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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8986 字 2个月前

所以此刻见到城中这样空廓寂寥,倒也不令他意外,但是官车队伍行了一段路后,又转进一条坊间街道,那参军事突然想明白了方才为何会感到不对劲。

直到现在为止,他没有看到一个城防兵,那司马说东城门外正在进城的流民,是镇北将军派人护送迁居至幽州的,但他方才从南城门这边遥遥看去,并没见有兵马在那些流民外围护送殿后,连军旗也没见到一面,而城头上本应值守的城防兵,也说因领赏暂时离岗,但是进城之后各个坊间路口也没有巡防兵执勤,就算是因为平州大捷庆功而稍显松懈,也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参军事狐疑地把车帘掀开了一点,想要看看刚才迎他们进城的那几个刺史府的官员,奈何那三人都只在车前引路,从车窗看不到前面,于是他弯腰起身,撩起了官车前面的门帘。

就在门帘掀开的一瞬间,那参军事看到原本还在前面带路的三个刺史府官员,忽然一齐把官袍脱下,猛然往后甩过来,那参军事在车里站得高,瞧见了那几身官袍下面的布衣劲装,和腰间的刀。

就在官袍扔出来挡住车队随从视线的瞬间,刀刃已然出鞘。

官车队伍中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包括站在高处的参军事看到这一幕也惊愣住了,那几件官袍还未落地的时候,前排随从的血就已飞溅出来,有一滴弹到了他眼睛里,刺痛无比。

他不得不低头捂眼,下一刻疼痛感转移到了他的胸口,利刃的刺骨冰凉激得他一哆嗦,很快那尖刀又被抽走,同时也带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热气,他倒下的时候,右手还放在眼睛上,再也拿不下来了。

这支前来视察春耕的总督府官车队伍,算上车中的参军事和车下的功曹、吏员、衙役、随从和侍卫,共二十二个男人,进城后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已全部躺倒在地,气息全无。

妊婋、厉媗和杜婼三人拎着刀,在官车周围转了一圈,确认没有活口了,妊婋抬脚弯腰进到车里,把那参军事带的包袱文书等物收拾了一下。

厉媗跟杜婼靠在车边,拿着随手从衙役身上扒下来的衣服,正在那里闲闲擦刀。

她们三个今天都没拿各自的长兵器,腰间别的是前几日从骑兵那里收缴来的轻便马刀,比较适合藏在袍子下面,最近各营也将这些马刀开放给众人领去操练,因为轻便好上手,颇受欢迎,几乎供不应求,所以她们一会儿把刀擦干净还得还回校场去。

这时街道尽头的坊门“吱呀”一声打开了,穆婛推了一辆运尸车风风火火地跑进来,额前几绺短短的卷毛迎着风飘荡起来。

她才跑到官车前,妊婋正好也拿着东西从车上跳下了来,穆婛对三人说道:“流民已经全进城了,东城门刚关,屠大娘子和鲜娘子都在新开的几间坊里忙着安顿呢,一会儿我们把这里清完也过去帮帮忙吧。”

妊婋将车上收来的东西往旁边一放,跟她三人一起把满地的尸体抬到了穆婛推来的运尸车上,然后拿上东西跟她们一起离开了这座空坊。

校场每日有各营在练兵,她们另外在校场旁边划出了一个低矮大院用来焚尸,四人带着车辆路过校场,厉媗把擦好的三把马刀还了回去,随后四人到焚尸院跟几个正在这里轮值的力妇打了个招呼,把总督府来的人推进大焚坑里一把火全烧了。

四人从焚尸院出来时,天已快黑了,这日没有晚霞,日头一声不吭地滑进了山里,天边只剩下一片带点浅金的灰蓝暮色。

校场门口处正有结束了这日操练的人们往外走着,听说城外又来了流民,她们热烈地谈论起了平州的战事。

留在城中加入起义军的人们,这些天一日不落地练习着骑马挥刀和射箭,下了场回到各自坊间还有丰富的肉菜和饭食,这里没有人会让她们少吃一些,晚间坊内闲暇时,大家又多以掰手腕、投镖或下战棋作耍,在逃出乡村宗族那些令人窒息的规训与掌控后,她们豁然迎来了一种全新的日子。

半个月下来,许多人的体态身型已经有了不小的变化,就连说起话来也比刚进城时气壮了,妊婋四人跟在散场的众人后面默默听着她们放言高论,直走到安顿新流民的坊巷附近,四人才转道往东边走来。

这日进城的流民共有三千余人,圣人屠和鲜婞在她们来之前划出了六个空置坊,房舍都已清扫出来了,分完屋子照例施粥看诊,妊婋四人也到几个坊内帮着维持了一下秩序,直忙到天彻底黑了,新进城的流民们吃过东西歇下了,众人才往刺史府大院赶回来议事。

妊婋等人来到院中,先往后头简单清洗了一下身上的血迹,开春后天气没那么冷了,也不用烧水,从井里打上几桶水就可以飞快地洗一下,比冬日里便捷不少。

她们洗完换了衣服,来到议事厅里时,许多人已经在里面坐下了,妊婋第一眼看到了坐在千光照旁边的千山远,月余不见,她倒是未见憔悴,一双深眸明亮依旧,只有眼下一层淡淡黑青可以稍稍窥见她这段时日的奔波辛苦。

大家都跟千山远问过了好,等落座人齐之后,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千山远问起平州破城的细节,还有她们这一路往幽州来的情况。

千山远混在流民中走了十多天回来,途中死了不少人,基本都是上了年纪或过于瘦弱的,还有其中的零星男人,皆因抢食挑起纷争被千山远悄悄除掉了,如今成功来到幽州城的都是女人,大部分是健壮村妇,小部分是女童。

而平州那边实际情况正如千山远先前信中所言,因鸡毛贼调走主力消息泄露,被北伐军一鼓作气从西城门杀进了城,随后就开始大肆屠戮。

营州的局势也不甚乐观,前去平州接替千山远的玄易近日也来了信,说北伐军在平州城内占了鸡毛贼的粮仓,休整数日士气大振,准备乘胜北上清除鸡毛贼,将营州也一举平定。

千山远根据前些日子在平州的所见所闻,判断北伐军这次胜算不低,玄易从营州城外也来信说鸡毛贼内部又起了纷争,虽然回兵营州后暂时稳住了局面,但首领因先前消息泄露的事杀了一个弟兄,后来还有主力将领携家眷从营州出走,看上去已有了些败像。

