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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8072 字 2个月前

第151章 惊鸥扑蔌

燕纪七年,三月初三。

妊婋清早从榻上坐起来,看向地面上的晨曦,这天是她二十九岁生日。

她醒醒神,起身下榻,靸着便鞋走出里间,来到脸盆架前,伸手拨弄了一下架子侧边的铜钮。

随着那鱼形铜钮转开,清澈的净水缓缓从架子上的铜盆底部涌出,等水漫至铜盆边缘的刻线中间时,妊婋又抬手将那铜钮拨回到原来的位置,盆中的水立刻不再上涨。

她将两只手放进铜盆里泡了片刻,水正好温热。

这铜盆和引水管都是两年前陆续从洛京往各地铺设开的,去年秋日里,各城池坊间又按照洛京传来的构造图样增加了一道汤鼎,鼎上扣着一个大型漏刻钟,每当漏刻走到清早卯时和晚间戌时,便会通过引线点燃鼎下炎炉。

鼎下大炉中分有十个内炉,每个内炉中存放的石炭会在一个时辰后燃尽,并将引线传导到下一个炉中,坊内负责轮流看管汤鼎的人,只需每隔五日将那十个内炉中的石炭按份量补充好,再换上新引线,就可为坊内住户们提供每日早晚各一个时辰的热水,有时候靠着鼎内余温,坊间的水也能多温个二三刻钟,妊婋这天醒来已过辰时一刻,放出来的水仍然还热着。

她洗漱完将手巾拧干,往铜盆上方的木架子一搭,转身到后边更衣毕,又抬脚往外间屋里走去。

妊婋住的这间屋子是南北走向,内外隔断陈设是如今燕国民众居所最为常见的布置,北侧内室靠墙是卧榻,榻外侧面一张边几,上面放着灯盏和水壶。

里间走出来就是洗漱更衣的兰室,西侧是放铜盆的洗漱架,边上有一扇山水屏风,后头是沐浴如厕的地方,洗漱架过道对面的兰室东侧,有两座通顶大柜和搭衣架,墙边靠着一面大穿衣镜。

从兰室出来就到了南边的明间敞厅,这里东西两侧皆有窗,东窗下是一张软榻,榻桌上摆着棋盘和香炉,西窗下则是一张书桌,桌上凌乱散放着灯台笔砚和练字纸张及各种文书。

桌边靠南侧大门位置还立着个兵器架,架上是包了一层防尘罩的坤乾钺。

这时晨光从东窗外柔和地探进屋内,落在西窗下长桌上的一本书上,妊婋瞧那光正好照亮了书封面上的字:登仙赋颂集册一,下方一枚朱红小印,旁边是笔者名:妊辞。

妊婋走到桌前,桌面散落的纸张上,都是她从那本《登仙赋颂集册一》里临摹的词句,这本书是她祖母妊辞四十年前在皇宫内廷担任尚仪时整理成册的,里面都是过世宫妃和宫官们的祭文和悼词,细述了她们生前的品行和事迹。

这套原本收藏在洛阳皇城尚仪司的《登仙赋颂集》共有七本,其中前三本由妊辞亲手誊录,据后来几位老宫官说,当年妊辞在内廷做宫官时,因写得一手好字,还曾被老太后请去给广元公主做书法师傅,广元公主成年离宫开府后,也常请妊辞前往谈讲书画,那时候公主府的人都敬称妊辞为“妊大家”。

妊婋这几年从洛京皇城里搜罗到不少祖母旧日的书法册籍笔帖,闲暇时就对照着练练字,如今她的字比从前进步了许多,虽然字形还是有些张牙舞爪,但笔锋中不知不觉多了一种独特的风骨。

她将桌面上的练字纸简单归拢到一处,又将那本《登仙赋颂集册一》拿起来收到旁边书架中,以免日光将书封晒褪了色。

这套书册装帧精巧轻便,妊婋平常离开洛京出门在外时,都会从中选一两本随身带着。

等收好书桌,她才走到东窗边,拿起窗台上的撑杆支开悬窗,又将纱帐子放了下来,这时一阵春风从窗外拂面而过,带着温润潮气。

脚下这座城池此刻在她还有些陌生,妊婋站在窗边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春意揉进自己的胸腔里。

在窗边伸完懒腰,妊婋转身打开大门,恰见一个干练的身影往这边走来,朗目疏眉的熟悉面庞朝她粲然一笑:“咱们的寿星今晨好睡,我正要瞧瞧你起来了没有,可巧就开门了!”

妊婋见是圣人屠,也笑嘻嘻地对她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新衣:“你的心意我已穿上了,舒服极了!算算这都是你替我裁衣的第十二个年头了,生受你年年劳累,可又贪心想再多穿几十年你做的新衣!”

圣人屠闻言哈哈大笑起来:“一年一套还累不到我什么,看你穿着喜欢,我就高兴!”说罢又走上前揽过妊婋的肩膀,“来吧,寿桃已都蒸上了,吃完咱们一同出城贺上巳节赏春踏青,回来筵席上再吃生辰面。”

这是如今燕国民众生辰日的习俗,晨间一个寿桃,午间一碗生辰面,就算是个简单庆贺,亲友间也不再时兴争相送礼,逢人生辰日不过道一句贺,也有少数人会自家做些活计相送,像圣人屠这些年总趁得空时赶冬日年下或开春后给妊婋裁身新衣,已成了惯例。

妊婋不会裁衣,这些年也没学会,但她能编一手好蓑衣斗笠,于是每年春日都编一套新的回送圣人屠。

她二人说着话穿过庭院,准备往花厅去用早膳,圣人屠一边走一边细瞧了瞧妊婋身上的新衣。

她今年做的这身春衣不是新量的尺寸,用的还是去年给妊婋裁冬衣时量的,好在这一年妊婋的身量没有太大变化,但她还是给肩臂处都留了些放量。

这几年虽然幽燕军不再四处征战,但妊婋仍不时拿出坤乾钺耍上一耍,又常到各处跟众人一起打铁刈麦,或干木匠活盖房子,臂膀日益见壮,果然今年新衣留出的余量也被厚实筋骨撑起来了。

圣人屠看着刚好合身的肩袖走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自己颇具前瞻性的眼光感到十分欣慰。

看着妊婋此刻穿的这件衣服,圣人屠又不禁回想起十年前初次给她裁衣的时候,那一年幽州还是旧朝廷的地界,幽州城外燕山中的寨子也还不叫豹子寨,北边的鸡毛贼如蝗肆虐,妊婋带着幽州城里的乞儿少年们出城到山寨投奔花豹子,圣人屠和几位管家娘子给她们每人做了一套秋装,贺她们各自得了新名。

