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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枭雌 鸣蒂 17256 字 2个月前

第181章 曦晖朗曜

夏末辰初,昼景清和。

建康城的街道上一派寂静安宁,仅有阵阵清脆的马蹄声自东向西传来,是何去非正带人马前往禁军指挥府。

自从季无殃登基以来,建康城至今仍在戒严,四个城门全天紧闭,只能凭通行令牌进出,城中各坊也缩短了开放时间,坊门要到每日早上巳时才开,傍晚酉时关闭。

何去非这日一早出了府,骑上自己的高头大马,经过旧日政事堂衙门外时,她微微转头瞥了一眼,瞧见那门前石阶边角处还有些斑驳血迹未清干净。

她皱眉朝那边点了一下,跟后面人吩咐道:“着人把这里的石阶再仔细洗刷洗刷,来日这衙门还要用呢,叫新人瞧见了成什么样子。”

听到后面人应下了,她才继续驱马向前。

路上她又瞧了几处衙门口,都还算整洁,有些空空荡荡,有些如常办公,只是这个时间点各坊还没开门,各衙门当值官吏也都还没来。

季无殃登基前的那场血腥政变里死了不少旧朝宗亲和世家朝臣,又有许多男官在随后的清算中被抓捕,因此各处衙门里不免显得有些空旷,但是眼看着新一场科举又要到了,多少民间女子摩拳擦掌地期盼着今年的秋闱,想来要不了多久,这些衙门就会被新科进士们填补起来。

何去非策马转入一个路口,经过大理寺狱门外时,一队嫖姚军将士正带着十辆板车,要往西城门赶去,她们看见督帅在此,都忙停下来行军礼。

何去非搭眼一瞧,见那板车上盖着草席,有几张席子下面露出铁青的脚来,知道这是狱中没挨过去的人,要送往城外烧埋的,她也一早批了出城令牌,于是摆摆手:“我就是路过,你们接着忙吧。”

那队人这才继续赶着车往西走去,刚行了没几步,何去非瞧见其中一辆板车上露出来的脚晃得有些怪异,于是又开口说道:“等一下!”

那队伍又停了下来,何去非策马上前,拿剑挑开一张草席,见底下是个身穿五品官袍的男尸,她认得此人,前几日因临亭王行诅案牵扯出结社做淫诗诋毁女官而被捕,此刻面容灰白透着尸斑,明显是已死去多时了,但她仍旧用剑朝尸体的胸口刺了一下,见没反应,又挑剑拨弄了一下腿,发现是脚踝断了,难怪方才露出来的脚随车走动时晃得那样怪异,她收回了剑,挥手说道:“没事了,去吧。”

看着那队人马走远,何去非摇了摇头,其实她拦这一下有点多此一举,因为按照她的命令,所有拉到城外烧埋的尸体,在出城时都要在城门口挨个儿补上几刀,以防有混在尸体里逃出城的人。

她倒也不是信不过自己的手下,只是城中才发生过一场混乱,有些事多加几层确认还是很有必要的。

等那队人走远后,她继续带人巡视城中哨岗,随着这几天抓捕清算和各处善后逐渐收尾,她已经向季无殃做出了承诺,十日后取消全城戒严时,保证让民众恢复正常生活,也让准备参加秋闱的外地举子们,能够如期进入建康城。

这天她依旧按照往日的路线,在城中所有哨岗巡视了一圈,最后来到禁军指挥府里,确认了这日各城门和宫禁坊间的值守班次,还有几处旧朝宗亲府邸的抄捡安排,直到巳时将近,她才不紧不慢地离开指挥府。

指挥府庭中日晷这时正好落在巳初刻,城中各处纷纷响起了开坊门的梆子声,何去非策马来到通往西城门的鸾鸣大道上,看到不少穿官袍的女人从坊间走出来,陆续往城东各衙门去当差。

过去衙门点卯都要官吏们天不亮就起身出门,如今城中戒严推迟了开坊时间,众人也能多睡一会儿,因此路上行走的人们看起来倒比戒严前精神饱满了许多。

那些官吏中也有不少认得何去非的,路过时都颇为客气地跟她问好,因禁军一向行事机密,她们也不打听她这是要往哪里去,只打个招呼就各自去了。

不多时,何去非来到西城门前,守在这里的嫖姚军校尉瞧见她的身影,忙赶上来两步,说西大营指挥使派来的人马正在城门外迎她。

城门轰隆隆打开,一队守城兵洒水抑尘毕,何去非带着副帅和几名亲兵一同出了城,早候在城外的一名西大营领队策马上前行礼笑道:“大帅有日子没往我们营里去了,我家将军赶着命我过来迎接。”

何去非甩甩马鞭也笑:“确实有日子没去了,又听说来了不少新兵,我去瞧瞧你们西大营里乱套了没有。”

就在何去非一行人离城时,西大营里的新兵队伍已经集结完毕,正有将官在校场上来回踱步训话:

“今日大帅亲自来咱们西大营检阅,都务必给我打起精神来!”

