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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7557 字 2个月前

何去非点点头:“你去替我回个信,晚两天也使得,主要以稳妥为上,不必很赶时间。”

看那亲兵得令去后,何去非转头踏着日暮走进了面前的宫门。

昏黄斜阳静静地铺在甬道两侧,宫墙上的琉璃瓦将余晖折射在何去非的轻纱军装上。

随着她往内宫走去,瓦片的轮廓在她身上高高低低地起伏,如同夕阳下的水浪波纹。

而与此同时的长江中游上,也正有落日碎金在江波漪澜中跳跃。

“江面上的夕阳好看吧?”

妊婋倚在一艘水师江船的围栏边,听到身后传来领队的声音,她回头时领队已大步走到了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拉了几天辎重车,瞧着一点不见疲累,我就说你是个从军的好苗子!”

妊婋低头一笑:“从军不好说,但是几天下来,在当牛做马这方面,确实有了不少心得。”

领队也笑了:“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嘛,谁开始时不是埋头听指挥,难不成你指望一入军就上马带兵打仗?”

她二人说话间,又有两个人从船舱里走了出来,妊婋转头一看,正是叶妉和花怒放。

“哟,蛋花小姊妹儿出来啦。”领队抬手招她两个过来,“难得你们都不晕船,我还怕你们不适应呢。”

叶妉和花怒放还是当着哑巴,听领队这样说,只抿嘴笑着点了下头,算是向她问了个好。

“行了,你们就在这儿一起吹吹风吧,先歇两天再给你们派活儿。”领队说完转身走了。

因这江船甲板附近不时有人来回走动,叶妉和花怒放走到妊婋两边,也都没有开口,只是靠在她身侧时,叶妉趁左右没人给她塞了个布条。

暮色又深了几分。

叶妉和花怒放一左一右倚在围栏边上,替妊婋遮挡着两侧视线,正好此时甲板上人也少了,妊婋低头打开那布条看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一句密文:

“淮南王谋划刺杀太后,扶帝亲政。”

第176章 雾隐城堞

妊婋飞快看完,不动声色地将那布条攥起来收好,只跟她两个说了几句没要紧的闲话,直到这艘江船的甲板及两侧过道上零星几人都在日幕落下后回到舱中,妊婋才低声跟她们说:“今晚值夜时我找地方,咱们细聊。”

她话音刚落,不远处船舱楼梯口探出个人影,说天黑后不能在甲板上游走,叫她们快回舱里来,妊婋回头应了一声,跟叶妉和花怒放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一起抬脚往舱里去了。

前日傍晚,妊婋她们跟随嫖姚军回建康的队伍抵达了九江口,这边的江淮水师已提前收到消息调度好了相应船只,但因前日晚间有雨,江面水流不稳,整个队伍在九江口驻扎了一夜,第二日清早雨停后,步兵陆续登船,骑兵则走沿岸官道,两边行进速度提升,骑兵队伍预计会比她们提前一日到建康大营报信。

这几天往北走的路上,妊婋摸清了队伍前后那些辎重车所载之物,在上路后的第二天确定了那辆押送犯人的黑油布车,得知里面果然关着三个男道士,看样子都是梅关两侧布防时抓获的。

那辆押送车被看管得很严,妊婋想知道这几个人犯是不是跟建康朝堂的内斗有关,于是留神观察了几日,见那车里总是没什么动静,后来才发现是有看管的人每隔三日灌一回药,所以这一路上跟别的辎重车辆从外面看上去毫无区别,像是拉了几头死猪一样安静。

直到队伍抵达九江口那日,负责看管犯人的都尉收到了一封隼信,连夜另设了严密看管的偏僻营帐,将那几人押进去拷问了一整夜,至天亮时分整理出许多记录文书,都尉又写了一份军书,命人连那些文书一起快马送出了营地。

军书送出去后,带队的都尉较往日神色轻松了不少,看来是这一路押送顺利,前一晚的拷问也颇有成果,于是当晚接受了九江口府衙官员孝敬的席面,也给队伍中众人添了不少菜肴,几个高级将领还在帐中浅酌了几杯,闲谈至晚方散。

妊婋三人趁着这一晚热闹时纪律相对松散,悄悄靠近都尉的帐子,由妊婋引开了看守亲兵,叶妉和花怒放溜进去偷了几张拷问记录,看完之后又找机会放了回去。

因为当晚时间紧张,叶妉和花怒放是分开看的记录,出来之后到处人多眼杂,她两个又不好开口,妊婋看出她们有事要说,只暗示她们暂且忍耐。

直到她们跟着队伍上了江船后,叶妉和花怒放才在这日午后找到机会私下里先悄悄对了彼此在都尉营中偷看到的内容,果然这段时间朝中局势异常紧张,于是叶妉从身上撕下一小片布条,找了根细碳用密文给妊婋写了那句话,三人需得尽快商量好接下来的安排,免得一到建康就浑然无知地卷入政变难以脱身。

夜晚的江面上水波粼粼。

妊婋这天被排在亥时第二轮值夜,她事先与叶妉和花怒放约定好了时间地点,在甲板上等到亥时二刻,她终于找到机会离开哨岗,往后舱的杂物间走来。

她推开门时,叶妉和花怒放正在这里等她,已经事先把要说的话准备好了,因时间有限,三人也没有废话,妊婋进来的同时,花怒放起身和她对视了一眼,就到门外望风去了,叶妉拉着妊婋把她二人从都尉帐中偷看到的文书低声说了一遍。

这次队伍中押送的三个男道,已经经历过五轮拷问,其中四轮发生在队伍开拔之前,第五轮就是她们到达九江口那天,那几人该吐的东西已经基本上都吐的差不多了,在九江口拷问完又被灌了药,昨日她们登船的时候,那三个男道被塞到了一个单独江船货舱里,正由一支精锐队伍严密看管,夹在其余船只中间同往建康。

从叶妉和花怒放二人偷看到的拷问记录来看,这三个男道其中两个是被临亭王派往岭南寻找厌胜法器的,而另外一个则是淮南王派来监视那两个男道的。

三个男道都经不住轮番拷问,把知道的全都说了,同路两人招供了临亭王意图对太后行诅的事,另外一人则招供自己是淮南王所派,起先他说淮南王怀疑宗室中有人欲行不轨,恐怕累及宗亲所以派他跟随监视,后来又因受不住打,承认淮南王其实是怕临亭王等人事情败露,影响自己在太后万岁圣寿节的献礼。

