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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8804 字 2个月前

第91章 三山尽落

这次调来定州的一万五千人里,有许多豹子寨中的熟悉面孔,也有不少是最早一批在幽州和平州等地主动加入幽燕军的,最晚也是在她们往南夺下冀州后加入进来的,如今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她们在太平观诸位教习道长的传授下,从身法和刀枪学起,等到力气见涨,便陆续换上了趁手的重兵器,后来幽燕军夺下燕北道大半数州府,原本在豹子寨铁器工坊给众人打兵器的陆娀也下了山,去往有官营铁矿的冀州和洺州等地,带人重建起多处铁器营,为驻扎在各州的幽燕军将士源源不断地提供各式兵器和盔甲。

今日定州校场中的人们,都在练成功底后选了坤乾钺作为兵器,后续在各支队伍出征中多负责两翼冲锋。

前些日子妊婋到魏州议事时,曾跟花豹子和圣人屠提过想要组建一支全部使坤乾钺的队伍,花豹子当初向灵极真人借坤乾钺做模子仿造,除了自家收藏外,原也想在豹子寨里建一支专使坤乾钺的威风小队,如今听了妊婋的想法,花豹子猛然意识到她们的人数已经庞大到能够组成一支专使坤乾钺的军队了,于是当即说要为妊婋把各州人马调集过来,建成坤乾军。

正好她们这次西征要走的太行北三陉,要数中间的飞狐陉道路最为曲折狭长,从进山谷过白壁关再走飞狐口直到杀到出飞狐陉,整个过程骑马最快也要两个半时辰,正适合坤乾钺这样善于长时间持续冲杀的兵器。

见校场中的众人按营划分站好,妊婋和东方婙拎着各自的坤乾钺走到前面点认姓名,随后将此次西征的行军路线和计划按每十人一队,由领队向众人细细讲明,若有任何问题是领队暂不清楚的,当场收集到一起,再由妊婋和东方婙一并解答后传与其余所有人知晓。

定州城中驻守的羲和瞳等人为这次西征制作了许多太行北三陉的地形图,各营都领了一份,这日又按照妊婋和厉媗对飞狐陉中的哨岗和白壁关的官兵情况在各自的地形图中做了标注。

等到核对完人数姓名,又确认完西征的线路计划,每个人都已清楚知道她们这次具体要去做什么,对于敌我双方的情况和可能存在的危险亦都了然于胸。

这日晚间,鲁东终于传来消息,千光照将京中和鲁东的近况整合在一封信中,先是确认了河东道大军已于五日前正式开拔前往陇右为平叛做支援,算日子昨天应该就抵达关内道的绥州了,而鲁东这边近日已集结了整整七万人马,分别在曹州和宋州与京畿道交界地带,以及沂州与淮南道驻军所在的泗州交界处大张旗鼓地扎营驻守,每日就在营地外面空地上声势浩大地学武操练。

这一举动让朝廷分外紧张,京畿道又调了不少禁军前往汴州,淮南道也连续数日调集府兵前往边界地带驻防,同时朝中更是一直在加紧推动迁都事宜。

妊婋在校场值房里看完这封信,喜得拍手笑道:“好哇,河东道大军走到绥州了,北太行这边定是顾不上了,朝廷官军现在只盯着陇右和鲁东,这正到了咱们大展身手的时候!”

东方婙和几位领营领队跟她在值房里一起看完这信,议定明日请众人再休整一天,把太行北三陉和周边地形记牢些,后天破晓之前出征,杀向飞狐陉外白壁关。

第二日她们将出征时间告知众人,妊婋又放飞两只信鸮分别给幽州的素罗刹和洺州的厉媗送了消息,当日定州城中众人得知即将出征,皆又认真对着地形图准备了一天,傍晚用过饭后早早歇下,至鸡鸣时分起身来到校场集结。

寅时末点完人马,妊婋和东方婙带领这支坤乾军,伴着西沉的晓月离开定州城,朝着西边山谷方向进发。

她们稳步出了西边山谷,来到白壁关前那段山野荒路上,此刻众人身后的东方天际已开始有些微微泛白。

妊婋在队伍前方住了马,向左右两边看了看自己此前做的标记,随后从东方婙肩头接过两只脚上绑好火雷的海东青架在手上。

她伸手朝前放飞了那两只海东青,放飞前她给出的手势是直飞三里地立即折返,而牠们脚上所绑的火雷,按照绳子起飞后下滑断裂的时间,将会在三里开外落下。

天渐渐亮了。

白壁关城头守军此刻正在换防,和往常一样,守了一夜的兵昏昏沉沉,早起换岗的兵哈欠连天,就在两边刚刚交接完班次时,两只海东青飞跃他们头顶上方,两颗火雷一左一右,准准落在白壁关城头后十步远的位置,登时炸开两声巨响,紧接着就是一阵黑烟滚滚。

停驻三里外的妊婋听见了前方的响声,又见那两只海东青已从正在升起的黑烟上方飞回,在她们头顶悠然盘旋起来。

妊婋当即同东方婙带头往白壁关的方向杀了过去,此时那边才换完防的驻军听到这两声巨响,猛然间还以为是山塌了,瞧见关城里面起了黑烟,都慌忙往两侧躲避,城头上方的守兵也都蹲下来扶着垛口墙往关内看去,却不料就在他们身后,十数只精铁飞爪已勾上了关城垛口。

还在城头上往关城里面探看的城头守兵,皆在不明不白中被数柄坤乾钺削飞了头颅。

妊婋同几人一起砍完城头上的守兵,又从旁边石阶一路杀到城头下方,很快为城门外等候的东方婙等人打开了白壁关的大门,骑在高马上手持坤乾钺的众人登时冲进关内,在尚未消散的黑烟中一路斩杀两侧躲避的官兵,向飞狐口疾驰而去。

从白壁关到飞狐口这一段路上有十个哨岗,守兵位置比较分散,东方婙带领众人以两列队伍将左右守兵斩杀在地,再由妊婋带一部分人殿后收割漏网活口。

当她们来到飞狐口时,这边的守卫已经听到了白壁关的响动,才组好一支队伍正准备过来查看,就被东方婙等人直接冲散,飞狐口内的守兵见这边幽燕军来势汹汹,都忙不迭往后跑去,没跑出多远就被追杀上来的众人砍倒在地。

为了防止守兵大批出逃,妊婋在杀到后半程时将头顶盘旋的海东青用哨呼唤下来,再次绑了两枚火雷,这次的绳子比方才的要长,预计会在十里外掉落,她给那两只海东青打了手势,让牠们往北直飞十里折返。

大约过了一刻钟左右,正在飞狐陉后半段厮杀的众人,听到北边传来两声巨响,妊婋举目望去,果然远远见到北边出口处漫起了黑雾。

空中传来海东青的畅快啸鸣,伴随着远方腾空的如墨浓烟。

此刻正在军都陉居庸关北侧燕山中埋伏的素罗刹等人,看到她们方才放飞的两只海东青将火雷投到关城上,那边的一众守军登时慌乱起来。

她朝身后众人一挥手:“下山!”