队伍里的妊婋看将官在那里昂扬又亢奋地跟众人强调今日大阅的注意事项,她听了一会儿才微微往旁边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叶妉和花怒放,抿嘴笑着朝她两个挑了下眉。

她们在西大营里参加的新兵试训,前阵子因庆平帝驾崩停了七天,之后又恢复如常,直至幼帝退位,季无殃登基,营中为庆贺全体休了三日,接着继续照常训练,直到昨日忽然有人来报信,说何去非要在这日上午前来检阅新兵。

妊婋三人这些天也听说了城中政变的情况,得知幼帝告太庙当天,有淮南王带了一帮宗亲及死士,勾结一部分朝臣里应外合,意图行刺季无殃,却被早有防备的嫖姚军扣在了太庙门前,接下来就是连续数日血雨腥风地清除逆党。

妊婋听完此事经过,在几日前又趁空跟领队告了假,这次叶妉装作训练时崴伤了脚留下做人质,由妊婋陪同花怒放去苏州看望“幼年时曾接济过她的恩人”,二人到麻姑仙观收了各地发来的信,又给她们分别回了信后,再次回到西大营。

这两天妊婋正琢磨着找机会撤走,昨日忽然听说何去非要来检阅新兵,花怒放急得直问要不要连夜逃走,妊婋想了想,却笑说:“如今形势变了,咱们也可以不用撤得那样狼狈了。”

很快新兵营的将官开始到各队吩咐明日的安排,新兵检阅的内容,她们先前都听将官介绍过,大部分人参加集体列阵大阅,只看队伍走得是否整齐,口号喊得是否响亮,还有一小部分则是参加台上演武,前三甲有额外奖励,也有机会被选中去做亲兵或调入城内禁军,据说待遇比城外提高一大截,但是演武有门槛,也不是谁都可以参加的,登名前还得跟将官过上两招。

昨日那将官来到妊婋所在的队伍里,妊婋主动去问了演武的事,这段时间新兵试训,那将官对妊婋印象很好,见她颇有悟性且进步飞快,又听说她从闽东来时路上常与流贼野兽搏斗,道她是个可造之材,早在心中给她留了个名额,但面上还是说要按规定验验身手。

片刻后那将官趴在地上说“阿虎身手确实可以”,然后爬起来拍拍裤子给她登了名,又嘱咐她明天演武时悠着点发挥,莫要伤了自己人弄巧成拙。

这日所有参加演武的人被将官从列队中叫出来到演武台旁边集合时,西大营门口响起了一阵恢宏的号角声。

何去非和副帅被西大营指挥使及都尉们簇拥着在营门前下了马。

按往常新兵检阅的顺序,应该是先看演武,再看列阵,但是何去非进营后,念着前些天进城护驾时受伤的将士,于是吩咐随她前来的副帅先替她去看演武,自己却跑去了伤兵营慰问。

政变那天城中虽然血腥,但两方厮杀其实不算特别激烈,因何去非与季显容提前在各处做了应对部署,大部分时间都是她们的人单方面碾压,所以嫖姚军整体伤亡并不重,有零星受伤不便移动的,都留在城内大营医治,轻伤者则都随队伍回到了城外大营。

西大营当日进城的队伍大部分都在外围堵截叛党,回营时身上那些血迹其实都是搬抬尸体蹭上的,后来指挥使细细查点,共有三十余人受了些磕碰和刀剑划伤,这几日下来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何去非若是再晚点来,恐怕都慰问不到几个人了。

但她常日忙碌,难得来一回西大营,不能放着伤兵不去看望,因此只叫演武正常开始,不必等她。

演武的时间是选定了吉时的,既然有副帅代看,台上也没有推迟,几轮掣签对打下来,直到最后要出三甲时,何去非才从伤兵营赶来,在台下正中位置坐了下来。

又过了两轮对打,到最后一轮时,新兵营的将官走上了台,说接下来这位比别的新兵身手好些,就由她来做对手比试。

新兵演武从未有将官登台的,这却新鲜,何去非抱胸往大椅后面一靠,笑道:“竟然需要劳你出马,我倒要看看身手到底有多好。”

那将官反握刀柄朝台下拱了拱手,片刻后又有一人从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杆长戟。

何去非抬眼看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臂朝前探身细瞧,这时台上的对打已经开始了,何去非紧紧盯着持戟那人,见其身量高壮,一头散乱短发,颈侧刀疤在兵刃相接的光影中闪着赤色精芒。

恍惚间一阵宿醉感直冲顶梁骨,何去非怀疑自己早上喝的不是醒酒汤,而是迷魂散,不然怎么会在自己军中看到敌国故人的身影?

兵器碰撞的声音在台上不断响着,刀戟交鸣,刃光如织,两边你来我往,一下是戟锋贴颈过,一下是刀尖掠腰出,打得惊险处引来台下小声惊呼“当心”,一柱香后,那长戟缠住刀刃挽了个枪花,向上轻轻一挑,刀柄当即脱手掉在了地上。

台下围观众人不禁拍手叫了几声好,台上将官也笑着将刀捡起来,请何去非上台给今日演武的魁首颁绸缎印绶。

何去非皱着眉头看了看台上人,起身从侧边拾阶而上,从旁边礼仪兵的托盘上拿起印绶,挥手让台上其她人都退到下面。

她捏着印绶往演武台中央走去,直到那人面前一步开外停下来,又细细打量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妊婋……”

“大帅怎么直呼我名,连声姐也不叫。”妊婋往前走了半步,倾身到她耳畔低声问道,“听说你到处跟人吹我要和你拜把子?”

第182章 钦承掣肘

一阵夏末疾风稍显唐突地从演武台上吹过,何去非手里的印绶也随之挣扎了两下。

何去非用眼角余光瞥见台下众目睽睽,她尴尬地咽了口吐沫,想到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失了威仪,于是立即挺起胸膛,理不直气也壮地回了一句:“那咋了。”

这话给妊婋说一愣,想不到在耍无赖这方面,她也遇上了强劲的对手。

趁妊婋愣神之际,何去非三两下把那绸缎印绶系在她腰上,转身吩咐道:“带她随我到营房。”

接下来的新兵列阵,何去非仍叫副帅代为检阅。

叶妉和花怒放站在列阵里,看到妊婋被几个亲兵前后围着跟何去非走了,二人不禁转头对视了一眼,这时旁边有人小声问道:“阿虎是不是要被提拔去做督帅亲兵了?”

