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后,滇南蒙雌屹派来的巫医、黔王舍乌派出的苗医、肃真部的萨满医,还有燕国太平观的道医先后抵达了长安太极宫。
经过多方合参共诊,众医与太极宫的国医们一起谨慎拟了方子,很快止住了伏兆的频繁高热,先前因数次高热昏迷导致每日睡醒后的短暂失忆也在慢慢恢复,调治到去年腊月才算大好了。
医家们称伏兆此次发病皆因平日里心力耗费过甚,又时常批阅文书到凌晨,秉烛不寐,熬更伤血,不思保养之余还多食冰酪冷酒,间或遇政事劳神伤思,加上她本身性烈如火,旧年在蜀中蛰居时遏抑太过,近年来脾气愈显急躁,积年累月酿成此疾,发病那天也是为招待各国使者连日开宴,席间上的全是冷酒,一时豪饮致使脾胃运化失调,诱发了这一场急病。
到冬日里伏兆身子大好后,各国医师们陆续回国,为了避免来日复发,伏兆也还在用药调养,方子中的几味稀有药材都由宫人定期到滇南和肃真部采办了带回长安。
妊婋腊月里在洛京听说伏兆病愈,还通过上元府的慰问国书给她带了话,说要择日往长安看看她去,但伏兆在回函国书中说自己现在不能饮酒,又要清淡饮食,还得早睡将养,实在没兴致招待她,叫她不必来,也不必担心。
妊婋见状还是回了一封信,说“你不能饮酒我能,我去了喝给你看,给你解解闷。”
几日后长安太极宫再次回信,内中没像上回那样解释,而是只有三个字:“不许来。”
伏兆回完信后还生怕妊婋强行过来探望,甚至下了一道手书敕令给函谷关西侧的铁女寺军大营主将,内容仅有十个字:“勿使燕国无赖疤子入境。”
伏兆下敕令那日,昙烛正好在武德殿书房里回话,此刻她坐在幽燕号的甲板上,不经意间瞥见一缕月光照在妊婋颈侧的刀疤上,突然回想起那道敕令,不由得抿了抿嘴,为了两国和睦,她决定对此事闭口不言。
“你家殿下是不是因病消瘦了,才不愿见人的?咱们这次出海往南也不知多早晚能回去。”妊婋说完这话往西边的陆地方向远眺一眼,“等来日她将养好了,我高低得去望她一望。”
昙烛微微颔首:“殿下的确清减了些许,但气色尚佳,今年开春后也在国医们陪同下恢复了往日舞剑的习惯,想来待此行结束再见时已健壮如旧了。”
昙烛说话一向克制而审慎,这日说起伏兆的情况,也和先前妊婋等人从国书中得知的内容相差无几,但先前妊婋也曾听闻去年秋日里伏兆病得最严重的时候,曾在一次清醒时候下过遗命,但内中传位于谁却不得而知。
想来经过伏兆这一病,难免叫九霄阁及其她官员对于宸王的王储问题生出龃龉,这些事后续可能造成的局势变动,是妊婋最为关心的,但显然其中内情从昙烛这里是问不出来的。
如今燕国和结盟的南北几个邻国无一不希望宸国内部能够维持稳定,这也是各国在得知消息后都第一时间派出顶尖医师赶至长安为伏兆诊治的主要原因。
万一伏兆有个好歹,在王储未定的情况下,国中极有可能会生变,届时包括吐蕃和西域在内的整个西部地区都恐怕会陷入动荡,这对她们辛苦建立起来的多国缔盟也将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最近这三年,铁女寺军一直在联手滇南大巫军平定吐蕃之乱,因地势缘故,那边的余孽有些难清,两边都投入了不少的时间和精力,去年秋日里吐蕃各地基本都由铁女寺军和大巫军分而代管,同时铁女寺军还在维护着西域商路的安宁,因此伏兆至今都没能抽出精力东征南朝,而是只命人往那边散播了一些跟宁宗有关的传言以做铺垫。
妊婋私下里揣测伏兆这几年也是因为大军迟迟未能从吐蕃撤出,打乱了她的计划,心中烦闷焦躁,或许又再加上为王储问题与国中上下臣僚负气拒谏,多方压力之下才闹出了这一场病来。
“这些年常闻宸王殿下夙兴夜寐,国中各处才得安定富足,只是到底劳她太过。”圣人屠感叹道,“幸而她年富力强,如今多加保养,定能很快恢复如初。”
在她几人谈着伏兆近况的时候,甲板前面围栏处赏月的花怒放和叶妉二人身边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家依次接过窥天镜端详月亮,等众人都看过了一轮,花怒放又拿着窥天镜走到妊婋几人这边来,也请她们赏一回月宫近景。
昙烛接过窥天镜看完月亮后又端详起这个新奇的银圆筒,心中暗自赞叹工艺之精巧,想着来日若能引进到她们国中,必然大有用处。
众人这天赏月至晚,见海面平静,甲板上微风习习,这时节不冷不热,夜空透亮无云,观天象可知一夜无雨,于是她们也都不回舱室去了,就在席垫上各自卧下,腰间系上固定绳索防止起浪颠簸滑落,就这样背卧大海面朝星辰地相继睡了过去。
第二日卯时不到,天边就泛起朝霞,一轮朦胧的红日从海面浓雾中缓缓现身,给荡漾的海浪波纹镀上了一层铜光。
“咱们现在大概行到何处了?”妊婋见所有人都站在甲板东边看日出,唯有千山远一手拿着窥天镜,一手捧着罗盘,站在甲板西侧围栏边往陆地方向望去,于是妊婋也从东边人群中走出来,站在千山远身边问道。
“西边一更香开外的陆地应该是苏杭一带。”千山远语气严肃,“但是昨夜走了锚,今晨又起大雾,或许会有十几里差谬,咱们还该警惕些,以免误入江淮水师的巡航范围。”
“一更香”是她们在海上估算航程的说法,代表匀速航行一昼夜的距离,按照陆地上的远近大约在五十里地左右,这也是她们目前能够通过窥天镜在晴朗天气下眺望到陆地山峰的极限距离,她们此次向南的航线,也基本上都是保持在距离西侧陆地一更香左右的距离。
昨天她们在日落时分抛锚停船,今晨天亮收锚时发现往东偏移了些,这种情况前几天也曾遇到过,因此她们启航时照例往西行了一段,以免距离陆地太远迷失方向。
妊婋觑起眼睛往西望去,只见那边茫茫一片金雾,丝毫瞧不见陆地的影子,她想了想说道:“咱们要不要停一停,等雾散了再走?”
