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光照却只是微微一笑:“京中有京中的杀法儿,路上亦有路上的杀法儿。”
妊婋听了这话,忽然想起当年先帝遇刺,就是死在了东巡路上,于是看向千光照问道:“路上是会比京中更加好杀么?”
第96章 洛京旧谱
当年先帝遇刺驾崩之事,千光照曾在介绍洛京城内外消息来源时,给众人提起过,这件事在幽燕军目前这十二位决议人中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当年的始末缘由,千光照先前并没有跟大家细述。
此刻千光照坐在议事厅东窗边的蒲团上,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清茶,看了看围坐在她面前的妊婋和陆娀还有苟婕,觉得是时候可以讲讲从前的事了。
她抬手轻轻抿了一口茶,随即从二十年前先帝东巡开始缓缓讲起。
二十三年前正逢本朝开国两百年整,先帝为表天下承平,四方诸国无不臣服,特离京向东亲巡黎民,至鲁东兖州泰山封禅,又往密州观沧海,巡幸三个月方起驾回京,行至汴州遇刺崩逝,新帝登基后为掩盖此次刺杀事件,对外称先帝回銮途中因舟车劳顿引发旧疾暴毙。
陆娀听到这里有些不解:“为什么新帝要遮掩这事呢?又不是他干的,难道不应该责令追查以表孝心?”
坐在她旁边的苟婕一脸不屑:“帝王家都说自己受命于天,这样的神圣人物却在百官和大内侍卫的拥护下被人杀了,传出去也太跌份儿了吧,严重有损天子不可侵犯的光辉形象啊。”
千光照微微一笑:“相较于真凶,他们的确更在意帝王形象。”
先帝驾崩后,朝中各党派只顾着保住自家在新朝的地位,新帝在登基后一面暗地里排查先帝遇刺之事,一面维持各方势力的稳定以保住江山社稷,同时还颁布了多项新举措以挽救先帝留下的民生问题。
国中虽然的确承平日久,但各地境况却远没有先帝在泰山封禅时所表祭文中说的那样昌盛,这些年朋党之争不绝,贪污受贿几乎摆在明面上,而先帝年过六十以后便只听得进阿谀奉承之言,又为彰显政绩命人纂修典籍,还在几处行宫大兴土木,这一桩桩一件件,使得民众家财以五花八门的方式持续向顶层汇聚而去,多年下来已是国富民穷,民间被朝廷盘剥得苦不堪言,多地皆不时出现起义,但只要没有闹出州府,无一例外都被各道总督瞒压了下去,仍让先帝沉浸在国泰民安的美梦当中。
“我算是瞧出来了,屪子皇帝但凡活过六十,就要开始昏聩了。”妊婋摇头啧声地说道,“先时我读史书,前朝男帝也多有这样的,一到晚年就终日惶惶,不是怕死一门心思求长生,就是苦心积虑提防身边人篡位,底下的人都只会变着花样趋附逢迎,坐高位的成了老糊涂,举国都要跟着赔进去。”
千光照点了点头,二十年前那场刺杀行动,正是在这样乌烟瘴气的背景下由灵极真人发起的。
那一年她十八岁,还是洛京城外山中道观的一名年轻道士,自小跟着师娘灵极真人四处游历,收集些稀奇兵器,有时候也会抱养和她一样出生时险被溺杀的女婴回来,那些年她们走过数不清的州县乡,亲眼目睹朝中乱象如何通过地方衙门摧残民间,致使各地苦不聊生。
而先帝那一次东巡封禅,更是兴师动众,一路上铺张无度,此次耗费无疑都以各种形式的增收摊派落到了百姓头上,灵极真人见此情形,只道这王朝已是走上了末路,然而从各地零星起义军男首领的作派来看,还没有能够形成新的统治力量出现,一旦朝廷覆灭,民间可能要面临长达数十年的男匪军阀混乱割据,比眼下被朝廷盘剥的境况恐怕还要糟糕许多。
因此灵极真人与几位道友决定联手在先帝东巡的回銮途中实施刺杀,以乱政的阉党为祭,让朝堂被迫换血,来给民间争取一些喘息的时间,等待能够彻底改变乱象的时机出现。
刺杀那天千光照也跟着师娘一起去了,连同师娘的几位道友,一行共七人,在先帝驻跸汴州行宫前混进了宫中,作为接待的宫人分散在寝殿四周。
当晚汴州行宫中有一场宫宴,先帝同一众宗亲重臣观看歌舞至晚,席散时已近三更,先帝被一众宫人簇拥着送回寝殿,洗漱安寝后,被提前藏于内殿的灵极真人于睡梦中勒死,当晚殿中值夜的内监俱被迷香放倒,灵极真人走的时候顺便捎走了摆放在中殿的冕旒,她将上面的珠串拆卸下来,往殿中晕倒的一个内监怀里塞了一串,随后将金丝编成的冕旒压扁,连同剩余珠串宝石一起带出了寝殿,在外面与接应的千光照一起扮作值夜换班的宫人,从殿外值守的内卫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寝宫。
她们与外殿的几个人汇合,在卯初开宫门时,带着昨日御膳房备宴留下的几大车泔水离开了行宫,等到晨初寝殿里中了迷香的内监陆续醒来发现先帝驾崩,全行宫上下宣布戒严时,灵极真人一行人已经离开了汴州城。
妊婋听得入神,想起之前幽州刺史死前说太平观私藏先帝的冕旒珠串,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冕旒后来哪里去了?”
