们可以把他们骗进城里杀。”
这时灵极真人把那张信纸又卷了起来,放回信筒里递给玄易,让她明日一早下山进城带给千光照看看,并说要让其余二十四位道长和她一同去给城中新兵做教习,说完后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问妊婋:“今日上山,除了来要人,还想要些别的东西吗?”
虽然来之前妊婋已经料到灵极真人不会回绝,但也没想到会这样容易,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老神仙这样慷慨,那我斗胆,还想再求些兵书。”
从前妊婋在观里学认字时,千光照曾给过她一本灵极真人详细注解的《阴符经》,其中有提及强兵战胜之术,除此之外也给了她一些历来常见的兵书和史书传记。
这段时间她将那几本来回翻看了许多遍,也就其中费解的部分跟千光照请教过多回,但她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于是问道:“有没有那种,女子军队的兵书典籍?”
千光照给她的史书传记中,虽也有女将军传,但其中所记载的内容都非常简略,指挥的战役内容要比那些男将军传中记录得少很多,像是曾被刻意删减过的一般。
如今她们在城内和山上已有了一支全由女人组成的队伍,妊婋觉得她们很需要一些真正的前人经验。
灵极真人笑道:“确实有这么一本,只是我还没有整理完,你既然问了,那就随我来看看吧。”
玄易一听也忙说想看,灵极真人点点头,带她二人离了这边静室,往自己的院落走来。
三人转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座清幽小院,灵极真人带她们从院中一小片竹林中穿过,眼前出现一个小屋。
灵极真人走上前推开门,让她二人进来,妊婋跨进门槛,见屋内一排贴墙通顶大柜,摆着不计其数的书籍,屋子东边是一张大案,案上也摞着许多典籍竹简,桌前一排笔架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毛笔。
屋中西边靠窗有一张宽榻,中间摆着个榻桌,上面有个空棋盘,棋盘上放着一卷翻到一半的书,此刻正是午后,阳光从西窗外洒在榻上,将窗棂图案印在浅金色的软垫上,看上去格外闲适静谧。
灵极真人走到东边大案后面,拿起一沓纸,妊婋和玄易也忙跟上去站在大案前面,听她说道:“这是我最近正在整理的,目前只有半本。”
妊婋探头看去,见最上面那页写着几个字:娘子军兵法纪实。
“娘子军?”妊婋问,“是前朝开国的那一位吗?”
千光照给她的史书传记中有这一位的列传,前朝高祖皇帝的第三个女儿,在开国初期曾立下过汗马功劳,所率领的部下被百姓称为“娘子军”,开国之后她被封为公主,去世时以军礼下葬,史家称她是“生荣死哀”,但史书中并没有留下她的名字。
“我最近在整理这位娘子军统帅和她部下的事迹,其中也包含一些独到的兵法,正是你想要了解的女子军队兵书。”
“可是……”妊婋皱眉回想了一下,“我记得史书上记载娘子军只有统帅是女人,部下却是男兵?”
灵极真人轻轻摇头:“娘子军这个叫法是当时百姓拥护时起的,老百姓会管一支仅有统帅是女人的男兵军队叫‘娘子军’吗?”
随后灵极真人缓缓跟她们讲起了她考据到的关于这位娘子军统帅的生平。
当年旧朝倾颓,她起兵之初,的确收编过不少民间义军,在最开始的几年里,她的部下有女有男,后来由于军纪问题,她开始大范围征召女将女兵,并将部下男将男兵全部划给了父亲,在关中打响名号时,她的部下已全部是女将和女兵,因此被百姓称为“娘子军”。
前朝开国后,她曾为自己的部下大将请爵位封赏,却遭到高祖皇帝拒绝,同时驳斥了她关于为女子设立文武职衔的奏疏,称国家建立之初,多年战乱致使十室九空,女人应当担起繁育重责,不该在朝堂上耗费过多精力。
她因此与高祖爆发了一场剧烈的争吵,几乎当面拔刀,高祖皇帝以她谏言犯上为由将她软禁,开国六年后,她因战时留下的伤病长逝于府中,高祖皇帝将她以军礼下葬,赐了谥号高调认可她的军功,以彰显自己的开明慈父形象。
又过三年,高祖次男在长安发动政变,迫使高祖禅位,在权力稳固后,他开始重修史书,为了夸大自己的军功,显示自己是本朝开国的不二功臣,他命人大量删减篡改娘子军的战役记录,甚至一度企图抹杀娘子军的存在。
所幸几十年后武皇临朝,亲自为娘子军题诗作赋,才将这段历史保留了下来,但随着后来武皇还政驾崩,许多相关史料再次遭到删改。
听到这里妊婋握紧了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又被史书骗了。”
灵极真人点点头:“父权王朝的历史,本质就是一个任人玩弄凌辱的阉人。”
妊婋思忖着这话,一面看向灵极真人的桌案,上面有个木盘里摆着几块小铁牌和一些残破的尺牍帛书,看上去年代十分久远,前朝覆灭至今已有二百余年,而今距离前朝开国也有五百年之久了,难得这些史料还能够流传至今。
灵极真人说收集桌上这些东西断断续续花了三十年,里面有当年娘子军用过的调兵军符,以及几位将领之间的往来书信和战况手记,还有她们为一位战友所立的墓碑拓片。