这时正好有个轮值的管船力妇经过她二人身后,听到妊婋这话搭茬说道:“掌舵的才刚说了,这一片不好下锚,咱们现在已经转向往南走了,等开出雾区就好了。”
半个时辰后,海上晨雾果然渐渐消散,朦胧之中依稀可以望见西边的陆地轮廓。
“苏杭一带沿海有很多山吗?”妊婋透过窥天镜看到西边岸上隐约似乎有山峰堆叠的模样,她说完这话将窥天镜递给一旁的舵师,千山远和圣人屠此刻也站在楼船主舵两侧往西眺望。
片刻后千山远忽然高声说道:“快转舵,那边是江淮水师的船队!”
雾气又散开了一点。
这时站在主舵附近的所有人都瞧见了西边的“陆地”,正是连成一片的大型远洋帆船,桅杆上飘扬着南朝江淮水师五颜六色的营旗,远远望去气势恢宏。
舵师显然也瞧见了,忙放下窥天镜,一边跟其她几位舵手一起往东转向,一边疑惑地说道:“这里分明离陆地还远,江淮水师这是在离港操练?”
妊婋等人也不清楚为什么江淮水师的船队会出现在这里,只是从主舵这边往下面舱室里喊人摇橹加速。
她们这艘楼船平日里航行主要靠风帆,只有收锚启航和加速的时候才需要增加人力,妊婋和圣人屠先一步到达底舱跟这里轮值的水手说明完情况后拿起船桨一同遥橹,千山远还在外面喊人,不多时越来越多的水手赶到这里,连叶妉和花怒放也来了,所有的桨位全部占满,大家卯足力气加速行了半晌,直到千山远从主舵甲板上赶过来说距离够远了,大家才慢慢停了下来。
等妊婋和圣人屠再次来到甲板上时,已看不见西边江淮水师船队的身影了,这时千山远也赶过来说开始时那边还开出了一艘海鹘船往她们这边来巡视,但幸而她们跑得快,那海鹘船开离船队十余里就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东追。
圣人屠听完这话笑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两军远远相遇时跑得这样仓皇,也算是咱们成军后头一遭了。”
妊婋也才想要接一句话打趣时,忽然瞥见她们正南方又出现了一艘远洋大船,她不禁眉头一紧:“江淮水师追得这样快么?”
她说完这话又觉得南边那船远远看着似乎与方才所见的江淮水师船队有些不同,于是又忙拿起窥天镜看去,只见那边来的也是一支浩浩荡荡的船队,打头的楼船桅杆顶上飘着一面深蓝色的旗子,旗上只有一个字:
“司”
第157章 风樯飞动
这日的东海海面上水波不兴,微风止息,一团团白云缓缓汇聚到幽燕号和她们面前那支舰队头顶,遮住了原本炽烈的午初灿阳。
圣人屠站在甲板最前面,抬手接过妊婋递来的窥天镜往前看去,也瞧见了那边主舰桅杆上迎风招展的“司”字旗。
两边的船都橫了帆不再前行,只是在海上相隔数里远遥遥对望,妊婋方才用窥天镜细细数了三遍,对面有两艘大型楼船指挥舰,周边散落着七艘小型斗舰走舸,跟两刻钟前她们瞧见的江淮水师相比单薄许多,看起来也不像是到这边迎战的,她看着那支舰队琢磨了片刻,觉得司砺英的人应该是过来打探江淮水师军情的。
不多时,妊婋又看到两艘小型走舸从那边舰队中开了出来,正朝她们这边快速靠近。
“咱们也出一艘小船过去看看吧。”妊婋转身跟圣人屠等人商议片刻,最后决定由妊婋和千山远连同海鹘船上的水手们往前面接触一下司砺英的人,试探她们的态度和来这里的目的。
圣人屠站在甲板围栏边,目送妊婋和千山远从楼船伸出的艞板走到旁边的海鹘船上,很快朝着前面那两艘走舸开来的方向迎了上去。
两边派出的试探船在双方楼船中间位置停了下来,圣人屠透过窥天镜能够清晰瞧见妊婋朝着对面那两艘走舸上的人喊了一句什么话,那边的人也回了几句话,这时妊婋身后的千山远和水手们开始抬过艞板搭在回话的那艘船上,接着又见妊婋独自一人大踏步踩上艞板,往那边船上去了。
此刻天光已近正午,上方的团云仍然未散,海面上一丝风也无,热气渐渐从浪花中蒸腾而起,带着阵阵咸腥潮气。
妊婋走到了艞板另一端尽头,一脚跨进那艘斗舰的船槽里,抬眼看向这边船上相迎的几人,皆是一身朴素布衣短打,头上一水梳着三条簪发髻,观容貌一个赛过一个凶悍,她们脑后那些钢刀不时会将云层中泄漏出的光线反射过来,晃得妊婋有点眼花目眩。
看那几人一脸严肃地打量自己,妊婋捏了捏藏在衣服里的匕首,这次出海她没带坤乾钺来,只有贴身一把匕首,毕竟不知南边的人都是什么路数,此行未必事事顺利,备个防身之物还是有必要的。
“你们是从燕国哪里来的?”一个稍显慵懒的声音从妊婋面前那几人身后传来,那几人听到这声音忙向两侧退让,给那声音的主人腾出了一条路。
妊婋看向问话那人,眉如利刃,眼似寒星,身上和其她几人是一样的打扮,但很明显能从她们的态度看出这是个领头的,那人打量妊婋的眼神中带着些审视意味,妊婋也不理会,只挺直腰杆微微拱手说道:“我们从鲁东登州而来……”
妊婋话未说完,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面前那几人也是神色一凛。
正待妊婋要回头看时,方才问话的那领头人一个跨步走上前来,伸手扣住她的脖颈,用大拇指扳住她的下颌角,同时抽出发簪上的钢刀抵在她的胸口上,在她耳边厉声质问:“江淮水师是你们故意引来的?”