昨日她在幽州城里收到妊婋从定州发来的信,结合先前妊婋从军都陉返回幽州跟她细细讲述的情况和行军计划,这日一早她请几位领队带五千人大举开到居庸关外,声势浩大地擂起战鼓,同时她自己带了两千人从北边上了山,绕路来到军都陉中段北边的山林之中。

军都陉北靠燕山,在中段有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坡,从那片山坡走过去,就能看到居庸关内倒塌残破的山体防御墙。

居庸关内的守关校尉见外面有幽燕军打来,赶忙调集守兵聚在城头,一个个架上弓箭准备迎战,因幽燕军所在的位置还没进入射程,他们只是紧张地盯着东边。

守关校尉这时还在城头上勉励那些男兵:“我们居庸关可是号称‘天下第一雄关’!正经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凭她来多少人,也撼不动咱们新加固的关城!”

就在他话音刚落时,两枚火雷从空中落了下来。

城头上的众人登时被这两声巨响炸得满耳嗡鸣,在黑烟中视野受限,虽然身体并未受伤,但他们经此一吓皆不敢轻敌,都慌忙丢了弓箭蹲到墙边躲避后续袭击。

这时素罗刹已带人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她们趁乱翻越军都陉中间那段已经倒塌的防御墙,分作两只队伍向东西两侧杀去。

当素罗刹带人赶到居庸关内时,这边的浓烟才开始消散,但守关校尉已来不及收拢众人组织抵抗,就被身后冲上来的幽燕军杀得四散奔逃。

就在素罗刹等人厮杀的同时,还有一小队人冲到关城下方,“轰隆隆”打开了关城大门,一直在城外等消息的幽燕军主力立刻开了进来,在军都陉内冲破数道防线,一路杀到西侧出口。

直至傍晚时分,四十里军都陉全部守军被清剿殆尽,素罗刹骑着马从西侧出口又往东检查了一遍,一直回到东边居庸关的关城下方。

素罗刹走出关城,抬头看向城头上“居庸关”三个字,又看到下方挂着河东道总督亲笔题写的“天下第一雄关”匾额。

她在结识花豹子加入山寨前,本是燕山猎户出身,从前年少打猎时也来过居庸关附近一带,那时就总听人说这里是什么“天下第一雄关”,她曾说“雄关二字听上去就很不堪一击”,却被几个男猎户嘲笑了一回,说她年纪轻轻说出话来不知天高地厚。

素罗刹看着那匾额想起这件往事,觑起眼睛将弓拉满,一箭射在那块石匾正中间,那上面的字登时四分五裂,在落日余晖中掉落下来,摔成了一地碎渣。

她收起弓箭,踩着那些碎渣走进了居庸关内。

长靴硬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阵“沙沙”声,厉媗拎着滴血的狼牙槊,从才杀穿的蒲阴陉出口处回到了先时攻破的倒马关。

这关城因年久失修,在她们杀进来时被众人的兵器敲掉了墙角,她正在这里查看关城是否有倒塌的危险。

厉媗在关城前后转了一圈,这倒马关虽然年头久了,但整体还算稳固,掉落的墙角倒是不影响城墙结构,才看完时,她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鹰叫。

她这次走蒲阴陉也带了两只海东青,此刻都在倒马关旁边树上歇着呢,头顶这只显然是北边来的,她掏出鹰哨唤了两声,那鹰在她头顶盘旋了片刻,才轻巧地落下来。

她见那鹰的脚上果然绑着一只小信筒,取下来打开一看,是妊婋的来信。

信中说她们杀穿了飞狐陉,素罗刹的队伍也已夺下居庸关,明日素罗刹将带人直取管辖军都陉居庸关和飞狐陉白壁关的蔚州城池,东方婙也分走五千人同去助阵,妊婋传这信来,约厉媗同往西边管辖蒲阴陉倒马关的代州杀去。

第92章 不虞之隙

厉媗此刻所在的蒲阴陉西边出口是灵丘县,从这里去往代州城,快马大约两个时辰。

妊婋从北边飞狐陉出口处赶到代州要比她远,怎么也得三四个时辰。

今日她们杀穿太行北三陉,最短的军都陉都有四十里,妊婋所在的飞狐陉算上从飞狐口到白壁关的一段路总有近百里地,众人这一日厮杀下来难免疲累,连夜奔袭恐怕体力不支,因此妊婋在信中说请她们都先在原地休整一夜,明早再去代州,妊婋也会同飞狐陉那边众人就地休整一夜,等明早安排完留守的人就往代州赶来,大约午后抵达。

厉媗看完这信低头想了想,代州目前情况不明朗,这一夜过去可能已有从太行北三陉逃走的人报了信过去,妊婋也在信中请她明日到代州城外先驻军观察,若无破城把握,就等午后妊婋等人到了再一同计议破城的事,想到这里她又回身从马背搭子里掏出了一卷地形图,琢磨起明日前往代州的路线和破城计策。

就在厉媗专心致志查看地形图的时候,四周渐渐暗淡下来,暮色在大地上方悄然铺开。

太行北三陉中的众人在各处关城险要处扎好了营帐,排完守夜顺序后早早歇下,山谷内外在黑夜中酣然同眠。

与安然幽静的太行北三陉不同,这一晚管辖北三陉的蔚州和代州府衙彻夜未眠。

幽燕军越过太行山打来河东道的消息,在这日天擦黑时就被北三陉中逃走的守兵传到了两边府衙中。

蔚州和代州的府衙上下惊闻此信皆慌作一团,河东道大军才走,东边就出了这样大的乱子,两府刺史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从前些天的朝中邸报来看,幽燕军的重兵分明都部署在鲁东道,作势要往京畿道和淮南道进军,这才过去几天时间,怎么就突然从东边杀来了。

蔚州刺史连夜派了人,前往军都陉和飞狐陉打探消息,两支斥候共十个人,天黑出发一直到第二日天亮都没回来,蔚州刺史和僚属们焦灼地在府衙里等了整整一夜,直到日头升起时,他们感觉到真正大事不妙了。

蔚州这次为响应朝中支援陇右道平叛,也派出了五百名府兵,如今城中还有两千五百名城防兵。

蔚州作为军都陉和飞狐陉西侧的军事重地,城墙建得颇为坚固,蔚州刺史见那些斥候一夜未归,想必已在路上吃幽燕军杀了,于是他拍案决定:蔚州城立即戒严,全体城防男兵及男性民众都上城头准备巨石和热油,跟幽燕女贼决一雌雄,誓死捍卫蔚州城。

“事已至此,戒严无用矣!”