千光照笑道:“冕旒上的宝石价值连城,资助我们建成了幽州城外的新道观。”
灵极真人当日带走的冕旒,后来被拆卸成了几部分,分批送往西域销赃,当日参与刺杀的人后来都分到了一笔巨款和未出手的冕旒珠串,各自回到修行地隐居,灵极真人用所得金银买下了幽州城外山里的一块地,修建了太平观,分到她手里的冕旒珠串,则被她随手拿来绑了几间屋的纱帐子。
先帝驾崩后,朝中和各地都会有些新的变化,灵极真人决定暂且远离京师,在幽州城外安了家,冷眼旁观起世道变迁。
而她们当日离开汴州不久,先帝在行宫遇刺驾崩的消息就传回了京城,留在京中监国的太子闻言先往宫中将此事禀告了母后,随即下令封锁消息,并派了一班人前往汴州细细探查,这些人先查了当晚在先帝寝殿值夜的内监,得知他们夜半昏迷,于是勒令搜身,从其中一名小内监怀里搜到了一条珠串,再往殿中搜寻,发现冕旒竟丢了一顶。
三日后,京中来人将汴州行宫包括汴州府衙上下所有人清查了一遍,等到太子将京中朝堂局势稳住后,才宣布先帝驾崩,随后命人先把近身伺候先帝的内监全部押送回京,又派了一名宗室亲王,携大队人马抬着梓宫前往汴州,为先帝主持大殓。
先帝驾崩时,太子已过而立之年,京中朝堂上也有母后族人扶持,倒是有惊无险地顺利登基继了位,在后续暗查先帝遇刺一事上,新帝得知怀揣先帝冕旒珠串的小内监,竟曾经拜他身边的内监为义父,还扯出了宫廷内监的党派之争。
当时先帝身边得脸的大内监多在宫中欺凌新人,为此招了人记恨,有新人想要借新帝登基使他们失去靠山倒也说得通,由于查来查去查到了自家头上,新帝不好再继续追究此事,只是秘密处死了一大批可能知情的内监,随后封锁了汴州行宫当日发生的事,抹除宫中了一切异常记载。
此后,新帝又查抄了先帝朝的一众贪官污吏,为稳固社稷,颁布了几条轻徭薄赋的政令,使得各地民众在重压之下稍得休息,然而不过十余年间,新帝朝也开始走向腐坏,在他登基后新上位的重臣和内监,如今比先帝朝后期的簠簋之风有过之而不无及。
“这君臣纲常一定很有问题,所以总是会烂掉,纵改朝换代,也不过都是一般模样。”妊婋皱眉思索道,“先时看去轰轰烈烈,实则内里全是人吃人,有些人为了不被吃,削尖脑袋忍受十年寒窗为官作宦,或许初时也还有些造福一方的虚情壮志,但是等到成为吃人者的一部分时,却发现自己只能同流合污,后来吃人者越来越多,胃口也越来越大,等到底下人不够吃时,便全遭了反噬,乱上几年来了新君,道貌岸然地与民休息,等养得差不多了又继续开始吃人,周而复始。”
千光照听她说完这番话,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说道:“世人千百年来受困于此,只因不曾有新的法度取代旧日君臣纲常,所以每每重蹈覆辙。”
“我们幽燕军现在这样的,不就很新吗?”苟婕眼睛亮亮的,“或许我们才是对的!”
陆娀也附和道:“没错,我们现在这样才是长久之道。”
如今她们地盘上的所有人,再不讲什么尊卑品级,大事上的决议由贡献多者确定后很快向所有人公开,平日里带队的将领都是靠自身威望赢得尊重与追随的,大家同吃同住,更无贫穷富裕之分。
这对众人来说的确是一种全新的日子,许多人起初并不习惯,尤其原本有些家底的人,更难接受失去了往日的高人一等。
各地民众在幽燕军进驻之后,也总会磨合上好一阵子,期间不乏质疑和争吵,亦有少数人仍然选择带上家私细软逃离她们的地盘,往官府地界投奔而去。
好在除了那些实在拉拢不动的人外,余者皆开始适应新生活,经过众人这段时间的协力整治,各地都有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
只是虽然她们占据了大片土地,但至今尚未建国,礼制方面也还有很多模糊之处,正需要一个契机正式建立她们的法度。
“我们是不是对的尚未可知,但这至少是一个新的方向。”妊婋拍案说道,“就应趁此时机灭了旧朝,开进洛京另作一番道理,也叫世人瞧一瞧咱们的本事。”
第97章 莫说中州
秋容萧索,爽月孤高。
洛京皇城内外一片肃寂。
位于皇城西北方向的启明宫前殿庭院里,此刻亮着几盏暖黄地灯,宫门外两侧内卫见东边甬道上来了一支掌灯的队伍。
两个身着秋波蓝圆领袍衫的宫官,围着月白色锦缎抱腰,上系银扣革带,那两个宫官前面还有两个哈腰掌灯引路的小内监,身后也跟着两个内监,看衣着和排场,这是御前往后宫传话的宫官。
不一时,那队人来到启明宫大门外停了下来,左侧宫官朗声说道:“圣人有话说与皇后娘娘。”
门口值守的内卫转身往宫门上轻敲了三声,很快有门内值守的宫人打开宫门请外面宫官稍后,其中有两人已往里面去通传,少顷又回到宫门口说道:“皇后娘娘命两位宫官入内传话。”
那两个宫官点点头,左侧宫官回身让同来的内监都在宫门外等候,随后跟着皇后宫中的宫人走进了启明宫的大门。
她们从西侧回廊经过启明宫的前殿,又穿过中庭花园的月亮门,走过中殿,才来到皇后日常起坐安寝的长庚殿外。
那两个宫官跟着启明宫引路的宫人,从长庚殿外西廊下绕到了北边后花园,一直走到花园中央的漪兰阁前。
这是一处八角楼阁,四面通风,因入秋夜凉已放下了厚纱帐,阁门上挂的是江南进贡的鲛绡纱,二十名匠人半年仅能手制一尺,用料稀珍罕有,一匹价值万金,做门窗纱既能挡风遮寒又不阻碍视线,可以使安坐阁内的人清楚看到庭院中波光粼粼的池水和屋檐上的明月。
两个蓝衣宫官被带到漪兰阁外,左边宫官微微抬眼朝上望去,透过阁门上的鲛绡纱,瞧见了斜倚软榻的模糊身影。
正是皇后季无殃。
今日宫中有几个嫔妃过同月生辰,季无殃晚间在临华宫为她们办了一场小宴,皇帝照旧没来,众人对此也都习惯了,皆不甚在意,其乐融融地贺了半宵,考虑到秋夜寒凉,季无殃让众人早早散了,回到寝殿后她感到醉意袭来,遂至漪兰阁透透气,吃盏醒酒安神羹。
那两个御前宫官来到漪兰阁时,季无殃才吃了小半盏羹,一个宫人正跪在她榻边软垫上给她捏腿。
“进来说话。”季无殃见那两个宫官在阶下行了礼,将羹盏放到一旁,又朝边上捏腿的宫人挥了一下,那宫人忙停了手,轻轻捧着她的腿踩在紫檀脚踏上,服侍她起身坐正后才收起软垫垂手后退侍立。
两个御前宫官走上石阶,来到漪兰阁内,站在左侧的宫官颔首对端坐在榻上的季无殃说道:“政事堂拟订圣驾将于明年正月初五日迁往新都建康,朝中各部衙门分批随驾,圣人召皇后明日巳初前往紫宸殿呈禀后宫随驾事宜。”