经这猛然一拽,妊婋也转过了身,背对着那人往自己方才身后的方向望去,只见幽燕号楼船的斜后方此刻升起了一缕黑色浓烟。
幽燕号楼船甲板上的众人也都循声往后看去,跟她们一起来的两艘护航海鹘船都还在原本的位置没有移动。
千山远站在其中一艘海鹘船上,目送妊婋登上对方的斗舰后就听到了巨响,转身看到后面起了浓烟,回过头来又见妊婋被劫持,中间艞板也被那边的人踹进了大海,她当即大跨步走上船头,一跃跳进了对方另外一艘斗舰上,随手抓了一个站在最前面的人,把飞刀横在了人质颈前,与劫持妊婋的那人隔着数十步远的海域对峙起来。
而这时距离她们百步开外的两边楼船甲板上众人,也都纷纷站到围栏边往中间看过来。
圣人屠站在幽燕号甲板最前面,手里紧紧握着窥天镜,看向斗舰上被劫持的妊婋,圣人屠两侧站着花怒放和叶妉,此刻与众人一起将弓拉满,箭头指向那艘斗舰上的人。
“咳咳……这其中必定有误会。”妊婋看见了幽燕号上齐齐张弓的众人,得知那声巨响不是自家船上传出来的,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说完又朝背后挟持自己的人瞥了一眼,“反正刀都抵我胸口了,脖子是不是能稍稍给我松开点?”
很快她感觉到勒着她脖子的那支手放松了一点,才要再开口时,忽有两艘走舸从幽燕号后头飞快绕行而来,尾部还用绳索拴着一艘蒙冲,上面插着江淮水师的军旗。
那两艘走舸很快来到妊婋所站的斗舰前,船上小半数人浑身湿透,身上和这边斗舰上的人一样皆是布衣短打,只是她们头上却不是三条簪发髻,而是只留着贴头皮的极短一层发茬,额间系着一条阻汗的额带。
其中一个身上湿漉漉的短发茬对着妊婋身后那人大声说道:“大副,这铁钉子敲了咱的鱼,人都没事,我们前后梳过了,上头共十个红毛,三个烂的照例打点了龙王,下剩七个留待大司命读账簿子。”
这一番话妊婋听得有点吃力,回话那人口音不轻,但跟她身后那位“大副”的闽东口音却不大相同,似乎是另外一种南方官话,至于话中的用词,她想,应该是海上黑话。
结合她望见走舸后面绑着的那艘江淮水师蒙冲上装了火炮一样的东西,她猜测“铁钉子”是武装官船的意思,那艘蒙冲击沉了司砺英这边的走舸,走舸上的水手落水后,游到自家前来支援的斗舰上,追上前劫持了那艘官府蒙冲。
那艘蒙冲的甲板上此刻捆着七个身穿赤色水师制服的女兵,妊婋想“红毛”可能是指官兵,至于“烂的”则是指男兵,按照司砺英的规矩扔下了海,所以叫做“打点龙王”。
至于最后那句话里的“大司命”,说的肯定就是司砺英了,所谓“读账簿子”应该是审讯的意思。
猜完这些,妊婋飞快地想了一下,趁着身后那人没再收力勒她脖子,赶紧说道:“我们鲁东沿海也抓到过官船,听闻江淮水师这两年实力见涨,所以特带了铜铁煤炭前来南海拜会大司命,以期来日联手,共抗朝廷。”
妊婋说这话时,右手一直按着自己身侧的匕首,就对方目前这个挟持姿势,她要挣脱甚至反杀都容易,但她此行不是过来打架的,在说完这话后感觉到对方的手劲又松开了一点,她把手从匕首上挪开,掏出一个油纸封:“这是国书。”
她背后的大副见到这纸封,朝旁边的人扬了下头,那人双手接下来打开快速看了两眼,向大副点了点头:“确实是拜会国书,带了礼来的。”
“到底是误会还是诡计,却还要再看。”大副听罢松开了手,也收起了抵在妊婋胸口的刀,只是语气仍然不太客气,“这位燕国客人不如就留在我们船上,跟我们一道回流求。”
“没问题。”妊婋给对面船上挟持人质的千山远使了个眼色,随后转头笑着看向大副,“我们也会好好招待流求岛的客人。”
这时她们开来的海鹘船上水手们又搬出一张艞板,搭在了她们与千山远所在的那艘斗舰之间。
千山远见对面斗舰上的人放下了刀,也把飞刀收起,随即揽着人质的肩膀同走艞板回到了自家海鹘船上。
两边中间这几艘小船很快散开,千山远带着人质回到了幽燕号上,妊婋也跟着那大副登上了流求岛的楼船。
接下来的航行由流求岛舰队引路,幽燕号及两艘护航海鹘船随行,中间夹着江淮水师的蒙冲,航线四周还散落着多艘来回巡行的走舸。
妊婋来到对方的楼船甲板上来回张望了片刻,脚下这艘船跟她们开来的制式几乎相同,都是闽东造船厂所制,应该是司砺英当初带人从闽东港口抢来的。
“我没想到燕国也有闽东的楼船。”大副一边往前走一边转头看了妊婋一眼,“你们开来的这船是旧日官府留下的,还是自家仿着打造的?”