若北伐军在营州得胜,镇北将军定会尽快带人马回到幽州来,而另一边魏州也会因总督府官员失踪一事,注意到幽州这边的异样。

留给幽燕军的准备时间不多了,因此自从第二拨流民进城后,众人就开始了紧锣密鼓的操练,每隔三五日,妊婋等人还会在议事厅同看玄易发回来的营州近况,就在新流民进城后半个多月,玄易发回急信:鸡毛贼大败,北伐军已开进营州城。

议事厅中众人就这件事开始讨论起应对之策,眼下她们城中有四千余人,多数都是刚学刀剑的新手,守城恐怕会比较吃力,而且这座城到底值不值得堆上众人的性命死守,大家也有不同意见。

有人提出实在不行就弃城回寨,但新增流民人数众多,以豹子寨当前的房屋和各项设施,根本容纳不下这么多人。

妊婋听众人讨论半晌后,寻了个空,放下茶杯说道:“不必苦苦守城,也不必弃城回寨,依我看,与其站在这里等人来杀,不如先行一步,趁北伐军那些新胜骄兵没有防备,将他们灭于凯旋途中。”

第47章 鹰视狼顾

暮春时节,日长气暖。

晴雨变得更加难以捉摸,常常早起时还是艳阳高照,没过多一会儿云层翻涌便下起雨来。

校场上方毫无遮蔽,城中众人这段时间就在这样乍雨乍晴的天气里,每日加紧操练着。

大家都已经知道北伐军近日连续收复了平州和营州,剿灭了鸡毛贼,很快就要回幽州来了。

妊婋这日拎着坤乾钺,正在校场上同一位教习道长一起检验面前那队人的实战水平。

这支队伍中的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把镔铁坤乾钺,正是妊婋上回从豹子寨拿来的,如今五十把都被领完了,经过一个多月的操练,基本上都能顺畅地挥舞起来了。

两刻钟前刚刚下过一场不太大的急雨,校场内所有人都淋了点雨,妊婋的头发也被浇湿了,此刻雨停又出了太阳,她和那位教习道长站在队伍前面,让那队人挨个上前来对打。

“锵锵”数声过后,两边停了下来。

“腕力还是有点不稳,反握上挑的招式再练练,下一个。”

对面人认真点了点头,拎着钺转身到旁边继续练习,妊婋趁空抬手朝自己头上来回撸了两把,又甩掉了一些雨滴,带些潮气的短发丝随意地在头上翘着。

下一个拎着坤乾钺的人已经站到了她面前,妊婋抬眼看向来人,肩宽体壮,黥面吊眼,正是东方婙。

在领走这五十把镔铁坤乾钺的人里,东方婙无疑是进步最为神速的,平日闲暇里她也不爱凑热闹,时常在吃过晚饭后去问值守人要了校场的钥匙,到空地上借着月光一个人闷头苦练至深夜,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切磋,妊婋感觉要不了多久,她应该就能跟自己打成平手了。

“来吧。”妊婋将钺横到胸前,对东方婙说道。

她话音刚落,东方婙手中的钺劈风而下,这一招叫做奔星掠地,因招式起速快而得其名,妊婋见她起招,没有抬钺格挡,而是往旁边挪了半步,闪避开后,挥起手中钺,顺着对方的招式从上面压了下去。

东方婙反应极快,发现自己的钺身快要被别在地上了,她立即将钺反手一抽,再次换成横向出招朝前削来。

妊婋转过钺身挡下了这一削,随后跨步上前朝她左肩头劈去,东方婙立刻抬钺格挡,两柄钺不断发出激烈的碰撞声,吉金色和银黑色在空中来回交错,引得旁边许多人也顾不上自家操练,纷纷侧目来看这边二人好斗。

钺刃破空,飞声激尘。

平常的操练成果验收只试三五个招式,最多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这日妊婋跟东方婙在校场上打了整整两刻钟,还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灵极真人曾经说过,钺是一种越往后越见威力的兵器,是否能长时间持续对战,是检验练习水平的关键。

东方婙中途出现过两次力竭,但她看妊婋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也不甘示弱,硬是靠着换手借力生生挺住了。

果然在撑过两次力竭之后,她的招式在连贯性上又提升了一个高度,直到这时妊婋才开始收力,最后东方婙以一记蛟龙翻身将妊婋的钺身扣在地上,停下了这场比试,围观的人们登时欢呼起来。

东方婙愣愣地看向为她叫好的众人,那些人里,不乏曾经害怕她脸上黥刑记印的。

自进城以来,她每常独来独往,平日里吃饭也只跟那个同村女子坐在一处,那同村女子倒是在坊间结识了不少同龄人,常跟人说起她的好话,这些日子大家同吃同住同训练,见她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私下里早已对她有所改观。

但她仍然觉得大家都怕她,常以膏药遮覆面颊,又总是躲着人走。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那些带点仰慕的笑脸,才突然发现大家看向她的目光里,并没有她以为的畏避和鄙薄。

这时妊婋把钺柄往地上一杵,对东方婙笑道:“从明日起,坤乾钺的试练和验收,就都由你来吧。”说完她也不等东方婙回答,只去喊后面的人继续上前对战。

东方婙很快被方才那些观众围了起来,左一句右一句问她平日里是怎样练的,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浑身僵硬地握着手里的坤乾钺,磕磕巴巴回答起那些琐碎的问题。

校场上煦风吹拂,兵器对战的碰撞声,混着人们彼此讨教的说话声,祥和之中带着斗志昂扬。

等妊婋给领坤乾钺的这队人一一验过成果之后,她想到还要去找一趟圣人屠,把来日出征的粮草再盘点一下,于是她收起坤乾钺,跟众人告辞,抬脚往南门走去。

“等……等一下!”身后有个声音叫住了她。

妊婋回头,见是东方婙从那些围住她请教的人中抽出身,一路小跑过来,于是笑着转过身问:“有事?”