就在蔚州城中手忙脚乱地召集将士民众共同守城时,位于蔚州城南边的代州城却是一片寂寂,晚间从蒲阴陉逃回来的守兵进城后一头扎进了府衙,幽燕军打来的消息很快被封锁在府衙之内,代州刺史召集僚属们密议整宿,最后他说出了一句“戒严无用”的总结,屋中大小官员们皆认同刺史所言,此时封城无异于作茧自缚。

因此代州刺史决定,派出一支城防兵出城向东迎战,打幽燕军一个措手不及,同时再派人往北边蔚州求援。

蔚州的守兵比代州要多,而且蔚州东据军都陉居庸关和飞狐陉白壁关,地势险要,代州府衙的大小官员们这日听说幽燕军是从蒲阴陉杀来的,都一致认为幽燕军是因北边那两座关隘难攻,所以选择从相对破旧的倒马关进入河东道,这说明对方的人马数量和实力都非常有限,只是趁河东道大军往西调离,跑来企图以小博大。

他们坚信只要与蔚州城防兵两下联手,必能将杀来的幽燕军一举歼灭,再把蒲阴陉倒马关的防线重新填补起来。

天亮时分,代州刺史站在城头上,先目送一千城防军出城往东阻挡幽燕军,又眼见往蔚州求援的司马和兵曹带了一百人离城向北疾驰而去,他满怀希望地握了握拳。

旭日从东方大地上跳了出来,朝晖顷刻间洒向河东大地。

厉媗这日一早与五千人马从蒲阴陉开往代州,为了应对那些报信逃兵引来的探路斥候,她请两位领营大将各同一千人从官道外围走乡野小径先一步往前探路,她自己则同三千主力走大路往西,三支人马以一种雌鹰收翅的姿态向前缓缓进发,只是彼此之间隔开了一段距离,两翼在暗身在明。

行至半途,厉媗遥遥瞧见前方开来了一支官军队伍,不是小队斥候,粗略目测约有千人,看来是一支先遣军。

她在前面住了马,身后众人也跟着停了下来,这时两翼队伍先后传来了哨音,这是她们事先约定好的传信方式,两侧的人也都看到了这支人马。

厉媗给两翼队伍回了哨音,那两边的人听到后开始往前面那支队伍尾部包抄。

围猎即将开始。

厉媗甩了甩手里的狼牙槊,看着一里开外的官军和地上的朝阳,轻轻笑了一下。

西边那支官兵队伍也注意到了远处的幽燕军,带兵将领望向那片黑压压的人马和她们头顶的艳阳,突然意识到这情形于他们十分不利,对方是从正东方开过来的,此时背对着朝阳,而他们却是背西朝东,面对刺目强光几乎睁不开眼睛。

那将领当即向后传令,让众人分作两班从侧边发起进攻,以期扰乱敌方阵型,将她们往蒲阴陉方向逼退。

然而一千人本就不多,分成两支五百人队伍更显单薄,更何况当他们分完兵往前杀来时,却发现这支幽燕军根本没有阵型可言,更无从扰乱。

厉媗在对方分兵杀到近前时,捕捉到了那些官军看清这边人马一瞬间的错愕,她们虽自称为“幽燕军”,但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与传统军队完全不同,虽然也分了营,但众人并不是指挥者的四肢,只无脑听凭将帅的号令。

她们更像是一群在野地里合作捕猎的猛兽。

在那两支官军从侧边杀来的同时,厉媗这边众人迅速向后分散开,以两个半弧形状将官军围起,正在官军迟疑这其中可能有诈的时候,他们发现自己的身后不知何时也围上来两支人马。

厉媗见暗藏于侧边的两翼队伍也出现了,当即拎着槊冲向官军右侧阵队当中,直直杀向官军将领,顺带着一连挑飞了几个什长的人头。

官军阵中一见长官落马,登时如同被摘了脑子一般慌乱溃散,很快被步步收紧的围猎圈尽数剿灭,一个也没逃出去。

厉媗同众人在这里把战场打扫完,正值午后,大家又往前走了一段路,来到厉媗与妊婋约定好的地点,下马休整吃了些东西,不多时恰见妊婋同飞狐陉中分出来的一支五千人的坤乾军赶到了这里。

厉媗跟妊婋说完早上那一场小战,大家将队伍合在一处,议定了破城计策后,同往代州城的方向开去。

“幽燕女贼会大举来犯么?”

蔚州刺史站在城头上,忧心忡忡地望向远方,他们这日一早戒严封城,在城头上准备了半日,按说幽燕军昨日从飞狐陉和军都陉杀出来后,到此刻也应该差不多开到蔚州城下了。

“她们未必会直接重兵开来。”蔚州府衙的一名幕僚捻须说道,“前来报信的居庸关边军不是说,在幽燕军打来之前,曾有形迹可疑的总督府巡检从军都陉往燕北去了,那很可能是幽燕军的人乔装了来打探地形的,我也曾听从燕北逃来的人说,幽燕军夺城前常会先扮作一支官军赚开城门,我等万万不可大意中计!”

蔚州刺史闻言,一脸凝重地点了点头,继续朝南边眺望,就在他目光所及的一片山林之中,此刻正有换上了官兵军服的东方婙和一支百人队伍,正埋伏在这里观察蔚州城的防守情况。

这时,又有一支百人队伍,从西南方向飞快往蔚州城驰来,正是代州刺史这日凌晨派来求援的人马。

蔚州城头上的府衙官员和守军一见南边来人,登时紧张起来,一个个架起弓箭举起巨石和热油锅,盯着那支正在快速靠近的队伍。

那支人马来到城门外停下来,领头的兵曹朝城上大喊:“我等是代州府衙派来求援的,请报与蔚州府衙快开城门!”