对于这种明着来的探问,妊婋也不回避,坦然说道:“这次开来的楼船乃是旧朝留赠,我们自家打造的新式战船都还在渤海湾里拱卫盐场,毕竟南边是你们的地盘,我们的船队若摆太大排场,显得好似是来挑衅的,所以大家商量只开一艘旧楼船外加两艘护航船轻简前来。”
那大副听了还想再问问燕国的造船水平,但妊婋却没给她插话的机会,很快又提起先前她们抓到交趾沙船的事,因南海肃清导致男匪北逃,扰了她们盐场的安宁,她连声抱怨了几句,说到流求谈结盟前,还要拿这事来跟司砺英辩个理。
那大副听她发完这一通牢骚,已把原要追问的话抛到了脑后,只是哈哈大笑起来:“我说怎么收缴来的沙船数量差了那么多,原来是往北逃去了,早知道还该多设拦截,免得蠊子一般四处乱窜。”
妊婋也转头看了她一眼,浅笑道:“虽然给我们添了些麻烦,但若不是那起屪贼,南海大司命的威风也吹不到我们燕地了。”
大副的唇角得意一勾,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挠了挠头:“诶?我方才想问什么来着……”
第158章 云峰横起
浩浩荡荡的船队向南开出了头顶那片团云,黄昏的斜阳从陆地那侧投来,将甲板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妊婋在这边甲板上跟大副和几位二副说了半晌闲话,也将今日晨间瞧见的江淮水师船队情况给她们讲了讲。
大副听妊婋说那边的船队几乎连成一片陆地,不禁眉头紧锁地忖度起来,这次她们截获的水师官兵都还在那艘蒙冲上派人看着,她本打算将这些人先带回流求岛,再跟司砺英一同审问,此刻听闻江淮水师声势浩大地开出近海,她感到有些不妙,于是转身说自己要往那艘江淮水师的蒙冲上问问抓来的几个“红毛”。
“招待客人用些吃食,我去去就来。”大副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妊婋此刻已看出司砺英本人没有来,整个船队现在是大副做主,她摸摸肚子对那几个二副说道:“还是大副想得周到,我确实饿了。”
这时,楼船下方的几艘炊船上正好飘起缕缕烟雾,炖菜的香气顺着船身爬上甲板。
因楼船上不能使明火,风浪大的时候大家都吃冷食,通常是一日两餐,也没有固定的开餐时间,大家在上午和下午寻个轮值空隙,与相熟的人三三两两随便坐下来吃各自的豆饼和腌鱼酱菜,就算是一顿饭。
只有海面风平浪静的时候,随队的几艘炊船才会开火做些闷罐炖菜,今日海浪平稳,又加上大副吩咐招待客人,所以几艘炊船都开起火来,不多时,楼船两侧搭起艞板,一罐罐闷煮好的热菜被抬到了这边甲板上。
妊婋她们的幽燕号这次出海仅有一条海鹘船上配了小灶,却不是用来做菜的,而是紧急情况下炖汤煎药用的,所以妊婋等人这一路行来吃的全是冷食,今日她到了这边船上才终于瞧见了热菜。
这日炊船上抬来的菜叫做“海错瓮”,是盐酒煨熟的鱼虾贝肉及干菜杂烩,跟着闷罐一起送来的还有几笼茯苓糕,妊婋在这边甲板上饱餐了一顿,饭后又有位二副给她递了一个长条果子,说这叫做“甘蕉”,妊婋头一回见,学着她们剥开皮咬了一口,绵软香甜。
等她们在这边吃得差不多了,大副也从江淮水师的蒙冲上回到了这边楼船,这时第二拨热气腾腾的海错瓮从炊船上抬了过来。
大副看起来倒没太多排场和讲究,回来后走到妊婋和几位二副这边坐了,随口问了问妊婋是否吃得惯她们的菜,说着话接过身旁二副递来的大碗,长啜大嚼地吃了起来。
妊婋笑着称赞了一回她们船上的菜肴,又问她们这次出海所备食材有没有多的,她想给幽燕号上众人也送些南岛风味。
就在妊婋说话的功夫,大副已经风卷残云地吃完了,她把空碗往身前一撂,擦擦嘴:“这些东西我们船上有得是。”说完吩咐人再去加煮一拨给后头幽燕号送去。
这次她们从流求岛出海向北打探军情,本来预计来回要一个月左右,船队里也是按人头带了足数的吃食,然而行了没几日就碰见幽燕号和那艘江淮水师的蒙冲,如今又要折返回岛,船队所备食材更显富余了。
见大副豪爽答应了送些热菜过去,妊婋趁机又说:“那甘蕉也是我们北边不曾见过的稀罕物,要是有多的,一并也送些吧?”
“你倒是不客气。”大副看了她一眼,又转头跟旁边人挥了下手,“甘蕉也抬三箱去。”
妊婋嘿嘿一笑,朝她拱了拱手:“大副阔气!”
大副见她要吃的要得这么自然顺口,连脸都没红一下,于是上下打量起她来:“你们燕国是干什么起家的?讨饭乞丐么?”
“大副慧眼呀,这都看出来了。”妊婋丝毫没被她这句奚落挖苦冒犯到,只是笑着朝她竖起了拇指,随后又感触颇深地说道,“除开乞丐外,我们船上也还有不少山匪出身的姊妹,如今日子真是好起来了,大家都能尝到来自南岛的菜肴和果品了,这事放在从前,谁想得到呢?”