其中有些是她亲自寻得的,也有不少是后来千光照云游四方探访所获,妊婋听到这里才明白灵极真人为什么总是在“闭关”,她原以为老神仙是在院里修仙炼丹,却没想到是在屋中修书,也不知她花了多少日夜,从这样零散的边角记载中还原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这一沓是目前整理完的。”灵极真人捧起一叠纸,看上去有个三十来页,“但是仅此一份,所以不能给你带走,只能请你动动手自己抄录一份了。”
妊婋如获至宝般双手捧过来,却有些犯难,她虽然一直有在练字,可是写字仍然很慢,这三十页纸她可能得抄到天亮,旁边的玄易见她面露难色,撸起袖子笑道:“来吧,我跟你一起抄。”
灵极真人笑着走到西屋榻桌边,把空棋盘拿下来放到一旁,将榻桌给她们清了出来,妊婋和玄易就在榻桌两侧盘腿坐下来开始抄书。
她们开始抄的时候,已经将近傍晚了,灵极真人将东西屋的防火灯点了起来,自己坐在东侧大案后面继续整理史料,不时抬头看看对面西屋榻上奋笔疾书的两个人。
天刚擦黑时,这日管家的玄微来了一趟,给她们拎了些吃食,又听灵极真人请她通知师姨们明早下山进城的事,玄微没在这边久留,放下东西就去了。
第二日一早,众人在观中斋院里用过早饭,玄易和那二十四位道长先下山去了。
妊婋将昨晚抄好的兵书装在包袱里,拜别了灵极真人,转道往北边豹子寨赶去,她今天还要到铁器工坊里给新兵们取些趁手兵器。
第42章 韶光载阳
春风徐徐,朝日晖晖。
妊婋背上包袱从太平观后门出来,伴着石崖路上的燕语莺啼,步履轻快地往豹子寨方向走去。
行了半日,已遥遥可见橫风岭的葱茏峰峦,她离开豹子寨下山夺城,至今不过数日光景,山岭已在春风吹拂下迅速茂盛起来了。
因寨中还有五百人在城里,妊婋能感觉到四周比先前寂静了许多。
但岭子口值守的力妇并未松懈,远远地见是妊婋回来了,忙收了正待瞄准的弓箭,笑着从树后面走出来跟她打招呼。
妊婋跟那几个力妇在横风岭入口小径上闲聊了两句,随后独自往寨子口来,这边一路上又经过三道值守岗,才看见豹子寨的大门。
走过大门内的一条蜿蜒土路,转过一座巨石,才来到寨中大路,妊婋熟稔地往花豹子的北院走去,经过一条寨中岔口时,忽然听到了孩童的嬉笑声。
她转头看去,一个头发短短的小孩儿,背着个竹篓,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拎着小铲子,身上到处沾着土,就连脸颊也挂着泥,不时转头去看后面的人,然后笑着朝前跑来,速度之快,活像一头小豹子,直直朝她冲了过来。
妊婋也是在岔口处突然出现的,那小孩儿回过头看到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减速了,但还是努力克制了一下脚步,然而收效甚微。
“啊啊啊——!”
妊婋被这声尖叫撞翻在地,小孩儿背篓里的山蕈像雨点一样砸在她的脸上。
春日山野味道登时铺了满地。
“啊呀!你没事吧?”那小孩儿一骨碌从她身上爬起来,扔掉手里木棍和铲子,就要拽她起来,“我没看到你,真是对不住!”
其实方才妊婋可以躲得开的,只是看那小孩儿收脚的凌乱步伐,这要是躲开了,她八成会脸朝地摔个结实,少说也得碎两颗牙,所以妊婋没有躲,就直直站在那里接住了这个小飞豹。
“没事没事。”妊婋抖掉身上的山蕈,又从领口里掏出一颗还裹着泥的蕈子,然后坐起来帮她捡起地上散落的,都装回小竹篓里。
那小孩儿这时才看清是妊婋,一边捡蕈子一边笑问她去做什么了,怎么好些天没见,二人正说着话,不远处又有几个少年往这边跑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小阿蛋,去年秋天被妊婋剃的秃瓢,早已长出了新发,只是仍然铰得很短,一簇簇迎风立着,她跑到近前停下来,先问二人伤着了没有,见都没事才对那小孩儿正色说道:“才喊你要记得看路,这就出了事故,下回可要当心些,不然摔断了牙连肉都咬不断,吃饭都不香了。”
那小孩儿赶忙抿了一下嘴巴,确认牙齿们都健在,才咧开嘴笑道:“好险,差点耽误吃肉。”
小阿蛋笑着摇了摇头,将挎在手臂上的竹筐放到一边,蹲下来帮着一起捡蕈子,等捡完又给妊婋身上拍了拍土扶她起来,问她如今幽州城里变成什么样了。
这时后面几个少年也都赶了上来,都是从前跟着妊婋在幽州城丐帮里混的妹儿们,这次花豹子下山没有带她们,都让她们在寨中留守,显然前日花豹子回寨,她们也从跟随的力妇那里听说了城中发生的事,今日又见妊婋回来,忙一个个赶着上来问东问西。
妊婋笑着跟她们说了一遍城里的情况,又问她们是从哪来,她见她们每人手里都拎着筐,装了许多山蕈和野菜嫩芽,想是前日那场春雨让旁边林子里长出了许多山珍,果然小阿蛋说她们才结束了上午的认字课,出来听人说林子里一夜之间长出好些山蕈,于是相约一起到花豹子院中接了她的女儿,大家到林子里采了回来,现在正要往厨院送去。
厨院的方向正好也是往花豹子那边去的半路上,于是大家一起说笑同行,及至厨院门口,少年们进去送菜,妊婋则牵着那个浑身泥点子的小土豹往北院走来。
二人刚一进院,迎面就碰上了才从屋里走出来的花豹子,见到门口这蓬头垢面的一大一小,她不禁愣住了:“你俩这是……让野猪撵了?”