另一人答:“肯定的,阿虎这是混出头了,以后咱在督帅身边也算是有人脉了。”这话说完,周边几人跟着嘿嘿笑了起来,听到列阵检阅开始的号角声才赶忙收了声。

何去非走进西大营指挥使营房,让其她人全部出去,只留下妊婋在内单独谈话,很快营房大门被她的亲兵从外面重重关上。

妊婋见人都走了,低头摸了摸腰上系的绸缎印绶,笑道:“这个手感比先前那个粗布的滑溜好多啊,是你们江南新出的料子吗?用什么织的?”

何去非没有理会她的问题,只是转过身满脸警惕地盯着她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被你部下强征进来的呗。”妊婋耸耸肩,“你的军队征召方式未免有点太霸道了。”

“我是问,你为什么会来我朝?”

妊婋往旁边桌沿上一靠,似笑非笑地抱胸看着她:“你猜猜看。”

何去非皱起眉头,垂眸思量片刻:“你被上元府扫地出门,所以决定投敌报复?”

妊婋低头笑了一下:“几年不见,何督帅的思路还是这么异于常人。”

何去非拿起方才命人一并带来的文书翻了翻,里面有妊婋入军的记录,内中写的是从梅关大营被征召入嫖姚军,从军前的出身地点是闽东。

“闽东……”何去非立刻想到了季显容两个月前去闽东接被俘部下的事,遂抬头看向妊婋,“先前苏州外海的燕国楼船是你带人开过来的?”

“是。”妊婋承认道,“我们想跟南边诸国换些物产,路过苏州外海时与你们江淮水师发生了一点小误会。”

“那你又为什么会从闽东上岸?还跑到梅关一带来?”

“这个嘛……”妊婋挠挠脸颊,“我们的船出了点问题,意外触礁致使龙骨开裂,凿具又不慎落海,原本想向司砺英求助,却不想没能跟她们谈拢,为了能顺利返航,只好从闽东想想法子,寻个修船的榫卯凿,后来上了岸听说我们想找的阇婆商队要从梅关往江南去,我就想着既然来了,不如顺便到梅关找她们谈谈互市的事,谁知道才到梅关就被你的部下扣住强行从了军,想找你通融通融吧,可你又一直不在,把我拘在这儿,硬是当了一个多月的新兵。”倒完这一通苦水,妊婋又长长叹了口气。

何去非一边听一边满面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似乎是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听妊婋说完后,她又点了点手里的文书:“你告假去苏州做什么?”

妊婋有些无奈地摊开手:“我们这次南行有点出师不利,在流求岛碰壁不说,南国洽谈也没着落,我又跟船队失去了联络,想着她们或许已经修好船提前返航了,路上还得经过苏州外海,所以才想到苏州去打听打听,可是江淮水师消息严密,什么也没打听到。”

听到这里,何去非差不多弄明白了前因后果,这次跟妊婋一起从闽东上岸的共有三人,其中一个在闽东重金寻到榫卯凿后就回船上去了,妊婋则带着另外两人去找阇婆商队,因先前的万岁圣寿节,也有不少海外商队往江南送贡品,顺便采买些江南新绸和瓷器带回去。

据何去非所知,妊婋说自己前往梅关的那段时间,的确有阇婆商队从梅关进入江南西道,只是通关时间比她们被嫖姚军征召时要早个三天左右,所以才没能碰上,至于后来告假去苏州时没有借机脱逃,也是因为有同伴被扣在营里,所以她在苏州尝试打听消息未果后又回到了西大营。

何去非把妊婋述说的这段经历来回琢磨了一下,想找找其中有没有什么破绽,正想着,却被妊婋的突然感慨打断了思绪:“没有想到建康这样快就变了天,我虽未亲历,也在城外为你们捏了一把汗。”

何去非知道她话中的“你们”,既指的她自己和嫖姚军,也指的季无殃和朝中追随者,未及答言时,她又听妊婋说道:“如今新皇登基,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应该也不似往日紧张了。”

妊婋说完换了个颇为友善的笑容,试探问道:“我想你们新皇对于旧朝洛京大抵没有什么执念吧?”

何去非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吟,先前朝堂上呼吁北伐的声音,大部分都来自宗亲和几个主战的世家党派,因燕国占领旧京,宸国残杀先帝,他们称与此两国仇深似海不共戴天,但是这些人现在已经随着这场政变归为尘土,而接下来朝廷对北边与西边两国的政纲,季无殃尚未表态。

经历完近日这场政变,朝堂及各处衙门空前单薄,虽然建康城中各处目前暂且平靖,但当季无殃改朝换代的诏谕陆续抵达江淮两道及山南岭南各地时,仍需投入大量兵力提防和镇压可能掀起反抗的地方宗族势力,要想让大昭新朝彻底从政变中恢复安定,也正经需要些时间精力,在这个紧要关头,与燕宸两国为敌一定不是季无殃想要看到的局面。

这让何去非有些犯了难,她一时拿不准季无殃对待燕宸两国的态度和方略,而妊婋作为上元府的决议人之一,对南北两边接下来的关系走向影响不小,她忖度半晌越想越乱,抬头看妊婋还在冲自己微笑,只觉得眼前立着好大一颗烫手山芋。

“你想要什么?”何去非缓缓开口。

“我当然是要走了。”妊婋毫不迟疑,“难不成还赖在你这里等着立功晋升么?但是……”她笑了笑,“怎么能够走得皆大欢喜,还需要督帅的配合,毕竟眼下时局生变,许多事都要重新论,大家总得给彼此留出日后建立邦交的余地。再者,你们朝堂和军队广为流传的单骑勇闯燕地传奇录,其中始末可也与实际情况出入不小,我还得受累给何督帅保守秘密。”

何去非被这番话里的要挟意味弄得老大不自在,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在指挥大案前来回踱步,像个困兽一样转了几圈,才停下来叉腰看向妊婋,脸上带着满满的不服:“从前在你的地盘里,我被你威胁我认了,怎么现在到了我的地盘,还是我被你威胁?”