这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妊婋和少年们的身量都高壮了不少,连年纪最小的叶妉今年也有二十了,那时因掉下树摔破脑壳被剃成光头的小叶妉才只到圣人屠胸口,如今已比她高出了半个头。

其她少年亦皆个个英武,眼下她们分散在燕国各地城池县镇里,有做了府君坊君的,也有在工坊盐场或在军营驻地的,其中年纪最长的穆婛在长安做了三年燕国驻宸大使,已正经是位能够独当一面的邦交英才了,年前穆婛回到洛京过了年,交割完驻宸大使事务后,一出正月便又借道宸国往更远处的西域诸国出使游历去了。

圣人屠想到这里不禁感慨万千,她与妊婋和少年们结识于更早些时候,算下来已有十四年之久,那年妊婋颈间受了刀伤,由穆婛背着被花豹子带回寨里,圣人屠也给妊婋上过几日药,后来她们又回到幽州城里,帮着花豹子联络城中黑市并探听府衙剿匪消息,圣人屠也时常替花豹子下山进城与她们联络。

那时候她看妊婋一帮少年们人小鬼大的机灵模样,总会想起自己早夭的妹妹,算算年纪,她的妹妹只比妊婋大一岁,从小也是个调皮捣蛋的性子,只可惜七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热没能挺过去,后来她每每见到妊婋时总想着,若自己的妹妹得以长大,应该也会出落得像这样高壮。

不多时,她二人来到院中花厅前,四周园圃里花团锦簇,还没等走进厅中,就见叶妉从里面迎了出来,头上仍顶着她的那只喜鹊“蛋蛋”,蛋蛋如今已是个八岁大鸟了,依旧活力未减,见到妊婋和圣人屠走来,蛋蛋昂首挺胸地扇了两下翅膀,算是打了个招呼。

叶妉先向妊婋贺了生辰,又满脸兴奋地说道:“方才登州府君来过了,邀请我们一会儿出城踏青赶海去呢!”

妊婋和圣人屠转头相视一笑:“来了这几天,总算能到海边看看了。”

她们是三日前来到鲁东登州的,从进城那天到昨日都在下雨,直到今早终于放了晴,恰逢上巳节民众出城踏青,她们也可以跟着一起去观海了。

三人说笑着走进花厅里,妊婋见桌上已摆满了杯碟碗盏,叶妉指着正中间摆的三个大寿桃得意地说这是她晨起现包的,里面是蜜豆馅儿,除此外桌上还有一碗粟米羹、一笼肉馅蒸饼、一盘酒煎海鱼并一碟海蛎子拌菜。

妊婋谢了叶妉这一桌庆生早膳,与她和圣人屠一同坐下来热热闹闹吃完,走出院外时见路上已有城中民众三三两两结伴,正要出城踏青。

登州府君也来到这边院中请她们一起出城,这日往城外踏青的人们分成了几个不同方向,有往北边山坡赏花的,有往西边河畔祓禊的,也有往东边赶海的,妊婋三人跟府君一起从东城门出了城,随着人群往海边走来。

这几年燕国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改善民生设施,学堂里也开始出现许多驳斥旧世道儒家法家的新兴学说,今年开春又有从滇南回来的姊妹们,带着她们的女孩子回到了燕国。

为了确保国中的安定与均衡,上元十二君在今年春日里也都陆续离开洛京往各地查看情况,妊婋和圣人屠就因东海近日有些不平静,所以一同来到了鲁东登州。

就在她们一行人抵达登州最东侧海边时,妊婋瞧见一大群海鸥正在礁石上飞着,海面上此刻正有两艘船往岸边港口方向开来,登州府君手搭凉棚望了一阵说道:“这又是出海的人顺带杀屪贼回来了。”

妊婋来到海岸边,叉腰看着那船缓缓靠近,摇头说道:“南海如今算是彻底平靖了,朝廷水师也不甘示弱,她们这一通清理,把垃圾都扫到咱家门口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回来啦!后面还是每天下午六点更新~

上下卷中间隔了三年,在我休整的这段时间里,她们各自悄悄发育了一下,我在角色栏里贴了下卷开局地图,因为这里的图片提示说不能放文字,所以图中没有标记势力名,只用颜色做了区分,便于读者了解各个势力的方位和范围。

下面是地图中各颜色对应的势力和代表人物:

紫色—燕国—妊婋

黄色—宸国—伏兆

蓝色—朝廷—季无殃

深蓝—南海—司砺英

浅绿—黔南—舍乌

深绿—滇南—蒙雌屹

深紫—肃真部

深黄—漠北各部

第152章 兰舟容与

三年前司砺英连同渔女行会众人在南海杀了几拨海匪男贼,占领了位于闽东海峡对岸的流求岛,又在去年登上西边的琼州岛,如今已彻底控制住了两岛之间的所有南海航道。

司砺英等人在海上的连年清剿虽然卓有成效,但南海到底广阔,还是跑了不少流窜犯,有往南跑的,也有往北跑的。

从去年春天开始,陆续有琼州岛和西侧交趾羁縻州的男贼驾船绕过琼州岛沿岸往北,朝廷江淮水师对此早有防备,战船都在海岸线附近严阵以待,那些人见这边也无处落脚,遂继续往北,竟在夏末把船开到了鲁东沿海来。

南边岛屿流窜过来的男贼不曾听说过幽燕军的名号,也不知道北边的燕国,只当北地还在战乱之中,于是纷纷从登州盐场附近上岸,被这边晒盐的众人就地杀灭。

在彻底清除掉首批上岸贼寇之前,她们从几个活口中得知这些人都是南海逃来的,于是将此事写成速报,送往临近的莱州和洛京等地与众人知晓。

今年开春后登州又来了两拨男贼,据说东边海上还有几支海匪船队在漂着观望,上元十二君就此事在府中议定了东海的应对策略,并由妊婋和圣人屠于上巳节前赶到登州来查看情况。

此刻登州城外的南面沙滩上,还有许多结伴而来的民众在这边赶海,因听说了近日海上有男贼,大家身后都背着各式武器,手上拎着网兜,里面装着螃蟹和海螺。

妊婋与圣人屠还有叶妉三人跟着登州府君及几位坊君,穿过赶海的人群往盐场边的港口走来,海面上那两艘船也正在缓缓靠近埠头。

许多赶海的人都瞧见东边有船来,纷纷转头朝海面眺望片刻,有好信儿的见到妊婋几人往港口走,也跟了上去,但大部分人远远瞧见那边船上插的是她们自家的幽燕军旗,知道不是男海匪上岸,也不理会,仍旧低头去捉螃蟹。