大副被她这一番认真感慨噎得有些不知如何答言,只得先收起嘲讽的表情,想到自家也曾被官府逼得背井离乡乃至后来走投无路做了海贼,不禁对妊婋口中的燕国众人生出几分好奇心来。
妊婋似乎也看穿了她的心思,当即清清嗓子,拿起只空碗充作醒木,往旁边轻轻一敲,摆出说书人的架势,给她们讲起了幽燕军的发家史,以及燕国的建成经过。
大副和几位二副听她口若悬河地说着,不由得都入了神,妊婋从当年的太平观讲到豹子寨,再讲到她们下山杀进幽州城,随后一路向北清剿完官军贼兵,又转身向南,取了一众州县官吏和燕北道总督的人头,接着继续南下横扫鲁东道,截杀迁都御驾并顺势占领了洛京。
妊婋的讲述如同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说到紧张处时,引得大副连声催问“后来如何”,说到激昂处时,又引得几位二副拍手称快,不多时甲板上其她人也聚到了这边,一同听起了燕国的故事。
直到妊婋说完她们把洛京皇城改造成大学堂的事,楼船甲板东边忽然跑过来一个人,是往幽燕号送菜肴果品的一位三副,她小跑过来,说那边回赠了她们好些胡饼和风干肉还有茶砖。
那三副回话的同时,又有几个人陆续从下面的船上登到甲板,还抬着几个油纸包的风干大鹿腿往这边走来,每条鹿腿都几乎快有一人高,引得甲板上许多人围观侧目,妊婋这边听说书的人们也都纷纷回头张望。
妊婋见到这一幕,心头不由得涌上一股暖意,这一看就是圣人屠的主张,怕她被扣在这边为质受到轻视怠慢,所以加量回赠了来。
大副瞧见那巨大的鹿腿也十分新奇,忙起身走过去前后瞧看,又转头问妊婋这是什么鹿,怎么长了这么大的腿。
妊婋笑着答说这是肃真部前年过来越冬的大角鹿,又说她们北边每年秋日里都有大批雄鹿倒在打斗中,一部分被她们当季现烤了分吃,多出来的则制成风干肉,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放在汤羹里提味。
大副绕着那些鹿腿转了一圈,又看了幽燕号回赠来的胡饼和茶砖,满意地点点头,对众人说明日就拿这些北境雄鹿腿做个焖炖肉汤,也算是尝尝北国风味,甲板上围观的众人欢呼了一回,一齐将那鹿腿抬到后面舱室里改刀,为明日的盛宴备菜。
待众人搬抬着东西走远后,妊婋看着大副转身走回自己面前再次坐下来,观其面上神色,她知道今日对燕国的一番介绍到此足矣,于是适时地将话头转到了江淮水师那艘蒙冲上:“因旧日帝都落入我们手中,建康朝廷上下记恨已久,这次江淮水师大张旗鼓到外海操练,也恐怕是在为北伐做准备,不知那艘蒙冲上的官兵可有透露些什么,若朝廷近日将有动作,我还该着人回去报信。”
大副闻言垂眸沉吟片刻,燕北的大致情况,她在来前已听司砺英说过了,今日又听妊婋介绍了一通,与她先前所知道的大差不差,只是多了些细节,加上方才从蒙冲上那几个官兵口中问到的内容,她基本已确定,比起清算南海,朝廷目前更迫切的是要以海上力量震慑燕国,再在同时暗加拉拢,以此斩断燕宸之间的缔盟,才好在来日逐一破之。
先前她见到那艘蒙冲时,曾认为燕国是在往南海引祸,因此不自觉表现出了几分敌意,此刻看到那些官兵和妊婋的态度,又想起临行前司砺英嘱咐过她的话,遂将语气放和缓了些,却用一双利眼盯着妊婋:“她们只说自家是在做日常操练,并没说有什么开战计划,但看那个架势,来日总要一战的,不知道以燕国目前的海防实力,可应付得来么?”
“若能轻松应付得来,我们也不必大老远来南海拜会大司命了。”妊婋迎着大副的目光,诚挚一笑,“但是海上不敌,不代表内陆没法子,大不了就再费些力气,联手宸王拼举国之力南下剿灭朝廷,我们重新划分中原领土,各地或许还会多乱上几年,也或许很快恢复江山一统。”
大副听了这话眉尖微蹙,她们这次前来打探江淮水师的动向,虽说也是为了对抗朝廷,但鉴于目前她们的生计仍然依托于朝廷与南海诸国的商路,一旦内陆局势生乱,南海商路必然受阻,这于她们二岛也没好处,对她们来说最好的局面,应该是让朝廷持续被燕宸两国牵制,既腾不出手来清算南海,又能源源不断地供她们抽利。
见大副皱眉垂眸,妊婋也没再说别话,只是气定神闲地拿起一根甘蕉,剥开皮咬了一口,片刻后她才听到大副认真思索道:“看来你们来海上寻破局之法,只是为了叫陆地上的军民少些伤亡。”
妊婋笑道:“大副一语中的。”
随着她二人这番交谈,天边晚霞渐渐融进大海,客舱门外也点起了一盏盏萤火虫灯。
天黑后的楼船甲板上,人影变得稀疏起来,大副也没再留妊婋长谈,只叫一位二副带她去收拾好的客舱休息,待来日登岛见了司砺英后再详谈。
妊婋欣然应允,此后几日只在这边船上同几位二副三副说些闲话,两边楼船在白日里也不时交换些吃食,还算是颇为融洽。
她们就这样在海上又行了十余日,终于在这天午后,远远瞧见了流求岛的身影。
妊婋站在甲板上,见前方一大片高低起伏的山峰正在云海之间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1]“甘蕉”,即香蕉
[2]“海错瓮”,古早版佛跳墙
第159章 星槎泛海
“我军水师近日在苏州外海操练时走失一艘小型蒙冲,据巡防舰事后回禀,称在外海看到来路不明的远洋楼船,桅杆上插着紫旗,航行方向朝南,失踪的蒙冲曾与楼船周边的斗舰发生冲突,目前海面上只搜到了少量船板,经核实并非我军船只残骸,走失蒙冲或已被对方劫持。”
婺国夫人说完这番话后,建康宫徽音殿的这间东书房里恢复了一片肃静,几位衣冠齐楚的妇人端坐在镂雕绣墩上,默默看向面前斜倚软榻的季无殃。
如今她仍以太后的名义摄政,而即将年满十五岁的庆平小皇帝,因少时体弱多病落下不少功课,这些日子遵照季无殃的旨意,在徽音殿后头的弘文殿内专心进学,仅逢初一十五才到紫微殿参加朝会,其余时间龙椅上皆以一顶冠冕代替,朝中所有政务奏疏也都直接送进季无殃的徽音殿东书房,庆平帝这两年几乎从不过问朝政。
“将奏疏照本读来我听。”季无殃闭目靠在软枕上,一只手揉按着自己眉心下方的睛明穴,听站在身侧的宫人捧着一本奏疏,一字一句朗声念起来。
这几年因长时间伏案批阅奏疏,季无殃时常感到双目干涩,在书房内众人被召来议事前,她已经在大案后面坐了一个时辰,见婺国夫人又端来一沓奏疏,季无殃才起身走到软榻边坐下,叫她们挑些要紧的奏报先转述一遍。
“儿臣再乞待罪追剿敌寇,祗候圣裁。”那宫官念完了手中奏疏的最后一句,颔首说道,“圣人,奏疏已毕。”
季无殃睁开眼睛,唇角微微勾起:“吾儿这封奏疏写的,已初现雷霆之威矣。”
婺国夫人坐在距离软榻最近的地方,听了这话欠身说道:“公主有担当,但亲自出海追剿到底艰险,还望圣人三思。”
屋中其她几人也跟着附和了几句,称公主才接手水师不久,此刻还不到出征的时机。
季无殃没有说话,只向旁边抬起手来,身侧的宫人毕恭毕敬地将那奏疏轻轻递到她手上,她拿过来打开,一面工整挺劲的熟悉字迹映入眼帘,正是武真公主亲笔所书。
今年出正月后,武真公主年满二十,季无殃正式下旨,授予她江淮水师督帅职衔,此后武真公主一直在建康为江淮水师筹措军饷,直到两个月前万事俱备,她拜别了季无殃,带上自己组建的新兵队伍,前往苏州大营督导水师操练。
武真公主在奏疏中将那艘蒙冲遭劫持的前后事细述了一遍,当日她令水师各营出外海演练,不久后收到巡防舰来报称外海有一艘陌生楼船闯入警戒区后迅速离开,于是她派了一支蒙冲船队追上去查看,并要求寻时机擒获对方的护航船回来审问,但那支队伍在楼船后方与突然出现的一队斗舰走舸发生冲突,她们的蒙冲船队击沉了对方的一艘走舸,引来其余斗舰的包围追击,只得向后撤离,回来后却发现队伍中少了一艘蒙冲,疑似被对方劫持。
武真公主坦言自己指挥失误,她在奏疏中向季无殃请了罪,又请旨重整船队向南追剿,营救自己被劫持的部下。
季无殃合上奏疏,想了想问道:“桅杆上插紫旗,那艘来路不明的楼船会是燕北来的么?”