至于是什么献礼,那男道在前面四轮拷问中坚称不知道,直到两日前建康那边来了信,这男道再次被拷打,才不留神说漏了嘴,承认淮南王私下也不满太后专政,曾派人暗中接近庆平帝,企图挑拨太后与皇帝的母子关系,并许诺要不惜一切代价为庆平帝扫除亲政阻碍,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让庆平帝在年底亲政。

结合他落网时,被搜到身上藏有用青环蛇唾液浸泡碎珊瑚制成的“蚀心丹”,都尉问淮南王是否要在太后的万岁圣寿节期间行刺,那男道再三坚称自己不知内情,说淮南王只命他到岭南海边寻原料制成丹药,旁的谋划他一概不知。

妊婋听完叶妉总结的几份记录内容,知道朝廷即将要发生的这一场政变绝不会小,若事态严重,中原恐怕会再度陷入战乱,她们得在抵达建康后尽快摸清情况,然后赶往苏州城外道观,给上元府和南海以及西南等地传信以备应对。

她把接下来的安排跟叶妉快速说完,见时候不早了,于是匆匆转身出门,给门外的花怒放递了个眼色后,大步往甲板上的夜间哨岗而回。

“噔、噔、噔。”

木板上的脚步声平稳而低沉。

何去非走下自家内河上薄雾氤氲的木板画桥,见婺国府的大管家正带着一队执事在这里等着她。

“将军,夫人说在书房里等您。”

她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跟着那管家往北府走去,路上她抬头看了一眼夜空,这天是初五,夜空中挂着一片薄而脆的新月。

何去非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算了算日子,距离太后这个月底的万岁圣寿节,还有二十二天。

婺国夫人的书房在东侧正院里,何去非跟着那队打灯笼的执事,轻车熟路地穿过花园和几层院落回廊,瞧见了母亲灯火通明的书房。

今晚何去非进宫向季无殃回禀厌胜案的进展时,婺国夫人并未在侧,而是一直在大理寺和御史台忙碌着,何去非看此时书房外庭院里还有执事来回走动,有拎水壶的,也有捧盆端食盒的,知道母亲也是才回府没多久。

自从临亭王和两个涉事宗亲被正式废为庶人的旨意抵达宗正寺,他们接完旨后就已经没有资格被关在宗正寺狱了,于是很快被提出来挪到了大理寺狱,而由于嫖姚军在府邸抄捡的过程中搜查到了大量官员往来文书,那两位国公和几位身负要职的朝臣又从大理寺狱被移交到了御史台狱,季无殃下旨令婺国夫人亲自带人督办,所以她这日在御史台忙到了亥时初刻才回府。

御史台狱过去一向用得不多,通常只有大型贪腐或结党谋逆之类严重案件才会启用,这次移交人证物证,主要也还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量。

先前嫖姚军从各府搜检来的文书,曾提供了一部分到大理寺,供那边审理,不料大理寺存放档案的一间屋子夜间突发火情,烧毁了一些旧日文书。

婺国夫人认为此次抄家内容波及范围太大,朝中不少男官惴惴不安,这次火情恐怕就是有人暗中买通衙役所为,只是烧错了屋子,并没有影响到此案的物证,但大理寺狱人员混杂防不胜防,因此她建议将纵火归入厌胜案一并彻查,同时启用规制更为严密的御史台地下牢狱,以免审案途中再出意外。

何去非走进书房里时,婺国夫人才换了一身常服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见她来了忙抬手招呼她到榻上坐,又问她还吃些什么点心不吃。

何去非照例给母亲请了安,待执事上完夜饮和点心出去后,婺国夫人才问起她晚间进宫的事。

这日何去非进宫主要是去送最新查抄出来的物品文书单子,以及相应的内容介绍,并询问是否进行下一步扩大抓捕。

季无殃看了抄捡牵扯的一众朝中官员,只说人数太多,让她暂且先设哨岗暗中监视,待主案查完再说。

何去非这些天也看了不少查抄出来的儒学结社诗文,饶是她自认这几年已沉稳了不少,不再似年少时那般气盛,也不免因这些内容感到窝火。

自从看了那起自诩儒家学者的男官暗地里贬损诋毁女官的嘴脸,这些天她在各衙门里送交证物时再看到一些男官,哪怕是跟此案毫无瓜葛的,也让她觉得个个面目可憎。

“圣人说这些小鱼小虾容后清算。”何去非按下怒火,对母亲说道,“眼下更要紧的是淮南王。”

第177章 江抵龙阙

“为了今年万岁圣寿节的这场刺杀,淮南王真是做了不少准备。”

因近日这桩厌胜案,何去非跟几位夜莺使走得比较近,才得知她们这几年里一直在暗中盯着淮南王府,甚至不时进府打探消息,后来更有季无殃亲口提醒过何去非,不要理会淮南王府周边任何异常情况,以免影响夜莺使出行。

何去非也是直到临亭王东窗事发,带嫖姚军介入这桩厌胜案后,才知道淮南王其实早就不对劲了,而季无殃对此却一直都很清楚。

淮南王瞻前顾后,刺杀季无殃这件事他暗中筹划了一年有余,行刺方式更是准备了不下十种,三个月前他又听说了“蚀心丹”,遂派人前往岭南沿海寻找原料炼制。

今年的万岁圣寿节是原定的一个节点,但前不久淮南王又开始犹豫摇摆,想再看看宫中为庆平帝择选皇后的进展,考虑把计划推迟到庆平帝年底成亲之后。

看得出来淮南王是想精心挑选一个最合适的方式,并在最佳的时间点除掉季无殃,扶持庆平帝亲政,扭转这几年来的种种革新变法,匡扶儒家礼教正统。

临亭王也是他选的棋子之一,那些会施厌胜之术的道士都是淮南王通过门客介绍给临亭王的,知道他深信这些邪术,又对季无殃专权早有不满,于是决定拿他作为刺杀失败的替罪羊。

行刺尚未开始,就把万一失败的后路铺好了,淮南王自认想得周到,只是对于最终的刺杀方式和时间点仍然迟迟未下决心。

季无殃暗中冷眼盯了他许久,见他这样踌躇不定,于是决定推他一把,替他选了个好时机,先令夜莺使揭出临亭王行诅之事,迫使淮南王把刺杀计划列入程限,为筹备许久的大计孤注一掷。