“这算什么威胁。”妊婋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这是友好协商。”

何去非低头想了想,又问妊婋要从哪里走,妊婋说自己与船队有过约定,若等不到她,就在本月初启程返航回上元府报信,算行程过两日应该能经过苏州外海,所以妊婋请她为自己准备一艘快船,到苏州外海与燕国船队汇合,免得上元府见她未归,出动幽燕军跨越淮水来问南边要人。

何去非本以为她要就近过淮水去往北岸,还在顾虑自己与江南军关系不睦,而淮水南岸边界主要还是江南军在驻防,要瞒过江南军送妊婋过淮水难度很大,所以发问之前她其实已经设想好了,要把她偷偷送回闽东。

但此刻听妊婋说她们的船已经启程返航了,若耽搁下去,不免又平添许多麻烦,只是就近从苏州送她走,也得动用江淮水师的船只,少不得惊动季显容,她还在犹豫能不能把这件事跟季显容私下里通个气。

妊婋似乎看穿了她的踟蹰,先前季显容改姓加封的事也曾有吿谕传到西大营来,妊婋很快又说道:“武王那边,若能得你稍作牵线,往后南北建立邦交恢复互通也能顺畅些,大家本没什么深仇,何不化敌为友。”

何去非眉心微蹙,就她本人来说,确实谈不上跟燕国有什么深仇大恨,但幽燕军再怎么说也是强占了洛京,在她看来那里还算是季无殃的潜龙之地,季无殃未必肯完全放弃收复旧日山河,只是比起与宸国在旧朝宗室方面的矛盾,大昭与燕国的明面冲突会小一些。

从季无殃的立场来看,势必要先瓦解燕宸两国的缔盟关系,分别施以拉拢和打压,才好逐个摆布,结合自己近日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几项新政令,何去非觉得先与燕国谈和应该是季无殃正在筹划的事。

妊婋看着何去非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珠转来转去,也没再开口,只是含笑静静等待,片刻后才听何去非终于下了决心:“你明日等我消息。”

等妊婋从指挥营房里走出来时,已经是午正一刻,新兵列阵检阅早就结束了,各营里也都吃过了饭,叶妉和花怒放给她留了饭菜,见她回来,忙从食盒里一样样往外掏。

妊婋等到她们这边营房外间走动的人都回屋小憩后,才低声对她二人说道:“过几天咱们就能从苏州撤回幽燕号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妊婋:在耍无赖上差点被将了一军,还好后来在编瞎话上扳回了一局。

第183章 潮来声汹

何去非没应西大营指挥使留她在营中用午膳的邀请,只与她们勉励了几句,叫副帅留下来替她放赏犒劳将士,就独自上马匆匆回城去了。

进城后她也没有回府,而是直奔武王府,恰好季显容才从宫里陪母皇用完膳,正要回府中小憩。

季显容在甬道下车时,见何去非在门前住了马,遂邀她进府,见她一跨进门槛就连声问“有吃的没有”,季显容笑道:“这是去了哪里,怎么把我姐饿成这样?”说完她吩咐人在府上花厅里摆了桌菜,自己倒一杯蜜酿说话作陪。

因厅中没有外人,只她两个族亲姊妹,遂也不讲什么虚礼,何去非先就着米饭吃了两口菜,才说起自己今日去西大营检阅新兵碰见妊婋的事。

季显容听她说完,摩挲着金杯上的篆刻云纹,皱眉思索道:“你先前不是说上元十二君在燕国都是顶贵重的人物,怎么这婋帅不在洛京治国,还扮成乞儿到处乱跑,找你拜把子来了?”

“休要再提拜把子的事。”何去非的脸微微僵了一瞬,摇摇头,“她们具体怎么治国的我不清楚,毕竟有十二个人呢,可能跑出来一两个也不耽误内政吧,但要是丢了一个,那就不是小事了。”

说完这话,何去非又拿起银箸,从中间盘子里夹了一块樱桃肉。

一双扁方漆木长箸被轻轻撂在桌上,妊婋拿起旁边的杯子抿了一口水。

她面前的叶妉和花怒放听说她们过几日就能回去了,都不免有些激动,此刻营房里众人都已开始午憩,各处静悄悄无人走动,她三人所在的这间僻静窄屋正适合密谈。

叶妉激动完冷静下来问道:“若是动用江淮水师的船只送咱们过去,会不会被司砺英的人察觉?”

前几日妊婋跟花怒放告假去苏州到麻姑仙观收信时,得知前往闽东窃取造船图样的千山远已成功回到流求淡水与圣人屠聚首,于是妊婋在回信中请她们直接向司砺英告辞返航,说她三人会在苏州外海与她们汇合。

妊婋三人上岸后一去不复返,司砺英必然会不放心,这次幽燕号返航,她极有可能会派人在后面远远跟着,直到幽燕号开过苏州外海再离去。

妊婋也料到了这一层,她想了想说道:“新受封的这位武王,还不知是个什么心性的人,她或许会动用水师船只协助何去非送我们出海,也或许不会出面,只命人隐秘行事,不管用哪种方式,都可以让咱们稍稍窥见些新朝廷的态度,至于司砺英那边,我也想好了来日应对的说辞,反正年底运送第二批铜铁时还要再跟她们打交道。”