东方婙想了想,说:“方才最后你收力了,我不算赢。”

妊婋低头笑了一下:“只是试练而已,本来也不讲输赢的。”

“那不行。”东方婙神色认真,“下次再来。”

妊婋看了她一会儿,才笑道:“好。”

说完她伸出了右手,东方婙见状也伸右手以掰手腕的姿势跟她握了一下。

一阵风过,将校场边围墙上的迎春花吹起了一大片,明黄花瓣飘进校场,打着旋飞过她们相握的手,又随风往东去了。

这一阵长风带起城中许多坊巷墙边的迎春花轻盈离枝,圣人屠站在城东粮仓门外,叉腰看着空中起舞的飞花,心中盘算着方才查点完的粮食情况。

幽州城内原有五座官仓,三座大的作为府衙官吏禄米和城防军的军粮调拨仓以及战略储备仓,两座小的作为城中官营粮行日常走货存放使用。

这些粮仓,原本对于幽州这座中型城池中的官吏军民日常所需来说是足够的,但自从镇北将军破城以来,数万人屯住城内城外,每日所耗军粮甚费,朝中关饷杯水车薪,因此镇北将军先是令人细细搜检城中居民房屋存粮,然后又从周边县镇乡大肆搜刮村民口粮,积攒起许多军粮,以至于城中原有的粮仓甚至都不够装,又在城东现搭了两座临时粮仓存放。

北伐军出征时为减轻辎重轻兵快行,只带了半月粮草,其余的都留在城中,五座旧粮仓加两座新盖粮仓,其中的五谷粮食存量和消耗情况,由圣人屠和鲜婞等人每日查点合算,眼下所有存粮还够城中大家吃上半年。

虽然粮食丰足,但圣人屠此刻却有些犯难,一是为妊婋提出要出城截杀北伐军需要带多少粮草感到有些迷茫,二则是要考虑到幽州城实际面临的危机,是否需要提前将城中部分粮食搬回豹子寨,如果要搬的话,搬多少合适。

正在她凝神苦思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就是一句散漫的招呼:“屠大娘子怎么对着粮食山,倒发起愁来?”

圣人屠回头一看是妊婋,忙转过身来苦笑道:“没粮时愁没粮,如今有粮了又怕丢粮。”

妊婋也笑起来:“人一旦富裕起来,放不下的东西愈发多,反倒是不自在了。”

“谁说不是呢。”圣人屠说完拉过她的手,先是问她从哪里来,又细问了问校场上练兵的情况,以及过些日子的安排。

那日妊婋在议事厅提出要带人出城截杀北伐军,屋中众人倒是没有反对,而是认真思考起这件事的可行性,随后众人议了几件这两日需要确认的事,再决定是否依妊婋所行。

头一件就是打探镇北将军回幽州的时间人数和路线,这件事已由千山远放出了信鸮,只等玄易的回信。

第二件是要看城中众人如今的武艺水平和意愿,最后确定队伍人数和截杀计划,这一项交给了妊婋和千光照等人负责。

最后一件就是城中的应对计划,包括需要分出多少粮食给妊婋等人带出城,又要搬运多少粮食回寨以备不时之需,这些都由圣人屠和鲜婞一同筹划。

这三桩事彼此又有牵扯,需得先知道对方的人数和路线才能制定截杀计划,圣人屠这边也需要知道妊婋到时候要带多少人出城才好分粮草。

妊婋听完她的问题,先讲了今日校场的操练成果验收,如今城中起义军的人,武艺最纯熟的要数最早进城的豹子寨五百人,那些人中又多有去年从幽州城逃出去的,对这座城多少还有些感情,不想让幽州再回到镇北将军手里,因此对于妊婋所说的出城截杀一事意愿颇高。

而第一批流民中的五百人,在这段时间的集中训练下也是进步不小,因她们曾遭北伐军破坏了村子,心中亦有愤恨,听闻要出城截杀也都纷纷响应。

最后就是新进城的三千流民,其中有两千人在城中众人的邀请下加入了起义军,而其余暂时不愿加入的一千人包括年幼女童过几日都要陆续迁到豹子寨中。

后来的这两千人中有不少人亲眼目睹了北伐军破平州后屠城再往城外抛尸的事,许多人心中留有阴影,加上才刚学会拿刀射箭,还都有些心里没底,因此出城意愿都不太高,仅有三成人表示愿意参与此次截杀计划。

妊婋掰着手指头跟圣人屠把这几拨人的情况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道:“目前有意愿随我出城的大约一千五百人,我琢磨着山寨还能再出个五百人,凑整两千,勉强够了,我想镇北将军这次回幽州应该不会带超过一万人,毕竟这次损失惨重,他还得留人在平营二州守城,回幽州的人马估计不会太多。”

圣人屠摸着下巴听完认真思索了一阵,随后估了两千人十天消耗粮草的量,又领妊婋进粮仓看了看哪些粮食比较适合路上携带保存。

妊婋看完十天的量皱了皱眉:“这也太多了,运粮到时候还得不少人,减到五天如何?我们要去截杀的地方离城不到三百里,应该要不了几天就能见分晓了。”

二人正说着话,忽有鲜婞跑来寻她们回议事厅说事,妊婋看外面天还没黑,往常她们议事一般都在晚上至深夜,这个时间却有些不寻常,于是问道:“是有新消息来了吗?”

鲜婞点头:“玄易小道长来信了,方才在议事厅前拆开我们几个人先看了一眼,镇北将军已定好留守和回城的人马,三日后开拔。”

妊婋忙问:“他准备带多少人回来?”