“所以眼下这个案子,就还是只顺着行诅这桩事,查临亭王和那几人密谋的内容,还有那些行邪术的男道。”婺国夫人悠悠说道,“淮南王既是原要拿他当替死鬼,应该早把自己从这些人里摘干净了。”

对于何去非今夜所言,婺国夫人倒也不意外,她早先已从季无殃那里得到过明示,之前还不到动淮南王的时候,所以跟淮南王府有关的事都不必太过关注。

她也料到了淮南王势必会在支持庆平帝亲政这件事上有所谋划,只是内中许多细节她也是今日方知。

季无殃今晚叫何去非从宫里带了话给婺国夫人,说行诅案还是要大张旗鼓地继续彻查,但是不再扩大朝中的抓捕范围,至多再抓些相关男道,总之不要牵扯到淮南王和与他有关的人身上。

婺国夫人明白这个意思,季无殃是在叫她把握好分寸,不能让淮南王被此事吓退,进而打消刺杀计划,反而还要适当放出些内幕消息,迫使他为求自保尽快行动,最好就安排在万岁圣寿节这天。

而嫖姚军从岭南抓到的那几个男道,也只作为临亭王行诅案的人证,在押送回建康后移交至大理寺狱候审,其中被淮南王派去岭南的男道,则安排单独关押。

发现自己的人迟迟未归且完全失联,也会让淮南王不得不选择其它方式,赶在谋划彻底败露前作速动手。

这一晚的婺国府书房内,母女二人就临亭王行诅案接下来的安排长谈至晚,何去非起身告退离开母亲的书房时,夜空中的那弯新月比来时更高更明亮,也更加厚实了些。

她还走来时的原路,仍从南北两府中间内河的木板画桥上过,此时夜深人静,内河的水声轻柔悦耳,在她脚下自西向东奔流而去。

她们府中这条内河,是从建康城北侧长江中一条支流引来的活水,与长江本是一体,也与江水一样,不分季节,不分昼夜,永不停息。

滚滚向前的江水,从月光下奔流到晨曦中,又从骄阳底奔流到暮色里,日复一日,直到九天之后,江水把载着嫖姚军将士的船只,送到了建康城外北侧的水师军渡。

“升官渡到了,一会儿靠岸都按顺序下船,不许乱挤。”领队在江船过道上来回踱步,反复强调着军律。

“升官渡……”妊婋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名字听着还挺……”她本想说“功利”,这时领队从她身边走过,听了她的话笑着接道:“还挺吉利的吧?那我也在这儿祝大家上岸之后都能早日立功升官!”

船上众人听到领队的话,十分捧场地小小欢呼了几声,随后各自背好铺盖包袱,精神抖擞地来到甲板列队站好准备下船。

妊婋和叶妉还有花怒放三人也跟在了后面,她们已事先听领队说了下船后的安排,出了升官渡后,只有一支特定小队会进城复命,她们三人则跟随本队直接回到位于建康城外的嫖姚军西大营。

嫖姚军现作为建康禁军中规模最大的队伍,城中营房早已不够住,所以在建康城外四个方向另建了大营,从领队的介绍中可知北大营靠近长江粮道,多是运粮兵和工兵驻扎,东大营和南大营是主力精锐,包括重甲步骑兵营和火器营,而她们即将前往的西大营,则主要是外出执行任务的机动队伍和新兵营。

这次从梅关回城的大部分都是机动队伍,仅有一小队是城内主力骑兵,也是负责押送那三个男道的,妊婋跟随队伍来到渡口埠头上时,已不见负责押送的都尉身影,想来她们应该是第一批下船的,把犯人押送上车后就马不停蹄地进城复命去了,等她们走后,其余江船上的人才开始陆续上岸。

妊婋三人跟着队伍从渡口来到西大营,听凭领队给她们分了屋子,又到纫工营里量了身高尺寸,那里的营官让她们十天之后来领军服。

从纫工营出来后,领队本要带她三人去新兵营登名安排日常训练,路上妊婋叫住了领队,说阿蛋和阿花姊妹两个原是苏州人,自小被人牙子拐卖流落乡野,又为躲人牙子追寻,辗转逃到了闽东,后来才与自己相遇一同行乞,如今重回故地,她两个想回苏州寻一寻亲人,妊婋说完又向那领队再三担保,说苏州就在近前,她两个十日必回,若有逃军,自己愿领军法处置。

那领队也是乞儿出身,又是个极心软的人,最听不得这样的故事,五大三粗的她,又被妊婋骗出了泪花,听完蛋花小姊妹的悲惨童年,她想着虽然规定是入军的乞儿都得至少一年之后才可允假,但这次确实是情况特殊,倒也不是完全不能通融。

片刻后,领队擦了把眼泪,决定圆她们一个“寻亲梦”。

她带她们回到营房,给花怒放和叶妉出具了为期十日的外出军帖,又找营官批了假,回来告诉她们若不能按时回来,就要由妊婋在营中替她们受罚,接着又提醒她们苏州现是京畿重地,查验身份的哨岗遍地都是,让她们不要拿着军贴四处招摇,不管寻不寻得到人,都得尽快回来,还说苏州是江淮水师的地盘,若路上遇到难处,也可以凭军贴往水师大营求助。

叶妉和花怒放捧着军贴,认真聆听领队的叮嘱,点头如捣蒜,等领队絮絮叨叨说完,两个人快速收好随身褡裢,被妊婋和领队从西大营的侧门送了出去。

叶妉和花怒放挥手告别完她们,转身朝着升官渡的方向跑去,准备从那里凭军贴登水师军船前往苏州。

眼看着距离西大营已有了一段距离,叶妉终于绷不住笑,跟花怒放在空旷的官道上嘻嘻哈哈跳跃起来。

“这些天可憋死我了!”

“总算是解禁了!”

“一会儿我要高歌一曲!”