“当然不是!”那小孩儿颇为得意地向母亲炫耀道,“我跟阿蛋姐姐她们采蕈子去了,我采了好大一篓,回来的路上撞见了大姐姐,我就把她给你带回来了。”
妊婋乐了:“对,确实是回来路上‘撞’见的。”
花豹子听妊婋说完路上的事,哈哈大笑两声,随即拉过女儿的手,另一只手搂住妊婋,叫她们都进屋喝杯水,然后一边走一边先问女儿都采了些什么样的山蕈,又问妊婋太平观众人是否都好。
等妊婋和那小孩儿在屋中各自喝了一杯温水,才有位教养娘子从里屋走出来,见花豹子的女儿浑身泥土回来,早是习以为常,那娘子只在这边跟她们说了两句话,便牵走了那小孩儿,带到后院洗澡换衣裳去了。
妊婋扯了扯衣领,摸到皮肤上还沾着一点蕈子泥:“我感觉我也得去洗洗。”
花豹子拉着她先在旁边坐了下来,转身喊了一位管家娘子帮忙烧些热水,然后又向她细细问起太平观的情况。
妊婋将千山远的信简要地跟她说了一遍,又说今早已有道长们下山进城做教习去了。
花豹子听完低头思索了一番,眼下情况确实有些两难,一边是山上和城外春耕都需要人手,另一边又是随时可能面临北伐军或是南边官府发现围剿,若把时间都放在操练上,会耽误春耕,若太过耗人力在春耕上,又恐怕在朝廷军的讨伐中因操练不足而有失利。
她本有心让妊婋再叫些人回寨来,却又担心城中新兵守城艰难。
妊婋看出了她的为难,山寨里目前这些人,包括前日花豹子带回来的,许多都还在矿上和工坊里忙碌,虽然田土上也分了人手,但因耕地比去年多出来一大块,现在大家基本上都是从早到晚忙个不休。
于是她对花豹子提起了城里流民中那些不愿加入起义军的人,她们多是会耕田的农妇,因在城里遭了一回兵乱,有些担了惊吓,住在城里也是终日惶恐,又不敢结伴还乡,她想着等明日回城再去游说一番,将其中大部分人接上山来耕田,也可减轻寨中的压力。
本来当初她们下山进城就是想招些流民上山,花豹子听完当即拍板道:“好,多多劝她们来,寨中吃住一应都齐全。”
说完正事,二人对坐又说了几句闲话,这时花豹子的女儿已洗完澡换了身衣服,跟那教养娘子来到院里一起修她的小竹篓,先前她撞到妊婋身上时,有一边的背绳断掉了。
妊婋和花豹子就坐在窗下榻上,转头隔着薄纱看见院里的身影,花豹子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过阵子入了夏,她就满六岁了,也是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有心要为她改个名字,可是想了好久没有合适的,你这段时间读了不少书,也帮我想想,改个活泼昂扬又接地气的名字。”
花豹子的女儿原有个大名,是旧日山寨老夫人取的,花豹子不喜欢,也从来没拿这名字叫过女儿,自从老夫人去世,寨里也没人再提起那个名字,平日里大家都跟着花豹子以乳名呼唤她,但是过段时间要开蒙认字,不好再一直用乳名了。
妊婋正在脑中搜寻合适的字眼,转头看向窗外时,见那小孩儿蹲在地上认真地修她的竹篓,午后的春晖将她周身照得金光灿烂,整个人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妊婋忽然间灵光一闪,说道:“就叫做——花怒放,怎么样?”
花豹子眼睛亮了,又转头看向窗外,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好,我崽崽往后就叫花怒放。”
说话间,一位管家娘子走进屋来说热水烧好了,花豹子忙起身送妊婋往后院去洗澡,等她换了身新衣服出来后,二人又同往铁器工坊来给城里新兵取兵器。
陆娀自从回寨以来,基本上就泡在工坊里,这次下山她亲自试用了几种兵器,有些长刀手柄上缠的粗麻绳沾满血后仍然极容易打滑,还有些刃砍到骨头上时也总会卷边,这都很影响后续杀伤力,所以这两天她只是闷头研究改进设计,打了些样刀正在那里对着几根大腿骨劈砍。
“咱们的兵器铸造家越来越狂野了啊。”
陆娀听到这话,回头一看,见是妊婋抱胸倚在门边,神色复杂地看着那几根刀痕累累的大腿骨,过去铁器工坊里试验刀刃都是用木头和铁板,这几根腿骨还是陆娀在幽州城大营烧尸前挑拣剔净洗好了背回来的。
“没办法,这样才能贴近真实的使用场景。”陆娀放下刀擦擦汗,“但是损耗程度有点超出了我的预期,城里还有没烧的尸体吗?”
妊婋摇摇头:“我出来时都烧干净了,撒地里做肥了已经。”随后她马上又说,“但是过两天还能有,你要多少,我给你整点。”
陆娀摸着下巴想了想:“二十根应该够了。”
“没问题。”
这时花豹子也从外面走了进来,方才她去给工坊里打铁的众人送水去了,让妊婋先往陆娀这边来取兵器,这间试验房旁边就是库房,里面存放着备用的兵器,其中多以长刀和坤乾钺为主。
陆娀听她们说明来意,起身拿了库房钥匙,一面走一面说道:“长刀我还想再回炉改改,坤乾钺倒是不需要再改了,你多拿些钺吧。”
之前仿制的镔铁坤乾钺,因灵极真人说韧性不够,陆娀后来又重新回炉铸造了好几版,如今新造的基本上跟妊婋那把原身差别不大了,只是寨里会使的人不多,大部分都还收在库房里。
如今城里有了太平观诸位教习道长在,也不愁教不会人使钺。
妊婋细细看了一回,最后要了五十把坤乾钺,又要了三十把马槊,还有十张大弓和一千只箭。
晚间花豹子在寨中摆了席,众人热闹了一回,第二日清早,有寨中人帮忙拿了那些兵器,送妊婋到山下岭子口,正有厉媗事先与她约定好,已带了人候在这里接应。
大家在岭外打过照面,豹子寨众人见她们接过兵器走远后,才转身往山上回寨。
出了横风岭,她们还要在山里走上两个多时辰才能就近下到官道边。
时至午后,她们终于走出大山,幽州城已遥遥在望。
众人在山脚下停歇了一会儿,妊婋拎起脚边的一捆镔铁坤乾钺,对众人笑道:“走吧,回城。”——
作者有话说:最近查字典发现“怒”这个字除了我们熟知的“生气”之外还有一个含义,是“气势盛大,不可遏止”,“怒放”这个词中的“怒”正是取的这个含义,而且这个字的部首中还有个“女”字,喜欢。
第43章 浩荡百川
回城的路上,厉媗兴奋地跟妊婋讲起了城里新兵的情况。
前日征得的那五百余人,已按每百人一营分做五支队伍,由千渊海做总教习,再由她和杜婼还有另外三位寨中力妇每日带着学兵器。