“一万人。”

第48章 气挟风云

这天议事厅里众人落座得比平日早些。

残阳余晖从西窗外透进屋来,昏黄的光线带着丝丝暖意,穿过茶盏上方的氤氲热气,铺在屋中叠席上。

议事厅里这日围坐列席的仍是往常几个人,西窗边是千光照、千渊海和千山远,两侧是厉媗、杜婼、穆婛和素罗刹,靠近门口的地方坐着刚进来的妊婋、圣人屠和鲜婞。

议事厅里的座位一向不讲次序,因为大家来到这里的时间不定,谁先到了就先往里头坐下,把靠近门口的位置给后面到的人空出来,所以每次议事大家坐的位置都不大一样。

今日千光照正在这里跟千渊海和鲜婞说话,恰好千山远收到了玄易的信鸮,她们见这次信中的消息很重要,于是忙将城中各处忙碌的众人都请了回来。

这时间校场也才结束操练,厉媗和杜婼等人正往刺史府大院走着,半路遇到千山远急急来寻她们,于是也都没去后院更衣,先到议事厅里坐下了。

没多大一会儿,妊婋和圣人屠也跟鲜婞一起回来了。

人来齐后,千山远把玄易发回来的信从头给众人译了一遍,镇北将军给营州留了三千守城兵,现已回到平州,又给平州留了两千守城兵,定于三日后开拔,带剩余一万人马回幽州。

他们的预计路线与当初从幽州到平州一致,队伍分为前两千骑兵开路,随后是镇北将军的仪仗队,跟着七千步兵随后,末尾是五百骑兵殿后,再有五百骑兵在步兵队伍左右做监督和沿途前后传令。

除此之外,镇北将军还准备另派五十名骑兵斥候,明日一早先行动身,往幽州沿途军驿传令预备粮草接待,最后再将北伐军凯旋的消息送至幽州城防军大营和府衙。

大家听完先是沉默了片刻,各自把这份最新消息在心中细细捋一遍。

杜婼见大家都没说话,数着手指头念叨:“营州三千,平州两千,回城一万,我记得当初北伐大军出征可是有五万人来着,打了两个月,就剩这么点儿了啊……”

镇北将军这次的确是惨胜,虽然成功收复了两个州,但损失也着实不小,主要是这两次攻城都没采用什么迂回战术,完全是拿人命填出来的战果。

厉媗幽幽说了一句:“是啊,打仗就是这样的。”

“男人打仗是这样的。”妊婋把手放到身旁矮几上那半本《娘子军兵法纪实》上,“但我们不会这样。”

她跟玄易从太平观灵极真人处抄来的这本兵书,回城后又拿给议事厅内众人陆续传抄,如今已是人手一本,其中战役纪要一节中,就包含好几个以少胜多的事迹。

书里还收录了一位将军在战后与统帅的信件,里面提到过娘子军部下兵马集结的过程十分艰难,后续征兵也没有男兵队伍那样容易,所以她们总是在最大程度减少战士伤亡的前提下制定作战计划。

后来在前朝开国初期的军队人数记录中,这支军队的幸存战士占队伍总人数之比最高,只可惜她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在开国之后没有获得任何荣誉,几乎全体被勒令解甲归田,大约还被要求响应朝廷振兴战后人口的开国新政。

议事厅中众人见妊婋提到了前朝的娘子军,也都纷纷拿起手边的兵书,翻到战役一节回顾起来。

这时千光照在她新做的沙盘上给几座城池插上了小木旗,又画出了镇北将军的回城路线,随后将沙盘推至众人中间。

幽州与平州之间的路,是燕山山脉南边稍稍平缓些的丘陵地带,途中有五个军驿,每站军驿之间的距离差不多是步兵行军七个时辰左右,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出发后第六日就能到达幽州城下。

而先行开路的骑兵斥候明日出发,经过沿途军驿报完信,应该会在三日后先到幽州。

妊婋从旁边拿起一根细长木棍,在沙盘上画出了她选中的截杀地段,就在幽州城外往东两百七十里左右,有一段长达三十里的山谷路,北伐军会在横渡滦河之后,顺着河流冲刷出来的平整地带进入山谷,一路沿着河边官道往西,因为地势受限,这一段山谷道路比较狭窄,一侧是山谷内壁,一侧是河,道路仅有不到两丈宽,步兵并排最多只能走五个人。

山谷中间地带两侧丘陵有十余里的缓坡,既不高也不陡,非常适合埋伏。

千光照听完妊婋的想法,端着茶盏点了点头,这些年她在燕地云游,这段山谷路也走过几回,屋中在座亦有不少人知道这里,杜婼当初跟着鸡毛贼从平州往幽州进发时,也是走的这条路。

大家就着沙盘上的地形讨论起来日的部署,随后又确定了这次出城截杀的带队人和留守人。

城中的一千五百人,明日由妊婋、厉媗、杜婼各带四百人,素罗刹带三百人,明日一早还有花豹子会亲自带五百人下山在东边山脚下与她们汇合,其中素罗刹所带三百人骑马先行,其余人随后步行前往山谷,再牵一百匹马驮些干粮,以免众人身上各自背的吃食有掉落遗失的,这次出城为轻装快行,全程只靠干粮,不会在途中埋锅造饭,这季节山野遍地有草可以喂马,也不需要另带草料,所以马队不套车,只由人牵行即可。

明早众人出发时,圣人屠也会一同出城,在山脚下跟花豹子碰过面后,直接进山赶回豹子寨,因为近日寨中来了许多新人,虽然有一众管家娘子在,出不了什么乱子,但花豹子还是希望圣人屠能够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回寨坐镇,以防万一。

千山远则会在明日众人出发前,跟随素罗刹的队伍一起快马往北伐军队伍附近查看动向,镇北将军回到平州后,玄易又去往营州打探动向,所以这次由千山远负责在平营二州和山谷以及幽州之间做好联络,及时用信鸮传递消息。

城中则由千光照、千渊海和鲜婞留守,千光照和千渊海会仍旧按照目前的教习进度,跟其余道长一起给城中留守的众人传授刀枪身法,而坊间各项琐事全由鲜婞一力负责,城中粮食和补给的分配调度都由她来筹划安排。

另外明日花豹子还会派几位山寨的管家娘子进城,协助鲜婞打点城内诸事,若一旦妊婋等人截杀失败,这位管家娘子还需要安排迁移城中留守众人进山事宜。

众人把接下来的安排商议定,晚间又各自分作几班,到明日出发的众人所住坊间给大家细述了一遍这次出城截杀的计划,好叫众人都清楚她们要做的事,当然还包含可能面临的危险,最后她们也不忘给大家分析一遍双方形势,虽然敌众我寡,但对面是新胜骄兵毫无防备,她们又是在暗处,因此大家对于这次截杀还是颇有信心的。

忙完这些事,夜已深了,她们都没在坊间久留,只让大家早些休息,为明日养精蓄锐。

第二日一早,城中各处打点完毕,这日要出城的众人在校场内集结分作四路,依次由妊婋等人分批带领众人从东城门出发,千光照独自站在东边城头上,目送她们在朦胧朝晖中一路向东进发。