妊婋和领队在西大营门口目送她们变成两个遥远的剪影,领队红着眼圈转身感叹了一句:“年纪轻轻的不会说话,还能这样豁达,真是难得,但愿她们寻亲顺利吧。”

妊婋也忍不住低头一笑:“借您吉言,会顺利的。”

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二人的背影,在烈日下跑得像两个脱笼野兽。

三日后,这两个小兽般的背影,站在了苏州城外的麻姑仙观门前。

麻姑仙观的道士走出来看了她们带的信物,忙请她两个进门见了观主,那观主早有洛京来信在此,见她两个终于到了,又问妊婋是否安好。

她们与麻姑仙观的众人原是初见,这些年大家仅凭信件往来,但是对于燕国如今的状况,包括上元十二君的事,这边观主都从千光照的信中了解得一清二楚,得知妊婋也上了岸,却没有一起来,遂关切问起。

叶妉和花怒放左一句右一句地把她们阴差阳错被强征进嫖姚军的事跟观主说了一遍,得知妊婋为了放她两个出来报信,把自己扣在军营里充当了人质,观主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又同她们一起斟酌了报平安和传消息的信,共写成三份,一份给洛京送去,一份给停靠在流求岛的幽燕号送去,还有一份则送往千光照此刻所在的黔滇西南大使府。

送去洛京的信里,有妊婋托她们带给花豹子和厉媗的话,关于应对南边近日可能出现的政变。

这信发出去后,驻边的幽燕军各营很快响应上元府的号召,开始迅速集结。

到季无殃生辰前三日,淮水北岸已增加了两倍驻军,南岸朝廷兵马清楚瞧见对面紫底黄边的燕字旌旗迎风招展,遮天蔽日。

第178章 银烛炜煌

“我军边防来报,淮水北岸幽燕军正在大批集结,但并未叫战或准备渡河,目前意图不明。”

这日的建康宫徽音殿东书房里,一众阁僚再次聚首,大家将淮水北岸送来的紧急军书传阅一圈,再由一位内舍人起身递回季无殃的大案上。

“黔南自治军近日也有增调边界驻防兵马的迹象。”另一位内舍人也将自己这日带来的奏疏呈了上去,“山南道边防军请旨增兵以防万一。”

季无殃靠坐在大案后面的紫檀龙纹椅上,闭目轻揉睛明穴,半晌后才睁眼说道:“拟旨令高凉侯出些人马,协助山南道边防查看情况,再令闽东岭南两地水师加强近海巡防,至于北边,就叫淮南王领了江南军兵符,到驻边大营去瞧瞧吧。”

这些天临亭王行诅案虽然一直在严查,但至今也没有扩大抓捕范围,朝中一众男官惴惴不安了数日,眼见万岁圣寿节即将到来,礼部及宫中也都在紧张筹备当中,心道太后这是不愿被行诅案破坏自己庆生的心情,遂渐渐放下心来,想着等到庆典过后,此事或许还能有转机,毕竟法不责众,若能只以处死临亭王等一众人为终止,就不会再影响到他们了。

淮南王见行诅案完全没有查到自己头上,也开始秘密筹备起他的刺杀计划,到距离万岁圣寿节还有三天的这日,各处安排都已妥当,在他昨晚得知万事俱备的消息同时,季无殃也得到了这个消息。

她原本想了一个将淮南王临时调离建康的理由,但今日淮水北岸的突发动向,看上去是个更加合适的理由。

淮南王这日在政事堂接了旨意,心头先是掠过一丝阴云,但想到淮水沿岸距离建康不远,过几天的事他已经全都安排好了,若进展顺利,他还有机会在万岁圣寿节当日带一部分江南军亲信部下赶回建康,在季无殃遇刺崩逝后迅速控制住宫中情况并扶庆平帝亲政,于是他当即叩头接了旨意,领完兵符就在这日午后匆匆往淮水沿岸的江南军大营赶去。

“淮南王刚刚出城了。”宫人来到徽音殿东书房外禀道。

季无殃独自坐在大案后面说了声“知道了”,随即合上手中的奏疏,起身走了出来。

上午她召一众阁僚在书房内议了半日事,午后又在这里批了一个时辰的奏疏,此刻正觉有些乏累,遂准备往后边花园里去散散心。

季无殃走出书房门时,恰见武真公主与庆平帝正在廊下等候请安,季无殃想了想,带二人一同往花园里走了走,只闲闲说些旧日往事,不时指着枝头的栀子花说:“这是你们母亲幼年时最爱,我那时常常编了手环给她戴着闻香,她屋中帐子边上也总要挂着,夏日里每隔一天一换。”

武真公主和庆平帝听她提起季无秽的往事,一个脸上带着感怀,追问起她们年少时的趣事,一个脸上闪过一丝忧愤,只是默默不言。

晚间季无殃吩咐人在徽音殿后花园亭中传膳,与二人用完膳后,她笑对庆平帝说道:“你这几日也辛苦了,今晚就搬回你自己殿里住吧。”

前段时间季无殃称病罢朝,此后只是断断续续说身子不适,不是头疼就是腰疼,又令庆平帝搬到徽音殿西配殿就近侍疾。

庆平帝也有自己的心事,这些天他被拘在徽音殿里,总是坐立难安,今日他跟长姊去书房,也是想试探问问母后的身体状况,看看自己能否搬回弘文殿去,这日晚膳后听说季无殃让他搬回去,他忙先起身说还想再服侍母后几日,直到季无殃坚持让他搬回去,他才遵旨告退,命宫人收好东西,当晚就离开了徽音殿。

回到弘文殿后,庆平帝第一时间先去了自己的书房,屏退宫人来到书案后面,小心翼翼地打开侧边的机关抽屉,发现内中空空如也。

他看着那空抽屉呆愣了片刻,忽然失魂落魄地跌坐在龙椅上。

原本藏于弘文殿书房抽屉内的桃木雕刻人偶,在第二日清早被季无秽祭堂香案上的一缕晨光照亮,人偶身上的银针反射出几道衰弱的微光。

季无殃手里拿着一支扫尘的小刷子,轻轻扫着香案上的牌位和雕花银烛台,此时距离季无殃的生辰还有两天,也是季无秽的冥诞日。

季无殃扫完牌位,把刷子放到托盘中,抬头看向牌位上方的挂画,画中人年轻明艳,是季无秽入宫前一年所画。

她静静地端详那画像,回忆起妹妹的往事,由于自己十七岁前往洛京成为太子妃,再见到妹妹时已是十年之后,此后姊妹二人在宫中携手共渡二十年,以至于她对于她们的幼年时光印象其实并不多,尽管此时面对的是妹妹入宫前的容貌,可她能想起来的,却都是她们在洛京皇城里的一幕幕。