而城东那五百名豹子寨下山的众人,每日也由各营管事安排练兵,这一千人分上午和下午两班,轮流在城防军大营校场上刻苦操练。
昨日太平观道长们进城后,新兵教习划分得更加细致了。
那些应征的流民虽然有不少看着身子骨消瘦,但她们从前在村里时,也常要下地耕作,回到家中还要操持饭菜家务,尤其在村里男人们或是跟着鸡毛贼跑了,或是被官军拉去做壮丁后,她们身上的担子就更重了,每日一睁眼就是干不完的农活。
她们来到幽州前,又在荒野风餐露宿数日,身体不行的早就死在村里或路上了,所以顺利来到幽州城的这些人,体格和力气都是有的,只是从前吃食短缺,往后粮食肉菜都跟上了,正面打起来必然不输官军。
妊婋听完又问她知不知道镇北将军那边的近况,厉媗点点头:“昨儿听玄易说了,今天她跟我们一起出的城,往东去看那支骑兵走到哪了,应该傍晚就能回来。”
一行人说着话,已来到了城门下方,城头上值守的人老远就看见她们回来了,忙开门迎她们进城,妊婋几人在这里跟守门的众人打了个招呼,便径直往城防军大营走来。
在她们走到离校场还有两条街的地方时,就已经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练兵的脚步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等众人从大营北门进了校场,果然见里面刀枪齐竖,气势昂扬。
她们把带回来的兵器放到了校场墙边,今日跟厉媗去接妊婋的是豹子寨中的五十人,这一日负重跋涉也算是练了腿脚,妊婋和厉媗跟她们道过“辛苦”,请她们先回坊休息去了。
这时从营房那边走过来一个人,身着一席青色劲装,穿过齐整的方阵,迈着闲适的步伐往她们这边走来,浅笑盈面,正是千光照。
千光照看了看摆在地上的那几捆用布包着的兵器,瞧轮廓已知了个大概,她对妊婋笑道:“我原想着有个十把二十把也够练了,你倒实在,拿了这么多来。”
妊婋嘿嘿一笑:“寨里的工坊每天大火从早烧到晚,打起兵器来可快了,陆娀也让我多拿些,让大家都练练看,若用着有什么问题,到时候给她送回去做改进。”
城中兵器其实不缺,她们从城防军那里收缴了许多军刀和长尖枪,除去损坏了的,也有近千把刀枪,寻常操练足够用了,但是妊婋想着只有这两种未免单调,总要叫大家多试几样,选个适合自己的趁手兵器,往后才能在战场上杀得尽兴。
厉媗也笑说:“我瞧着有好几个力气大的,可以让她们试试这些重兵器。”说完她又拿手肘捅了捅妊婋,指着校场东边那队方阵,里面正有她们之前在德政坊第一次征兵时碰到的东方婙,“她就很有力气,昨天我俩掰手腕来着,我差点输了!”
妊婋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东方婙站在方阵排头,手里拿着一杆长尖枪,是军中最常见的标准制式,重三斤五两,握在她手里像个轻飘飘的草棍。
斜阳影里,枪杆如丝。
这时辰各方队的操练也在收尾了,队伍陆续解散。
厉媗见操练结束了,跑过去叫上了东方婙和另外几个她瞧着颇有力气的人,一起到这边试试妊婋带回来的钺和槊。
妊婋把地上的坤乾钺和马槊各解开了一捆,拿掉外层布套,先递了一把坤乾钺给东方婙。
其她散了队的人也有好奇的,都纷纷围过来看她们试新兵器。
东方婙接过那把镔铁坤乾钺,先在手里掂了掂分量,随后按照千渊海这两日指点的枪法挥了一下,刃风呼啸,围观的众人忙都惊呼着往后退了一步。
她试完钺后,厉媗又给递给她一把马槊,她也同样挥舞了两下,两相比对过手感后,又听千光照介绍了这两件重兵各自的特点,最后她还是觉得钺更趁手些,于是领了方才试过的那柄坤乾钺。
在东方婙之后,又有几个被厉媗叫来的大力士试了这两种兵器,各自也选了趁手的,这时围观的人群中有不少看了跃跃欲试的,纷纷上前挑战,有能耍上两下的,也有因太重没能挥起来的。
四周众人时而拍手喝彩,时而宽慰鼓励。
校场上的热闹持续到暮色昏黄时分,妊婋带回来的钺和槊已叫众人领走了一多半,其余的那些被千光照放到了武器架上,就摆在校场最显眼的位置,往后谁觉得自己气力练起来了,随时可以前来尝试。
众人陆续踏着未尽的残阳余晖走出校场,往各自坊间回去吃饭,妊婋也跟厉媗和千光照等人一起往刺史府大院走来,她还得把先前跟花豹子商量的那件关于迁未应征流民进山一事跟大家说说。
她们回到大院时,夜幕已经落下来了,前院的议事厅里坐着一个人,那人听到大家回来,忙起身来迎,妊婋抬眼见是玄易,刚想问她城外情况,就听她匆匆说道:“三百骑催粮兵已在半路了,照目前的速度,明日午后必到城下。”
大家一起走进议事厅,仍和前日一样席地围坐,千光照和千渊海坐在玄易两侧,妊婋和厉媗在她们左手边坐了下来,随后进屋的杜婼和穆婛则在妊婋对面,不多时,圣人屠和鲜婞也查完城中哨岗回来了。
众人开始听玄易细细讲起今日城外的事,她一早骑马出城,是去拦截千山远的信鸮,眼下千山远已从灵极真人的回信中得知她们杀进幽州城了,但后面回来的信鸮仍旧只能按照既定路线回太平观,城中就没办法及时获悉东边的消息,所以她今日带了灵极真人的哨跑到城外旷野上,等那信鸮在上空路过时呼唤下来,之后再从城里放飞信鸮给千山远回信,往后那信鸮就能知道回城的路线了。
千山远在那队催粮骑兵出发后悄悄从山里远眺着跟了他们一段路,见他们没带替换马匹,没法一口气跑回幽州,中间必定会停两站军驿,于是她将估算的路程时间用信鸮发了回来。
玄易在幽州城东边长亭附近拦截到了那只信鸮,又快马赶往就近的军驿,还没见有催粮骑兵的身影,可以确定千山远推算得没错,他们今晚还得再过一个军驿,大约明日午后抵达幽州城下。
众人听完,开始合计明日的应对之策,妊婋先提起迁流民进山的事,她说眼下城中事态未稳,不宜长留非战人员在城内,若引了骑兵进城来杀,一旦发生巷战,难免又使那些未应征的流民感到恐慌,正好如今寨中春耕缺人手,不如将她们都迁到寨里去更安稳些。
众人听说她已跟花豹子商量过这事,都觉得可行,于是商议今晚由圣人屠和鲜婞一同前去跟众人说明此事,然后明日一早再请豹子寨中擅骑射的娘子带一百人骑马出城,先护送这批人到橫风岭入口处,与豹子寨中来人交接毕再返回官道两侧做埋伏,以备截杀逃跑的骑兵。
“那些骑兵,能有法子都骗进城吗?”厉媗托腮思索,“他们是回来催粮的,会不会只在城外等着?”
