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皋的修船坞也有好几个,大副叫人给幽燕号单独清出了一个船坞,又派了几个经验老道的船师协助修缮,跟圣人屠一起去达皋的燕国船师水手们也借这次机会,跟流求的船师学了不少实用的本事。
几日后她们修好船底,又给船身补了一层桐油和生漆,正好阇婆那边运来的石料也到了,她们在达皋港口装了舱,有了这批花斑石压舱,就不用担心返程船轻扛不住风浪了。
等圣人屠一行人从达皋驾驶幽燕号回到淡水时,千山远也从闽东回到了这边,她们碰面后的第二日,收到了叶妉和花怒放从西大营告假到苏州城外给她们发来的信。
“这次为修船,绕着流求岛转了一圈,领略了不少独特风景。”圣人屠感慨道,“只可惜夏日里飓风太多,没能往琼州岛去瞧一瞧,那边的情况,我们还是听昙烛回来说的,一会儿瞧见了她,可以再请她给你们讲讲。”
圣人屠刚说完,抬眼就瞧见了一个穿佛衣的身影,正是这次从长安随她们一同向南出使的法师昙烛,于是忙叫住了她。
昙烛原本才要回舱,转头瞧见圣人屠喊她,这才走过来跟她们打了个招呼,又向妊婋三人问候了几句。
作为宸王伏兆派来与燕国船队同行向南的使者,昙烛这一路上都与燕国这边众人保持着一定的往来分寸,看见她们聚在一处说话时,她从来不会主动到近前探听,而像妊婋她们在返程中途才登船这种事,若没有主动跟她提起缘由,昙烛也只是默默看在眼里,绝不肯多问一句。
先前昙烛随幽燕号抵达淡水不久后,听司砺英提到流求与琼州有日常通行的船只,于是提出想去琼州观览一番,以充实此行南海游记,来日携归长安供宸王参阅。
司砺英当时正有事要与朝廷水师和燕国众人分别洽谈,想着再有宸国参与其中也有些不便,于是欣然应允,派手下送她去了琼州岛。
在昙烛抵达琼州岛不久后,南海上就开始起飓风,两岛之间的往来船只大幅减少,每一艘都用来运载各种必需物品,她只得暂时在岛上住了下来,直到一个多月后海面恢复平静,她才搭上回到流求岛的船只,来到流求西南角的达皋港口,正赶上幽燕号修缮完毕,于是昙烛在这里换乘幽燕号,跟圣人屠一起回到了淡水。
听她们问起自己在琼州岛的见闻,昙烛想了想,从自己在琼州南端登岛开始讲起:“我去的时候是盛夏,从沙滩往岛内的路上好似蒸笼一般潮湿闷热,后来到了接待我的山寨里,我才发现琼州岛的民风世情与流求岛有些不同,那边岛上圈养着南海国疆域内的所有男人,为集中取配所用。”
第186章 闲云收尽
流求岛上没有男人,这是她们都知道的事。
流求岛上的女人们大多来自闽东、岭南、琼州和南海诸国,当然也有岛上的土著。
当日司砺英带着船队登上流求岛时,与原本盘踞在岛屿周围的男海盗和在岛上替他们看守肉票的土著男民,展开了一场长达数月的厮杀。
正是这场厮杀清空了整个岛屿上所有的男人,司砺英只饶恕了一部分岛上的土著女子和她们的女孩,允许她们继续在岛中山里生活,而岛上其余地方,都在随后被她带来的船队逐一重建起来,除了最初跟司砺英一起在渔女行会谋生的人们,还有她们这一二年间在海上和岛上解救下来的人们,除此之外,她们又陆续接纳了许多从闽东和岭南慕名前来投奔的人,以及南海诸国商队里想要留在这座岛屿的人们。
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女人们,建起了流求岛上的一座座新山寨,延续着从前司砺英在渔女行会设下的规矩和准则,那时候司砺英没有称王,也没有建国,她们只是组成了一个拥有自家地盘的行帮公会,纵横南海的大司命也只是顶着“行首”或“会长”这类名头继续开疆辟海,并在两年后夺下了琼州岛。