从季无秽入宫时的风光无限,再到后来接连生子,眼看身子日渐憔悴,直到病逝前拉着她的手,泫然欲泣地对她说:“吾此一生,全为‘盛宠’所误,临了思来悔之晚矣。”

这二十年所谓‘盛宠’换来的,是一次又一次难捱的孕期,艰险的产程,以及虚弱的病体。

宫中幼儿难养不是虚言,季无秽生下的皇子,无一不是数十名宫人悉心呵护,但正如皇室血脉有损的传说,男儿多有体弱者,总是会被突如其来的惊风或出痘夺去性命。

皇三子武真公主出生时正逢皇次子出痘,整个玉衡宫都在为他上下忙碌,为了避免影响新生幼儿,季无殃将妹妹接到了自己宫里生产照料,此后武真公主就一直养在季无殃的启明宫里。

接下来的几年里,季无秽又生下了皇四子和皇五子,两个男孩皆在一岁内因惊风高热先后夭折。

到生下皇六子后季无秽身子愈发不好,为了让她安生休养,季无殃也把皇六子接到了自己宫中,可以说这两个孩子都是季无殃亲手养大的,其中琐碎而艰辛的小事不可胜数。

生完皇六子后,季无秽暗中下了决心,往后再不生了,于是私下里派人出宫寻了避孕的方子,然而那药方并不中用,她服用完几个月后还是有孕了,只是不到三个月就小产,身子很快垮了下去,不得不为养身在床上卧了数月。

季无殃过后才知晓此事,急得直说她糊涂,又知道她实在不愿再受这份苦楚,于是答应替她寻个妥当方子,然而在多番搜寻药方后,季无殃绝望地发现,这世上根本没有话本里那种万无一失且不伤身的避孕方子。

眼看季无秽调养好后可能又要伴驾,季无殃在情急之下改换了想法,决定给皇帝下药。

皇帝在发现自己不对劲后,命太医开了不少补身方子,各种方法试遍都无济于事后,开始琢磨起禁欲养生之法。

然而季无秽到底被接连生子伤了根本,加上那避孕方的催化,还是逐年病弱下去,直至那夜受风致使病情恶化薨逝。

每每想到这里,季无殃总觉得懊悔,怪自己给皇帝下药下晚了。

季无秽病逝前,只说了那一句“悔之晚矣”的话,并没有再嘱托长姊照料她仅存的二子,这于她姊妹间本也是不必多言的事。

季无殃想到这里,将视线从妹妹的画像上挪下来,看向香案上那个扎满银针的人偶。

两个孩子都是她悉心抚养长大的,可如今却有一个要置她于死地。

皇六子庆平帝自小就不似武真公主那样聪敏,身子弱心思又重,许多话也总是不同大人直言,在经历了迁都之变和仓促登基后,他变得愈加沉默寡言。

当年给庆平帝择选翰林侍讲做帝师时,季无殃在前朝还没有太多可用之人,因此选定来给庆平帝教书的,还是政事堂几位老臣举荐的儒家经筵讲官,以及几个年轻侍读,其中就有淮南王安插的眼线。

季无殃早就发现了这件事,但她只令自己在弘文殿安排的人悄悄探听,看那些人都进了些什么谗言,再定期到徽音殿报与她知。

太后摄政的危害,两宫相争的讹传,可致人不适甚至死亡的行诅方式,那些人跟庆平帝说的话,全都是冲着她来的。

这些年她也不是没有亲身教导庆平帝,也派了宫官在他身边时时提点,可是在母后与谗臣之间,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后者。

季无殃发现他在暗中行诅后,不时配合地说自己身上不适,她想看看这个悖逆的孩子还能堕落到什么地步,直到淮南王派来的人同庆平帝商议万岁圣寿节上的刺杀计划,庆平帝答应了淮南王,准备在宫中与他里应外合。

“我曾想过,在他退位之后,许他一个郡王爵位,让他在乐游苑过完此生,不枉你疼那一场。”季无殃对着牌位叹道,“可是你受尽折磨生下来的男儿,我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竟这样令我失望。”

“我只好,送他去见你。”

这时,祭堂外传来了宫人急促的禀报声:“圣人,陛下……陛下他……不好了!”

季无殃听到这话只漠然朝门外瞥了一眼,随后拿起香案上那个桃木人偶,扔进了旁边的香炉鼎内,又看向季无秽的画像:“你一定不会怪姐姐吧?”

第179章 鸾驭凌空

庆平帝在太后生辰前两日突发恶疾,宫中太医抢治一日未果,于第二天凌晨暴毙驾崩,享年不满十五岁。

皇太后悲痛万分,命宫官宣布取消万岁圣寿节的所有庆典,满朝文武皆对这一巨变震惊不已。

这个消息在传遍城中各个衙门的同时,也传到了建康城外的嫖姚军西大营里。

这天上午,听说叶妉和花怒放在十日内准时如约归来,妊婋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来到西大营侧门迎接她们。

三人才在门口笑着拉上手,就听到营中响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号角声,妊婋这几天在嫖姚军的新兵试训中听过这号角的示范声,是国丧哀角。

西大营中的众人被这阵沉重的号角声引到了校场上,妊婋先带她二人匆匆回营房放下褡裢换上军装,随后跟着人群来到她们队伍在校场的位置,待校场上点完名,所有人默默等哀角停下来,才听领队说了庆平帝驾崩的消息。

校场上未起悲声,大家跟这位庆平帝并不太熟,也都知道季无殃临朝称制多年,早是朝廷实际上的掌舵人,而她们嫖姚军更是季无殃借何去非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部伍,所有人面色严肃,等着接下来的军令,只需要一纸勤王诏令,她们就可以开进建康城,拥护季无殃登基称帝。

然而前来报丧的宫官在宣告完庆平帝驾崩的消息后,只又展开诏书宣读了军中各项举哀事宜,包括嫖姚军西大营要收起军旗,全军卸甲,停止一切试训和演武活动,并在大营门外悬挂白幡,此后每日辰时在校场听鼓铎致哀,七日后方止。

“宫使大人……”统管西大营的指挥使见那宫官宣旨毕就要走,忙上前一步问道,“末将敢问一声,新帝是……?”