妊婋说道:“那也总要回城饮马喂些粮草,我们到时候提前把城门打开,让他们直接进城。”
“进城之后,要怎么杀?”杜婼问,“人跟马混在一起,怎么样才能只杀人不伤马呢?咱也不好离得太近,要是遭马踢上一下子可不得了,我就被驴踢过,可疼了。”
“不用离他们太近,他们奉命回城催粮,未必会按规矩下马进城,就让他们骑着马进来,我们提前在街道两侧屋顶上备好软兵暗器。”妊婋说完,看向千光照和穆婛。
众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千光照轻轻一笑:“正好昨日下山的师妹中,也有几个会使长鞭的。”
大家在屋中议定了明日的计划,见天色不早,圣人屠和鲜婞先离席,去安顿未应征流民的坊间说了明日的事。
那坊里众人先听圣人屠说有朝廷兵马要来了,又回想起前几日城中的混战,一个个慌得了不得,鲜婞适时说到迁入山寨一事,说那边有房屋粮食可以安顿她们,又说明日一早城中会派人送她们进山避难。
她二人两下里一配合,便把坊间众人说动了心,虽然众人隐隐察觉到她们所指的山寨大约是个匪巢,但她们这些天在城中见到不少自称是从寨中来的人,待她们都颇随和,于是也渐渐消除了一些抵触之意。
第二日一早,坊中众人收好了行囊,在一队人骑马护送下,从北城门离开了幽州城。
妊婋站在城墙上方见她们走远了,才回身往城里跟千光照等人一同布置下午迎接催粮骑兵的街道。
午后未时初刻,东城门上方值守的人来报说看见那队骑兵的身影了,妊婋跟厉媗闻言一起来到东边城头上,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去,果然一片黄烟四起。
她两个对视点头,一起朝城下喊道:“开城门!”
很快,下面响起一声沉重的吱呀,这是城门开启的声音。
紧接着,又传来“轰隆”一声巨响,这是城门倒下的声音。
不到一年时间里经历了三次破城早已遍体鳞伤的东城门,终于决定在这个晴好的春日午后,躺下歇歇——
作者有话说:东城门:罢工。
第44章 汗马嘶风
妊婋和厉媗从城头上跑下来,看到她们前两天才修完的那扇右门正躺在地上,城门倒下时砸起的烟尘还没消散,笼罩着城门内呆立的众人。
这城门前两天也就是有点歪了而已,扶正后感觉也还算结实,大家都没想到它会突然撂挑子。
城外杂乱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众人甚至能感觉到脚底板传来的微微震动。
妊婋看着地上的城门飞快想了想,对众人说:“先把这城门挪到边上去,再把另一边门打开,城门口各处值守照旧,我们马上回来。”说完她就拽着厉媗就往刺史府大院跑去。
她们前两日穿过的那几身官袍还在堂屋里收着,二人在前院匆匆换了衣服,然后又一路小跑赶回东城门,这边众人已将地上的门合力挪到了城门边贴墙靠着。
妊婋抬头从只剩了半边打开门的城门洞里,看到那支骑兵队伍距离城门只有十步远了,她拍拍胸口把气喘匀,然后正了正衣冠,掖开步走了出去,换了吏臣官袍的厉媗也忙抬脚跟在她后面。
那队人马来很快到城门下,领头的校尉看到只剩半扇的城门皱起了眉头,随后他又抬眼往城头上方看去,城防兵们仍旧手握尖枪每隔五步站着,似乎与他离城时没甚变化。
这时城门内走出来一个刺史府的司马,身后跟着一名吏臣,那校尉也没下马,只是坐在马上趾高气昂地问道:“这城门是怎么回事?”
妊婋拱手答道:“东城门年久失修,今日突然倒塌,下官正在这里催人修,不知将军怎么这时回来了?可是前线有捷报传来?”
那校尉冷冷说道:“前线战事机密,末将无可奉告,大帅差我回来催粮,这一路也没见到解粮队伍往回走,不知城中军粮已拨否?”
妊婋大惊:“解粮的队伍三日前就从城中运走了一批粮草,此刻应该已走到半路了。”
那校尉也吃了一惊,军粮丢失,这可不是小事,但前线战况紧急,丢粮的事可以后面严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优先保障前线粮草,于是他问道:“城中还能再拨出一批来么?”
“这……”妊婋面露难色,“下官做不得主,还请将军进城面见刺史详谈。”
那校尉“啧”了一声,只觉得眼前这缺了半扇的城门四处透着怪异,他回身吩咐后面:“一半人随我进城,一半人等候在城外。”
妊婋侧过身给他打了个“请进”的手势,颔首说道:“刺史大人此刻恐怕不得闲,将军远路回城,请先到大营歇马稍后。”
那校尉听完这话,决定给刺史施加些压力,于是又回身说道:“留二十人在外听信,其余人都随我进城。”说完一扽缰绳策马进城去了。
妊婋跟厉媗站在城门外看着他们鱼贯进了城,等马蹄扬起的沙尘消散了些,二人才对视一眼,跟着进了城。
她们设在城外截杀的埋伏,对付一百五十个骑兵可能会有些吃力,但对付十来个逃跑的骑兵还是没有问题的。
骑兵们进城后都没下马,他们从早起跑了大半日回城,此刻都急着回大营饮马休息,那校尉选择了从东城门往营房直通的一条路,他决定先去见一见留在城中的校尉,详问三日前解粮之事,再一同去找刺史。
城中的街道还和他们离城时一样空寂,这条街道没有临街房舍,两边是高耸的坊墙,只有道路两边低垂的柳枝随风轻摆,像是在招呼他们往前走去。
眼看着马上来到街道尽头,出了这条街往右一转就是城防军大营,领头的校尉正要驱马快行,忽见街道尽头出现两架拒马,一左一右在路中间相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怎么回……”领头校尉话没说完,忽然身前寒光一闪,喉间立刻喷出一大片血,他一声不吭地栽下了马,他身后的骑兵们一惊,这时有人发现他们后面的路也被两架拒马截断了。
骑兵们纷纷拨转马头四处查看袭击者的方向,本就不算宽阔的街道顿时变得更加拥挤。
很快道路两侧又飞出了几道精芒,跟在校尉身后的两名弓箭手中镖落马,后面的骑兵们见状急忙抽刀,街道上一片军刀出鞘的响声。
这支前来催粮的骑兵队伍大部分人配的都是军用长腰刀,只有校尉身后带的两名亲兵配备了弓箭,那两个人还没等把背后的弓取下来就被不知哪里飞来的暗器取了性命,此刻所有骑兵都如临大敌,举着刀茫然四顾。
这时,街道两侧坊内屋顶上开始出现一道道身影,有正在拉弓的,也有正在挥鞭蓄力的,没等众人再看清些,只见一条极粗的九节鞭迎面甩来,前排十几个骑兵当即被抽下了马,紧接着又有箭矢不断飞来,当中还夹杂着各种飞镖,所有袭击都是朝他们胸口往上位置来的,似乎是为了避开他们身下的马。