“大胆幽燕女贼,竟敢冒充代州来人!”

蔚州城头上等了半日的众人不由分说地开始放箭抛石,那些端热油锅的人一时激动,也不等对方开始攀城墙就抬手将油泼了出去。

城下的求援队伍毫无防备地被劈头盖脸一顿袭击,大半数人摔下了马,其余人急得大喊:“我们真是代州来的!”

蔚州城头却不听他们辩白,只是不住地朝下放箭,直到那支队伍中的所有人都中箭倒下,蔚州刺史忽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忙扒开那些守军往下细细看去,见倒在城门口的兵曹面孔竟有些眼熟,似乎先前也曾替代州刺史来蔚州传过话的。

他赶忙命人将领头兵曹拖进城来,一队人得令后将城门开了一条小缝,把那兵曹尸体拖了进来,为了确认他不是幽燕女贼乔装的,还将他身上军服扒了个干净,是个男的。

这时蔚州刺史也匆匆走下城头,有人把那兵曹身上带的文书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一瞧,竟是代州刺史求援的亲笔手书,他不禁捶胸顿足:“杀错人矣!”

众人得知杀的竟是自家人也皆是一惊,赶忙打开城门,将门口那些尸体一个个拖回城内。

远在林中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的东方婙冷笑了一下,回头对众人说:“咱们可以出场了。”

将代州来的人马尸体安顿完,蔚州城头上又见南边飞马来了一支官军队伍,也是百人左右,他们经历完方才的事,已不敢再冒失袭击,忙问她们从何而来。

东方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幽燕军已开到了代州城外,代州刺史派她们再来催求援兵。

这正合了那代州刺史的求援手书,蔚州刺史闻言料想这幽燕军必是顾虑蔚州城墙坚固,所以没往这边来,从军都陉和飞狐陉出来后直接往南边代州去了,于是他也没再细看,忙令人开城门放这支求援队伍进城细述代州战况。

等到城内守兵打开城门,瞧见这支人马身后背的兵器却有些眼生,如同一柄长斧,这绝非官军常用的兵器,正疑惑间,就见领头那人取下身后长斧在城门口朝一众守军和官吏杀来,砍倒城门内的众人后,又杀向城头的守兵。

等候在远处的素罗刹见那边城门大开,当即同余下人马大举冲向蔚州城。

傍晚时分,蔚州城的城防军和府衙官吏被尽数清剿,城中各坊也被她们开进城的人控制了起来,东方婙在城头放飞了一只信鸮,那信鸮夜半时分又飞了回来,带了妊婋从代州送来的信,信中说她和厉媗已开进代州城,准备于明日分军继续往南,夺下并州的井陉和娘子关。

第93章 依威厉响

夏日渐尽,北方的风中已带了些许秋爽。

河东道蔚州和代州,在幽燕军从太行北三陉开来后的第二天同时失守,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到河东道治所蒲州,代州南边的并州城也随之被幽燕军占了去。

代州刺史在城池失守前派去蒲州总督府报信的人马,此刻正在河东道的山川之间一路向南狂奔,蒲州位于整个河东道的西南角,与东北边的代州相隔大几百里地,连朝接夕地跑马也要至少五日方到。

就在幽燕军杀来的消息还在河东大地上驰骋时,妊婋已同三千名坤乾军媎妹们精神抖擞地开出了并州城,正往东边娘子关的方向进发。

她们两日前夺下代州城后,妊婋传信鸮从驻守蔚州的东方婙和素罗刹那里借来了五千人马,来到代州清剿周边县镇,而她则同先前一起夺下代州的坤乾军继续往南进发。

在妊婋出发的前一日,厉媗已同五千人先行离开了代州,从来时的蒲阴陉借道回到定州,再从定州赶往南边的井陉东口,届时她二人将从东西两侧同时向井陉发起进攻。

娘子关所在的井陉,在太行八陉中处于中段位置,沿绵河而建,是连接河东道与燕北中部的一条重要通道,而娘子关扼守于井陉西口,是一座依山傍水的关城,因前朝娘子军曾驻守此地而得名。

井陉虽然隶属并州,但从并州城抵达西口娘子关也需骑马走个大半日,为了给东边的厉媗多留出些时间,妊婋等人这次的行军速度并不快,当日晚间还在一处山谷中早早扎营,安然歇了一宵。

第二日清早,妊婋估计时间差不多了,同众人用过早饭后悠悠上马,往娘子关方向开了过去。

如今驻守娘子关的官兵尚不知并州已失守,他们也和北三陉那几支队伍一样,都是在河东道大军前往陇右支援平叛前,从周边调来换防的,按照当时调遣的军令,他们需要在这里驻守至少两个月,等河东道大军凯旋领赏休整完毕,才会来人将他们换回去。

他们在这太行橫谷内每日两班倒换,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直到两枚火雷落下炸开巨响,惊醒了这些终日只知站岗的行尸走肉。

有敌军打来了!

娘子关内的守军慌忙四处查看,巨响是从关城东边传来的,而井陉东口又是幽燕军的地盘,他们立即想到这定是幽燕军从东边打来了。

娘子关的守关男校尉在巨响中清醒了片刻,赶忙带人往东边前去支援,而就在他们刚下关城往东走时,却不料关城西边在方才巨响余音未绝时开来了大队人马,那些人先后用飞爪攀上城墙,手持巨斧跃上城头,开始大肆砍杀守军。

娘子关本是个双向防御的关隘,不管是抵御西边人马进入燕北平原,还是防止东侧军队杀向河东高原,都能够借重地势以一当百,然而对于这些守关男兵来说不幸的是,今日敌军是从东西两边同时向他们发难的。

妊婋带众人攀上城头后,斩杀了这里所有的巡防兵,随后从两边石阶跑下城头,妊婋同几人往东追杀守关校尉,其余人回身清剿关门内的守卫,为等候在外的坤乾军打开了关城大门。

井陉比妊婋先前走过的太行北三陉都要长,从西口到东口有将近两百里地,巡防兵的数量也比北三陉要多一些,妊婋在杀完守关校尉后,见其她人冲进了关城,遂同先前攀城的几人各自翻身上马一路向东杀去,直到三个时辰后,她们才在井陉中段路与东边杀来的厉媗等人碰了面。

众人在午后斜阳中将井陉里的所有官军剿除一空,清理完那些男兵尸体后,大家在井陉内多个路段分别扎营,背山面河视野辽阔,正适合大家休整吃饭时欣赏美景解乏。

杀了一整日后的黄昏时分,各处营地的炊烟争先恐后地飘了出来,香味一直从井陉东口飘到西口。

今日与妊婋同来娘子关的,除了她们自家幽燕军的媎妹们,还有前日在并州新加入的几名壮妇,原是并州下辖山村中人,对并州周边各处十分熟悉,特来给她们往井陉带路的。

在井陉平定后,其中一名壮妇指着娘子关旁边的一座小石楼,对妊婋说那里有座妒女祠,如今她们夺下了娘子关和井陉,可以往那里去拜一拜。

“妒女祠?”妊婋望着那上头的石楼,有些好奇地问道,“妒女是谁?”