自从上回秋分赏菊宴后,皇帝打定了主意尽快迁都,但此事非小,这一路上随驾朝臣宗室妃嫔宫人队伍庞大,需要浑仪监择选分批迁都的吉日良辰,沿途驻跸行宫御帐也要提前派人预备,还有全程护送的十万皇城禁军各处调配,林林总总不下百件要务,拟订三个月之后起驾,已经算快了。
季无殃泰然自若地点了点头:“知道了。”随后她给那两个宫人赐了座,柔声询问起圣人近日饮食睡眠是否安好。
右侧宫官颔首答道:“圣人近日饮食稍减,夜间常有三五次起身,批复战事奏疏,今日破晓时分又至中殿坤舆图前沉思至天明,是以白日里精神稍有不济,今晚用过太医院所开安神汤,已早早歇下了。”
季无殃静静地看着说话的宫官,这些年她在御前安插了不少心腹,有的私下里将前朝政事传与她知,有的借她关心皇帝日常起居将要事藏于话中告诉她。
方才说话的这名宫官,正是她前年安排到紫宸殿的,说是要仿照东汉明德皇后为皇帝做起居注,记录皇帝日常言行,以垂范后世君主。
从这宫官今日回话来看,西边战事的确不容乐观,昨日才有最新战报进京,其中的内容还没来得及透露到季无殃这里,但她已从这话里听出了一些军情。
太行山西侧三州失守,使得前往陇右的河东道援军不得不分兵回守,以免幽燕军顺着河东道南下,从北面和东面夹击洛京,本就御敌不利的三道联军经此变故恐怕也已动摇了军心,皇帝夜半批奏疏看坤舆图,是在担忧局势持续恶化会影响迁都的安排。
季无殃不动声色地听完那宫官的话,垂眸飞快思量了一霎,旋即轻声叹道:“圣人这样宵衣旰食,我们做后妃的却不能替圣人解忧,实在思之有愧,你们回紫宸殿外说与当值内监,若圣人今晚再度起夜,须小心劝他莫要熬坏了身子,我明早巳初过去,若圣人晨起迟些,也不必令人催请,我仍只在西殿候着就是了。”
那两名宫官闻言起身行礼道:“谨遵懿旨。”
说完这话,她们告退离开了漪兰阁,转身跟随来时引路的宫人走出启明宫,带上门口等候的内监往紫宸殿去了。
等宫人回到漪兰阁禀明季无殃说御前宫官已去,她仍倚回软榻靠垫上,神色凝重地望向屋檐上的冷月,回想这段时间从前朝一点点收集来的消息,并在脑海中将这些消息与坤舆图的画面合在一处。
季无殃深知朝廷真正走到危亡时刻了,东边幽燕军在秋收时节虽然没有进一步动作,但季无殃从她们越过太行山占领河东道三州的举动能看出幽燕军野心非小,她们近日安静下来,无非是在等,等朝廷迁都的圣驾从她们南侧经过,此刻重兵驻守鲁东的幽燕军,宛如布好局后耐心等待猎物出巢的猛虎。
但眼下迁都势在必行,因为留在洛京更是坐以待毙,当年广元公主的事,季无殃一清二楚,也料到当日广元公主坦然奉旨回京,必定已给伏兆留好了后路,无奈京中天高皇帝远,事后清算难免有疏漏,看伏兆如今有备而来,就知道她不杀至京城必不甘休。
而陇右道和关内道的府兵这两年吃空饷者甚多,如今军书战报中所写的官兵数量,在实际战场上人数恐怕仅有六成,还有不少临时被拉到军中充数的老弱,所以才会在己方占据有利地形的情况下,连续数次被铁女寺军冲破防线,如今长安西侧的大散关已是朝廷最后一道防线了。
若伏兆在迁都前打进长安,京畿禁军又不得不分兵向西抵敌给迁都争取时间,然而禁军这些年的贪腐怠惰较之各地府兵亦不遑多让,在这种局面下必然军心涣散。
季无殃想到这里,忽见一只夜莺飞来宫檐上,正好停落在月亮中间。
京中夜莺不常见,这大抵是入冬前最后一批还没迁徙的,再过两日应该也要往南越冬去了,季无殃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夜莺展翅从屋檐上飞走。
对皇帝来说,留京与迁都其实都是死局,但对她来说,离京至少还能奋力一搏。
季无殃将目光从残月上挪下来,坐起身对两边宫人说道:“夜深了,扶我回殿吧。”
这一夜秋风渐紧,殿宇外呼呼作响,惊醒了睡梦中的皇帝。
他沉着脸下榻掀开帐子,见一排小内监正跪在门窗边往缝隙处塞布条企图隔绝风声,以免响动扰了圣驾,此刻见皇帝被吵醒,皆是一脸惶恐,这时值夜的大太监忙带了两个内监走上前为皇帝披衣端茶,又轻声劝慰了几句。
皇帝烦躁地叹了一声,也不喝茶,只命人掌灯,又往中殿去看奏疏,直到鸡鸣时分才再次回到寝殿,这一觉竟睡到了巳正,起身时他想到这日还有皇后来禀,遂皱眉怨值夜内监怎么不唤醒他,听那小内监说皇后娘娘吩咐不叫搅扰圣人,他才点了点头,更衣毕命人召皇后至东配殿共进早膳。
“皇后久等了。”
季无殃款款走进紫宸殿东配殿,温和地接受了皇帝敷衍的歉意,她这日巳初就到了,在西配殿候了半个时辰,此刻面上丝毫未见愠色,只是说了几句关怀之语,陪同皇帝用过早膳后,才来到正殿说起正月迁都后宫随驾事宜。
因后宫中妃嫔宫人众多,而其中多半又都是不曾出过远门的,若全部随驾恐怕途中有车马不适者耽误行程,季无殃有理有据地说完这话,才提了三位颇有才情的高位妃嫔随侍圣驾,再带上贵妃所出的武真公主和太子,余者皆留待春日里缓缓迁入建康。
皇帝这些时日为各处局势坐卧不宁,已有许久不曾往后宫去了,宫中的嫔妃也没有哪一个让他觉得非带在身边不可,他只想尽快前往建康,不愿在路上被这些深宫妇人拖了自己的后腿,况且等到了建康还可以选秀新人充实后宫,想到这里他沉声说道:“这样安排很是妥当,那几位后妃和皇子的随侍宫人也都由你看着办吧,不可十分简陋,亦不可过分庞杂。”
季无殃颔首答了个“是”,随后有内监进来通禀宣政殿外已有政事堂的几位重臣在候着了,皇帝这日还有军机要务要向几位重臣过问,季无殃见状遂起身告退。
季无殃在紫宸殿外坐上轿辇,抬轿的宫人将她抬过肩头时,她转头微微瞥了一眼斜后方也才坐上肩舆往宣政殿去的皇帝,很快她又转回头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里干燥清冷的气息直沁肺腑。
接下来的日子,京中各部衙门和皇城众人在越来越冷的天气里紧张地筹备着正月迁都之事,总算在进入腊月时将大部分事宜备办停当。
腊月初五日,关中传来噩耗,大散关兵败,长安失守。
伏兆率领铁女寺军冲破了大散关最后一道防线,将铁蹄开进了长安城。
占领长安后伏兆甚至放了话,说不日便要亲至洛京铲除朝中贼臣,好与舅皇团聚,同贺新春。
第98章 王侯园圃
这一年腊月里的洛京城,达官贵人们失去了往日的体面,前所未有地慌乱了起来。