妊婋走到埠头边站定,细瞧开过来的那两艘船,打头的是一艘旧朝官用海鹘船,在幽燕军占领鲁东之后被她们收缴,此刻正有一名道士打扮的人站在那艘海鹘船的船头,是去年秋日里就来到登州的千山远。

此刻千山远所乘的海鹘船后面,还跟着一艘沙船,上面没有她们燕国的印记,也没插幽燕军旗,应该是新从海上收缴来的。

妊婋看着那艘海鹘船在埠头边停靠稳当,又见千山远轻巧地从船头跳下来,潇洒利落地朝她们微微一点头,随即抬脚迎着她们走了过来。

妊婋时常觉得灵极真人这几位徒儿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师娘的影子,像大师姊千光照波澜不惊的微笑,二师姊千渊海干脆简劲的身手,还有三师姊千江阔翛然不羁的行事做派,而灵极真人这位年纪最小的关门徒儿千山远,身姿仪态和步伐远远看去几乎就是师娘三十出头时的模样。

千山远走到她们面前停下来,先向妊婋贺了一句生辰,才不紧不慢地回身指了指那艘沙船:“有伙男贼来近海偷网,我们抓了一船,另外两艘跑得太快没追上,只好先回来了。”

登州近海几处地方有她们事先放好的捕捞网,自从最初上岸的男海匪被杀后,其余在海上漂着的就没敢再大批上岸来,但是却总不时来到她们放置渔网的地方将鱼虾连网一起偷走。

千山远说完这话,又有几人从停稳的沙船和海鹘船上跳到埠口上,都是先前跟千山远一同出海的人,她们合力从船上拽下了一张撕破的渔网,里面还有不少鱼虾在蹦跶,船上并没见男海匪的身影,但妊婋细看那艘沙船内里血迹斑斑,打斗划痕不浅,看来她们是在海上处理完回来的。

“那帮屪子又能消停几天了。”其中一位水手力妇将渔网放在埠口地上,语气轻松地掸了掸手,指着网里沾血的鱼虾说道,“洗洗还能吃。”

妊婋几人忙拿过旁边的鱼篓将那些鱼虾装了,又拿长麻绳放到海水里涮了两三遍拎在手上,一同往城池方向走回,路上问起千山远一行人今日出海的情况。

千山远同众人这日一早天不亮就出发了,她们原是为城中上巳节午宴去取前两日放置好的捕捞网,不料行到浮标附近时,恰好撞见了来偷鱼的几船男海匪。

千山远瞧见那伙贼人将她们放置的渔网收到了沙船上,当即掏出几支飞刀放倒了那边船上数人,另外两艘沙船上的人见状立刻调转船头逃跑。

她们的海鹘船靠近那艘沙船后,千山远同两名水手力妇登上沙船清了里面的男海匪,抬头时见对方另外两艘船已经跑远了,遂没再去追,只将那些尸体扔进海中,随后带着那艘空沙船和渔网中的鱼虾回到了岸上。

“今天这拨都是从交趾羁縻州逃出来的。”千山远边走边说,“跟上回来偷鱼的琼州岛逃民似乎还不是一起的,看得出来南边这两年真是清了不少男人。”

圣人屠回头看了一眼停靠在埠头的交趾沙船,又看向千山远:“你们没顺便问问南边的情况?”

“本也想着要问问看。”方才说话的那名水手力妇在一旁插道,“可是那起屪子口里的南话,我们一个字也听不懂,留在船上没得污了鱼虾,所以就都扔了。”

妊婋点点头,之前捉琼州岛逃民的事她听登州府君说过了,当时登州民众光是听那些人说话就已经费了老大的劲,拷问半日也仅弄明白只言片语,这回碰上从交趾来的,更难问话了。

“那艘沙船是交趾羁縻州官府的吗?”妊婋方才注意到那艘沙船外面一片斑驳,并没有羁縻州衙门的印记。

“的确是官造船的制式,他们应该是把印记抹去了。”千山远分析道,“交趾羁縻州过去也和北边沿海一样不允许私造船只,这些船想是那伙贼人从官府港口偷来的。”

千山远在幽燕军初建的前几年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燕北平州重建渤海盐场,又同众人一起收缴了旧朝平州府下辖造船司和埠头官船,此后的几年时间里她也常常往来平州、沧州和鲁东莱登二州,为整个渤海湾重新通船运送物品等事忙碌着,并在开国后成立了渤海船运府,现在她们从肃真部获得的许多物产,都是先从平州走海路运至鲁东,再从鲁东运往洛京等地,比从前走陆路省时省力许多。

然而她们目前正在使用的船只,大部分还都是旧朝留下来的,这几年千山远同船运府众人一直在尝试自造船只。

可是从前旧朝在燕北和鲁东沿海等地的造船司都只负责打造一些小型海鹘船或走舸,像楼船指挥舰这样的大型远洋船,都是闽东造船处造好后开到渤海湾交付的,因此燕北鲁东等地造船司根本没有打造大船的船样册籍。

加上过去造船司的工匠又都是官府遴选的男工,如今燕国民众中也没有懂得造船的,她们在肃清完燕北和鲁东地界后,翻看官府和皇城册籍发现了这一重大缺失,眼下燕国在制造大船方面的技艺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原本旧朝开国初期,鲁东莱州曾经也过有一个与闽东规模相近的大型造船处,只是后来随着国中四处安定,都城也从建康迁到了洛京,一时间富裕空前,几代帝王接连大兴土木,除洛京皇城外,还在洛京北侧修建避暑行宫,又在鲁东修建东巡行宫,数年下来整个京畿地区的大树几乎被砍光。

于是朝中下旨严控鲁东和燕北南部的木材,所有上等粗壮树木都需先供皇家使用,除皇帝外,还有宗亲侯爵重臣们争相攀比盖园子,也拉走了许多上好木料。

莱州造船处自然争不过这些权贵,很快因缺木而无法按期造船上奏诉苦,却在不久后收到了一纸敕令,圣旨称往后大型船只都在闽东造船处打造,莱州造船处自此降为造船司,只能打造一些小型巡防船和本地民用渔船,同时因木材紧缺,官府也不许民间私造船只,所有渔民都必须从官府造船司赁船出海捕鱼,并按季纳租。