这时厉媗也从井陉的另一头赶过来,给她们这边营地送些麦米,听她们说起妒女祠,厉媗也往那上头石楼看去:“我姥姥以前给我讲过,说她是个春秋人物,因记恨兄长的高尚与其相争,后被人称为‘妒女’,我姥姥说这都是男人混改野史,‘妒’字本意该是女子立户,也有争家产之意,那些男人生怕其她女人学了去,因此拼命诋毁此字,安上了‘忮忌’的含义,让女人都以‘妒’字为戒,时间长了莫说争家产了,仅仅鸣不平都要被教训呢。”

那带路的壮妇听她说完点点头,把她话中这位妒女的来历稍作补充,众人一边说话一边随她往上面石楼走去。

“过去我们这里人拜妒女,是因为传说她死后徘徊于此,若不顺意便要以雷风电雹震之。”那壮妇说道,“但后来妒女的传说又变成说是她在寒食节为民众举火自焚,大家感念她的义举才建祠祭拜,这其中的故事细想也有些没道理,只是我们这里传来传去,各种说法都有,总之附近乡民们到了寒食节前后,还是会来这里拜妒神,祈求风调雨顺,已成了习俗。”

“哦,那按前面的故事来说,大家拜她是因为怕她。”妊婋若有所思地说道,“后面改编的传说,又变成是因为她牺牲了自己让民众得了好处,所以大家怀念她。”

这时众人已来到妒女祠前,妊婋看着那石楼借着方才的话说道:“比起令人恐惧的女人,这世道还是更加推崇自我牺牲的女人,为了给大家拜妒神编些男人们认可的理由,才有了这些改来改去的传说,越改越是漏洞百出啊。”

说完这番话,妊婋抬脚跟众人一起走进了妒女祠,石楼里面并不大,中间坐着一个面目有些模糊的石像,和整个石楼一样看上去年代久远。

这时节是夏末初秋,距离上一次寒食节有人来祭拜已过去了几个月,妒女祠中各处已落了不少灰尘,显得有些寂寥。

“怎么说这里也算是您的地盘。”妊婋在妒女祠内看完一圈,走回前面挺直腰板朝那石像拱拱手,“如今我们来了,这里必然要比从前好上不知多少,您就请好儿吧!”

那壮妇小声说道:“妒神脾气大着哩!将军初次来,这样硬气不好吧?”

妊婋挠挠头:“我可是用了‘您’字呀,礼貌我还是懂一些的。”

厉媗在旁边叉腰笑道:“妒神好争,她若是见到我们今日争到了什么,必然欣慰,肯定不会介意的!”

那壮妇还是有些不安,忙朝妒神石像弯腰拜了几拜,说道:“她们才来到这地界,不懂规矩,您老多多担待,千万莫要怪罪!”

妊婋和厉媗听了相视抿嘴一笑,大家从妒女祠出来后,又回到了旁边的娘子关。

娘子关的关城内有一座值房,里面收着这边守关巡防兵的册籍,还有每日换防的记录,妊婋和厉媗等人在这边值房里把些文书收到一个箱中,等着来日带回定州看看其中是否有什么用得上的内容。

整理那些文书时,妊婋看到一本《娘子关志》,遂拿起来翻看了一回,见里面竟记载了当年娘子军驻守于此的内容,还有些往年战事纪要,她想这倒是可以带回去给灵极真人看看,或许还能给她们军中人人传看的《娘子军兵法纪实》再做些增补。

等她们收拾完关城值房里的册籍出来时,天色也不早了,前方营帐中好些人已吃完了饭,此刻见她们才从关城里走出来,都挥手招呼她们过去吃饭。

她们笑着应了一声,一起抬着装文书的箱子往前走去,这时妊婋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关城,那上面的“娘子关”三个字,似乎正在绚丽霞光中默默回望着她们。

《娘子军兵法纪实》中有一节灵极真人复原的信件,信中提到娘子军驻守在这里的往事,她们将这里建成一座双向关隘,因地势特殊,只要占住了这条井陉,不管哪边来兵都极难攻克,统帅又在信中说“唯有东西两侧同时夹击,方可以最轻伤亡破之”,这也正是她们今日决定从井陉东西两口同时出兵的原因。

妊婋想到这里,拍了拍自己怀里一直揣着的那本兵书,对着那关城上方娘子关三个字微微笑了一下,随即抬脚往前往营地大步走去。

妊婋和厉媗以及幽燕军的众人在井陉原地休整了两日,这天一早,妊婋正准备往并州去看看东方婙等人清剿周边县镇衙门的进展,也好跟她们替换些人手分担一下。

她才同众人上了马,忽有东边飞来的一只信鸮来到井陉上空,妊婋听这声音耳熟,忙用随身带的哨将那鸮唤了下来。

那鸮娴熟地落在她肩膀,妊婋取下信筒打开一看,是千光照从鲁东兖州的回信,信中第一句就写着:伏兆的铁女寺军日前在陇右道大破朝廷平叛军,杀降数万并接连占据陇右道东部五州,剑指洛京。

第94章 寒蝉噪晚

“一群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皇帝这日在宣政殿得知平叛军又在陇右败了一场,怒斥完几位重臣后火冒三丈地走出来,坐着肩舆回到了后面的紫宸殿,面对皇后走上前关切的询问,他忍不住咆哮了一句。

皇后已然从他神色中猜着了几分,却未多问,只是一脸沉静地端了茶来,柔声劝慰了他一番。

皇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绪稍稍平缓了些,这阵子前朝通无一个好消息,先是山南道长江流域夏季又遇洪涝,眼见这一年秋税受影响,朝中开支愈发艰难,而今陇右道集结了三个道府的兵马去平伏兆之乱竟也败了,又有朝中为迁都一事连日来争吵不休,令他心乱如麻,他喝完茶决定暂且抛却前朝烦恼,沉声说道:“去传一班歌舞来。”