这指挥使是何去非的发小,与那宫官也认识,这段时间何去非一直在城中忙碌,很久没有往城外大营里来了,而她这指挥使常日被营中琐事缠身,也寻不到由头去见何去非,今日听完这一通旨意,她对城中的情况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片刻还是决定拦住那宫官,问出了这个稍显不敬的问题。

那宫官见问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表情:“新帝这会儿应该已经进宫了,明日或可有诏,将军等等就知道了。”说完也不等那指挥使再问什么,转身带人离开了西大营。

“圣人,新帝到了。”

伴随着这声禀报一同响起的,是门外撕心裂肺的幼儿嚎哭。

季无殃抬眼看向那名抱着男孩的宫人,冷冷说道:“抱着新帝到灵前哭一哭,也算是尽一份哀思罢。”

那宫人抱着怀中的男孩向季无殃行了个礼,然后往庆平帝停灵的正殿走了过去。

季无殃看着那男孩哭得紫涨的脸庞,又问身旁的宫人:“淮南王赶回来了没有?”

那宫人答道:“正在路上,明日应该能到。”

季无殃点点头,又看向灵前哭个不停的男孩,那正是淮南王世子,而今即将被她下诏过继给先帝宁宗,成为庆平帝宗法上的弟弟,也将成为她的新一任傀儡儿皇。

淮南王子嗣不旺,前面两个孩子都夭折了,今日被抱进宫的世子年仅两岁,是淮南王目前仅剩的一个孩子,被宫官奉季无殃之命从府上强行抱出来的时候,这世子原本正在午睡,被惊醒后一路上都在嚎哭,此刻在灵前更是哭得声嘶力竭,好似真在为庆平帝的崩逝而哀恸不已。

淮南王在赶回建康的路上惊闻自己的世子被抱进了宫,即将被皇太后立为新帝,这是自庆平帝驾崩后的第二个巨大噩耗,这两桩突发变故完全打乱了他事先的所有计划与安排。

世子被过继给宁宗,成为季无殃名义上的皇子,不仅意味着他这淮南王的爵位彻底绝了嗣,而且由于他跟新帝这层敏感关系,他将会再次失去所有兵权和参政的资格,沦为任凭季无殃践踏的蝼蚁。

他在行帐中抓着头发思考了许久,努力压制住心中的愤恨,决定还是先进宫向季无殃服个软,看看能不能说服她改选旁支宗室子过继为新帝,如若不成的话,他就只能破釜沉舟了。

淮南王紧赶慢赶,抵达建康宫外这天,已过了季无殃的生辰,原定的万岁圣寿节庆典全部取消,他事先的刺杀安排自然也随之终止,这日宣布淮南王世子过继给宁宗并继位为帝的诏书已下,只是各项仪式还未来得及举行。

淮南王在宫门外请旨求见,得到传召后,他匆匆进宫赶往庆平帝停灵的大殿,从殿外宫门处就开始一路痛哭,来到殿外跪下向庆平帝的棺椁叩首说着“臣来迟了”,接着进殿瞧见了庆平帝的尸身遗容,又是一阵号啕大哭。

哭了半晌后,他听旁边宫官说皇太后和新帝此刻正在偏殿里,但是君臣皆在悲痛之际,难免相对泣涕有碍圣躬,就不召他入内觐见了。

淮南王闻言又在殿外不住叩首,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稚子天资不足”、“难当大任”、“望太后三思,另择年长宗室子承继庙堂”等语,把个前额在大殿外金砖上磕得头破血流。

季无殃在殿内听淮南王说完,过了一会儿才打发了个宫人,出去安慰了淮南王几句,称新帝天资聪颖,宫中也有专人照料,令他放心回府好生休息,以备来日参加新帝的登基大典。

淮南王只是在殿外跪求不肯走,最后是失血加痛哭晕倒在殿外,被一队宫人抬着送回了淮南王府。

等淮南王三日后在府中清醒过来时,新帝仓促而简陋的登基典礼已经举办完了,由于准备的时间太短,新帝甚至连一件合身的龙袍都没有,是宫人将庆平帝旧日的一件龙袍套在他身上,抱着懵懂无知的他,参加完了整场登基大典。

淮南王得知消息后彻底崩溃,心道断不能再让季无殃拿他的幼子当作提线木偶,继续把持国政祸乱朝纲,为了匡扶皇室和儒家礼教,他决定铤而走险,于是连日秘密召见了先前原本被他派去刺杀季无殃的暗卫,又去见了一众宗亲和朝臣,最后确定要于两日后新帝告太庙时,实施先前没能达成的行刺计划。

“今日新帝告太庙,西大营除新兵外全部进城护驾。”

这条军令是清早临时下达的,妊婋和叶妉还有花怒放三人一早例行来到校场应卯听令,因为大营还在庆平帝的举哀期,她们的新兵试训都暂停了,三个人每天就在营房里大眼瞪小眼地学习军中律令,赶上周边没人时,才能悄悄聊上几句话。

这天西大营的主力人马在辰时陆续开拔进城后,营房左近空寂下来,妊婋三人才找了个僻静地方说话。

花怒放满脸兴奋地低声说道:“南朝突发政变,内里肯定是一团乱麻,那个季太后居然没在小男帝死后自家登基,又另外寻了个傀儡,也不知是咋想的,我看咱们还是赶紧趁机开溜,往麻姑仙观去送消息,喊咱们的人直渡淮水,先发制人。”

叶妉却皱起了眉:“城中情况咱们一概不知,虽然政局动荡,但是季太后这几年积攒的兵力可不少,除了建康城里里外外的嫖姚军和其余禁军队伍,再加上最近长江口全是武真公主带来的江淮水师分军,也有不少人,这还没算能从岭南北上勤王的高凉军,我看这场政变她未必会输。”