在旧朝迁都至洛京后的近百年里,鲁东再也没有造出过能容纳百人以上的大型远洋船,相关技艺典籍也慢慢失传。

幽燕军当年占领平州的时候,那边盐场旁边的港口还停着一艘带有闽东造船处印记的楼船,而后来她们占领鲁东时,因各地闹灾混乱已久,港口也是一片狼藉,船只损坏严重,所以平洲港口这艘楼船是她们燕国目前唯一一艘完好的大型远洋船。

千山远和船运府众人这几年照着鲁东造船司仅存的船样册籍,造出了一些小型海鹘船和渔船,但是楼船打造仍然存在很多没能突破的技艺难点,因缺少详细船样和有经验的工匠,她们也不能把唯一的那艘楼船拆开看看,只能是依样摸索。

前段时间她们从抓获的琼州岛逃民男贼口中稍稍了解到一些南边的情况,知道那些男贼的船队放在南海司砺英的舰队和朝廷江淮水师面前根本不堪一击,所以他们才会仓皇逃到鲁东沿海来,而就这些在南边看来完全不成气候的船队,却已经在沿海骚扰她们好几个月了,至今都没有彻底根除,可见她们在海上的实力与南边差距之大。

想到这里,圣人屠又看了一眼登州南面稍显冷清的港口,面上不无担忧:“南海羁縻州的沙船竟然都能远渡到此,可见官船精良,来日朝廷内部纷争一旦消解,等对方开着我们造不出来的大船从海上杀来,可还了得么?”

妊婋也随着她的眼神转头望向港口,提议道:“我们可以往南边看看去,偷……呃不是,学点技艺傍身。”

第153章 万里宣威

“今年上巳节,我又没吃上大姐姐的生辰面!”

上巳节过后第三天的傍晚时分,妊婋和圣人屠还有叶妉来到登州西城门外,等了不上两刻钟,就见花怒放骑着一匹高马,来到她们近前跃下马,先跟妊婋贺了生辰,又对圣人屠道过“圣娘好”,接着拉起叶妉的手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阿蛋姐姐”。

听花怒放说起生辰面,妊婋笑着搂过她的肩膀:“一会儿进城咱们也吃面,我的生辰面没吃上不打紧,吃接风面也是一样!”

叶妉这时已接过了花怒放骑来的马牵着,边走边跟她问起洛京的情况和她这一路行来是否顺利。

如今洛京上元府是花豹子和厉媗在留守,其余众人皆在年后陆续离城,千光照与第二批前往滇南生子的五百人借道宸国蜀中往西南去了,今年初春从滇南回来的幼儿们一部分留在了洛京,还有一大部分则随着母亲回到她们离开燕国前长居的燕北、河东和鲁东等地。

今年年初时她们听说南朝似有北伐之意,为了加强南边防守,东方婙和萧娍去了淮水一带巡边,而素罗刹和杜婼则为稳住大后方,去了漠北聘问。

其她几位也各自忙碌,陆娀在过去三年里,时常到各地指导城池县镇和田地的引水管铺设事宜,直到去年年底燕国所有地方都铺设完毕后,河东道又新发现了几座金银矿,陆娀年后得到消息,便同一队能工巧匠往那边协助开矿去了。

在陆娀离开洛京后没多久,苟婕和鲜婞也结伴往燕北巡州,因这两年各地学堂出现了一些新兴学说,她们特去深入探访,以匡扶民间为取代旧世道儒家学说而提出的新主张。

过去旧朝官府严控民间往来,出行总要多道关卡查验身份,而今燕国上元府却常发文勉励民众到国中各处去看看,各州的宅舍府会为她们协调空置房屋,只需大家来去时各自打扫干净,这样的安排令出行变得十分便捷,各地学子们也时兴起外出游学,皆道学问不仅在殿堂书本之上,亦在山川田野之间。

还有两个月就满十五岁的花怒放,过去几年里大多数时候都在洛京皇城里进学,今年正月她贺完初潮礼,为自己制订了出行路线,半月前她告别母亲花豹子和朋友们,兴冲冲地开启了她的游历之旅。

虽然她这些年也常跟母亲回豹子寨避暑度夏,一路上见过许多山川,只是却还没有看过大海,她知道妊婋和圣人屠过完年往鲁东登州去了,于是也决定出洛京一路往东,到登州去看大海,再乘海船去燕北平州,领略整个渤海湾的风貌。

在花怒放最初的计划里,她应该在三月初一日抵达登州,原想着前两年妊婋总在各处忙碌,上巳节时都不在洛京,这一年她可以赶到登州为大姐姐贺生辰,然而第一次独自出游的她没有算好途中的日程,加上沿途各地城镇坊君们多有豹子寨出身的力妇,大家都是看着花怒放打小长到大,见她路过纷纷热情款留,几天前她抵达兖州时又赶上经期和连日下雨,兖州府君见状也留她多歇了几日,这一来二去便耽搁了行程,来到登州这天已是三月初五了。

花怒放很快将没吃上妊婋的生辰面一事抛到脑后,连蹦带跳地说洛京皇城大学堂在春日里接待了许多从燕北河东等地来进学的学子,厉媗也趁空开了门课讲授医理,说完洛京的事后,花怒放又说起她独自东来这一路的所见所闻,还给她们念了几首自己沿途即兴作的小诗,引得妊婋三人拍手称赞。

等几人说笑着进到城中时,残阳已落,火烧云将天边映得通红一片,花怒放抬头看那霞光笼罩下来,竟带着蜜糖栗粉蒸糕的甜气,不多时她又闻到了米面和海蟹鱼虾出锅的鲜香。

原来是登州坊间开饭了。

“好香啊!”花怒放摸摸肚子,“我想吃大螃蟹!”

得赖于这几年燕国各地持续修整州道河道,洛京等地民众如今也能吃到鲁东沿海捕捞的虾蟹,只是因保鲜不易,所以一般都得是深秋到冬日里才能吃到,而且分到坊间数量有限,大家不过都是略尝一尝,花怒放最喜吃虾蟹,这次游历选择登州,除了要给妊婋庆生外,其实也是冲着大螃蟹来的。

叶妉哈哈笑道:“这里虾蟹管够,敞开吃能把你吃得横着走!”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城东边的鲛客坊,把花怒放骑来的马送到坊子口马厩中,添上食水后,走到坊间主路行了约有十来步转进明珠巷,巷子北边第一座宅院,内中共有四间套屋和一个大厨房及用膳花厅,围着正中的小花园,正是妊婋等人近日下榻的院落。