旁边侍立的宫人闻言,忙回了个“是”,转身出去了,这时皇后又轻声向他说起明日秋分赏菊宫宴的备办情况。

皇后平日里甚少往紫宸殿来,每回都是有事要禀才会过来,所禀之事无外乎是些后宫中的节令赏花赏雪聚会,或是哪些妃嫔生辰办小宴,再不就是各宫里的一些事务近况。

今日也是她提前派人来说有事要禀,皇帝才召了她在此等候。

这些事不比前朝的事令皇帝心烦,听说皇后的秋分赏菊宴已备办妥当,他也提起了几分兴致,问了问今年宫中开了哪几样菊,说着说着又想起去年薨逝的贵妃生前最爱赏菊,不禁长叹一声:“若是贵妃尚在,定会喜欢,去年秋分时她病着,也没能好好看上一眼。”

皇后听了这话,看向皇帝的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又马上噙了泪,跟着他叹道:“贵妃泉下有知,也会希望圣人替她再看一眼今年的秋菊。”

自从贵妃去年薨逝,皇帝只觉得满宫里颜色尽失,加之前朝烦心事多,这一年来皇后在宫中办的节令宴他都懒得去,此刻听了这话,却有些动容,于是说道:“好,朕明日便替贵妃去瞧一眼秋菊。”

皇后颔首向他行了个礼,告退转身离开了紫宸殿,皇帝看着她转过身时,鬓角边竟已多了几丝白发,想来皇后与他十七岁上结为连理,至今已有三十载,他却鲜少端详她的面容,平日里不过偶尔就宫中琐事说上几句话,皇后也总是一副端庄持重的模样,在他看来实在没甚意趣。

尽管皇后身为女人在他眼中缺了些许韵味,但他不得不承认她这个皇后做得极为出色,各宫里的大事小情在她手中都能处理得妥帖恰当,省了他不知多少心力,因此虽然皇后没有子嗣,而贵妃圣宠多子,他也从未动过废后另立的念头,因为皇后的能力与才华他还是十分认可的。

若皇后是个男子,定能立一番功业,不知当她坐到他这个位子上又会如何决断,皇帝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荒谬念头吓了一跳,不由得眉头紧锁,看着皇后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嘴。

这时有宫人前来回禀说歌舞班子在外候着了,皇帝遂起身往偏殿去消遣。

这一日他在宣政殿得知陇右道兵败,令政事堂三日内给出对策,此后再未传人过问外面各地的情况,只是独自歪在紫宸殿东偏殿的花厅里观赏歌舞。

第二日秋分,皇帝没往宣政殿去,也没召见任何大臣,只在紫宸殿的东书房里把弄了一回文玩,午后乘肩舆往临华宫参加皇后举办的秋分赏菊宴。

临华宫是后宫众人平日里赏花赏灯摆宴的地方,宫中三座殿宇围着中间一处宽敞花园,这日花园中摆满了各式彩菊,有开在园子里的,亦有栽种于盆中的,除了宫中花房培植外,还有不少是各地进献来的。

临华宫外传来大太监高喊“圣人驾到”时,一众宫嫔正围在皇后身边观赏几盆江南道总督进献的杭菊。

众人听说皇帝到了,皆纷纷回身行礼,皇帝走进来懒懒抬手叫她们都不必多礼,随即看向这园中争奇斗艳的彩菊,果然绚丽多姿,好一派金秋盛景。

皇后这日为赏菊会也筹备了不少雅事,包括品茶、赏画和评诗,宫嫔之中亦有擅书画诗词者,都被皇后请来对着前面几盆杭菊即兴赋诗填词,好不热闹。

平日里后宫中也常有这类聚会,只是皇帝来的时候不多,这日难得他在,众人却不免都有些拘谨,通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但皇帝这天却是兴致颇高,先是细细瞧了那几盆被皇后摆在显眼位置的杭菊,又评了宫嫔们即兴作的几首诗。

因赏杭菊,众人言语里不免又向往起江光,皇后正是江南人,听宫嫔们说起江南,也从旁感慨起来,又提起去年薨逝的贵妃亦是从小长在江南,可惜再不能回故乡看上一眼,众人都跟着缅怀了几句。

皇帝坐在上首听了这些话,想到了贵妃,又想到迁都建康的事,心情沉重地抿了一口菊茶。

自从去年冬日里尚书左仆射奏请迁都,这一年朝中为此事分成了两派,终日相互攻讦,令皇帝很是头痛,他私心里是有意迁都的,尤其在得知陇右兵败之后更是惶惶不安,但朝中反对迁都的理由也很充分,中书令劝谏直言此时迁都会让东西两边叛军愈发得了意,甚至可能会趁机占领洛京,若不迁都,靠着京畿地区十万禁军加南边勤王兵马,仍可一战。

皇帝虽有心迁都,但他也不希望洛京在自己走后陷落,来日被史家称为“逃皇帝”,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因此前些日子工部尚书上奏建康宫修缮完毕的事,他只是留中不发,这些天他反复思量迁都一事,心中左右拉扯不定。

这时皇后又同众人评起了本朝几位诗人赏菊的作品,其中不乏过去迁都前在建康为官的,诗作中除了咏叹秋景,还赞美了建康旧都山川,称城池聚敛王气,龙脉不绝。

皇帝听在耳中,也想本朝从建康迁都到洛京前的那几代帝王皆是励精图治,全国上下一片蒸蒸日上,迁都到洛京后虽然国土较先前扩张了不少,国家亦更富裕,但王侯和朝臣们也跟着兴起奢靡之风,多年来纸醉金迷不思进取,全没了过去那股昂扬向上的劲头。

他皱眉沉思间,皇后已同众人评完了一轮诗作,随后大家各自即兴做了几首诗,直到皇后说天色不早了,邀请众人往旁边殿中入席。

这日席间备的菜品也皆点缀了彩菊,其中还有几道开国时建康宫宴所上肴馔,恰因当年开国也在秋分前后,这些菜肴时隔近两百年再次上桌,完全按照当年菜谱所制,菜名亦都是绝佳的好寓意,皇帝见了满意地点了点头:“皇后有心了。”

皇后见他心思颇重,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敬了他一杯菊花酒,说了几句寻常吉利话,这日的赏菊宴就在一片祥和中早早散了场。

虽然这半日下来,临华宫中所有人只字未提朝堂之事,但皇帝在宴后走出殿外,看着天边格外皎洁的明月,暗暗下定了决心。

迁都,必须迁都。

皇帝坐上临华宫门外的肩舆,前后仪仗队在大太监一声令下齐齐抬脚,皇后在皇帝走后也出到宫外坐上了一乘金顶轿,被仪仗簇拥着往与皇帝相反的方向回寝宫去了。

众嫔妃在临华宫门外两侧颔首行礼恭送完帝后,纷纷直起腰来。

临华宫中花园树上,这时传来几声有气无力的寒蝉噪响,在空旷清透的秋夜月光下回荡着。

“夜路难走吧?”