话毕她再次拿起长箸,夹了几条酱烧杂鱼放到陶碗里,就着稻米饭吃了一大口。

葵口鸾凤纹金碗落在玉石桌面上,何去非展开手边的一方越罗拭巾轻按唇角,说:“没吃饱。”

季显容这日请她在厅里落座时,因何去非说有要事跟她商议,所以屏退了所有执事,她也知道何去非这一饭碗定是不够,外头侍立的执事也都备着呢,于是她拿起桌上的小铜铃摇了两下,不多时有两个执事走了进来,前一个撤走了何去非面前的空碗,后一个捧着另一只一模一样且盛满米饭的金碗放到了她面前,随后欠身行礼毕很快又退了出去。

听完何去非说妊婋提出要从苏州离开的事,季显容低头想了想,妊婋等人乘船南来,又从闽东上岸,多半也与先前旧朝宗室提议北伐有关,如今形势巨变,许多事有待重新规整,不仅内里各地州府要逐一平靖,周边几个势力间的关系也需谨慎处之。

先前她要求司砺英不得与燕国结盟,原也预备着等燕国船队无功而返再次路过苏州外海时,对其稍加威慑拉拢,以备来日分化燕宸两国,减轻北面与西面的边防压力。

因此对于妊婋突然出现在嫖姚军这件事,不管是真的强征误入还是有意刺探,她都倾向于大事化小,但她也不想表现得太过惹眼,片刻后她缓缓说道:“这件事我就不出面了,我水师也不好直接参与,我另叫人给你弄一艘改装渔船,你只说找了个偏僻渔村送她们悄悄离开就是了。”

何去非一边吃饭一边听她说完,觉得此法可行,稍后二人往茶室细谈了谈接下来的安排,午后何去非从武王府出来,照例到城中各处巡视了一回,晚间她又同母亲一起进宫面见季无殃,回禀了几处府邸的抄捡进展和城中情况。

第二日,何去非派人到西大营让妊婋三人收拾行囊,众人都以为妊婋要进城到何去非身边做亲兵,且被允许带两个人跟她一起去,这怕不是跃升副将的待遇,于是纷纷来给她们道贺送行,口里说着来日不忙时记得回营看看等话。

妊婋三人笑着同大家道了别,跟随何去非派来的亲兵先到马厩里各牵了一匹马,离开西大营后,上马走军驿道连日疾行,于两日后的傍晚时分,来到苏州东侧靠海的一处小渔村。

在去往渔村前的最后一个军驿里,妊婋三人脱下嫖姚军的军服,换上了最初来时的布衣,她们抵达渔村海边时,夜幕正缓缓降临。

这渔村边有处看似已经废弃的小破埠头,旁边停着一艘风帆渔船,四下清寂,唯有海浪声和海鸟滑翔而过时的悠扬鸣唱。

妊婋几人走上前,瞧见那埠头上伫立着一个身姿轩昂的人,身后披风猎猎作响,衬得脚边波涛都矮了三分,听见她们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摘下风帽,露出长眉星目的英挺面庞,正是何去非。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送你们走。”何去非只说了这么一句话,没有再多解释。

妊婋看见那艘渔船上还站着个渔人打扮的驾船娘,她上下打量了那驾船娘几眼,才朝何去非笑道:“这样也好,有劳何督帅费心。”

三人在夜幕中登上了那艘渔船,驾船娘解开埠头上的绳索,拿船橹在埠头边轻轻一推,拉起风帆,渔船很快随着退潮中的海浪向东海深处漂去。

妊婋三人走到船头坐了下来,花怒放看向前方的茫茫大海,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咱就这么走了,征咱入军的哭包领队会不会挨罚?她其实人挺好的。”

这次新兵检阅,因妊婋拿了演武魁首,征她三人入军的领队也被提了一级,以妊婋对何去非的了解,她不是那种会在事后迁怒部下另找由头秋后算账的统帅。

“不会。”妊婋说完回头看时,岸已远了,埠头上那人的披风还在浪尖上剧烈摆荡,直到海面一点点上涨,和逐渐落下的夜幕融为一体,像是墨色荷包的两端轻轻合拢,把陆地和那人都收在了里面。

何去非看着那艘渔船消失在天与海的尽头,忽然觉得有点心慌,她虽然长在苏州,过去也曾多次来过海边,但她从来不喜欢大海,也不喜欢乘船,她不喜欢脚下漂浮的感觉,甚至害怕海水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的样子。

自从少年时随母亲出海游览过一次后,她就再也没登过海船,此刻看到夜幕与海面已经黑成了一片,她立刻转身往后走去,果然她还是更喜欢踩在大地上这种踏实的感觉。

何去非在这处海边渔村里等了一夜,那驾船娘在天边泛白的时候回到了岸上,向何去非回禀说她们凌晨时分在外海看到了燕国的船队,她亲眼看妊婋三人从渔船登上她们的护航海鹘船,又从海鹘船登上了楼船,确认人送到了,她才驾着空船回来。

何去非点点头:“好,有劳你了,早些回营休息吧,我也回去了,你家督帅那里我会去跟她说的。”

趁天大亮前,她们分路离开了这处偏僻渔村,何去非走来时的军驿道回到了建康。

这日午初进城后,她仍旧先往各处巡视了一圈,见城中安稳如常,才回到自己的府邸,进院吃些东西洗漱后,倒头补了个觉,醒来时,黄昏已经浸透了她的屋子。

她坐在床上出神片刻,才慢悠悠起身更衣,又摇铃唤人进来倒茶,这时有执事走进屋来禀道:“君上回来了,请大帅往北府里同进晚膳。”