骑兵当中有个百户觉察到了什么,立刻喊人快下马,都到马匹中间躲避。
众人闻言立刻翻身跳下马来,刚要牵马调整方向躲避,就听街道尽头传来一声嘶鸣,有一匹未骟的雄驹被飞镖打中了外睪,开始发狂乱撞,其余马匹亦受了惊吓,也跟着开始嘶鸣抬蹄,踩踏着方才下马的骑兵,在街道内来回奔走不止。
那些骑兵被马踢踩得哀嚎起来,这时道路两头的拒马被拉开了一条仅容单马通行的宽缝,有几个人走到拒马旁边,甩绳套马,一匹接一匹地把马牵出了这条街道,有些还在街道中间来回乱跑的马,也被墙上飞来的鞭子赶到了街道两头。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时间,街道内的马匹被清了一空,只剩下横尸遍地,中箭中镖的,挨了马蹄的,死状五花八门,当然也有躲过一劫的,正靠在墙边满脸惊恐地大口喘气。
这些人还没来得及庆幸,就见道路两头拒马中间走进来许多壮硕女人,挥起手中利刃,从街口开始清除剩余活口。
春尘和光,地暖生根。
街道两侧的墙角边,自春雨过后长出了一簇簇顽强的野草,扒开残破的裂缝舒展身体,在煦风中沐浴着阳光,和鲜血。
这时节的野草到处都是,东城门外荒地上,也贴地长着许多。
城外候信的那二十个骑兵,身下的坐骑因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低头寻找可吃的野草,只是那些新草太贴地了,肥厚的马嘴唇在地上抿来抿去也吃不到分毫,气得那些马儿纷纷跺脚甩尾打起响鼻。
城防军大营的位置与东城门有些距离,城内的厮杀声并没有传到东城门外,这里四下仍是一片祥和。
有几个穿城防军服的人从城里抬了些草料出来,后面还有人拎着水桶,领头的人对那些骑兵微笑说道:“将军恐怕还要有一会儿才能出来,他吩咐我们抬些草料和水出来喂马,也给你们拿了水来。”
马到这时候也确实该喂了,那些人听了都翻身下马,从腰间取下水囊,到桶边来灌水,有几个人正喝着水,忽然注意到城头上原本还在站岗的城防军不见了踪影,正常来讲即使是换防的时候,城头上的岗都是不能空着的。
那几人刚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就听身后水桶边起了杀声,给他们送水的那些城防兵不知为何忽然变了脸,趁他们喝水无防备时拔刀向他们杀来。
他们正要抽刀反击时,见到城门里面又杀出了几十个人,那些骑兵见势头不对,忙扔了水囊回身就跑,也有腿脚灵快的,一跃上马往东边飞驰而去。
那些没来得及上马的,都被身后追出来的人砍到在地,倒下的瞬间,他们看到那几个骑马逃走的身影,被官道两侧飞出的利箭射下了马,很快天地之间血光一片,模糊了他们最后的视线。
带着丝丝霞光的洒蓝暮色,变得有些混浊起来。
城内城外几缕火烧烟雾直直升空,与昏暗的云层融为一体。
妊婋戴着防烟面纱,从焚烧尸骨的院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提二十根大腿骨,这是她昨日答应陆娀的,已经剔洗干净了。
她来到街道上掀开面纱,深吸了一口洁净的空气,往刺史府大院走去,行了几百步路过校场边的马厩时,闻到一股十分浓烈的气味。
今日被这些骑兵送来的三百匹马,有十一匹在街道混乱中受了轻伤,其余的都还是活力满满,此刻已被安置在城防大营空旷的马厩中,好吃好喝地休息着。
又转过三座坊五条街,终于来到刺史府大院,妊婋走进来见前院已经有好些人在这里了,昨日在这边议事的众人,今日在各处善后毕,再次聚到了这里。
大家也都是刚回来,此刻正在庭院里聊起彼此善后的情况,其中最受关注的是东城门,那里后来是厉媗和杜婼善后的,她们跟众人合力把门扶起来安回了门槽里,但是右边那扇门是彻底无法里外挪动了,目前进出只能靠左边那扇门来开合。
众人听完开始说起来日修城门的计划和安排,正在大家讨论时,东边侧院方向跑过来一个人。
“远山小姨的信鸮又回来了!”玄易手里拿着信筒,一边跑一边说道。
昨日才来过信,今日又有,内容必定十分紧要,大家忙都走进旁边的议事厅,众人落座后,玄易从信筒里抽出一卷密文,展开译道:“营州遭北狄偷袭劫掠,鸡毛贼分兵回援,北伐军趁机攻破平州,大肆屠城。”
第45章 兔走乌飞
千山远这封信不短,玄易念完第一句话后,又把接下来的细节给大家译了一遍。
镇北将军带领的北伐军在平州打了十日未曾得手,又有粮草遭鸡毛贼烧毁,本已有些军心动摇,鸡毛贼见状料定对方必会后撤等待粮草支援,与此同时平州城内的鸡毛贼又收到了后方营州告急的消息,有北狄人开春南下劫到了营州来。
营州如今是鸡毛贼新首领的老巢,他们本在冬日里与北狄人达成了互不侵犯的协定,不料那边开春便翻了脸,在鸡毛贼主力都被调往平州的时候,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鸡毛贼见朝廷北伐军已有些疲软,于是调拨了一批人马回援营州,然而那批主力刚走没多久,消息就泄露了,镇北将军得知此信,立即率兵朝平州城发起新一轮猛攻。
这时城内的鸡毛贼又因营州的事起了一些内部纷争,里外指挥配合失当的情况下,被朝廷军攻破了城门,北伐军大举进城杀戮剽掠,鸡毛贼拥护着新首领仓皇出走,从北城门逃往营州去了。
北伐军进平州城后占了粮仓和鸡毛贼来不及带走的财物,极大程度地稳住了军心,但这次攻打平州,镇北将军损失也不小,不仅阵亡了两名亲随副帅,整个大军也损失惨重,从出征时的五万男兵,消减至进城时仅余三万。
北伐军连日来受的气,都在进城后化作忿火,烧到了全城民众身上,在他们眼里,这已不是朝廷的百姓,而是投靠造反军的民贼。
自古以来朝廷平叛常常会放任部下在城中烧杀抢掠,一是为了让官兵集体泄愤以增进凝聚力,二则是为了震慑其它地方归顺反贼的百姓。
原本在鸡毛贼占领下尚能苟活一息的大部分百姓,在朝廷军破城的那一天却都成了刀下亡魂。
千山远在这封信的末尾处写到,镇北将军在平州城外时,曾放话要严查那些投靠鸡毛贼的村子。
北伐大军杀进城后,平州周边村中凡有亲故加入鸡毛贼的村民,都恐怕朝廷连坐,陆续往外乡逃去,与先前幽州城外流民一样,逃难的基本都是村妇和女童,混杂着零星躲过兵役的男人。
为了确保那些流民能够逃出北伐军的追捕,千山远决定混在其中跟她们一起往幽州地界来,届时平州这边没了人随时探听消息,所以她这日来信也是要请千光照尽快派个人到平州接替她。
玄易给大家念完这封信后,转头看向千光照:“我可以接替远山小姨,让我去吧!”