千山远比妊婋她们来登州早,现今跟船运府的几人住在同坊另一处红螺巷里,因此这座院子只住了妊婋和圣人屠还有叶妉三人,正好空出一间套屋留给花怒放。

她们带花怒放进院到屋中放下包袱,又往门口鹰房请出一只鸮来,将花怒放已抵达登州的简信送回洛京花豹子处报平安,等忙完这些事,她们才一同走出院子来到红螺巷千山远等人院中用晚膳。

这一晚的接风宴颇为丰盛,正中间蒸好的海蟹海虾海螺在盆中高高垒起,如同小山一般,另外还有些煎烤或凉拌盐渍的海菜,搭配素面和蒸糕。

花怒放看着桌上的小山眼睛一亮,大家净手落座后也没多客套,各自撸袖子剥蟹剥虾,一边闲聊起造船和出海的事来。

千山远等人最近也在研究往南出海的事,目前船运府停放在平州港口的楼船这两年养护得还不错,也曾在渤海湾里运送过多次货物,作为闽东打造的大型远洋船只,要航行到流求岛一带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向南的航线沿着陆地海岸,再有她们近几年新改造的罗盘辅助,方向上也不难掌握。

大家说着说着觉得向南出海访流求岛十分可行,不禁都有些兴奋起来,妊婋已经开始琢磨出行日期并准备尽快给上元十二君其她人写信说明此事。

这时花怒放从一堆螃蟹壳中抬起头来,一双杏目亮晶晶的:“出海去流求岛?我能去吗?”

妊婋和圣人屠对视一眼,皆笑道:“那还要先看看你晕船不晕。”

昨天妊婋三人跟着千山远等人登上海鹘船出了一次海,原想着追寻那帮男贼的下落,却不料那些人溜得倒远,她们开到外海时都没见到贼船的身影,后来因天色不早了,才调头回来。

这几天海面上风浪不大,但妊婋三人出海后还是适应了好一阵海浪颠簸,因此她们认为正式出发前还得召集众人在渤海湾内驾船操练一段时间。

这日的接风宴结束后,妊婋回到屋中点灯写了一封信,将登州沿海的情况以及出海的初步计划写明,第二日一早拿给圣人屠和叶妉及花怒放看了,又到红螺巷里找了一趟千山远,随后大家将此信誊抄出多份来,分别送往洛京花豹子和厉媗处,以及尚在燕北河东甚至漠北及滇南的上元府其她人。

在等待回信的时间里,千山远请船运府众人将她们沿海各州所有船只都给妊婋和圣人屠清点查看了一遍,目前她们共有一艘楼船指挥舰,以及七艘海鹘船,其中五艘乃是旧朝港口所有,两艘是她们自家新仿造的,另外还有十艘渔船,其中七艘旧有,三艘新造,再还有一艘从男海匪那里抢来的交趾沙船,这就是她们燕国沿海地带目前的全部家当了,想来比起朝廷水师和南海舰队还是寒酸了不少,这实在不能不令她们心生警惕。

转眼间到了暮春,上元十二君其余众人从各地发来的答复已全部抵达登州,对于此次出海一事多是赞成的,只是都在信中请她们多做筹备,若有什么短缺,都由留守洛京的花豹子和厉媗协助调配。

妊婋和圣人屠这段时间在登州也征召了出海队伍,并筹划了携带洽谈的物产,考虑到南海岛上矿产有限,司砺英等人或许因此跟朝廷达成了一定协议,为了使司砺英能够多一个选择,同时也为了让燕国有机会从两地会盟中插上一脚,这次妊婋等人出海的楼船里带了大量压舱的生铜生铁和煤炭。

在她们筹备各项琐事的同时,叶妉和花怒放这阵子大部分时间都在海湾里同水手们驾船操练着,如今在海鹘船上如履平地,更不用提相对平稳的楼船了。

对于花怒放要跟随出海的决定,花豹子犹豫了几日还是没有拦阻,她在洛京收到花怒放写来的信后辗转想了几天,只做了些新制夏衣,连同厉媗给她们按贴配好的一箱常用药剂,还有十只海东青,都托人送到登州,回信中请花怒放照顾好自己,时常传信回来。

在夏日来临前,各项出海事宜皆筹备妥当,连远在长安的伏兆也从燕国大使府听闻了此事,随即派出曾在五年前与妊婋同去黔滇的禅师昙烛,借道洛京赶到登州,随她们一起往南海了解局势,昙烛带来的车队还装了三十桶西域葡萄酒和十箱琉璃器皿,作为宸王给司砺英的赠礼,对于宸国使者此次随同出海,伏兆也另外通过两国大使府给洛京送去了一批物产以充协调耗费之资。

这天上午,插着幽燕军旗帜的楼船从登州南面港口启航,妊婋站在船头朝岸上众人挥了挥手,叶妉和花怒放站在妊婋身侧,也把双手放到嘴边朝岸上喊话告别,圣人屠和千山远站在旁边甲板上笑着看向她们,她二人旁边站着一身轻纱佛衣的昙烛,手中悠悠拨动着颈上挂的念珠看向西方,在她们身后还有幽燕号上的一百二十名水手,纷纷从船中各处探头出来朝陆地挥手。

与她们这艘楼船一同启航的,还有两艘护航海鹘船,不多时,这一大两小三艘船渐行渐远,朝着南边缓缓行去。

妊婋见岸上人影已模糊了,回过身来看向她们船上的幽燕军旗,踌躇满志地对众人说道:“先前那些南来的屪子都没听说过咱们幽燕军的名号,还是朝廷把消息封锁得太严密了,过阵子得叫南海也知道知道,这‘燕’字是如何写的!”

“这‘燕’字,即北方的燕国,大司命知道幽燕军么?”

“听说过。”

此刻远在千万里外琼州岛的司砺英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杯中的黔南山野茶散发出一股清冽幽香,她微微抿了一口茶,抬眼看向坐在她面前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拥有一张麦色面庞,宽鼻梁两侧布满了细碎浅斑,配上她黑亮的眼睛,好似林间的梅花鹿正在她两颊上昂然翘首——

作者有话说:妊婋:往南海插一脚

伏兆:往去南海插一脚的燕国船队插一脚

司砺英:人在南海,即将喝上西域葡萄酒,日子真是好起来了

[1]“聘问”,国家之间遣使访问。

第154章 州岛绝岸

司砺英坐在一张大椅上,打量着面前这位自称“刀婪”的年轻人,她是黔王舍乌派来传话的。

刀婪似乎很了解南海的情况,昨日初见司砺英,开口即呼“大司命”,态度十分谦恭。

“南海大司命”这个外号,其实还是这两年从南边诸国传出来的,因司砺英的舰队先后控制了流求岛和琼州岛,手里握着整个南海商路的命脉,有阇婆商人称中原楚地有神曰“司命”,掌人之生死,正如商队在南海司砺英的舰队面前,是生是死都在她一句话里,加上她又姓司,于是在航道上讨生活的商人皆称她作“大司命”,渐渐的就这样叫开了。