广元公主之子伏兆在蜀中举旗造反杀到了长安城,这一消息在洛京各坊间传得沸沸扬扬。
就在这消息传出来之前,还曾有京兆府衙役到各坊门口张贴迁都告谕,说皇帝将于明年正月里带宗室和后宫以及三省六部官员分批前往建康新都,京兆府和几个衙门官吏仍会留在洛京,而没有当朝职司的侯爵世家也被下旨留守洛京以安民心。
在告谕正式张贴的前半个月,京兆尹先是发布了年末离城禁令,各个城门虽然每日照常开,但城门禁军守卫奉命禁止民众携带大型箱笼财物离京,除衙门办差外,任何人不得自行雇车离京,所有车马经过城门口时都有禁军细细查看,还要检验京兆府出具的凭证。
在朝中有人脉的中等之家早听说要迁都,心思活络的已提前变卖家产运走了一批财物,见到京兆府发布禁令,忙各自背上包袱步行逃出了京城,而那些家业庞大的名门望族就没那么容易跑了,这些世家中也有不少在朝为官的,但按照政事堂给出的迁都安排,能随驾迁都的只有朝臣本人及本家亲眷,旁支族亲无官职者都要留在洛京。
让世家与民众共同留守,既是为了稳住洛京民众的情绪,也是为了能使世家朝臣们因顾虑家族祖产而力保洛京,不至于让洛京在圣驾离城后迅速落入逆贼手中,失了朝廷颜面。
然而朝中一部分清楚外面局势的人私心里都知道,圣驾一旦离京,洛京势必沦陷,悬念只在于沦陷的速度,以及是落到伏兆手中还是落到幽燕军手中。
但这样的悖逆想法是断然不能宣之于口的,因此朝中只有一些人暗暗推动党派上层劝圣上早日起驾。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也仍有自诩强硬的朝臣上奏请调禁军往西抵挡伏兆的铁女寺军,并称圣上不宜提前迁都,一则腊月里星宿历书皆不宜出行,另一则提前起驾也有伤国君体面,助长逆贼气焰。
很快朝中又就是否要提前起驾迁都各分党派地争吵了起来,皇帝因此愈发焦躁得夜不能寐,皇后为缓解皇帝失眠不安,每日到紫宸殿亲自侍奉汤药,这才使皇帝睡眠稍有好转。
这日,皇后前脚离开紫宸殿,皇帝立刻急召政事堂重臣,称他决定要在腊月十五提前起驾离京,并在除夕前夜赶到建康过年。
几位重臣眉头紧锁,按照原定的计划,圣人迁都到建康这一路要走一到两个月,每走一段路还要视情况驻跸休息一两日,才不致途中劳顿,若按今日所说要在半个月内从洛京赶到建康,那么皇帝每日要在御辇中坐上两三个时辰,难免奔波不适。
皇帝听了几位重臣的顾虑,满不在意地摆摆手,只说自己当年做太子时,也曾替先帝往陪都巡视,那时候他乘船去骑马回,路上至多不过半月。
几位重臣听完,彼此间惴惴地对看了一眼,先帝驾崩时皇帝才过而立之年,他所说的做太子时去建康那年,正是二十来岁年富力强的时候,如今他已年逾五十,多年来养尊处优,体力早不比当年了,前些年往北边行宫避暑,每日乘御辇一个时辰都直道艰苦,如何还能撑得住寒冬腊月里连日南行?
但这话实在不好出口,几位重臣又见圣意已决,他们自家也担心伏兆真的会在年前杀来洛京,那时节不说天家恩怨如何了结,头一批要被拉出来清算的便是这几位重臣,眼下虽然京畿西侧两州又派了几支府兵前往阻挡,但那些人的实力他们心里也有数,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这日几位重臣从宣政殿出来,一路沉重地走回政事堂,叫来三省六部众人勾兑了大半日,将腊月十五提前起驾的各处安排拟了一份条陈,在宫门下钥前递送至宣政殿,皇帝当晚批复完,第二日一早直接送回政事堂,再由尚书左仆射和中书令亲自带朝中各部推动提前迁都的各项事宜。
腊月十五这天清晨,洛京城迎来初雪,细小的雪花轻轻飘落,在皇城宽阔的甬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白净雪绒,又被皇宫中开出来的御辇和随驾车辆印出两道笔直墨线。
那两道墨线周围点缀着凌乱的马蹄印,于严整中透出一丝仓皇。
整个洛京城这日一早就戒了严,直到御辇和第一批随驾的后妃宗室以及朝臣们,在禁军开路和护送下全部乘车离开洛京,才有留守的京兆府衙役到各坊依次宣布解禁。
等到所有坊门全部恢复日常通行时,已过了正午。
微雪渐停,暖日烘晴。
城中街道上那薄薄一层雪很快在冬阳下消融,有大户人家打发了人到坊外面探听消息,那些人走出坊门先看到了满地的车辙和马蹄印,随后转头往远处望去,瞧见了紧闭的城门,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
东西两边叛军这半年来势如破竹,洛京百姓都已多多少少听说了。
今晨皇帝老儿走得这样匆忙,日子也比先前坊门外张贴的告谕提前了好些天,此刻城中处处可见败象。
过几日还有两批官吏要走,等这些人全都走完,洛京城里留下的人们,无论贫穷富贵,皆为遗民。
街头巷尾的民众看完坊外面的情况,又纷纷回到了坊内计议是否能买通守城的逃出去,也有胆子大的,开始偷偷撰写歌颂广元公主的祭文和神牌,更有悄悄缝制燕字旗的,当然亦不乏两头下注的,自认做了万全准备,不管到时候谁来,都能掏出最有诚意的迎降物件。
三日后,第二批和第三批迁都的官吏队伍也陆续离开了洛京城,留守的衙门在他们走后都变得惫懒了许多,有私下里收钱放人出城的,也有准备迎降的。
见那些留守衙门不大管事,城中百姓也不再像前两日那样藏着掖着了,竟有人开始在坊间打听起伏兆的性情喜好,也有人四处询问幽燕军的统帅究竟是何人。
原京兆府有个消息灵通的参军事,这日见到邻家尚未授官的年轻新科进士才写完一篇辞藻华丽的广元赋,又在那里作幽燕迎降诗,他不禁嗤笑道:“你不如只一门心思祈愿广元公主的女儿回京,好歹她是宗室人,看在旧朝面上,兴许还能赏你个官做,若是幽燕军杀来,那可都是留女不留男的嗜血魔头,哪里看得懂你这酸诗。”
“你懂什么,这叫立于不败之地。”那进士满意地拿起自己的作品上下端详,“幽燕军杀男留女的传闻我看也做不得真,她们先时占据的那些地方多是乡野村夫,杀也便杀罢,但是来日若进京夺了政权,必也需要儒士训民立法,以我的才学容貌,无论谁来,都能青云直上!”
“你是不知道这里头的利害。”那参军事听了轻蔑地摇摇头,随即又拍了拍自己胳膊上的肌肉,“若是西军进城,我便去应征做个将军,若是东军打来,要清除城里的男人,我就跟她们拼了!宁可给这城一把火烧了,也不能叫她们占了去!”