出城上官道走了大约三余里路,遥遥可见道边站了许多人,带领第二支队伍的妊婋侧头往前望去,果然是花豹子已带了人下山在这里等着她们了。

花豹子瞧见这边来人,骑马持剑来到官道中间,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妊婋见她这日一身玄色劲装格外简素,身上的披风在朝阳中肆意飘荡,好个威风凛凛的山大王。

两边人马在路中间汇合,领着第一支队伍的素罗刹跟花豹子打了个招呼,说自己要带人先行通过山谷,在山谷东边找地方埋伏下来,所以她跟花豹子说了两句话后,就匆匆带人马先走了。

妊婋随后带队上前,将这日的计划跟花豹子说了一遍,其实原本妊婋想着花豹子派几个得力娘子协助足矣,但花豹子知道这日众人出城截杀北伐军,说到底为的还是护她们山寨老营周全,这样的事她断不能袖手旁观,所以毫不犹豫地自家带人下山来了。

大家在官道上说完计划后,将人马汇在了一处,往山谷方向浩浩荡荡而去。

风餐露宿行了两日,妊婋在这天正午远远瞧见了那片山谷的西边入口。

就在她们刚进入山谷不久,千山远的信鸮在树梢上叫了几声,千山远往平州方向去的路上曾在这里给信鸮留了一处传信的地点,妊婋这段时间在刺史府大院的鹰房里也学会怎么传信收信了,此刻她一听这叫声,马上用千山远留给她的哨回应了一声,不多时,那鸮轻巧地落在了她肩上。

她拿下信鸮脚上绑的小竹筒,抽出里面的信,上面写着北伐军的凯旋队伍距离山谷东侧入口还有五十里,预计明日午后进入山谷。

按照这个时间推算,北伐军的先遣斥候此刻应该已经进入山谷了,两边人马很快会在山谷西边入口附近相遇。

此刻刚进山谷的众人已分两侧陆续上山了,妊婋、厉媗和杜婼带一千两百人上了靠近官道的南侧山林里,花豹子则带五百人进了北侧山林,两边隔着山谷以哨声做简单交流。

众人进山林后又往东走了一里地左右,忽听山谷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是先遣斥候到了。

她们在林中埋伏下来,就在那队人走过她们藏身的下方官道上时,对面花豹子带的十来个射箭好手已瞄准了领头的斥候。

只听数声利箭破空,下方前排几个人纷纷落马,后面跟着的人忙勒马四下张望,又被随后飞出的箭射中掉落下马。

他们看到箭全是从河对岸射过来的,都转头朝那边看去,不料这时有许多人从官道这一侧的山林中挥着各种长兵器杀了出来,没几下就把还坐在马上的人挑到了地上,另外又有几人从前面山林里跳下来,将惊慌失措的马匹用绳套住,往山谷西边赶去。

那队斥候见马跑了,都爬起来挥刀要杀出去追赶军马,却很快被这群来路不明的人屠戮殆尽。

众人在这里杀到黄昏,血染红了官道,也染红了山谷上方的天。

大家在晚霞中把那些斥候的尸体拖到山林里,妊婋选了几处地方,将他们绑在高枝上,随后带众人又向山坡上面走了一段路,由西向东分散来开,就地休整一夜。

第二日午后,埋伏在林中的众人已全部在妊婋设好的地点就位,等了不到两刻钟,下方官道传来一阵微微震动。

镇北将军带着北伐军凯旋大部队开进山谷了。

第49章 水随天去

北伐军的凯旋队伍喜气洋洋。

前方的骑兵们趾高气昂,后面的步兵们脚下松快,今天是他们离开平州的第三天,再有三天就能回到幽州。

回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朝廷请赏,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由中军副帅口头承诺加俸升衔,只等回到幽州后,由府衙向燕北道总督府报捷,再由总督向京中递送大捷请赏奏疏,才有朝廷正式下发赏银和军衔提级文书。

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四周乡野春意盎然,所有人都不禁有些飘飘然起来。

而被这喜气包围的镇北将军,这一路心情却是有些沉重,不仅是因为这一战让他折损了三万多将士,也是因为幽州近况不明让他感到愈发不安。

这两个月来他派回幽州的人全部一去不返,也不知城外剿匪进展如何,也不知刺史那边是否又给他铺了什么陷阱。

前些日子他忙着杀贼攻城,顾不上去想后方的事,直到这两日他闲下来过问手下副帅派回城的那些人,才猛然发觉他和幽州已失联了将近两个月。

他设想到了最坏的情况,那就是留守的裨将借剿匪暗杀刺史的阴谋败露,刺史以此为由通过巡检司掌控了幽州城,单等他回到幽州后再做清算。

这是极有可能的,他在心中暗骂那剿匪裨将甚是无用。

幸而平营二州大捷,他的赫赫军功摆在这里,就算手下暗杀失败,他也有法子扭转局面,眼下他还有这一万兵马傍身,幽州刺史就算要找由头算计他,也得先掂量掂量两边的实力,想到这里他很快恢复了自信,伸手拽了一下身后的披风,以便让自己的身姿看上去更加有雄风一些。

凯旋队伍走了三日,虽然气氛比出征轻松,到这时候也不免步伐拖沓起来,加上又到了午后,人都容易困倦。

进山谷后,步兵一营的千户上前请示镇北将军,让部下众人拉歌提提精神,镇北将军听了说甚好。

不一时,果然队伍后方响起了参差不齐的歌声,说是歌声其实不恰当,充其量只能算是带点节奏的类鬼嘶叫。

带人埋伏在山林最东边的杜婼,被这阵叫声吓了一跳,等看清那边飘扬的军旗,知道是北伐军终于来了,她朝身边人摇了摇头:“俺寻思山里猿猴疯了。”