司砺英私心里对于这个外号是颇有几分得意的,素日跟她的人皆看在眼里,后来不仅海路商人这样称呼她,流求和琼州二岛上自家人亦这样呼之。

起初这也不过就是在岛中和南海上流传,而刀婪初次从黔南来到琼州就以此称呼她,可知这个名号如今已经深入腹地了。

司砺英看向她二人中间桌上摆的坤舆图,接着方才的话说道:“我对北方知之甚少,请你也给我讲一讲燕国的情形吧。”

刀婪点了点头,从六年前有燕国使者来到黔南矩州与舍乌相见一事缓缓讲起。

司砺英津津有味地听着,不时端起茶杯抿上一口,看看桌上的坤舆图,又看看面前的刀婪。

这是司砺英第一次见到画得这样全面的海陆坤舆图,三年前她从岭南沿海起家,此后只在南海一带活动,对于内陆如今的几个势力,正如她同刀婪所说的“知之甚少”。

这日刀婪对着自己带来的坤舆图,先给司砺英介绍了位于琼州岛西北内陆的黔南和其首领黔王舍乌,随后顺着地图介绍了黔地西边的滇南,以及黔滇北侧的宸国,这会儿又讲到了宸国以东的燕国。

司砺英听闻当日黔滇起兵脱离朝廷,背后皆有燕宸两国的支持,如今这几处地方彼此间互换物产和技艺,关系颇为融洽,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几年我们与燕宸结盟受益匪浅,我家王娘派我来此,也是想与南海二岛修好,来日与大司命共谋交趾,联手肃清匪患,往后海陆互通更无险矣。”刀婪说完燕国的事,终于提到了此次来琼州的目的。

刀婪口中的“交趾”就在西边与琼州岛隔海相望,那里原本是朝廷岭南道管辖的羁縻州,但这几年内乱不断,交趾羁縻州镇抚使在三年前被叛军斩首,然而朝廷兵马却一直没有来平乱,岭南道的高凉军也只开到了郁水一带驻扎,拦截交趾乱民进入岭南,看样子朝廷是准备放弃交趾羁縻州了。

说到交趾的情况,司砺英还是比较清楚的,去年她之所以占领琼州岛,正是因为交趾爆发内乱,一时间出现大批男匪涌入南海商路劫道,也有人从交趾逃至琼州岛,杀了琼州刺史企图拥兵自立,司砺英及其舰队这两年与南海诸国关系才刚缓和,南朝的海上贸易也已重新起步,颇有欣欣向荣之意,司砺英段不容许西边出现这样大的隐患,于是她在带人清剿完新出现的海匪后顺手占领了琼州岛,最近也正琢磨着剿除交趾陆地上的余孽。

交趾的内乱,说起来其实也还要追溯到六年前黔滇自立,当时滇南大巫军先一步起兵杀了镇抚使,又往南清剿中原移民,大批男民抵挡不过,从滇南逃到了交趾,而后黔南舍乌也很快杀了朝廷派来宣旨的使臣宣布自立,有多个心向朝廷的小部族被舍乌派出的黔南自治军和滇南大巫军联手剿除,其中亦有不少人逃往交趾。

交趾羁縻州被这些逃难的男民搅得乱作一团,镇抚使亲自带人镇压无果,屡次向朝廷求援,请岭南军就近协助,然而当时恰逢岭南盐场大批关闭,许多男暴民在沿海示威闹乱,紧接着又有循州一场千年不遇的海震卷走了数万人,朝廷急忙派了禁军赈灾并整饬岭南官场,这桩桩件件事都使得朝廷兵马无暇顾及交趾,以至于交趾镇抚使在势孤力薄之际造叛军斩首,此后交趾彻底乱了,多支叛军纷纷割据自立,其中有对黔滇怀恨在心的势力屡次北上与黔滇交战,这三年来两边大大小小战事无数。

由于滇南大巫军还要往北与宸国联手肃清吐蕃之乱,面向交趾的战争大部分时间都是黔南自治军为主力在打,三年前自封为黔王的舍乌甚至放了话,称要吞并交趾北部,把黔南的大旗插到交趾湾的海边去。

然而攻打交趾的难度远远超出了舍乌及黔南自治军的预料,由于地势缘故,交趾北部丛林里瘴气弥漫,蚊虫肆虐,又常遇高温和暴雨,从黔南运送补给也十分坎坷,打了这三年下来,黔南自治军在交趾北部折了将近五万男兵,基本上把旧日黔南羁縻州镇抚使多年积攒下来的人马全给耗光了。

这三年里,舍乌一边派兵攻打交趾,一边在黔南各地征召新兵,由于大部分男人都在战争中殒命,后来新征的黔南自治军都是青年女子,如今舍乌麾下的黔南自治军在交趾之战后彻底换血,从过去的全男军队变成了如今的全女军队。

三年过去,交趾北部到底还是没能攻下来,长达三年的拉锯战使得两地男兵死伤无数,但舍乌的收获也不小,她靠着旧日那五万自治军男兵用命铺出来的血路,把黔南的边境线向南推了整整三百里地,将几座易守难攻的山头纳入了自家领土,如今南侧边境驻军距离她想要抵达的交趾湾海边,只剩了下最后两百里地。

黔南与交趾去年秋日后暂时休战,到了今年开春,全新的黔南自治军各营完成了组建操练,大军正向着南边蓄势待发时,舍乌却改变了策略,她决定不再采取从前那种拿命填路的打法了,于是派了亲信刀婪冒险穿过那两百里地的交趾势力混乱区,来到琼州找司砺英联手。

刀婪此刻坐在司砺英面前,对着坤舆图侃侃而谈,全然看不出前几日在交趾北部偷渡越境时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

昨日抵达琼州岛时,刀婪打扮成了交趾渔女的模样,正赶上司砺英在琼州巡视,收到了刀婪带来的黔王舍乌亲笔信和一包黔南山野茶,舍乌在信中承诺在交趾平定后为司砺英提供蜡染布和生铁。

黔南所产的蜡染布防水耐磨,过去曾作为贡品送到皇宫中,司砺英也摸了摸刀婪向她展示的自己身上内层布料,果然比她们平常穿的衣服要结实不少。

除了布料外,铁器也是让司砺英较为头痛的问题,虽然流求和琼州二岛上都有工坊,但她们目前还缺乏在岛上探矿开矿的能力,平常所需生铁都是在商路上靠抽成换来的,但因铁器不是主要货品,她们能获得的数量仍然不足。