“知道了。”何去非喝完一盏茶醒醒神,踏着暮色出了屋子,往北府大步走来。

她轻车熟路地来到母亲平日摆膳的浮香阁,门口几个执事见她来了,忙从两侧打开纱帘,她撩衣抬脚进门,果然见母亲正站在堂屋里赏画,壁上新挂起来的这一幅,是昨日御赐的《嘉禾登丰图》。

“给母君请安!”何去非朗声行了礼,抬头见母亲回过头来,笑着招呼她一起看画。

何去非起身上前,见那画中是蓝天下的一片金黄稻田,左上角有一枚朱红色的御览宝印,旁边一列小字:“赐婺国君何却歧赏玩”。

季无殃登基当日,与“武真公主”一同被废除的封号还有“婺国夫人”,季无殃为何去非的母亲何却歧新创了一个超品君爵,是为文武爵位之首,封号前缀不变,直接改封为“婺国君”,统领朝中百官。

自从季无殃来到建康一步步掌权,扶植起许多旧日的族亲姊妹,在这些姊妹当中,何却歧与季无殃的族亲关系其实并不算近,中间还隔了两代人,论辈分应当算是远房表姊妹,所以她在季无殃登基之后并未被归入宗室,仍以大臣身份位列朝班。

何却歧少年时曾与季无秽交好,才会在她重病时接到圣旨前去洛京探望,此后又一直陪伴在季无殃左右出谋划策,因善通韬略,又常挺身而出为季无殃处理一些棘手的政务,才有了今时今日的地位。

何去非与母亲在堂上赏了一会儿画,见母亲笑着转头问她:“这两日辛苦奔波,终于把北国的朋友平安送走了?”

第184章 旧事如烟

送走妊婋三人的事,何去非并没有瞒着母亲,包括她之前与季显容私下商议安排船只,何却歧也是一清二楚。

对于大昭新朝接下来与燕宸两国的邦交方略,何却歧主张化干戈为玉帛,还曾提议向此两国发出新皇登基国书,但是季无殃只说先理内政再议外事,尤其要先保证今年秋闱顺利如期举行,朝中众臣近日也都在为此事紧张忙碌着,考虑到朝中经历政变后所剩官吏人数实在不足,许多事暂时无暇顾及,何却歧也就没有坚持再提。

妊婋的突然出现,在何却歧看来是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对于她们上岸寻修船用具和南国商队却不巧误入嫖姚军的说辞,何却歧是一个字也没信,她断定妊婋其实就是为了打探建康动向而来的。

毕竟今年年初建康朝堂上许多旧朝遗臣见各地安稳且国库充裕,又把北伐的事翻了出来,联名上书要求增加军费筹备北伐,动静闹得不小。

虽然她不清楚燕国是以什么方式获取到建康的消息,但想来各地封锁或许百密一疏,难免偶然走漏一两丝风声,让燕国对南朝即将北伐的计划有些紧张起来,所以引得妊婋亲自前来探看。

而妊婋之所以直接亮明身份,想来也是因为建康变了天,两国往后未必还是敌对关系,何却歧认为她这是想拿自己试探一下新朝的态度。

鉴于朝中目前还没有正式明确对外方略,何却歧认为何去非先借此事私下与季显容达成共识是个明智的做法,至少没有为了偷偷送走妊婋三人,背着江淮水师搞些什么小动作从而埋下误会。

何去非说着自己到苏州渔村给妊婋三人送行的事,与母亲转过堂屋屏风来到了摆膳的花厅。

母女两个坐下后,上膳的执事开始频繁走动,很快桌上摆满肴馔,都是何去非素日爱吃的菜。

何却歧在动箸前先抿了一口香薷饮,突然想起一件事,遂说道:“前日是你兄长忌辰,恰巧你在苏州,没去旧宅看看么?”

“啊,我忘了。”何去非挠挠头,“念着这边事多,在海边送完人忙不迭地往回赶,都没进州城,我还遗憾没能给母君带盒点心回来,却把这事浑忘了。”

何去非的兄长是三年前殁的,那年科举首度开放女子应考,苏州城应乡试的人数不少,何去非的兄长原本没打算参加这一年科举,但是因为受了那出《何嫖姚平岭南》的戏文刺激,他决定再拼一把,却不料在乡试就落了榜,过去他参加科举都是止步于会试,这次他瞧见榜上密密麻麻的女子姓名,认定要是没有她们,自己至少能上个榜尾,他为此气吐了血,放榜后一病不起,在会试前就咽气了。

何去非对此一直觉得很可惜,可惜兄长没能得知后来那一年殿试三甲全是女人,她也没能赶去跟兄长说一句“哪有男人做状元的,你一辈子也当不了状元。”

不过这话她后来在他坟头说了,希望他在地底下能听到。

此后这两年何去非一直忙着军中的事,也没再回苏州看看老宅的情况,今天要不是母亲提起来,她都快把这个人彻底忘了。

“你常日忙碌,这些小事想不起来也是有的。”何却歧放下手里的玉盏,满眼慈爱地看着女儿,“前日我已着人去看过了,也顺便带了点心回来,等吃过了饭,再叫人给你装些响脆糖拿回院去。”

苏州城东有家吴苑酥房,是开了几十年的老铺子,何去非幼时在苏州家中就常见桌上摆着吴苑酥房的八珍盒,里面有母亲爱吃的枣泥麻饼和蟹壳黄,也有她喜欢的响脆糖。

何却歧总是想着女儿自小在苏州长大,如今她们常住建康,也怕她想念苏州,所以总不时派人去买些点心或市井玩意儿带回来。

何却歧打小长在建康,在密友季无秽进宫的那一年,她也奉家中之命前往苏州与吴国公府结亲,这一住就是二十年。

那时候她总是想念建康的吃食,后来她辗转跟随季无殃从洛京回到建康,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府邸后,她决定再也不离开家乡,但是又忍不住推己及人地想着女儿会不会也更喜欢自己长大的地方。