山林中众人默默看着下方队伍缓缓走进她们埋伏的地段,当拉歌的步兵来到杜婼这边林下官道时,按照队伍长度估算,这整支一万人马已经完全进入了山谷内。

这时,在最前方探路的骑兵将领,远远看见官道上有一片深褐色,似乎是血迹。

他将手一挥,示意后面人停下,随后亲自带了几个人策马来到那片血迹前,几人一同下马走上去细看究竟。

只见那片血迹铺满了一大段官道,看上去似乎是不久前刚发生过一场极为惨烈的屠杀,但四处只有血迹,并不见尸体,路面上到处都是拖拽痕迹,往旁边山林里去的。

那骑兵将领皱眉看了看那片山林,里面树木繁盛,光线有些昏暗,林子边那一道道血痕,让这树林此刻看上去格外阴森。

他正在思考山林中是否有什么猛兽作怪,这时丛林中忽然有树枝开始剧烈摇动起来,从他面前那片林子,一直到他后面队伍方向的路边山林里,都有树枝在摆动。

队伍中的众人也察觉到了林中的异样,纷纷抽出腰间佩刀,一脸警觉地盯着林子,前队骑兵中的弓箭手也将箭搭上了,朝着密林方向扫视着可疑的目标。

很快,一道道身影从树林里飞快冲了出来。

一众弓箭手立刻朝那些黑影开弓瞄准,上百支箭瞬间离弦,将打头冲下来的黑影几乎射成了刺猬,等那些“刺猬”掉落在脚边,众人才看清是什么东西。

尸体,穿着北伐军军服的男兵尸体,不知被谁从山坡上扔了下来,看那些尸体滚落的速度,似乎都是从树上抛下来的。

官道上众人见状皆吃一大惊,骑兵们忙忙勒马躲避,但山谷内道路狭窄,一时间难以腾挪出位置,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尸体向他们猛烈砸来。

这官道旁边的山坡并不陡,尸体也没有多重,就算几十具从树枝头摔落到官道上,也不大能够真的砸伤将士们,只是方才还在拉歌的活跃气氛被骤然打破,众男兵又见有同袍的尸体滚落到眼前,这让他们不禁回想起了前段时间惨烈的攻城战役。

他们前不久才大批处理完阵亡战友的尸体,如今猛然见到这突发一幕,精神冲击比实际被砸到的伤害大多了。

有一具脖颈断了一半的尸体滚落到镇北将军的马前,那男尸还睁着双眼,因为头颈断了一半,此刻正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看向马上的人,镇北将军低头定睛看去,这人正是他出发前派往幽州的斥候领队。

幽州真的出大事了。

他将拳头握得“咔咔”直响,挥手让那些给他举伞盖旌旗的仪仗队往后退,接着从腰间拔出配剑,刚抬手要向前往下达军令,一支利箭从山谷另一侧河对岸以迅雷之势飞将来,直直贯穿镇北将军兜鍪下方的脖颈。

他举着配剑坐在马上僵直了身体,将目光从官道旁的山林中缓缓挪到河对岸,才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一股血登时涌出口鼻,他只得怒睁双眼,张着大口朝后摔下了战马。

埋伏在河对岸林中的花豹子抬手从箭囊里又抽了一支箭搭在弓上,得意一笑:“有日子不曾打猎了,好在准头没有退步。”

这话说完,花豹子第二箭也已离弦,射中了正在指挥人马向两边散开躲避暗箭的中军副帅。

凯旋队伍在副帅紧随镇北将军一起中箭落马后,明显慌乱了起来。

河对岸在这两箭后再次飞出数百支利箭,直直飞跃山谷河面,朝他们射来。

花豹子这日带来的五百人皆背了弓箭,都是山中打猎的好手。

官道上的众人方才还只顾往滚落尸体的山林上张望,不料山谷对面飞来冷箭,于是又忙回身抽刀挥挡。

就在那些男兵回身挡河对面飞箭的功夫,方才滚落男尸的山林中也飞出了密密麻麻的利箭。

两侧山林里左右开弓,官道上一时间箭矢如雨。

妊婋也拿了一把弓,藏在山林西边,跟山里的众人一字排开朝下持续不断地放箭。

她们这一侧的人多是刚学会拉弓没多久的新手,准头比河对面花豹子等人差得远,好在她们这边距离官道近,只要箭能飞出山林,总能误伤几个人。

她们从幽州城大营收缴了不少弓箭,这次花豹子下山也带了不少铁器工坊新打的箭。

对于官道边这一侧山林里的新手来说,这算得上是一场实战活靶练手。

山下官道上彻底混乱了,男兵们开始往山谷前后逃去,前面的骑兵由山谷对面花豹子等人负责射人留马,那些马踩着前后掉落下来的人往山谷西边狂奔而去。

骑兵队伍后方的步兵被官道边山林里飞出的乱箭射得抱头鼠窜,有跟着骑兵往西跑的,也有跟着后面步兵往东撤退的。

因官道狭窄,那些男兵慌乱撤退时遇到中箭受伤倒地的又跟着摔倒,相互踩踏不止,也有许多人摔进了河里。

那些步兵踩着战友往东撤走没多远,经过官道旁边一段长坡时,一支粗长的断树从坡上飞滚下来,将正在逃窜的步兵撞到了河里。

厉媗站在山坡上笑着掸了掸手上的土,接着转身往后面招呼众人去拉第二支断木。

山坡上连续滚下三根巨木,近千人被砸伤掉进河中。

如今时值暮春夏至,河水正是湍急的时候,掉进河里的人很快顺着水流往东挣扎而去。

官道上混乱到这时,男兵们前后四散奔逃,妊婋看着时机差不多了,又见大家箭也快消耗完了,于是拿起叶哨吹了几声,山谷两侧众人听到这一串高亢明快的哨声,立刻收了弓箭。

河对面的花豹子听完哨声给妊婋回了一声哨,随后立即带人往西出山谷,与西边入口处留守的人一起截杀逃跑的骑兵。

这时官道边山林里的众人也纷纷抽出各自带的兵器,从山坡上杀了出来,对着官道上胡乱奔走的男兵挥起了手中利刃。

一直带人埋伏在山谷东侧入口的素罗刹也出动了,她见有男兵从这边跑出来,立即带人马上前截杀,同时又分出一半人守在山谷东侧河道口,将那些顺流而下的男兵打捞上岸,以免其中有脱逃的活口。

山谷外东西两侧皆有人围堵,山谷内外的砍杀声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众人点起火把在山谷内来回检查了一遍,分两边退出山谷后,在东西两侧外面休整了一夜。