这两个男人说话间,恰有几个女人从外面巷子里走过,听到这话,她们远远朝这边院子里瞥了一眼,随即攥紧了手中的“幽燕”字样迎降旗,扭头往东边去了。
一面面紫底黄边的“幽燕”军旗,此刻正在鲁东陈州城外猎猎作响。
妊婋骑着一匹高大的角鹿,来到陈州与朝廷治下的豫州边界处,举目往南望去。
三日前圣驾提前携后妃宗室和朝臣离京迁都往建康去的事,她们已经知道了,昨日有往山南道打探消息的穆婛和叶妉等少年们送了信回来,说瞧见朝廷队伍声势浩大地开出京畿道进入了洛京南边的山南道。
从洛京到建康,最便捷的方式其实是走运河,但是运河中间有段河道距离她们幽燕军如今占领的陈州很近,为避免途中遭遇幽燕军的伏击,迁都队伍这次全走陆路,看穆婛和叶妉送回来的消息,他们是准备从山南道绕行一段路,再转东前往淮南道,途经的各州都还算是朝廷治下相对安稳的地界。
这次迁都不仅动用了京中的禁军主力,连周边几处州府的府兵也调走了不少,一部分负责沿途清路,还有一部分则调至汴州和豫州护卫皇家宗室封地田土,又在东侧边界上增加了一倍驻军,以阻挡幽燕军。
妊婋此刻所在的地方,正能看到不远处有豫州府兵在站岗,那些府兵看到她一个人骑鹿来到边界附近,都把手里的尖枪举了起来,紧张兮兮地朝这边打量。
妊婋坐在角鹿宽厚的背上默然看了他们片刻,才转身悠悠往东而回。
那些府兵不知对面何意,也不敢擅自越界来追,他们得到的军令是在此日夜防守,非敌袭不得擅自离岗,因此只能眼睁睁看着东边骑鹿的那人在边界处来了又走,不明所以地将此事如实上报给校尉。
妊婋骑着那角鹿回到她们在陈州城外的营地,厉媗和苟婕等人正在营地外面喂鹿,看见她回来,厉媗问道:“那边什么情况?”
妊婋笑着答道:“还在严阵以待呢。”说完她来到众人面前,从角鹿背上轻巧跳了下来,那角鹿也径自走到一旁,去吃厉媗等人铺在地上的苔藓。
自打肃真部的鹿群往南边越冬以来,族群繁衍量与日俱增,冬日里迁徙的活动范围也比过去大了许多,去年有几个鹿群往南最远走到魏州停下来过了冬,今年更有一支鹿群跟着从营州南下给妊婋等人送马的萧娍,一路来到了鲁东地界。
萧娍这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营州,因她曾和苟婕同村的媎妹们在肃真部住过一年多,回到营州后就一直跟玄易一起为肃真部与幽燕军的马匹和海盐交易等事忙碌着,也不时亲自往魏州和鲁东等地来送马,这次为备战夺下洛京,她入秋以来从营州往陈州跑了两个来回,给驻扎在鲁东的幽燕军带来了大量马匹,以及这支越冬助阵的鹿群。
厉媗听了妊婋这句淡定的话,想到昨日她们收到消息说伏兆得知皇帝提前离京迁都,已带人从长安杀出来了,她皱眉说道:“咱们也得抓紧动手了,可别失了先机,或叫屪子皇帝趁乱逃到江南去。”
厉媗话音刚落,众人头顶传来两声鸮鸣,不多时,那两只鸮盘旋着落下来,一只站在妊婋肩头,一只落到厉媗肩头。
她两个抬手取下鸮腿上的信,见是穆婛和叶妉分别从山南道两个地方送回来的,说在不同路线上先后瞧见了迁都队伍,共有四支,其中有多辆帝王制式的车子。
厉媗看到这里,不由得骂了一句:“老东西搁这儿狡兔三窟呢?”
第99章 宫阙腥膻
穆婛和叶妉在来信中说那四支迁都队伍彼此之间横向距离约有二三十里,路线和沿途驻跸地点各不相同。
厉媗皱起眉头:“这几支队伍里会有空的御辇做障眼法?”
妊婋想了想:“未必是空的,这次有宗室随驾迁都,里面不是还有两个地位颇高的老亲王?出发时被安排乘坐了与皇帝规格相去不多的车辆仪仗,远远看去很难区分。”
她们先前从洛京城外得到了一些迁都相关的消息,包括随驾宗室的情况,其中地位最高的要数皇帝的两个老叔,今年因支持尚书左仆射的迁都提议,皆被皇帝加封为一等亲王,并列宗室之首。
这次迁都天寒路远,皇帝临行前下旨说考虑到两位皇叔年事已高,特赐了两辆宽敞厚实的黄金玉辂,并在亲王全副仪仗之上再加一队宫廷内监随侍,比之皇帝的銮驾队伍,仅在伞盖纹样和随侍宫人品级等方面稍有差异,若非熟悉宫廷礼制之人,粗略看去难以辨别。
先时她们也料到迁都队伍为保护皇帝,必定会有多辆车做障眼法,但按照她们最初截杀的设想,这次迁都只会有一条绵延数里的长队,而不同批出城的队伍之间,则会前后隔开数十里远。
但她们没想到迁都队伍在离京后不久,竟分成了四支皆带有宗室仪仗的队伍,并走上了不同的迁都路线。
妊婋和厉媗等人拿着这两封新来的信,满脸凝重地走回了议事大帐中。
正在帐中说话的千光照和花豹子还有圣人屠一起回头看了过来,这次在陈州城外扎营的除她三人和妊婋及厉媗外,便是苟婕和来送鹿马的萧娍,她们与这里的三万幽燕军和几十位领队在得知御驾离京后,就离开陈州城来到与豫州边界东侧五里地乡野间驻扎下来,为截杀迁都队伍并夺取洛京做最后的准备。
与此同时在她们东侧百里开外,还有东方婙与羲和瞳同三万人驻扎在沂州与淮南道泗州的交接处,随时准备响应陈州这边的消息,适时杀入淮南道配合围堵御驾。
而在妊婋等人北边,又有杜婼和素罗刹也集结了三万人马,正在京畿道汴州东侧驻扎,只待妊婋这边出发之后,同时发兵杀进汴州,再与截杀完御驾的妊婋等人在洛京东侧合军破城。
“西边的铁女寺军,大抵也是分军东来,一部分人来追杀御驾,另一部分攻占洛京。”妊婋在议事帐内坤舆图上,把穆婛和叶妉信中所说的几条迁都路线画了出来,又画出了两条她推测的伏兆进军路线,“要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在御驾进入淮南道之前追杀上来,走京畿道与山南道交接的平原地带,绕过大型城池,行军最为顺畅,她们应该是计划从西边咬上迁都队伍的尾巴,然后进一步吞掉整个队伍,但是她们距离迁都队伍更远,最快也得比咱们迟个至少一日。”
花豹子托腮听完,走上前拿了一只可擦的炭笔,划掉了最北边和最南边的两支迁都分队,叉腰说道:“两边的队伍肯定都是用来给屪子皇帝打掩护的,他本人必在中间两个队伍里。”
苟婕捏着烟袋锅子思索道:“皇室一向以左为尊,他会不会在中间靠北边的那支队伍里?”