好在何去非是个随遇而安的性子,终日在军中忙得乐此不疲,从不见有什么乡愁,幼时那些吃食玩意儿,有就有,没有也不念着,而她从前在苏州交好的发小,如今基本上也都在建康军中或衙门里,所以她若不是为办正事,半年一年也回不了一趟苏州。

对于女儿不大思念童年故地这一点,何却歧还是比较欣慰的,因为自己在苏州度过了此生最不自由的二十年,在接到进宫探望季无秽的圣旨时,她才丧夫不久,当她带着女儿乘车离开苏州城的时候,她透过窗子瞥了一眼城墙上的字,心里想着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再也不要回到这里。

果然此一去风云变幻,她真的再也没有踏进苏州城,连长男去世时她也没回去,只命府上管家带人前去操办丧仪。

与吴国公府结亲,是何却歧家中一早替她定下的,长男出生时理所当然地随了父姓,而怀次子时,吴国公府昔日荣光已然暗淡,为了巴结皇后和贵妃的族亲至交,主动提出次子随母姓。

那时何却歧还天真地想着,不管孩子随谁的姓,母亲疼爱孩子的心总归是一样的,甚至一度考虑回绝吴国公府这个大方让渡。

但是何去非出生后她改了主意,觉得女儿才是这世上跟她最亲的人,自然应当随她的姓,谁也不能夺走这份连结。

在何去非长大的岁月里,她总不由自主地对女儿倾注比对长男更多的关爱,后来她发现吴国公府上下族人有时候会因为她女儿随母姓而表现出排斥之意,甚至有同宗男童在她女儿面前起哄一般大声问“你怎么姓何啊”“你是不是野种”,气得女儿冲上去跟他们打作一团,每每都要她跑过去拉开护着。

她那时才开始慢慢醒悟,原来儒家礼教中那些所谓的“血脉香火”传承,在父氏家族中看得最重的不过是个“姓”而已,他们无法真正靠血脉来维系亲缘,所以才把“姓”看得如此之重,甚至把允许次子随母姓作为一个重大筹码来巴结皇后族亲,十分荒谬可笑。

吴国公府这种既想巴结又忍不住排挤的扭曲风气,让她不免更加疼惜女儿,也在暗中默默期望她将来能有大出息,见她说自己长大要做将军的时候,何却歧还曾在心里遗憾过没能给她一个男儿身,所以为她争取和男孩一样在公府学堂里读书练武,那时候她们都深信只有男人才能在这世道有大出息。

而今她母女二人对坐在建康城最显赫的府邸里,一个受封超品国君,一个手握皇城重兵,在旧世道的尸骸废墟上建起了属于她们的高台。

何却歧看着吃得正香的何去非,回想起自己当年那些愚昧而不自知的想法,不禁自嘲一笑,随后抬头伸手为女儿布菜:“这桂花鳜鱼除了春日里,也就是这几日肉肥,过阵子天冷就吃不到了,你连日奔波辛苦,可要多进一些。”

何去非不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只是一味埋头吃饭,不时点头称赞两句鳜鱼鲜美。

等她母女两个温馨而惬意地用完晚膳,又到外面厅中闲谈消食,说起过两日城中取消戒严的安排,又提到了今年的秋闱。

因为前段时间那场政变,今年新朝科举较往年延后了些,各地举子中亦有不少忠于旧朝的,何去非也奉旨派了嫖姚军到各地督促巡检司捉拿抗议闹事的男秀才。

如今聚众抵制新朝的男民陆续被镇压,但也有不少自发罢考的男人,私下里结社偷偷作些反动诗词,何却歧最近也准备带人暗中调查,等秋闱平稳结束后再行清算。

说完这些事,她们又聊起了妊婋三人被征入嫖姚军的前后原委,对于妊婋先前说她们是因为没跟司砺英谈拢,才为修船从闽东上岸的事,何却歧也有几分怀疑,遂又就这件事的始末跟女儿细问了问。

何去非仔细回忆了当日妊婋所说的话,包括楼船触礁龙骨变形还有榫卯凿落海等细节,都跟母亲说了一遍,又说因这件事,她已下令重查军中各营所有新兵的来历。

为了避免此事影响军心,妊婋三人的情况她没有对军中众人明言,也没有向征召妊婋的领队问责。

毕竟嫖姚军的确是以征召乞儿起家的,这个强征行为也是她下的命令,所以她只是先以整理兵籍为由,命亲信副帅把各营将士的来历重新细细筛查一遍,以防内中再有其她势力潜藏的细作,同时又准备着手制定新的征兵章程,提升领队和都尉等将领对部下的防间辨谍能力,确保麾下部伍之精纯。

何却歧听完思忖半晌,说道:“我也再派人往闽东走一趟,看看她们当初在那边上岸时到底做了些什么,也看看她们是不是真的没跟司砺英谈拢。”

第185章 临岸窃密

“先给我们讲讲你们去闽东的事吧!”