接下来的几天里,她们在山谷内外忙着处理尸首,直到三日后,躺倒在各处的男尸才全部焚烧掩埋完毕。

这两天她们也细细查看了己方的受伤情况,因她们事先埋伏在山里用箭杀了半晌,等冲出山林时官道上的男兵已经彻底溃散了,她们在后面追杀收尾,无人战亡,只有几十个人受了些小轻伤,其中伤势最严重的几个人,都是因为头一次上战场过于兴奋,冲下山坡时跑太急把脚给崴了。

这天上午,首次出征截杀大获全胜的幽燕军,才在山谷西侧集结完毕,正准备回幽州,忽听空中传来一阵信鸮的叫声。

妊婋吹哨唤了那鸮下来,取下信筒,里面是千山远从平州发来的信,上面说有截杀漏网的男兵逃回平州求援,现在平州城防军校尉正在点人,准备派人往山谷方向支援。

妊婋给众人一起看完这信,大家先是沉默了片刻,厉媗叉腰眯起眼睛往东边看了一眼:“来都来了,要不再多走两步道,杀去平州得了。”

第50章 无远弗届

她们此战收获了北伐军的军粮辎重,往平州走一趟倒是不用担心补给问题。

带队的众人看完千山远的信,站在山谷外当着所有人讨论了一阵子,主要是估算一下她们目前的补给,再看看大家的身体状况,又分析了一阵平州那边的形势,两相对比下来,众人一致觉得拿下平州不难。

她们对于攻城掠地,倒是没有什么执念,只是千山远的来信末尾说平州先前屠城的时候,北伐军杀的基本都是没来得及撤走的鸡毛贼残部和为鸡毛贼提供后勤保障的男平民,城中还有三千多个女子,被镇北将军关在府衙旁边几座坊内,预备着来日分赏有功将士。

镇北将军没有将这些女子带回幽州,主要是考虑到幽州局势不明朗,如果幽州刺史找由头向他发难,说不准还要在幽州城外开战,带着这些女子随军不大便宜,于是就都留在了平州,只等局势稳定后,再派人去接。

如今北伐军的大部队在山谷内全面覆灭,消息传到平州守军那里,局势骤变造成的群体恐慌定会使城中陷入动荡,那些被困在坊内的女子恐怕要遭大殃。

这就很让人看不过去了。

而且这个局面是她们半路截杀北伐军引起的,她们于情于理都应该去平州收拾一下那边的烂摊子。

带队的几个人将讨论完的情况分别跟大家细细讲了一遍,各队伍众人听到平州城中的情况无不愤慨,纷纷举刀说要乘胜杀去平州。

妊婋等人聚在一起把队伍重新划分了一下,分出五十人陪同护送受伤需要医治的二十余人,携带部分辎重车辆和多余马匹缓缓回幽州去,剩余所有人骑马前往平州城。

她们收缴了北伐军的所有战马,加上她们自己带来的马匹,除去伤亡也还有不少富余,大家想到接下来的路人人有马可以骑,不仅速度快些,也更加省力,不禁都有些雀跃起来。

趁着天光尚早,众人就地分了队伍,先目送伤员们坐上了车,往西走远后,其余人才跟随各自重新分好的队伍,依次进入山谷,往东策马而去。

这次出城的人们,都在幽州城的校场上学了如何上马和下马,基本上也都能骑上一段路,只是不大娴熟,于是往东的路她们在各自队伍之上又分作两班,由花豹子和素罗刹带着善骑射的八百人先行往东截杀平州来支援的城防兵,剩余一千多人仍由妊婋、厉媗和杜婼各自带队随后缓行跟上。

两批人马一前一后,往东走了一整天,晚间寻了个河畔安营扎寨。

原本她们为轻装出发,并没有带扎营的物件,进入山谷之前都只是随便找个地方和衣一卧,反正这季节夜晚不冷,野地里凑合凑合也能睡,后来收缴了北伐军的营帐,卷起来用马驮着也不影响行进速度,夜晚睡起来比先前可是舒服多了。

又过一日,妊婋等人带的这几支队伍速度开始一点点提升上来了,大家经过昨日一整天的长途跑马,今日虽然腿脚酸疼,但驾驭战马的水平明显提高了不少。

这日午后她们歇息片刻,继续往东又走了十里地,远远地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兵器碰撞的声音,众人知道这定是花豹子和素罗刹带的人跟平州出来支援的人马在前面碰上了,于是她们赶忙快马加鞭前去助阵。

等她们来到近前时,发现前面已经杀入尾声了,平州开出来的五百名骑兵,此刻已有一多半中箭落马,其余的正被花豹子和素罗刹带众人里外圈起,并不断向中间收拢围杀。

这是山里狩猎雄狼时常用的招数,只不过今日围人的圈子大了一些而已。

妊婋等人在围猎圈外住了马,花豹子也听到她们来了,不多时大家纷纷散开,方才围的圈子里面,只剩了一群正在扬蹄打响鼻的战马,已经都套上绳了,战马脚下则是一片血肉模糊的尸体。

花豹子坐在马上擦着剑,抬眼见到妊婋等人,微微一笑:“来了啊。”

厉媗也策马往前看去,又用手里的狼牙槊戳了戳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啧声说道:“这就完活儿啦?我们骑艺不精真耽误事儿啊,吃屎都赶不上一口热乎的!”

杜婼瞅了她一眼:“姐,这话糙了点吧。”

大家听完她二人这话,都在尚未消散的血腥气中笑了起来。

等众人把这边地上尸首收拾完,天也快黑了,她们仍旧往南边沿河扎营,晚间大家都在营地中间围着篝火坐下来,一边吃着干粮,一边合计明日杀入平州城的计划。

按照她们目前快马行进的速度,明天再有半日就能到平州,除去今日被剿灭的这五百人,平州城内还有一千五百名城防兵。

平州是个边陲小城,城墙经历完北伐军的强攻后估计也没有多坚固,但就她们目前这点人,硬冲上去攻城仍然是极不明智的,所以她们出发前就已想好了对策,准备借北伐军的皮骗进城去,赚开城门再冲进去开杀。