妊婋听她两个说着,只是沉默不语,前些天她请叶妉和花怒放通过麻姑仙观给各地送的消息,都是为了这场政变准备的,一旦淮南王行刺成功,建康陷入混乱,幽燕军在淮水南岸的两支主力队伍会立即开拔,东边一支横渡淮水,与她们里应外合,赶在伏兆反应过来前,先一步占领江南,同时另外一支向西直奔楚地,趁山南道大军东调勤王时,控制住荆州一带的长江天险。

届时黔南自治军也会在千光照的游说下,往东发兵杀向洞庭湖以南抢占稻田,随后再给蜀中送去消息,到那时她们正好可以把楚地西侧剩余区域让给铁女寺军,与伏兆重新在荆楚一带划分边界。

至于岭南道,妊婋在发给圣人屠的信中也明确说了,她们与黔滇大军在平定江南各地后会分兵向南,与南海舰队配合作战,并承诺在事后将整个岭南道奉送给司砺英。

尽管她早已琢磨好了如何与众人瓜分吞吃朝廷地界,但这一切的计划,都是以季无殃政变失败被杀为前提的,主要是为了迅速掐灭旧朝遗孽复辟的苗头。

但如果这场政变最终是季无殃赢了,妊婋其实也不介意改换平和一些的方式稳住中原局势。

毕竟战争从来不是她们的首选。

至于季无殃在庆平帝驾崩后再选宗室男为傀儡皇帝的做法,妊婋推测她可能是要借此激怒宗室并趁机将其一网打尽,这样看来,庆平帝的死和幼帝的择选其实是一记连招,季无殃对这场政变应该早有准备。

想到这里,妊婋朝建康城的方向眺望了一眼:“再给她们三天时间。”

西大营里进城护驾的队伍这日晚间没有回来,第二天也没有回来,直到第三天傍晚,各队人马才带着浑身血迹回到营中。

与她们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份吿谕,登基不足十日的幼帝颁布了他短暂傀儡帝王生涯中的最后一道圣旨,是将皇位禅让给太后季无殃的退位诏书:

《皇嗣逊位奉慈闱升御大宝诏》

第180章 升阶纳陛

“旧朝季太后接受了幼帝禅位,现已登基称帝,改国号为‘昭’。”

“黔王舍乌撤去东侧边界近日新增驻防的人马,向大昭季皇献上贺表。”

“司砺英宣布建立‘南海国’,疆域包括流求和琼州二岛,以及其间的海域,并以国主的名义给季皇递了国书。”

“燕国目前尚未对南边政变做出表态。”

“这里还有一份新朝颁布的声罪告谕,与老太后和先殿下有关,殿下或许应该看看。”

长安太极宫,武德殿东庭院。

伏兆听到这里,收了每日练功的招式,走到给她念文书的隽羽身边,把手里禅棍往架上一放,接过她递来的那份文告。

隽羽也将手里捧的一沓文书放到旁边架上,拿起备好的软巾,趁伏兆看文告的间隙,抬手给她擦了擦头上的汗。

有些日子没给她剃发了,此时伏兆头顶和两鬓已长出了一层短短的硬茬,差不多又到了该剃的时候。

擦完她头上的汗,隽羽转身换了条软巾,又给她擦了擦脸颊和脖颈,见她气色红润,不禁欣慰地笑了一下。

伏兆自去年病那一场,如今再不似往日那般晚睡贪杯,也开始注重饮食保养,气血渐渐养回来后,又加了每日晨起练功半个时辰,先前因病消瘦的臂膀,也日复一日恢复了健壮。

隽羽给她擦汗的功夫,伏兆已看完了那份吿谕,她又拿起架上那叠文书,拉过隽羽的手往书房走去,一边吩咐侍立的宫人:“去传两位阁令即刻来见。”

武德殿东书房后边有一间沐浴汤室,伏兆回到这里脱下练功穿的劲装,洗掉身上薄汗,换了一身干爽的轻纱夏衣,走出来时正有宫人在外禀道:“两位阁令到了。”

伏兆点点头,走到大案后面坐下,原本坐在侧边吃茶等候的隽羽起身跟两位阁令打个了招呼,三人才一同在伏兆的大案前落座。

侍立在侧的宫官从伏兆手中接过文告,递给了坐在上首的左阁令,她看完又传给身旁的右阁令。

方才隽羽给伏兆读的文书信件,都是这日一早送进太极宫的,全部来自铁女寺军位于西侧边界线上的几处探查营,通常这类消息和平日里的各地奏疏一样,都是先以密封形式直接送到伏兆这里,待她看过之后,召九霄阁众人传看献策,最后由伏兆确定批示内容,再令九霄阁众人下发至各部百官处督办。

两位阁令看完那份文告,又递给了隽羽,虽然她们都知道隽羽早在她们来之前应该就已经看过了,但该有的礼节性传阅还是要有的。

隽羽接过来又看了一遍那份文告,早上她只是简要浏览,此刻才再次细细从头看起。

这是大昭新朝向民众颁布的一份声讨旧朝皇室的吿谕,在这份吿谕中,季无殃称自己先是受旧朝宗室百官跪请垂帘,尽心辅佐庆平帝整整七年,在庆平帝不幸因病崩逝后,又将淮南王世子扶上帝位,对旧朝可谓是仁至义尽,然而旧朝宗室却做出种种恩将仇报之举祸国戕民,使她不得不为稳定江山太平而接受禅位,并对旧朝宗室施以严惩。

据宸国近日探知到的消息,季无殃登基之后,借由先前临亭王行诅和淮南王起兵谋反两桩事,正在建康大肆血洗旧朝宗室。

这份声罪告谕中除了揭露旧朝宗室近年来的狂悖荒诞行径外,还列举了先帝的罪行,以示旧朝皇室运祚断绝,不再承天命,而季无殃顺应民意接受禅让,登基称帝改换国号重开盛世,乃是大势所趋。