她的另外一个生铁来源就是岭南道,司砺英去年占领琼州岛,其实也算是朝廷默许的,所以她并没有因此与朝廷交恶。

但司砺英明白朝廷的打算,由于掌权的季太后这三年来都在忙着推动内部革新,不欲对外开战,而且若因琼州岛丢失而讨伐司砺英,也恐怕再次影响南海商路带来的大量关税。

因此朝廷这几年对于司砺英一向以安抚为主,但是等到南朝完成变革,势必会有一场秋后算账,眼看着北边陆地上轰轰烈烈的革新似乎已经渐渐平稳下来了,司砺英无一日不想着如何应对朝廷将来的清算,也希望能有个友邦势力,这次见刀婪带来黔南的结盟意向,正合了她的心意。

“黔王的壮志令某钦佩,你们的诚意也让我难以拒绝。”司砺英微笑着又抿了一口茶,“交趾的混乱局面,也不能这样持续下去,是时候收场了,来日的安排,我派人同你回去面见黔王谈一谈。”

刀婪闻言粲然一笑:“我家王娘正盼着大司命的使者。”说完她也抿了一口茶,转眼看向窗外的大海。

她与司砺英谈话的地方是琼州西侧山上的一处大院茶室,窗外就是湛蓝的交趾湾,只是因为距离西边海岸还远,从岛上的茶室望出去只有一片无垠大海,但刀婪清楚,海的那头,就是舍乌一心想要占领的交趾北端。

舍乌对于海的执念,源于当年黔南还是朝廷羁縻州的时候,由于蜀中铁女寺军起兵后斩断黔南盐路,引发了一场盐荒,对于黔南不能自产食盐而屡受掣肘,舍乌耿耿于怀,当日她同燕宸结盟,靠着接收从蜀中恢复驿道后运来的渤海海盐摆脱了朝廷的辖制,而今她想向南将领地扩至交趾北端沿海地带,建起属于自家的海盐场,则是为了摆脱燕宸两国将来可能会施加于她的辖制。

司砺英和刀婪坐在这间茶室中又闲话了片刻,直到天边晚霞渐起,司砺英才起身请她往外面厅堂中赴宴。

这场为刀婪办的接风宴在日落时分开席,众人饱餐畅饮,热闹到圆月高升,司砺英这一晚也喝了不少,中途下席来到外面散酒,她的副手也跟了出来,二人走到宴席外面的露天长廊上,对着波光粼粼的大海说起后面派人跟刀婪去黔南的事。

确定完要派的人手后,司砺英又想起了刀婪近日带来的那张坤舆图,她转头看向海面上的月光说道:“等她们走后,我们也回流求,备一艘远洋船往北,去看看燕国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第155章 征帆夜落

“燕国?燕国是哪?”司砺英的大副听她说完有些不明所以。

司砺英把两只手搭在栏杆上,转头看了大副一眼,这是与她打小一起在渔村长大的至交,过去她们出海时,司砺英是船长,这位发小是大副,后来她们有了船队,其她掌舵的也还是习惯称她大副,除了大副之外的船长舰长都是二副,这是她们自家叫惯了的称呼,而南海商路上的人则通常会尊称这位大副为“少司命”。

今日大副没有参与司砺英和刀婪的谈话,而是一直带人在西边港口巡察船只,直到晚宴前才赶回来,因此还不清楚她们下午都聊了些什么。

“我看你今晚也没喝多少,怎么连先前听说过的燕国和幽燕军都浑忘了?”

那大副挠挠头,努力回想了片刻,恍然说道:“噢!是之前阇婆商队说过的那个北国么?”说完又找补了一句,“那都是去年的事了,我今天能这么快想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她们当初在岭南建起渔女行会后,就常靠往来商人打听衙门的消息,只因担心当初从闽东出逃被官府跨越道府追捕,好在不同道府之间那时没有什么很紧密的联系,而她们逃出村子也只是违背了当地县官关于催促成亲的行政令,也不至于上升到道府那一层派人抓捕,她们打听了许久见衙门没什么动静,这才放下心来。

因为这个习惯,她们与一支来自阇婆的女子商队常有联络,后来还靠为商队提供码头附近的住处赚些外快,日子久了两边人也都混熟了,那商队领头的还给她们介绍了其余南国的女子商队,请渔女行会帮着安排住宿。

因为这些交际,后来司砺英在闽东抢完船只在南海大杀特杀的时候,却没有一支女子商队遭劫,司砺英等人上船后只杀了所有男工,连货都没要就走了,只叫她们给陆地上官府带话,等到司砺英逐渐控制了南海商路,跟这些旧日打过交道的商队关系也更加密切了。

去年冬日里,最早结识司砺英的阇婆商队行首有一次往江南去进丝绸,回来装船启航到司砺英的海域内照例给她们分送过海费,听司砺英顺口问她内陆的情况,遂一脸隐秘地说朝廷如今只剩了半壁江山,小皇帝退守江南,而包括洛京在内的北地已被燕宸两国瓜分,西边的宸王是广元公主之子,东边燕国是民间起义军,然后又把几年前幽燕军截杀圣驾迁都之事也给她们讲了一遍。

朝廷在迁都之后失了北地,司砺英等人都是知道的,但她们地处偏远,能知道的也仅限于此,至于朝廷北地失给了谁,是诸侯还是起义军或者北狄人,她们就不知道了,而岭南这边距离内陆也远,朝廷北边究竟是个什么状况,民众们也并不大关心,且各州县巡检过去几年来对于这一类传言也管控得极为严格,旦有传谣者遭到告发,很快就会被逮捕入狱。

但阇婆商队没那么多顾虑,何况她们已经离开了岭南道的管辖范围来到了外海,于是更加口无遮拦地将自己从江南听来的朝廷秘辛通通跟司砺英等人说了。

在刀婪来到琼州之前,司砺英等人从阇婆商队那里听到的说法是,朝廷先帝宁宗八年前从洛京迁都到建康的路上遭到幽燕军劫掠,而当时从蜀中起兵的伏兆也带着麾下的铁女寺军杀到了长安一带,趁乱向东围剿四处逃散的迁都队伍,并杀了宁宗和一众宗室及高官。

幽燕军在铁女寺军赶来之时向北退避,顺势占领了洛京并宣称建国,伏兆则在杀完宁宗后退回长安,不久后自封为宸王,燕宸此后以函谷关为界,未曾大范围开战,但两国之间具体关系如何却不得而知。