千光照过去几年常带玄易四处云游,只是很少让她单独远行,如今正是历练的好时机,于是她点头说道:“你既自告奋勇,明日就收拾收拾早些出发吧。”
确定完这件事,议事厅内众人开始讨论起北伐军的下一步动作。
眼下镇北将军占住了平州,这一战损失惨重,势必要在城中休整一番,而北边又有鸡毛贼在营州苟延残喘,短时间内应该还顾不上身后的幽州。
但是几日后平州必然会有报捷的人马回来,对于先前军粮没能及时解往平州,以及幽州这边没有及时将城中近况往前线汇报等事,镇北将军也一定会派人前来问责。
同时在此春耕季节,燕北道治所魏州也会派人出城前往下辖各州,踏看乡间田土的耕种情况,巡视是否有失耕荒田,幽州因地处较偏,魏州总督府的官员总是最后才往这边来。
按照妊婋从府衙翻出来的过往文书纪录来看,往年春耕季节,总督府来人通常会在三月底抵达幽州,算下来还有大约半个月的时间。
而千山远和平州周边流民绕开平州报捷人马会走的官道,从乡间小径往幽州来,也差不多要走个十日左右。
这样里外一合计,过段时间的幽州城下将会十分热闹。
她们杀进城至今第六日,各方官府官军都还不知道幽州近日出了这样大事,但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消息迟早瞒不住,眼看着局面即将变得复杂起来,大家这日围坐在议事厅里将眼前几件事挨个捋了一遍,共同计议应对之法。
议事厅中有一个简易的地形沙盘,是千光照这几天抽空做的,她在沙盘上把幽州的位置标了出来,然后又标出了东边的平州、东北边的营州,以及幽州北边的妫州和南边的涿州。
她把这几个地方插上小木旗,然后将沙盘推到中间,众人一起看着那沙盘,只觉得幽州城看上去似乎有些危机四伏。
但危机中仍有喘息余地。
北伐大军此刻在平州被鸡毛贼绊着脚步,临近的南北两侧州府若是知道幽州出了事,能派遣支援的剿匪府兵也不过二三百人,再要增派人手,还得往燕北道治所魏州去请令调兵。
但魏州临近的鲁东道去年夏天起了一场严重洪涝,致使多州灾民无数,荒野中流寇四起,而魏州又正处于燕北道、鲁东道和京畿道交界之处,燕北道总督有责任协助鲁东道总督,为京畿地区挡住那些试图进京乞食的灾民。
因此魏州的府兵是不好轻易调动的,加上魏州往北边幽州来距离又远,总督府极有可能以北伐大军正在平州为由,要求镇北将军就近分兵去平幽州,最多再调些幽州附近县镇乡里巡检司的衙役。
如此看下来,即使幽州的情况被官府和官兵发觉,就眼下这个情况来看,她们还是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若是官军来得人少,咱们就在这儿灭了他们,要是来得人多,咱们大不了卷铺盖回山里去,又不必死守着这座破城。”坐在沙盘西南角位置的人闲闲来了这么一句。
坐在沙盘正东边的妊婋抬眼看向说话那人,那是豹子寨中元老级的一位猛士,深得花豹子信赖器重,在投奔花豹子之前,她原本是山中猎户,如今也是寨中有名的神箭手,今日在城外带人截杀脱逃骑兵的正是她,因她每常顿顿要吃肉,什么山中野物都能拿来下酒,说自己除人肉不吃外,全不挑剔,于是寨中人戏称她作素罗刹,时间长了她也只以此号为名。
素罗刹虽然留在城中每日带着寨中几个大营勤勤恳恳地练兵,但她心中其实同花豹子一样,对城池毫无向往之情,只将橫风岭豹子寨看做她们真正的地盘,幽州城不过只是临时占用而已,若有朝廷军打来,她们大可以把城中东西搬回山里,到时候吃干抹净拍拍屁股走人,根本没必要苦哈哈地守着这么一座空城跟官军对打。
“是不必死守,但我们也不能轻易把这座城送还官军。”妊婋语气坚定,又环顾四周,“若来日有一天情况果然于我们不利,我们可以把主力退回山里,但是断不能再让官军以幽州为据点,上山围剿我们。”
先前山中剿匪那一场硬仗也没过去几天,议事厅中在座的众人都还记忆犹新,虽然她们最后胜了,但山寨中受伤的人也不少,而且被人打到家门口的感觉也并不好受,若来日还有这样被围剿的时候,她们宁愿在山下把事情解决了,这样才能真正守好山中的净土。
议事厅中其余人听完妊婋这话,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大家议定了接下来的安排,仍和这次对付催粮骑兵一样,将来日报捷的人马骗进城里杀了,然后开城门接纳平州周边逃来的流民,再以同样的方法除掉来查春耕的总督府官员。
到时候即便镇北将军意识到幽州出事,也还要在营州跟鸡毛贼再打一场,定然难以分兵查看后方情况,而等燕北道总督府发现查春耕的官员失踪,最快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她们又能争取到一些时间,让城中众人把身子骨吃结实些,再把武艺练纯熟些。
第二日一早,玄易告别了众人牵马出城,扬鞭往东疾驰而去,她这次准备比千山远再往北去一点,她要从平州边上绕路到营州去,看看鸡毛贼那边跟北狄人到底起了些什么矛盾,以便能够准确判断鸡毛贼和北伐军的拉锯战还会持续多久。
玄易走后第三日,镇北将军派回来的报捷人马到了幽州城下,这次回城的十个骑兵由一名中尉带领,一为报捷,二为向城中质问先前误军粮的事。