告谕中提到的先帝罪行,正是近些年伏兆派人向朝廷地界散播宁宗弑母杀妹的恶行,这份声罪告谕一出,算是彻底坐实了这件事。

看来季无殃知道宸国散播的传言,难怪以朝廷各地消息封锁的力度,一直没能阻挡住这个传言在民间肆意散播,其实是有人在背后默许。

伏兆为东征讨伐所做的舆论准备,竟被季无殃拿来当了自己登基的垫脚石。

这份声罪告谕,原不过是改朝换代后安抚民心的手段,但在伏兆看来却是恶意满满。

因为告谕中直指旧朝气数已尽,又称伏姓宗室天命不再,而伏兆本人还顶着从母亲广元公主处承袭来的旧朝皇姓,这份告谕虽没提她,却无处不在贬低她的出身,可她也不能打起为旧朝复仇的旗号东征讨伐,因为告谕中提到的宁宗恰恰是死在她的手里。

季无殃看似是在以告谕为她皇祖母和母亲伸张正义,实则也是在堵她的路。

建康变天后,伏兆失去了东征的出师之名。

过去这三年来,伏兆一边绥靖疆土,平了吐蕃和西域之乱,一边整饬内政,劝课农桑,治下民康物阜,军队也终于从连年征战中将息过来,眼看今年各处安定,东征的铺垫也做得差不多了,她本打算下半年趁庆平帝亲政前的内部动荡,亲自带兵向东征伐,不料季无殃竟然赶在自己生辰之际,完成了这一场疾雷般的政变,给伏兆来了个措手不及。

看着隽羽起身把那份告谕放回大案上,伏兆不禁冷哼一声:“真是好一出‘仁义太后,被迫登基’的戏码。”

隽羽回到座位上颔首说道:“眼下黔南与南海国已各自递了国书贺表,燕国近日想来也会有所表示,我国亦不好视若无睹,依臣之见,不如与燕国联合出具国书,再与她们共派队伍出使建康,视其实际局面再定行止。”

伏兆没有答言,她仍然沉浸在对那封吿谕中声称“旧朝皇室天命不再”的烦躁情绪里,片刻后才开口问道:“两位阁令怎么看?”

其中一位阁令认为可以发国书派使臣,但对于是否要与燕国联手表示有待商榷,另外一位阁令则持观望态度,说先看看燕国那边有什么反应。

伏兆听完她二人的建议后,又皱眉想了想,随即让那两位阁令代为拟旨,请燕国驻长安的使者明日进宫试探一番。

两位阁令应命去后,隽羽起身接过宫人手里的铜壶,给伏兆添了一杯茶,听到伏兆思忖道:“我记得这位舅妈膝下无所出,不知来日的储君是从族中选呢,还是从宫中出。”

隽羽轻轻放下铜壶:“东边探报曾经说过,有位武真公主颇受重视,或许新朝明日的太子就是她了。”

伏兆眉间微蹙:“一边说旧皇室气数已尽,一边又仍以旧皇室子立为储君,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隽羽想了想说道:“若果然选了她,自然有法子与旧朝切割。”

伏兆轻嗤一声:“如何切割?改封换姓就不算是旧朝人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无‘武真公主’矣!你可莫要再叫错了!”

这日的建康城中已换上了一派新气象,位于建康宫东边惠安坊的原“武真公主府”门前车马如龙,而旧日那个端庄华丽的公主府牌匾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明黄绸缎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武王府。

季无殃登基当日下了一道圣旨,废除皇子“武真公主”的封号,改封一等亲王爵,称为武王,另外追封武王生母季无秽为悼宪亲王。

新受封的武王接旨后又当众请旨,说自己本名“显容”为母皇所取,如今也应该改回母姓,季无殃点头说“原当如此”,遂当即下旨将她的本名从“伏显容”更为“季显容”。

原本的公主府牌匾在季显容改封更姓当日就被撤了下去,因新的匾额还要造办处寻上好整木雕刻,于是季无殃在宫中挑了一块明黄绸缎,亲自写了个临时匾额,命人给她挂了上去。

这天正是季显容为新得加封宴请宾客,被她请来坐上首客席的,是前不久带嫖姚军立下从龙之功被提为禁军殿前督帅的何去非。

何去非是从禁军指挥府直接赶过来的,因她到的不算早,王府门前已停了许多辆华贵宝车,季显容在府中听说她到了,忙走出来相迎,见何去非一进府先是笑着说了一句“公主府今日好生热闹”,季显容正色纠正了她,说为这口误,今日要罚她三杯酒。

何去非哈哈大笑着打了两下自己的嘴:“该罚该罚,我自己再加罚三杯,还没入席就先欠了殿下六大杯酒!”

二人说说笑笑地往王府里面走去,今日的宾客没有朝中长辈重臣,都是季显容的族亲姊妹和水师将领,还有些朝中新进年轻官员,皆在这次建康政变中多多少少立了功的。

因多是同龄青年人,武王府里这日席上氛围颇为轻松,季显容没摆什么亲王排场,也不叫敬酒,只说大家坐在一处自在取乐才好。

何去非这天一入席就主动领罚,六大杯酒下了肚,整个人就开始飘飘然了,酒至半酣时她从席上站起身,手里拿着个大鸭腿,一脚踩在凳子上,给众人讲起她亲手斩杀淮南王的光辉事迹,说到兴头上时,还现编了两句词曲,兀自敲碗唱了起来。

季显容坐在主位上看何去非口若悬河连说带唱,跟旁边人笑道:“昨日订席面时,母皇还问我要不要从宫里传戏,我说不用,咱家禁军督帅一个人就能顶一支戏班子,吹拉弹唱她全包了。”

众人这天在武王府里热闹到二更时分,席散时何去非已经醉成了一摊泥,季显容本说就叫她留在王府里睡一夜算了,却见何去非忽然清醒过来,挣扎着坚持要回府,大着舌头说自己明早还得巡城。

季显容闻言也便没有强留,派了一队护卫连同何去非府上来接她的执事一起送她回府。

第二日清早,晨光铺满大地时,何去非一个鲤鱼打挺,从自己府中大床上弹起来,唤人问什么时辰了,得知时候尚早,她起身先去汤室沐浴缓了缓宿醉,又叫执事在早膳时上些解酒汤羹。

沐浴更衣毕,何去非一边用膳一边命人备马,说自己稍后在城中巡查完还要出城,往嫖姚军西大营去检阅新兵——

作者有话说:又升官了,何去非:我热爱工作,我要去上班(醉中惊醒)(鲤鱼打挺)

你那西大营里到底有谁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