“不难走!今儿月色透亮!”

妊婋这日走新夺下的井陉回到了燕北洺州,在月色中见到城中来迎接她的众人,听到大家对她夜晚赶路的关切询问,她笑着答了一句。

这些日子她们的西征人马在河东道接连占下的三州包括下辖县镇乡都已基本平定,当然过程中也跑了不少人,多是提前听到风声的男人,还有那些生怕自家男儿死在幽燕军刀下的妇人,拖家带口地往西边临近州县跑去了,或许还会从河东道一路向西,跑到关内道去。

幽燕军也没往西边去追,只是将占领的三州地界肃清了一番,各营还会在几处地方驻守一段时间,把幽燕军的规矩都给民众们讲上一讲,再顺便为幽燕军招揽些河东道的新人。

因各处才平定不久,为了压制地方势力反扑,主将们也都暂时留下坐镇,厉媗在井陉的娘子关营地安排好人马后,便回到了并州驻守,东方婙同五千坤乾军在中间代州,素罗刹则驻守在北边的蔚州。

妊婋见各处还算安稳,这日一早在并州告别厉媗,快马赶到了井陉东口与蒲阴陉东口之间的洺州,准备在这里歇一夜,明日赶往魏州,与从鲁东兖州回来的千光照等人面见议事,一则交换鲁东和河东两边的情况,二则再看看朝中和陇右的动向,商讨接下来的计划。

这段时间一直在洺州铁匠营带人给鲁东各地打农具的陆娀,这天把最新一批农具装好车后终于得闲,吃过饭早早来到城门口等候妊婋。

当年从鸡毛贼手里跑出来被妊婋接到豹子寨后,陆娀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兵器打交道,她跟妊婋这两年总是各忙各的,平日里见面的时候不多,但每回隔许久见了却也丝毫不觉生疏。

妊婋跟陆娀和众人在城门口笑着说了几句话,热热闹闹地来到洺州府衙旁边的坊里,大家已提前在这里给妊婋收拾出了一间屋子,又陪她吃了一顿清淡消夜后,才让她早些洗漱休息。

第二天一早,妊婋在一阵读书声中睁开了眼睛,她坐起来往窗外看了看,想起隔壁是洺州府衙,如今改造成了学堂。

她在这片朝气蓬勃的声音中神清气爽地下了床,准备吃些东西,和陆娀一起出发往魏州赶回议事——

作者有话说:[1]“消夜”,即夜宵。

第95章 培风图南

秋分过后,燕北与鲁东各地开始正式进入丰收季节。

妊婋和陆娀这天吃完早饭就上了马,与洺州城中前来相送的众人告别后,一同往南赶去,她们途中经过大片田野时,两边地头上正有许多人在忙碌着。

田里的人们远远瞧见这二人飞马而过,都瞧热闹一般挥起手来,妊婋和陆娀也笑着在马上朝她们挥手回应。

洺州与魏州南北相接,两座城池之间距离不算太远,骑马有二个时辰便到,她们这日行路也不匆忙,不时路过田间停下来饮马休息,跟这里秋收的人们问问今年的收成,妊婋又将近日幽燕军西征的情况也同众人讲了讲,大家闲叙几句,她们才再度上马继续往南行来。

这一路上,妊婋和陆娀也聊起了过去她们同在幽州城的往事。

陆娀早在结识妊婋前,就常在城里见到她,那时候陆娀记得自己不过十岁,有时候跟着家里铁匠铺的伙计往东城大户宅中送定制铁器,那几户人家的门房管家见有小孩子一起来送,会多赏些辛苦钱,所以每次往那几家送货时,伙计们都会带上她和她那瘸子哥哥一起去。

每次往那边去时,陆娀总能路过城东丐帮的地盘,她好几次瞧见那个顶着乱蓬蓬短发的乞儿,带着几个小妹儿在街上溜达,有一回她见那乞儿和妹儿们捉弄一个货郎,还从他挑的担子里偷走一包瓜子,转头往另一个巷子跑了,那货郎追不上,气得跺脚嚷骂。

陆娀认得那货郎,知道他是城外来的,挑了些东西到人家门口叫卖,陆娀也在他那里替娘买过一回扇儿和糖霜瓜子,谁知拿回家发现扇儿是个坏的,瓜子也是短了斤数的,害得她挨了娘一顿骂,所以当时她见到这货郎被乞儿们捉弄了,心下不禁有些快意,后来她见那乞儿在货郎走后又转回了这边街上,把偷来的瓜子给方才从货郎那里买瓜子的大娘分了些,应该是那乞儿瞧见货郎又缺斤短两骗人钱,路见不平才去捉弄人偷东西,顺便自家得些零嘴。

陆娀经过这事,觉得那乞儿虽然看起来有些滑头,却也是个仗义人,后来再往东城去时见到,她还想叫住乞儿说话,却被哥哥和铺里伙计们拦住了,伙计们说那些乞儿最是刁泼鬼精,劝她不要跟她们说话,她哥哥也说她是好人家姑娘,千万不能跟街上乞儿学坏了。

又过几年,她来了月事,她娘说她是个大姑娘了,不叫她再跟着出门送货,只叫她在铺里学着打打下手,要不就是帮忙搀扶哥哥,因此她也有好长时间没再见到乞儿,直到有一年她发现那乞儿跟妹儿们似乎是搬到城西来了,偶尔还会经过她家铺子外面,但那时候她总在铺子里忙着,也没机会跟来去如风的乞儿说上一句话,只是暗暗羡慕她们可以自由自在地四处疯跑。

妊婋骑在马上,听陆娀说起自己多年前捉弄货郎偷瓜子的事,她仰头哈哈大笑起来:“要不是你今日提起,我通忘了此事了!”