今天傍晚她们打扫战场时,就收集了不少还算完整的北伐军军服,也多亏花豹子和素罗刹等人箭法绝伦,不少人都是眼睛中箭摔下马的,出血不多,衣衫完整。

前些日子她们在山谷里也收了些比较整洁的军服,加上今天的这些,一共凑出了两百套北伐军的军服。

鉴于骗城防军这件事,还是妊婋比较有经验,所以众人商议过后,决定明日由她带人马假充作镇北将军派回平州传军令的队伍,随后两边里应外合,杀人夺城。

第二日一早,妊婋换上了一身北伐军千户的衣服,带上同样换好军服的两百人,打着从山谷收缴来的军旗和帅旗,往东边飞驰而去。

晌午时分,这队人马来到了平州城下,城头上值守的城防兵遥遥见到两面旗帜,断定是大帅派人马回来有吩咐,于是忙通传下面的人开城门出去迎接。

不一时,平州西城门缓缓打开,里面飞马出来一支十人队伍,走到城外一里左右的地方,在妊婋等人十步开外停了下来。

那边领队见妊婋身上穿着千户军服,模样却有些面生,北伐军的千户共有三十多人,他虽然并不是每一个都认得,但基本上多多少少都见过,面前的这一位他竟然一点印象也无。

那领队有些迟疑地走上前问道:“这位将军怎么称呼?可是大帅有吩咐?”

妊婋骑在马上扬着头,鼻孔朝着那人“嗤”了一声:“开出幽州不到两个月,连人也不认得了,你哪个营的?回头叫你们百户来与我答话,怎么带出这样无礼的兵来!”

那领队听这话忙躬身行了个军礼:“将军是从幽州来的?”

妊婋没甚好气地说自己带兵从幽州迎接大帅凯旋,却因前日有人私自逃回平州,为脱罪谎称凯旋队伍遇袭,竟诓骗得平州城防军派出了五百人离城,为此那带队百户已受了罚,然而镇北将军仍然没有息怒,特地又派人来申饬平州的守城校尉。

“你们将军轻信人言,擅自派兵离城,大帅得知很是恼怒,为了不叫你们相熟的将领回城包庇轻纵了他,这才叫我来走一趟。”妊婋坐在马上一脸不耐烦,看上去对这趟临时差事很是不满意。

对面人听完这番话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大帅离城前的确有过吩咐,非他亲令不许擅自派兵离城。

那领队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一面痛骂假传消息之人,一面赔笑请妊婋等人进了城。

妊婋进城后让跟随的人马都在城门口等候,独自带了两个人往平州城防大营里来。

平州的守城校尉见这位面生的千户拿着镇北将军的令牌,他得知前日那人是假传消息后也慌了,赶忙低下头聆听申饬。

挨了妊婋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后,他忽然回过味来,只觉得妊婋身份可疑,正要质问时,却见她已抽出腰间佩刀,朝他颈间挥来。

等妊婋几人杀出城防军大营指挥值房时,守在城门口的两百人也把这边的值守人杀了个干净,很快城外马蹄声隆隆响起,花豹子和厉媗等人已来到了城下。

这时还有许多城防军没搞清楚状况,完全来不及组织反杀,就被快马冲进城的众人分而击破。

到黄昏时分,平州一千五百名城防军在稀里糊涂中被迅速清剿一空。

夜幕降临时,城中的尸体都被抬到了校场焚烧,众人又搜检了一遍府衙,把里面留守的文官幕僚通通抓起来绑到校场杀了,只留下了府衙中的几个丫鬟厨娘。

妊婋杀了这半日,身上血迹甚重,等城中各处平稳下来后,她跟其她人打了声招呼,拿了带来的包袱先跑到府衙后院,要找地方打水洗漱换衣裳。

府衙里的丫鬟见妊婋问在哪里打水,忙走上前,领她来到一个小院,请她到屋中安坐,不一时便有几人端了水来。

妊婋坐在屋中榻上等了一会儿,见水终于来了,刚准备起身道谢,却见两个丫鬟“扑通”一声跪下来伸手就要给她脱鞋。

这一跪惊得妊婋往后蹭了两下:“你们干什么?”

那两个丫鬟只低着头:“给大王洗脚。”

“啥?”

那两个丫鬟一愣,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才说她们最初原是府衙里伺候平州刺史的,鸡毛贼来了后,她们改为伺候鸡毛贼,后来镇北将军杀进城,她们又留在府衙伺候镇北将军,如今平州再次易主,她们也按照旧例,接着伺候这座城的新主人。

妊婋听完缓了一会儿,伸手要把地上那两个人拽起来:“我不是什么大王,我也不用你们给我洗脚。”

那两个丫鬟听了只是不肯起,连连磕头请她饶恕伺候不周之罪。

妊婋皱眉:“这算什么罪,没有人生来就是该给人洗脚的,我们来这里,也不是为了让你们换一双脚洗。”说完她又使劲拽了两下让地上那二人都起来,然后叫所有人都出去。

在屋里洗掉身上血迹后,妊婋换上自己的衣服,拎着水桶走出屋时,正见千山远站在院里。

千山远是早些时候跟着出城查看周边田土的队伍混进城的,府衙的情况她也清楚,此刻她已请那几个丫鬟回房休息去了,见妊婋出来,她笑着走上来说城中各处已稳,大家也陆续准备到府衙里洗澡更衣吃些东西,她正准备再去城头巡视一圈。

妊婋点点头,走出来把水倒了,说要跟千山远一起去城头瞧瞧。

二人刚走出府衙,就见花豹子和厉媗等人热热闹闹地来了,都是浑身血污正待要洗。

妊婋和千山远在门口跟众人说了两句话,随即出府衙往西城门走来。

夜色投向大地。

浮云卷霭,明月流光。

二人一路上说着平州几度易主的事,走上了西边的城头,妊婋叹道:“各方人马夺城掌权,只为自家做人上人,可是没有谁家能永远高高在上,城池如此,朝廷亦如此。”

千山远笑道:“古往今来都是成王败寇,若不如此,谁肯蹈锋饮血地拼命。”

妊婋摇摇头:“我不是男人,看同类在我脚下卑躬屈膝,不能使我感到快慰。”

千山远看向她:“那若有一天,天下不再是男人的天下,你会想要什么?”

“我想要……”妊婋觑起眼睛看向悬挂在空中的玉轮,想到府衙里的丫鬟,又回想起自己过去流浪行乞所经历的种种,她的目光渐渐变得笃定,带着发愿一般的郑重。

“我要这世间女子,再无人下之人。”——

作者有话说:唯我独尊(FALSE)

全体起立(R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