如今江淮水师中多是江南沿海征召来的新兵,见过幽燕军旗的人不多,加上当时众人距离那艘楼船也远,只遥遥瞧见了旗子颜色,上面的字却看不清,因此武真公主也没在奏疏中提及燕国,但被击沉的那艘走舸从船板残骸来看,应该是南海司砺英麾下的船只。
婺国夫人及其她几人听出了季无殃的言下之意,她想知道这次事件是不是江淮水师恰好撞见了燕国船队南来与司砺英会盟。
下座中一位比较了解淮水边防和燕北情况的内廷阁僚说道:“鲁东虽然早在百年前就已不再设立大型造船处,但朝廷旧日停放于鲁东港口的大小官船至少有十余艘,远洋船必定也有,只是要造新的怕是不易,想来是燕国也考虑到了自身海防薄弱,所以远渡东海,前去与司砺英结盟自保。”
季无殃看着说话的这位阁僚,她本是鲁东人氏,过去曾是先帝宁宗的宫妃,两年前季无殃下旨大释后宫,当日跟随她从迁都队伍来到建康的所有先帝太妃,全部蠲除封号正式离宫,其中一部分作为季无殃的亲信到各地出任黜陟使,考察地方官吏政务得失,而另一部分则改换头衔重新回到宫中,以“内舍人”的名义留在季无殃身边,组成以婺国夫人为首的内廷阁僚班子,这一二年间,她们又开始逐步向外干预各部行政事务,几乎使得外朝政事堂形同虚设。
除了旧日宫妃外,这个阁僚班子里也还有几位旧日郡王妃和季无殃的族亲姊妹,如今都已各自得了内廷头衔,在建康宫内外行走。
这时有另一位阁僚插话说道:“过去几年我们对南海还是太过纵容了,若再放任司砺英与北国结盟,恐怕养虎为患。”
提到纵容南海做大,季无殃皱了皱眉,这也是她们当初反复权衡利弊后做出的决定。
这三年南海商路已彻底被司砺英掌控,所有南国与朝廷的商贸往来货船都要先给南海上一道贡,但比起过去南海匪帮丛生时,商船时常要交三五道过海钱,而今只需挨司砺英宰一刀,就可以在南海上平安往来,对客商们来说简直划算多了,因此这几年南海商路上涌现出许多新商队,早打听清楚司砺英的行事做派,全船水手客商都改换了女子,事先备好打点的货物,在南海给司砺英的舰队上完贡后,陆续抵达岭南港口出货进货,沿岸各地一时间商贸繁荣,给朝廷带来的关税商税进项更是连年倍增。
对于需要大量银两进项来推动内政革新的季无殃来说,南海确实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直到去年年初交趾之乱蔓延到海上,乱民一度登上琼州岛,甚至组成匪帮截杀南海商船,当时朝中许多人提议增派水师驻军前往琼州岛镇压,顺便也可以对司砺英的舰队稍作敲打,但季无殃与内阁众人合计了一番,认为此举可能会引发多方混战,不利于后续贸易,于是没有出兵,将琼州岛拱手让给了司砺英,让她和她的舰队继续维持南海平靖。
眼下朝中及各地革新虽然已初见成效,但在季无殃看来却还不够,她还得等自己所谋之事彻底达成后,才能腾出手来,以招安或镇压的方式收回南海的控制权。
尽管目前她对南海一直采取怀柔之策,却也不代表她会放任司砺英在自家眼皮底下与燕国结盟,此次事件内中底里必然还是要打探清楚的。
婺国夫人最清楚季无殃的想法,对方才“纵容南海”的说法开口驳道:“南海的平靖于我朝利大于弊,况且我军水师新兵试训操练时间尚短,依臣之见,此事还该先找司砺英问问,再定行止。”
“嗯,既然吾儿说要亲自营救部下,那就叫她去吧。”季无殃点了点武真公主那封奏疏,“从京中选些人马到苏州,与吾儿同往闽东去见司砺英。”
下座几人闻言颔首称“是”,随后一同拟订了随武真公主前往闽东谈判的人选和旨意,季无殃又叫她们把其余奏疏中所禀之事也一并转述给她听,有几桩要紧的事,就都在这边书房里草拟完,由季无殃确认无误后,她们再行誊抄,待宫官当着季无殃的面一一盖了印,再由婺国夫人和几位内舍人带出宫,下发各部督办。
几日后,数位使臣及百名嫖姚军将士从建康赶到了苏州府水师大营,向武真公主宣读了季无殃的旨意。
武真公主这天穿着一身水师戎装,在大营外香案前低头接旨,听到“暂不用兵”这几个字时,她眉间微蹙,心里还盘算着再写奏疏请旨,很快又听到旨意中令她亲自前往闽东探查此事并接回被劫持的部下,她当即为之一振,叩谢完圣恩后,起身跟那几位使者说明日就出发去闽东。
第二天,前往闽东的队伍整装待发,遵照季无殃的旨意,为了避免再在海上遭遇波折,她们此去闽东将沿海岸官道骑马前往。
武真公主换了身轻便骑装,在水师大营门外的临海官道处一跃上马,勒着缰绳往海面望了一眼,她在心中算了算自家被劫持的蒙冲预计抵达流求的时间,自己快马走军驿道应该能在那些船靠岸后不久赶到闽东,估算完时间,她双腿一夹马腹向南飞驰而去。
夏初的灿阳铺满了海边的军驿道,也洒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随着天气日渐炎热,从海面吹向陆地的风变得潮热起来。
一日热似一日的海风,被潋滟生辉的簇簇浪花带到岸上,卷起岸上人鬓边的碎发,黑色发丝轻轻拂过那人脑后三条簪发髻上的锋利钢刃。