陆娀想到她只比自己大一岁,那时候也不过十岁出头,看起来似乎已在街头游荡好些年了,于是好奇问道:“你是打小在幽州城里出生的吗?怎的后来落到街头?”

这话要放从前与妊婋不熟的时候,陆娀也不会主动提起这事,恐触及她不愿提起的过去,但这二三年里了解了妊婋的脾性,知道她并不介意提起旧事,这才将疑惑问了出来。

妊婋摇摇头:“不,我六岁起在外流浪,大概是九岁左右才走到幽州来的。”

“那你还记得自己生在哪里吗?前日我听说有几个少年的家乡现在已是咱们的地盘,她们还回去看了看旧日的村子,你有想过回到生身之地去看看吗?”

“我出生的地方,还不是咱们幽燕军的地盘呢。”

“那么遥远吗?”陆娀有些意外,如今她们幽燕军可是已经占据了整个燕北和鲁东以及河东道三州,她这一两年随军走过她们占领的地方,已是过去想不到的辽阔了。

“是啊。”妊婋骑在马上往京畿道的方向望了一眼,“我生在洛京。”

妊婋说完这话,又努力回忆了一下,可惜她离开洛京的时候还太小,她不记得自己为何会离开洛京,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开始流浪的。

她只记得年幼时曾在荒野上跑了很久很久,跑到连鞋子也坏了,她的脚被树枝和石粒反复划破,走起路来像是踩在刀尖上。

直到有一天,她藏在商队大车里来到幽州城,路过一个说书摊时,听那说书的人说这里离洛京非常遥远,她才决定要留在这里。

陆娀听完她的这段经历,低头思量一回:“所以你是从洛京逃出来的,若哪一天你再回到洛京,说不定就能想起从前的事了,或许那里还有你的故人。”

“可能有故人,也可能有仇人。”妊婋骑在马上意气风发地笑道,“等咱们幽燕军开进洛京城,到那时自然见分晓!”

二人说完这番话,见天光不早了,遂一齐加快了速度,纵马向南方驰骋而去。

妊婋和陆娀跑了半日马,踏着未尽的夕阳来到了魏州城外,千光照知道她们这日回来,仍是早早来到北城门外相迎。

妊婋骑在马上瞧见那边城外熟悉的一席青衣和笑意吟吟的面庞,正是多日未见的千光照,此刻她身边还有一位穿布衣的瘦高个儿,正是端着一柄长烟杆吞云吐雾的苟婕。

妊婋和陆娀见她们出城来迎,也提前下了马,笑着走上来跟她们问好。

大家厮见毕,妊婋上下打量苟婕,笑道:“多日未见苟半仙,比上回黑多了,瞧着精神了不少,只是怎么没长肉呢?难道是在鲁东吃得不好么?”

“吃得不好那是不可能的,我在那边每天大鱼大肉,一天拉两遍。”苟婕在旁边石头上磕了磕烟灰,“只是这阵子跟着她们东跑西颠的,去了好些地方,搭营地设学堂,忙得不可开交,吃得再多也存不下几两肉,这不,我赶紧趁空回来歇歇。”

妊婋和陆娀听了,一齐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又听千光照给她们说了鲁东近况,如今鲁东各州皆已稳定,新加入幽燕军的人们在各地每日勤谨操练,除了城中校场外,她们也在乡野间搭了不少练兵的营地和学堂,便于众人轮换着学武读书和田间劳作,因她们当日横扫鲁东的时节选得恰当,那边的农田没有受影响,又得赖于陆娀送去的几批农具,其中有她改造的成组收割用具,能够节省许多时间和人力,今年的秋收轻松了不少。

几人说着话,一路走回魏州城,这次千光照从兖州回到魏州,只苟婕随她同路,先前与她们同往鲁东的杜婼跟羲和瞳二人,还各自在沂州和宋州忙着练兵和秋收诸事,千渊海也一直在兖州同几位道长带练新兵营的预备领队们。

那些新兵领队多是武学上颇有悟性的,如今幽燕军的队伍日渐庞大起来,各地新营都缺些有魄力威望的人给新兵们做榜样,因此千渊海同几位道长从各地看完一圈新兵操练进展后,邀请了一些进步显著的到兖州来集中学习,好让她们能够尽快回各营做领队。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魏州旧日总督府前院的议事厅里,千光照又给妊婋几人看了圣人屠昨日送来的信,信中提到燕北各地近日秋收忙碌,花豹子也在得知妊婋西征初捷后,同萧娍回幽州和平州等地帮农去了,圣人屠和鲜婞则留在燕北中部几州调配农具和秋收人手。

因大家此刻都在各地忙着,这日议事厅里比先时冷清了许多,她们今日也不准备在这里议些要事,而是把如今幽燕军各地的情况细细捋了一遍,又把近日洛京城外送回来的几条消息都归拢在一起,整理成幽燕军速报,来日送往各州,好叫所有人都能清楚知晓各地近况。

妊婋拿起灵极真人最近从洛京城外送回来的三封信,其中一封讲的是陇右战况,还有两封都是关于京中最近动向的。

就在陇右、关内以及河东三道联军于河西初战败给伏兆的铁女寺军后,他们往北撤了三百里,如今还有五万残兵驻扎在陇右道秦州大散关外,这里背靠秦岭北段的余脉陇山,朝廷军在失了两道防线后退守秦岭,要在这最后一道关隘拼死抵挡伏兆进入关中。

朝中得知官军在陇南败了一仗后没几日,又收到河东道治所蒲州的急报,称太行山脉西侧三州被幽燕军占领,朝野上下无不震悚。

眼下的形势对洛京来说可谓是极其不利,东边门户有幽燕军虎踞于此,西边后院有铁女寺军盖地而来,而北边太行山脉又被幽燕军出其不意地占了一角,简直如同一把利剑悬于朝堂众人头顶。

反对迁都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一些王侯贵胄们开始暗暗收拾家当,有的甚至已经提前往江南运了几车财物。

京中的世家间近日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圣上要在过年前后迁都到建康,到时候只会带走宗室和朝臣,而一些侯爵世家则可能会被下旨要求留在洛京与民众同守旧都,世家们打听到这个消息都不免有些慌了,纷纷派人往江南去置办田产,准备赶在圣旨下来之前,以各种名义先一步往江南去安顿。

妊婋看到这里轻嗤笑道:“屪子皇帝吃咱吓坏了,要跑呢。”

陆娀皱起眉头:“那可不能叫他们逃了,要不该不好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