“都被打得抱头鼠窜了,还搁这儿以左为尊呢?但也不好说,屪子皇帝应该挺注重这种虚头巴脑的东西。”厉媗抱胸皱眉地说完,看旁边妊婋一直没说话,她抬起手肘轻轻碰了妊婋胳膊一下,问,“你看呢?你觉得屪子皇帝会在哪支队伍里?”
“我觉得……他在哪都不重要。”妊婋在坤舆图前比划了一下,“咱把这几支队伍围赶到一起,全给他灭了,管他到底在哪里。”
厉媗和苟婕转头对视了一眼,一起抬手朝妊婋比了个大拇指。
她们在这次出征前的各方分派议事上所做的计划,是先分小股奇袭除掉队伍侧边的禁军,再把长队伍围赶到一处圈杀,如今只是一条长队伍变成了四条,中间还隔了些距离,增加了点难度,但整体上看仍然能按她们最初的计划行事。
妊婋走到坤舆图前,拿炭笔在那四支队伍北侧画了几条奇袭路线,又在迁都队伍外画了一圈,只在西边留出了一个口子,说道:“咱们也不必全包,总得给追来的西军分些肉吃。”
通常她们设计围杀时,都会给被围的人留个出口,使对方不必做困兽之斗拼死突围,只要有人往出口处逃去,圈围中人心难齐,很快就会在越收越紧的包围圈中争相踩踏出逃,她们则会在出口外部提前设好埋伏,这在《娘子军兵法纪实》中也有类似记载,称为蛇吞法,以此法可以围杀倍数敌军。
帐中众人听妊婋说完,明白她的意思是这次围杀的出口不做埋伏,只需把出口留在铁女寺军开来的方向,让她们从西边斩杀迁都队伍中逃出来的人。
这样幽燕军就能用西侧逃兵牵制住铁女寺军,随后转而向北迅速撤离,与杜婼等人合军去取洛京。
“伏兆这次会亲自带兵来追御驾么?”厉媗沉吟道,“如果她带主力杀去洛京,咱们截杀完御驾再去会不会来不及?”
妊婋摸了摸下巴,她不认得伏兆,也不清楚伏兆的脾性,她对伏兆的了解仅有千光照同她讲述的广元公主旧事,但此刻她却有种笃定的预感:“她一定会亲自前来手刃屪子皇帝,不仅是为她母亲,也为了这些年小心潜匿的她自己,这样重要的事,她绝不会交给旁人代劳。”
这次出征,她们与铁女寺军相比,优势在于距离御驾迁都队伍更近,而且人数上也多些,这次幽燕军三路人马加起来共有九万,而伏兆带来的人马,据她们所探知到的大约是在五万上下。
对于伏兆来说,冬日里从大散关一路打到长安后,铁女寺军本应该留在关中整顿新占领的地界,可伏兆却在短短一个月后就带人马出长安往东追杀迁都队伍,妊婋想,她必是被皇帝提前跑路激怒了,这也说明她此行意在弑君,所以一定会将主力安排在身边,取洛京应该是第二步计划。
而幽燕军虽然将大部人马驻扎在陈州和沂州等地,看上去是为夺取王侯贵胄们的随行财物,但她们此次出征真正所谋的,其实是洛京。
妊婋等人在帐中按照最新情况议定了接下来的具体计划后,趁夜色给东边的东方婙和北边的杜婼分别放了信鸮,第二日大家带领各自分好的人马,收了营地上的帐子,分作几路往南边豫州开来。
妊婋这几天和众人不时轮流到豫州边界查看那边的哨岗位置和换班时间,今天她们选择拂晓出发,来到豫州边界附近时,正是夜间与晨间值守换岗的时候。
她们缓步在边界三里开外停了下来,随后往那边哨岗放飞了十只绑着火雷的海东青,不多时,接连巨响从边界处传来,伴随着滚滚浓烟。
妊婋等人接住飞回来的海东青,又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那边浓烟渐弱,才一起往南冲杀而去。
这次打头阵的是妊婋调来的一万坤乾军,前面开路的人骑的全是披甲角鹿,豫州守军在混乱中猛然瞧见北边有巨型兽群杀来,无不震悚,虽然这几天他们在执勤时都曾瞧见过远处的巨鹿,只觉得比马稍大些而已,然而此刻开到面前他们才发现自己还没有鹿腿高。
官军此前每每谈及幽燕女贼时,为了维护自家脆弱的自尊心,总是极尽蔑视与不屑,更没有仔细钻研过对方的战力情况,直到此刻见对面大举杀来,才终于意识到傲慢的致命性,却已经太迟了。
迁都队伍北侧禁军这一日在多处袭击中迅速覆灭,甚至没能跑出一两个人向迁都队伍报信。
最北边的迁都队伍距离豫州约有半日马程,妊婋等人杀到附近时,日暮将落,那边队伍中的宗亲和官员正在伺候老亲王下辇进大帐休息。
几支御驾队伍连日赶路,昨天行到山南道东部,在两州之间搭帐休息了一日,预计明日继续启行。
幽燕军数万人马趁着夜幕降临,悄悄靠近了最北边的迁都队伍,妊婋和厉媗等人分别带领人马以包围状从乡野地带缓缓向南推进,并在东边与前来围堵的东方婙及羲和瞳悄悄合了军,又从东边绕路围起了南边的三支御驾队伍。
皇帝昨日也宿在乡野中搭的御帐内,原本队伍再往东走三个时辰便能进淮南道黄州城驻跸,但城池府衙的规格比不上堪称移动宫阙的华贵御帐,因此皇帝下旨为避免惊扰民众,沿途只在御帐中休息,实则是他这一路走得疑神疑鬼,总担心城池被围,若在御帐中遇到突发状况,他好歹还能在大内侍卫的保护下出逃。
因皇帝没有进城,周边三支队伍也都在乡野扎营,距离皇帝的御帐大营约有十余里。
四处营地中央都有一个与御帐制式相差不远的黄顶大帐,周边散落着宗室规格的红顶帐,除真正的御帐外,有两处是老亲王的帐子,还有一处,据妊婋推测,应该是皇后和公主及太子的帐子。
幽燕军在夜色中从四面八方如潮涌般围上了那几处营地,她们沿途除掉了数支外围护驾的各州府兵和禁军,其中有趁夜色逃脱者连滚带爬地跑到营地报信,但因不知御驾具体在什么位置,最终逃到了一个老亲王下榻的营地。
营地忽闻敌袭,登时角声四起,老亲王在睡梦中惊醒,翻身摔下了榻,帐中守夜的内监慌忙大喊“快传太医”,然而太医已经来不了了,来的只有幽燕军的屠刀。
四个营地中的宗室和官员在夜半时分先后遭遇袭击,皆朝着幽燕军杀来的反方向逃去,直至鸡鸣时分在襄州汇聚在了一起,眼见逃无可逃,那些人只得不停地挨挤推搡,再不分尊卑贵贱,唯余哀嚎不绝。
妊婋在破晓时分逮着了一个五旬上下的老男人,披着一件油光水滑的貂裘,她本以为是哪个宗室王,却见那男人身侧还有个尖声细嗓的老阉官和几名身手矫健的侍卫,她登时明白了貂裘男人的身份,当即挥起坤乾钺斩了那个老阉官和几个侍卫,将皇帝逮住捆了起来。
旭日照野,黎明初开。
幽燕军花了一整夜将四支迁都队伍围赶到一起,所到之处横尸遍野,十万护驾禁军因队伍分作四路导致各营难以快速集结,在黑暗中被分而屠之,纷纷溃散往西逃去,天亮时妊婋带着绑起来的宗室百官,往北来到了京畿道最南端的汝州城外,数百男人包括皇帝在内皆被扒光捆作几堆,妊婋怕他们冻死在这寒冬腊月里,还十分贴心地同众人点起了三处篝火。
先时带人马在西边留出口的厉媗赶回来说道:“伏兆追来了!在西边砍了好些逃出去的官军,离咱们这儿只有十里地了。”
“今天是小年,这时间真是赶得正正好好。”妊婋笑着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瑟瑟发抖的赤身男人们,“希望伏兆能笑纳咱们这份年礼。”
妊婋说完见各营已收拢完毕,随即同所有人马迅速转身向北撤离,朝洛京方向快马而去——
作者有话说:今天收到了祝福墙活动的站短,谢谢大家送来的祝福!过两天又到元宵,提前在这里祝大家上元节快乐!