司砺英这天午后带了一大群人,站在流求岛北端港口边,她望着面前缓缓靠近的船队,打头的楼船上插着她自家的“司”字旗,而后面还有一艘陌生楼船,上面飘扬着一面紫色旗帜,她已从大副提前派回来报信的人口中得知,这是燕北来使。
不多时,打头的楼船靠了岸,两头下锚停稳后,船侧伸出一道艞板,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
司砺英看到背光的艞板上走来两个人,前头那人,看轮廓是她的大副,她们行到艞板中途从楼船影子里走进阳光下时,她才看清走在大副身后的那人。
只见其人两肩横阔,身量颀长,一头碎短乱发在呼啸的海风中肆意摇曳,那人边走边朝岸上张望,看上去一脸散漫,举止落拓不羁,等到她们再走近些,司砺英又瞧见了那人颈侧十分抢眼的猩红刀疤,她回想起先前刀婪给她讲述的燕国情况,立刻认出迎面走来的这位,正是燕国上元十二君之一的妊婋。
第160章 湾头堪泊
“我这妹妹粗鲁不懂待客,这一路若有怠慢,望你海涵。”
司砺英款步走到妊婋面前,神态随和,语气轻松,但因她容貌生得粗犷凌厉,这样的客套话从她口中说出,却也显不出几分客气来。
妊婋见状笑着拱了拱手:“这一路得大副关照,今日又承蒙大司命亲身来迎,不胜欢喜呀!”
司砺英听了这话不由得眼睛一亮,妊婋跟她打招呼说的这几句,竟是闽东话。
这几天妊婋跟司砺英手下的几位二副三副都混得颇熟,也常在船上四处溜达,同水手们搭话闲谈,通过她们散碎的言语拼凑出了司砺英的过往和这几年的发家历程。
楼船上的水手大部分是闽东出身,小部分是流求土著,还有些是琼州岛来的,虽然大家身上都是相似的布衣,但凭样貌发型和口音还是很容易分辨的,像几天前截获江淮水师蒙冲的那几个留短发茬的,就是琼州岛人氏。
这些人出身各异,在船上相处得却很融洽,众人基本上都说闽东话,大约仅有半数人听得懂官话,开始时妊婋只能是驴唇不对马嘴地跟她们硬聊,后来几天里连听带学,也能说上几句了,因她平素最善仿人神情语态,今天跟司砺英打招呼说的这句闽东话,乍一听已经挺像那么回事了。
只是船上到底时间有限,妊婋会说的也不多,于是打完招呼又笑嘻嘻地换回官话:“临上岸前学了几句,也算是入乡随俗罢。”
司砺英哈哈大笑起来,抬手拍着她的肩膀说道:“婋帅有心了!”
先时妊婋对大副自报家门说过自己的名字,但只说自己是燕国使者,她们这次所带国书中的落款也不再是从前出使宸国时的十二君名姓私印,而是改换成了一枚上元府大印。
今日被司砺英这一声“婋帅”直接点破她的身份,倒叫妊婋有些意外,看来南海并非如她当初设想那般对燕国一无所知。
这时,其余大小船只也都陆续在这边港口上停靠下来,包括幽燕号和那两艘护航海鹘船。
大副跟司砺英打完招呼后,转身带人往旁边查点回港船只,司砺英抬手请妊婋一起往幽燕号停靠的位置走去,她们身侧众人也跟着簇拥上来。
流求岛北端这处港湾修建得很是宽阔,可以容纳十艘楼船同时停靠,妊婋看着港口边停满的大小船只,又想起她们渤海湾港口上稀稀落落的旧船,她在心中暗暗想着,定要尽快偷些造船修港的技艺带回去,争取赶在朝廷着手北伐之前,让自家港口的海防船队也能像这里一样威风。
“这里不是我们主要的对外港口,船位稍显局促。”司砺英一边走一边悠悠说道,“等卸完船,我叫她们挪走一半,好叫你们停宽松些。”
妊婋眨了眨眼,合着她方才向往的港口在司砺英这里竟还不够看,随即她又想了想,司砺英手下众人平日里主要都在南海活动,重大港口也一定都建在岛的西南侧,而这次大副带去北边打探江淮水师的队伍,恐怕也都还不是主力。
说话间,她们已走到了幽燕号前,船上艞板才刚放下来,圣人屠和千山远等人正站在甲板围栏边,看见妊婋走过来,都在上面朝她挥手。
妊婋也朝她们回了一挥手,然后转头对司砺英说道:“我们这次南来带的礼,还请大司命上船一观。”
司砺英爽快点头说一声“好”,回身叫了几个人与她同去,其余的则在埠头等候。
幽燕号虽然往岸上搭了艞板,但船上众人都没急着登岸,比起其余船只艞板上不断传来水手们下船的脚步声和嬉笑说话声,幽燕号船侧空荡荡的艞板显得有些肃寂。
妊婋抬手请司砺英先走,随后才往前跨出一大步,踏上了登往幽燕号的艞板,二人并排走着,身后跟了四位司砺英手下管事的娘子。
几人在艞板上行了不多时,走到幽燕号甲板边缘,圣人屠和千山远等人都在这里等候迎接,与她们站在一起的,还有位头梳三条簪的中年女子,正是几天前大副带走妊婋时,被千山远请上幽燕号的那名人质。
那女子此刻红光满面,看来这几天在幽燕号上过得还不错,眼看司砺英来到了这边甲板上,她也往前迎了一步,伸手接了司砺英一把。
司砺英握了握那女子的手,又拍拍她的肩膀,倒没说什么别话,只转而跟圣人屠等人打起招呼来。
先前妊婋递给大副的那封国书,司砺英早看过了,大家也没在甲板边缘过多寒暄,彼此厮见毕,便由圣人屠领着众人,往货舱去看她们这次从燕北带来的国礼。
对于前往货舱的路,司砺英熟悉得很,因为她们西边港口里也停着三艘跟幽燕号一模一样的大型楼船,都是三年前从闽东抢来的。
随着她们顺楼梯往货舱走去,司砺英隐约闻到了一股生铁特有的锈腥气息,这让她不禁有些激动。