报捷的骑兵和先前解粮的骑兵一样,都是从东城门外回来的,因前些日子曾倒过一回的右门仍没修好,那十个男兵只能从左边城门依次下马进城,等最后一个进城的骑兵身后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他们手里的马早已被前来“迎接”的人牵走了,紧接着就见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府衙官员抽出兵器向他们杀来。
杀完这几个人,妊婋跟厉媗搜了一遍他们身上,找到了报捷军书,其中写了绥靖平州的具体经过,屠城一事自然又被甩到了鸡毛贼头上,镇北将军在军书中说麾下将士与贼兵奋战数日终于破城,并描述了自己进城时看到的景象,说平州城已被鸡毛贼糟蹋得惨不忍睹。
妊婋和厉媗站在城门口看完这份军书,不约而同冷嗤了一声,随后她们将这军书拿回议事厅请众人过目,大家把军书中的部分内容与千山远的来信做了比照,基本已了解了平州城内的情况。
又过十日,从平州周边逃难来的数千流民,在这日午后到了幽州城的东城门外。
就在城中众人刚将修好的两扇城门一起打开时,南城门外来了一支官车队伍。
那支队伍的官员随从们,远远看到东边一片乌泱泱准备进城的流民,忙在南城门下大声喝问:“府衙救济流民皆有定例,应在城外搭棚安顿,如何直接放流民进城?”
妊婋原本站在东城门上,听说南城门这边有了动静,忙赶过来一看,竟是魏州总督府来查春耕的官员,比预计时间提前几日到了。
她不禁撇了撇嘴,这帮人不早不晚的,偏跟流民们碰到了一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可要怎么杀呢?
第46章 临眺苍茫
妊婋这日原本没换官袍,只是一身布衣劲装,因那些流民对北伐大军的男兵多有惧怕,城头上所有人今天穿的也都是布衣。
她们准备就以此形象开城门接纳流民进城安顿,直接向她们说明幽州目前已由幽燕军控制,随后顺理成章地征召她们加入进来。
南城门下的总督府官员随从这时往前走了几步,朝城头上方不断眺望,见城头上竟然还有布衣人在走动,通不见城防侍卫站岗的身影,忙回身向车内禀明,说幽州城有古怪。
这次负责到燕北道各州视察春耕的,是魏州总督府的右司户参军事,官职不高,但事权颇重,又是总督府派出来的人,所以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有衙门吏臣出城迎接。
来幽州前,这参军事照例派了人提前开路,并知会幽州府衙,谁知派了两拨人皆是一去不返,不知是不是北伐大军出了什么变故,于是他取消了途中两个驿站的停靠休整,吩咐人快快赶车,往幽州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参军事坐在车里听到这话,愈发感到有些不妙,忙下了车举头望去,果然城头上未见城防兵,但那随从刚刚说的布衣人此刻也不见了。
正在他们迟疑间,南城门“轰隆隆”打开了,一个穿着司马官袍的大高个儿带着两名吏臣,从里面大步迎了出来。
妊婋一面走一面拱手,喜气盈盈地对他们笑道:“平州一早传来捷报,城头上侍卫们正在领赏,是以稍稍离岗片刻,不知长官提前到了,有失远迎,快请进城!”
参军事上下打量起那几个人,问:“东城门外那些流民,是怎么回事?”
妊婋庄重说道:“这些人都是镇北将军派人从平州护送来的,之前曾陷于鸡毛贼之手,如今解救出来,但平州城内战场未清,不好安顿,于是将军叫迁来幽州,下官才带了几位秀才和员外上城头慰劳城防军,往后这些人就都是咱们幽州的子民了!”
几个官吏听完想了想,虽然这话解释了为什么刚才会有布衣人在城头上走动,但他们还是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那参军事想着还是先进城看看,虽然城外有古怪,但总不至于有人敢冒充府衙官员诓骗他们。
想完他又往东边瞥了一眼,看到许多民众还在不断往城里涌入,那些人显然没有注意到南城门这边有官车队伍在此,一点要给官员仪仗避让的意思也没有。
按理说他们从总督府来的,也应该走东门进城,取个“紫气东来”的好彩头,原本这官车队伍也是想从南城门外绕到东边去的,但看那边人多,才只得停在了南城门外。
妊婋见他往东城门看,笑道:“是这日赶得不巧了,还请长官走南城门进城,这边离刺史府近,人少又清净,请先进府吃杯茶稍歇,刺史大人正在府中接待平州回来报捷的人,请长官进城同贺!”
她说完又朝他们打了个“请进”的手势。
这队人连日赶路,到这时早已是疲惫不堪,那参军事更是一路颠簸,此刻急需找个平稳地方躺下来休息休息,如今的幽州刺史是什么背景他也知道,幽州刺史和镇北将军这两位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更不敢奢望对方出城来迎,于是也便不再坚持,他吩咐随从们都列好队,随后转身上了车。
官车队伍从南城门缓缓进了城,在第一个路口往西转进一条市坊街道,那参军事在车里撩起车帘朝外看去,道路两边一片空寂,民房破败。
作为燕北道总督府的右司户参军事,他对幽州城的情况还是很清楚的,自从镇北将军去岁平定幽州,向京中报捷时说城中因曾遭鸡毛贼屠城导致人口锐减,总督府也派人到幽州查实过,做了户籍清空核准,相关户籍文书都是这位参军事亲自参与造册装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