上元节在后面的章节里也会是个蛮重要的元素,我算了一下章节发布日期要在元宵之后了,那等到时候再揭晓吧~
第100章 曲终又续
旧都洛京在小年这天清早,被铁女寺军分军队伍先一步叩开了西城门。
她们没花太多时间攻城,因有城中的内应早在西边放下了护城河的吊桥。
城中各坊民众一觉醒来听闻铁女寺军进城了,不少人家纷纷在房上支起了“蜀”字旗,也有人在家门口摆上了广元公主的神牌香案,诚意十足。
除了迎降的百姓外,洛京城中到底还有忠于皇帝的王公贵胄留守,其中亦有当年同广元公主及其党羽交恶的世家,见此情形纷纷派出家丁,联合守城禁军组织巷战,一面把守住其余城门,一面分路抵御冲进城的铁女寺军,意欲将她们推出西城门外。
城中各坊鏖战两个时辰,从清早打到正午,街头巷尾到处是禁军男兵和留守官吏衙役的尸体。
铁女寺军于正午时分破了洛京皇城西侧宫门,领军大将带人直奔皇城东北侧的慈训宫,那是太后崩逝前居住的宫殿,伏兆出征前曾有过吩咐,让她进城后务必第一时间封锁这里,并扣住其中的宫人。
就在铁女寺军大将正带人封锁皇城宫苑的功夫,城中几处坊巷还在混战,几个世家见半座城都已被铁女寺军控制,眼见大势已去,遂同一部分禁军放下了其余几个城门外的吊桥,企图从东侧和南侧逃出洛京,投奔新都建康。
然而就在城门开启并放下吊桥后没多久,洛京城外东南两侧同时响起了一阵隆隆铁蹄声响,那些人定睛看去,竟是两支人马掀天揭地而来,队伍中都打着紫底黄边的“燕”字旗。
幽燕军杀来了。
那些原本要逃出城的人见对方来势汹汹,又赶忙缩回城中,但是护城河上的吊桥却已来不及收上来了。
有人试图将城门再关起来,但关到一半就被那边打头阵的巨鹿以角撞开了城门。
南边带人马冲进城的是妊婋和厉媗还有花豹子等众,东边带人马赶来的是才杀穿汴州的杜婼和素罗刹,还有从妊婋这边分出一支队伍前去跟杜婼她们合军通消息的圣人屠。
除去千光照和东方婙以及羲和瞳等人带往淮南道边界处善后休整的两万人马,此刻在洛京城外合军杀来的幽燕军共有七万。
绵延不绝的幽燕军各营队伍纷至沓来,无所顾忌地涌入洛京城,霎时间填满了城东的大街小巷,妊婋等人清除完一批正要逃走的世家和官吏衙役,很快控制住了城东所有坊间要道。
城东民众听到外面的杀声,远远瞧见坊墙外面迎风招展的幽燕旗,许多人看着自家房顶上的幡旗踟蹰起来,大家料到洛京城迟早有一天会落到铁女寺军或者幽燕军的手中,但万万没想到这双方会在同一天开进洛京。
妊婋骑在角鹿背上向城中扫视了一圈,只见城东许多人家房顶上的“蜀”字旗被人嗖地一下撤了下去,赶紧换上了“燕”字旗,但也有人家似乎还在犹豫不决,房顶上同时打着两面迎降旗。
正在城西皇城里查封各处宫苑的铁女寺军大将惊闻幽燕军进了城,忙带人到皇城东门处看去,果然见城东黑压压一片队伍,大部分是骑兵,其中数百人骑着巨鹿,那些鹿身量硕大,几乎能装下两匹马,且头顶粗角,角上隐约可见斑斑血迹,看得出这些鹿在方才冲进城时顶飞了不少企图抵抗或要逃出城的禁军将士。
这次跟伏兆一起从长安杀出来的那名大将,在洛京西侧与伏兆分了军,只带了一万五千人杀来洛京,此刻还有五千人马留在城外截杀城中脱逃之人,眼看面前人数远远不敌已开进城的幽燕军,她谨记着伏兆的吩咐,当即下令让所有人向西城门有序撤离,同时让人将慈训宫中的几个大箱柜装车带出了城。
铁女寺军撤出洛京时,有城西坊中迎降西军的人见状也跟着往西去了,妊婋和厉媗等人看在眼里,也没有拦阻,因为眼下各方局势尚不明朗,铁女寺军既然选择主动撤离,她们也不打算把脸撕破,于是她们目送西军连同归顺伏兆的民众离开了洛京,才开始同众人从城东往西边开来。
洛京城在皇帝离京之后的几天里其实跑了不少人,毕竟幽燕军占城不留男的说法广为流传,大家都不敢赌幽燕军一定不会来,因此纷纷使出浑身解数,买通守城的侍卫逃出城去。
先时那些守城的还有些顾忌,后来不免被财帛打动,这几日放跑了城中大部分男民,还有抱着男儿一起跑的女人,这些人只说往城外乡下躲两日,待城中局势稳定了再回来,守城侍卫们也乐得赚些不费力的钱财,反正皇帝已经走了,留守衙门也是人心涣散,他们想着若来日果真天下大乱,多存些银两总没坏处。
今日铁女寺军先破了城,那些衙门官吏和守军见来的不是幽燕军,有半数直接缴械迎降,只盼着换个新主照旧混日子,但那铁女寺军大将没有理会他们的投降举动,仍命人杀了那些官吏衙役和守军,这也是伏兆的吩咐。
此刻的旧都各处尸首遍地,坊间人影疏落,看去格外血腥萧条。
妊婋看着街道上的男尸笑着摇了摇头:“咱们在汝州城外给伏兆留了个乱糟糟的残局,她的人在洛京城里也给咱们回敬了一个。”
那些倒毙的男尸姿态各异,面朝上的,面朝下的,完整的,零碎的,分散的,堆叠的。
从旧都洛京城内,到南边汝州城外,甚至延伸到汝州南边的邓州和襄州一带乡野上,到处都是迁都队伍中的男尸,身上穿的都是京畿禁军的军服,或是官府衙役的皂隶服。