最近这几年,她们在流求和琼州二岛都没有发现什么像样的铁矿,只能靠海上商路抽成截留,然而随着她麾下舰队规模逐年扩大,海上能够截获的生铁量已无法满足她们的日常所需。
虽然造船本身并不需要太多铁,但平日里她们在海上常用的勾叉刀矛,因海水腐蚀的缘故,小心维护之余也还是要经常更换,加上岛内开垦荒田亦需要大量铁质农具,因此她们对于铜铁的需求一向居高不下。
显然朝廷也很清楚这一点,为了让司砺英的舰队能够持续维护南海平靖,朝廷往南的商船会为司砺英准备一些生铁,但司砺英明白她们无法长期依赖朝廷供给,哪天朝廷准备收拾南海了,只需先断了海上生铁,就能大幅削弱她们的战力,进而轻松拿回南海的控制权。
尝试摆脱朝廷给她套的枷锁,也是她先前亲自接待黔南来使刀婪的重要原因,纵观南海周边陆地,现成有大量铁矿的地方唯有交趾北部。
过去司砺英等人在岭南讨生活时,因常在盐场附近走动,对于海盐的目的地黔南也多少了解一些,知道黔南除了不产盐外,铁矿也少。
这两年眼见黔南自治军不惜代价地攻打交趾,司砺英很清楚黔王此举可不是为了明面上说的什么征讨黔滇叛民,舍乌这样玩命向南扩张,必是为两件事,一则为盐,二则为铁。
而刀婪先前与她谈的条件里也提到过,等她们联手平定了交趾,就可以为两岛提供大量生铁,这铁自然是交趾北部矿中所出。
但是鉴于先前她们打交趾打了三年都没能完全打下来,司砺英也不知道这份承诺到底什么时候能兑现,而她眼下对于铜铁的急需,是黔南无法为她解决的。
这时走在最前面的圣人屠在一扇巨大的舱门前停了下来,千山远走上去跟她一左一右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随着舱门开启,铜铁的锈腥气更加浓重了,妊婋朝司砺英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我们事先也做了些防锈处理,奈何在海上航行久了仍然抵不住潮气,运上岸后还得再打磨一下。”
说话间,圣人屠和千山远已先一步走进了货舱,司砺英也抬脚跟妊婋一起跨进那扇大门,随后她发现这里的货舱并不像她们船里那样昏暗,也没见内中燃灯。
妊婋从旁解释了几句,说她们对这艘楼船的货舱做了一点小改造,在货舱四周增加了几处透光点,能在避免海水雨水渗进货舱的同时,让日光透进货舱,这原是她们先前在渤海湾里用这船运海盐时,为了保持货舱明亮干燥透气而改造的。
司砺英抬头看了看那些光源,她们平日里对于货舱的昏暗早习以为常,没想到还可以做这样的改造,不禁对燕国工匠多了几分赞佩。
接着她又随妊婋等人在货舱里转了转,见内中整齐码放着成条的铜铁块,以及成箱的煤炭,差不多是她们过去从朝廷和海上商路一年抽取的量,真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看完一圈下来,妊婋微笑说道:“我们也没什么别的能拿得出手,一点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司命笑纳。”说完她又向司砺英介绍了站在旁边的昙烛,说宸王也请人带了礼来,随后又给司砺英等人瞧了那几大箱葡萄酒和琉璃器具。
司砺英看完这些东西,满意地笑道:“多承北国与西国盛情,今日到了我这里,大家就是朋友。”
她们笑谈了几句后很快从货舱里走了出来,司砺英吩咐身后两人留在这里,等待接应稍后上船搬运的人们。
幽燕号上众人则都随妊婋她们一起上了岸,只留下事先定好的二十人帮着司砺英手下搬货并看船,待过两日会有另外二十人来换她们。
流求北边港口附近,有一个叫做“淡水”的地方,因有一条淡水河贯穿而过得名。
司砺英与几位管事接待妊婋等人上岸后换乘小船,从港口南边的河口进入淡水河,顺着河一路向西边岛内行来。
她们进岛的这一路上,不时能看见河两岸有人挑水浣衣,还有散落的村庄先后升起炊烟袅袅,随着斜阳渐渐昏黄,她们终于抵达了“淡水”的中心,一大片错落有致的村寨。
司砺英说她们近日正好在扩建寨子,原预备留给西南边水手们将来居住的十余间院落空着,正够她们这一行百人下榻。
晚间寨中为给妊婋等人接风,举办了盛大的宴席,司砺英吩咐人将宸王所赠的葡萄酒开了一桶,众人热闹到二更时分,因考虑到妊婋等人连日海上辛苦,司砺英请她们明日休息一天,待后日再详谈会盟事宜。
第二日一早,司砺英从自己的院中出来,准备去看看昨日从幽燕号上搬下来的铜铁,然后再去见一见江淮水师蒙冲上那几位官兵,正往外走着,忽有个管事迎上来,神色严肃地低声对她说道:“西岸来人报信,江淮水师督帅昨夜亲抵闽东,派了人说要和咱们谈谈。”——
作者有话说:妊婋:好壮观的港口!
司砺英:这是我家最简陋的港口,别见笑哈
妊婋:……跟你们这些有大港大船的拼了
伏兆:看开点,你看我家一艘大海船都没有,不也发展得挺好么
妊婋:?你那地方有大海船才奇怪吧,滑沙子玩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