南朝的小皇帝,是迁都队伍遭劫时被当今太后带着逃到建康的,因为这些往事,南朝一众宗室朝臣对燕宸两国恨之入骨,说她们一个残害先帝,一个抢占旧京,南朝各地从官场到民间无不为这桩国耻痛心疾首,其中被建康朝臣贬斥最重的还要数宸王伏兆,因南朝众人只将幽燕军看作一伙盗匪贼寇,而伏兆出身皇室却做出谋逆弑君这种狂悖之举,实在有违天理人伦。

那阇婆商队的行首还说,这两年南朝各地又悄然流传起一个新说法,说宁宗多年前为了打压外戚,曾指使阉党弑母杀妹,伏兆当年其实是为了母亲和皇祖母复仇才去追杀宁宗的。

建康朝堂对于民间的舆论控制,在这一二年里似乎较前些年松动了不少,所以这些事才会传到阇婆商队耳中,对于宸国称宁宗曾经弑母杀妹且在洛京查到了物证等事,建康也有宗室和朝臣长篇大论地隔空反驳宸国的说法,为此又将迁都御驾遭劫的往事翻了出来,甚至传到了民间,但这一回却没再有巡检司缉捕造谣之人,各地渐渐也有胆子大的,私下里议论起宁宗的罪行,还有人将此事套上一层故事暗讽宁宗,竟在江淮和山南等地悄悄流传开来。

司砺英不清楚南朝放任这种抹黑先帝的言论意欲何为,她只是冥冥之中预感到南朝掌权的季太后恐怕在今年会有些新动作,为了应对朝廷可能对南海发起的清算,她想到利用燕国在北边牵制江淮水师,只是目前她们还不知道燕国的海上作战实力如何,也需要再把江淮水师的情况摸摸清楚,出于这两方面的考虑,她觉得有必要往北去看看。

“过去从没听说北边有什么大型水师舰队,我看燕国在海上应该也没什么实力,想要牵制江淮水师只怕是痴人说梦。”大副听完司砺英的想法,也把两只手往栏杆上闲闲一搭,话语中对燕国不大看好,但是对于司砺英往北的提议,她还是颇为支持的,“不过我也想去看看江淮水师如今情况如何,也好为来日应战做些准备。”

司砺英没有反驳她对于燕国的看法,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远处的海面沉吟起来。

夜晚的海面深沉得如同墨汁一般,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从下方阵阵传来,似有海妖在咆哮。

海上的明月时有时无,赶上一阵疾风吹散云幕,才有月光倾洒下来,在海面铺上一条银绸。

“快看,月亮出来了!”

苍茫的东海海域,有一艘楼船的甲板上传来一声少年的欢呼。

花怒放拿起自己手里的一个银色圆筒放到右眼前,对着月亮望去:“海上的月亮好大,我都能看到那上面的花纹了!”

“能看得那么清楚?借我看看!借我看看!”叶妉站在花怒放身侧,有些急切地拍打着船边的围栏催促她。

这天正逢月圆之夜,幽燕号楼船从登州启航向南走了十三日,前面十余天里海面上总在夜间下起小雨,就算不下雨的时候,也总是浓云密布,天上星月通不见踪影,难得这日夜空清亮,月色也皎洁,于是大家纷纷来到甲板上赏月闲谈。

花怒放看了一会儿月亮,把手里的银筒递给叶妉:“看得可清楚了!给你试试!”

这银筒也有个名字,叫做“窥天镜”,是洛京皇城大学堂一群学子们近年的新创,可视千步开外,最初用于辅助历学课上夜观天象,后来也有人白日里拿来观鸟,今年暮春开始在洛京工坊里成批打造,暂时还没传到其余地方,叶妉此刻手里的这支窥天镜,是花怒放离京前从一位学姊那里借来的。

正在花怒放和叶妉二人热闹赏月时,妊婋和圣人屠还有千山远在她们身后不远处的甲板上铺了几层草席,这一夜海面上风平浪静,她们难得可以将舱室中的矮几搬到甲板上来喝茶谈天,在她们周围也有好些水手力妇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席上赏月。

圣人屠见妊婋和千山远面前茶杯空了,伸手拿过旁边温着的茶壶又给她们添了些茶,放茶壶时一抬眼,恰好瞧见有个人从前面的舱室处缓缓走出来。

那人身着一席碧色轻纱衣,颈上挂着念珠,是休养了数日的昙烛,此时面上较前几日精神了些。

这次随她们南行,是昙烛第一次出海,过去她只在江中乘过船,自认是不晕船的,却不料这次她们启航后遇着连日风雨,船上舱室格外颠簸,昙烛含着自己带来的清脑止晕片适应了好些天,这两日才总算见好。

圣人屠见她出来,拍了拍身边的草席笑道:“气色好多了,过来坐坐,今夜天好,也没什么浪,却好赏月。”

妊婋回头见到昙烛,也跟千山远往旁边挪了一点,给她腾出了位置,昙烛在她们身侧坐下来,见圣人屠也倒了杯茶递到她面前,她双手合十道了声谢,抿完一口茶笑道:“出海这么些天,到今日才算是能在船上行走自如了。”

昙烛是在她们启航前三日来到登州的,当时大家都在为出海诸事忙碌着,启航后昙烛又因晕船不适在舱室里卧了好些天,直到这日她们终于有机会得闲坐在甲板上好好说上一回话。

“你来时我们这边事多,也没细问,你家殿下身子果然已大安了?还需要常日用药么?往后可有复发之险?”妊婋看向昙烛,先问起了伏兆。

当日昙烛抵达登州时,妊婋也跟她问了伏兆的情况,听昙烛说她病已痊愈,就没再细问,此刻才又提起这事来。

昙烛微微点了点头:“眼下是已大好了,但难保不再复发,还需用药慢慢调理。”——

作者有话说:[1]阇(shé)婆,南海古国。

第156章 烟波杳霭

伏兆这场病,是去年夏日里发的,距今也有将近一年了,这件事周边诸国都是知道的。

起先是她在宴请多国使者时突发高热提前退席,接着月余间反反复复发热,以至九霄阁取消了接下来所有的各国会谈。

到月末时,伏兆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竟还出现了几次高热昏迷不醒,长安太极宫中的国医们那段时间轮流守在武德殿外,用了好些法子都几乎不见效用。

因伏兆是在多国会盟期间突然病倒的,各国皆有使臣在长安,见太极宫的国医们无有良方,九霄阁的阁丞之首隽羽不顾内廷保密制度,径直到四方馆向各国使者求医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