“这幽燕军也太无章法,怎么杀得这样乱七八糟的。”
跟随伏兆从长安杀出来的副帅看着遍野尸首,不由得抱怨了一句。
她们于今日拂晓时分来到邓州和襄州的交界处,迎头碰上了迁都队伍中溃逃的禁军将士和衙役,伏兆带众人在乡野间杀了好一阵子,中途又逮了几个活口,都说御驾驻跸的营地遭到幽燕军夜袭,所有迁都队伍全都乱了套了。
伏兆闻言一惊,心道果然还是迟了一步,想着舅皇的人头恐怕已被摘去了,她忙押着那几个活口引路,带人往东赶来,这一路上还遇到不少溃逃而来的官兵衙役,她们边杀边往迁都队伍的几个营地查看情况,发现那四个营地中都是残尸遍地,和路上一样基本都是穿军服和皂隶服的,只有两个营地上多了些身着内监袍的,却通不见皇帝和宗室朝臣以及宫人的影子,御帐和朝臣大帐都空荡荡地立在那里,仅有些血迹斑斑的箱笼和仪仗杂物。
她们在各处搜查了一遍,确认幽燕军的确已经撤走了,伏兆正在想皇帝和宗室朝臣是不是被劫走了,忽有人来报说往北边汝州方向有一条明显的拖拽痕迹,道路两边还有很多散落的内监尸体。
伏兆分了人手留在这几处营地查看善后,随即带其余人往北边汝州赶去,终于在汝州城外看见了那几处还在燃烧的篝火。
篝火后面密密麻麻许多男人,被捆着挤在一起,全都光着身子,篝火两侧堆放着高高的官袍,其中还有一件明黄色的冬袍中衣,显然是皇帝的衣服。
先发现这几处篝火的铁女寺军众人已将这里团团围起,有人走上前给伏兆递了一封信,说是在篝火前捡到的,她打开看见里面只有八个字:“谨贺小年,聊表敬意。”
伏兆皱了皱眉,这也不知是幽燕军哪个统帅留给她的,字写得这样张牙舞爪。
她看完将信递给身边副帅,随后拎着紫金锏跨步上前,见到那些赤条条的老男人,一个个垂腹皱皮,蔫头耷脑,全没了一点权贵体面。
这些男人被剥去代表品阶地位与身份的衣服,尊卑不分地挤在这里,场面虽是不堪入目,倒也颇为滑稽。
伏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这里的大部分人她都没见过,瞧了半晌只认出一个老亲王,她不由得皱了皱眉,在这群相貌乍一看没多大分别的赤身老男人里,要想分辨出舅皇,竟还有些费力。
伏兆用手中锏挑起那老亲王的下巴,冷冷问道:“圣人何在?”
那老亲王哆哆嗦嗦地睁开眼睛,吃力地往左边瞥了一眼,这时又有一个朝臣也往那边指了一下,伏兆顺着他们所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一个低着头的男人,杂乱发髻旁边歪着个金冠,她走过去又用紫金锏挑起那人的头来,的确是个熟悉面孔。
当年她母亲遭贬离京时,她只有六岁,但舅皇的模样,她可是一点也没忘,这些年过去,他看起来衰老了不少,五官仍和从前一样。
皇帝这一晚屡遭惊吓,当他跟臣下一起被捆起来拖往汝州的路上,听到前面有人称呼一个领路的统帅为“圣人屠”,他不禁大骇,直接昏了过去,抵达汝州城外时惊醒,又受到剥衣拖行这等极致折辱,几度羞愤欲死。
天亮后,皇帝见幽燕军忽然撤走,便想要咬舌自尽,可他用力咬破舌头后却因受不住剧痛再度晕厥,直到一股刺骨冰凉从下颌传来,他才艰难地睁开双眼,瞧见了一张与妹妹极为相似的面庞,此刻正带着意味不明的戏谑微笑。
“臣兆,救驾来迟啦!”
汝州上空这日原本是灰蒙蒙的,就在伏兆说完这话的瞬间,冬日暖阳从云层中倾泻而下,将这片旷野笼罩于金光之内。
这里本是万物沉睡的卧榻,此刻亦成了帝王权贵的冥府。
等伏兆带人结果了那几堆老男人后,南边负责善后的一名大将骑马赶来,将几处营地的情况又跟伏兆细细说了一遍,她皱眉听完,意识到迁都队伍中有个重大的遗漏点。
没发现迁都队伍里的女人,死的活的都没有。
皇后及妃嫔宫人,包括宗室朝臣女眷全体失踪。
“皇后……皇后娘娘在御驾营地出事前一日就走了。”
妊婋这日跟厉媗等人才把洛京城中各坊巷的残局收拾完,忽有东方婙急急绑了几个小内监来到城下,说是在淮南道边界抓着的,原本要杀时,那几个小内监却说知道皇后下落,东方婙回想当日她们冲营时确实没见到皇后和宫妃的身影,于是赶忙绑了他们来找妊婋和厉媗。
“她是提前跑的?”厉媗叉腰啧声说道,“行啊,这位中宫娘娘,把自家老登当做断尾甩给我们溜之乎也,行行,是个人物。”
妊婋又问那小内监:“她都带了哪些人走?”
那小内监跪在地上颤颤巍巍地答道:“皇后娘娘带走了好些人,有贵妃所出的公主和太子,还有三位宫妃和百十来个内庭宫官及护卫,连同几大车箱笼,后面跟着数百宗室朝臣女眷。”
“她随身车驾和箱笼里都有些什么要紧物件么?”
“皇后娘娘随身带走了传国玉玺,后面车里是公主和太子的随行物件,还有一辆车里,是贵妃的牌位和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