叶妉和花怒放在甲板上一左一右架着千山远,缠着她问闽东的情况,妊婋从船舱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笑着凑上来说:“我也要听。”

这日的幽燕号已开出了苏州外海,预计再有十一二日就能抵达她们当时出发的鲁东登州。

妊婋三人前日凌晨回到幽燕号上,圣人屠和千山远都在甲板上迎接,见到她三人安然无恙地回来,才终于放下心来,都一迭连声让她们简单洗漱毕早些休息,舱室内铺盖等物也都提前给她们预备下了。

她们这些天从建康城外连日骑马赶路来到苏州海边,又乘渔船在海上漂到半夜等待船队靠近,确实也累得不轻,回到幽燕号的第一天她三人基本上都在舱里歇着,睡醒了吃些东西再接着睡,直到这天晨起才算是歇过乏来。

叶妉这日一早顶着阔别已久的蛋蛋走出船舱,跟隔壁舱的花怒放一起来到甲板上,见千山远才从舵楼里出来,笑问她们在嫖姚军中的经历,她先前从苏州城外的麻姑仙观来信中得知了此事,只是信中写得简略,所以想着等她们回来细问,叶妉和花怒放转头相视一笑,却只说要先听了她们去闽东的经历做为交换。

两边正笑闹着相持不下,恰逢妊婋也来到甲板上,加入了听故事的阵营,千山远笑着摇了摇头,只得投降,先给她们讲起两个月前,自己与船运府的造船师跟随司砺英的人往闽东造船处盗窃造船图样的事来。

与当初妊婋三人从岭南循州偷渡上岸不同的是,千山远等人是跟随商队一起从闽东港口上的岸。

虽然朝廷当时主要的南海贸易港口都以岭南道为主,但因闽东距离江南相对近些,也有不少南国商队选择从这里登岸,前往江南采购丝绸和瓷器。

她们当时混在一个南国商队里,用司砺英帮她们伪造的船引文书,通过了市舶司的港口查验。

顺利上岸后,她们先以船只触礁致使龙骨变形为由,在闽东沿海一带重金求购榫卯凿,并借此搭上了闽东造船处的一位采办,靠行贿了解到了造船处的一些情况,后面也基本上都是拿金银铺路,摸清了造船处的值守班次,后来司砺英的人以酒局拖住几个监门使和坞丞,千山远则同造船师和另外一位司砺英所派细作潜入造船处,窃取到了几份详细图样,包括制法成熟的大型楼船,以及近几年新出的炮船,甚至还有一些仍在研制当中的新式战舰。

所有船只的图样在档案房里皆备有多份存案,她们从中抽取了几份录副图样,又将各处收整好,仔细抹除了闯入痕迹后悄悄离开。

随后她们又在附近观察了几日,发现造船处的人并未发觉有图样失窃,才拿着买来的榫卯凿,跟随另外一支商队带着那些图样离开了闽东,那位造船师这段时间都在和船运府众人细细钻研,已有了不少收获。

窃取图样的整个过程,在千山远的讲述中并不怎么惊险,叶妉和花怒放托腮听完,都有一点点失望:“这闽东造船处的看守也不怎么牢靠嘛,用金银就能买通?”

“旧朝衙门里贪腐成风,你们年纪小,不曾经历过,才会觉得匪夷所思。”几人身后传来一个闲适的声音,她们一起转头看去,果然是圣人屠。

妊婋侧身给她让出了一些位置,这时千山远也点头说道:“前几年遭司砺英带人劫船时,闽东造船处就为隐瞒贪污克扣,向朝廷多报了损失,后来两岸暂时讲和,朝中来的是季皇身边亲信重臣,那时人都称她‘婺国夫人’,她跟司砺英谈完发现造船处报损对不上账,此后一两年里命人将造船处整顿了一番,贬了不少人,只是奈何造船处到底是个看技艺的衙门,有些颇吃经验的职司短时间内难以撤换,所以如今那些人只是不敢明目张胆地克扣朝廷拨款,一味只要从来求修船用具的外来商队处开刀敛财。”

妊婋听她提到“婺国夫人”,想起了前些天从西大营听到的最新诏谕,遂说道:“这位‘婺国夫人’,现在已是‘婺国君’矣,她是何去非的母亲,我们跟何去非说从闽东上岸的事,她应该已经知道了,想来也会派人前去核实,这是咱们时机赶得好,等到新朝接下来要大刀阔斧地整顿各地官场衙门,这些船样恐怕就没那么容易被咱们拿到了。”

花怒放听了这话跟着紧张起来:“那她派人去闽东核实,会不会发现船样失窃?”

千山远和圣人屠转头对视一眼,笑道:“造船处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有船样失窃,即便知道了,也不可能叫朝廷的人查出来,那岂不是自掘坟墓。”

圣人屠又说道:“地方衙门欺上瞒下的风气,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扭转的,加上造船处存案记录混乱,最多只能查到有支外来商船队以重金从造船处私下买走了一个大型榫卯凿,这里面确实有些不合规矩的操作,相关吏臣会因此吃些苦头,至于再多的,应该查不出来。”

拿寻榫卯凿修船当幌子的事,是妊婋从苏州城外麻姑仙观收信时得知的,正好被她借来忽悠何去非,把上岸的事圆了过去,她冷笑道:“造船处那些男官吏常年倒卖衙门器具,也该他们吃些苦头,往后南海商队再碰上要修船的事,就只能求助司砺英了。”

说完这话妊婋又看向圣人屠:“我看信里说咱们幽燕号前阵子还真修了一回,具体是怎么回事?”

船只触礁的事虽然是个幌子,但幽燕号停靠在流求岛淡水港口时遭遇了一场夏季飓风侵袭,而当时船上货舱里的铜铁全部卸载之后船身过轻,在狂风暴雨中确实出现了轻微的龙骨变形,有可能会影响返航,当时司砺英不在岛上,代为统管流求岛的大副与圣人屠上船查看了一番,说淡水港口修不了,于是派了一队船护送幽燕号往流求岛西南边的达皋港口修缮,圣人屠不放心,也随船一同去了。

圣人屠先给她们讲了讲达皋港口的景象,说那里有三个淡水港口那么大,因夏季船队出海频次减少,港口里停着上百艘大小船只,场面十分壮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