琼州岛那时候还是朝廷管辖的地盘,因遭西侧交趾乱兵越过海湾登岛劫掠,岛上的州府衙门屡受冲击自顾不暇,岛民在混乱中瞧见从东边开来一群船队,很快那些人看清了势盖南海的深蓝旗帜,知道这是司砺英的舰队登岛了。
许多反应快的岛民当机立断选择投靠大司命,替她在岛上带路驱逐交趾乱兵,可以说司砺英是凭借岛民的拥戴迅速平定琼州岛的,因此并没有像先前登上流求时那样,对琼州展开大范围清洗。
司砺英先是带人剿灭了那些登岛作乱的交趾匪兵,而后又跟意欲平乱的州府巡检司打了几仗,在官府落败后,她命人绑了一批男官吏送到岭南冈州,让他们代为向朝廷宣告,琼州岛此后归她的行会统领,不需要朝廷再派人前来管辖了,琼州岛也就此正式脱离了朝廷。
在琼州平定后不久,一众男岛民又对司砺英统治岛屿感到分外不满,私下里秘密商议要将她和她的舰队赶回海上,让琼州岛实现宗族自治。
男岛民的密谋很快被最早投靠司砺英的一位部族黎首得知,为了避免岛上再次掀起战乱,她赶在司砺英征讨叛乱前,将那伙人扭送到了司砺英面前,称往后岛上若再有二心者,都由她带人抓捕来给司砺英定夺,作为条件,她请司砺英对其余不曾参与反叛的年轻男岛民网开一面,并称流求岛上不留男人,来日恐怕后嗣无继,遂向司砺英提议将琼州岛剩余男民看管起来,为流求岛众人供配生子,若有诞下男孩的,也可以送到琼州岛来,这样流求可以一直保持现在的样子,不必为生子乱了风俗。
前面两年流求岛在司砺英等人重建后,吸引来大批周边各地的女子,因此人数连年激增,但是要如何延续后代,司砺英也还没有想好,听了那黎首的提议后,她觉得此法或许可行,于是同意饶他们一命,后来众人在岛屿南端建起了一个名叫露花浦的地方,将年轻男岛民和俘虜全部集中圈养起来。
原本昙烛所乘的船计划是在琼州东侧靠岸,然而当日东岸起了一场疾风骤雨,因此舵师临时决定转舵从南侧停靠,后来她们登岸的地方,正离露花浦不远。
接待昙烛的寨子,正是负责看守露花浦的,当日她进寨时还见有几个老妇来看望自己的男儿,出来时她们又向这边的管事提出要见司砺英,求她做主放了露花浦的男人们各回家中生活,被那管事拒绝之后就在寨子外面吵了起来,昙烛在旁边听人解释时才听说露花浦的来历。
后来昙烛在这边寨中住了一段时间,得知起初岛上的男民并没有全部被集中到露花浦圈养,而是分散在各地由家族中人自行约束。
按照司砺英定下的新规,岛上只能由女人外出做工,以及各处议事巡查。
有人提出要让男人们留在家中照看孩子,但怀躯哺乳都是男人家替代不了的,所谓照看其实也有限,加上他们对待幼儿每常粗心敷衍,也让母亲们十分放心不下,还要请邻里姊妹一起帮忙看顾。
那些男人既不用外出劳作,又不怎么擅长照看幼儿,连做些家中简单活计也时常惫懒,仗着母姊妹们不大计较,至多不过挨几句嗔骂不痛不痒,渐渐竟都养成了坐享清福之人。
几个地方还接连出现游手好闲的男人偷跑出家门聚众赌博吃酒,这些事传到司砺英耳中,她亲自带人上岸杀了一拨坏了规矩的,然后把岛上男人全部集中到露花浦严加看管,令他们白日里做大量编制藤器之类的活计,免得他们不安本分作乱生事。
随后又将先前为那些男人做保的黎首押回流求,另外安排了自己人接管琼州岛。
此后每当南海国里有人要生子时,都需提前同露花浦的管事报备挑选几个,在这边寨里住上一段时间。
至于各地新生幼儿,司砺英同大副和几位行会谋士议了一回,最后决定另设宅院请年长妇人和母亲们轮流照管教养,也列入岛上的日常重要劳务之一,其中的男儿则都在一岁后送到露花浦旁边的专设宅院内圈养。
昙烛在露花浦旁边的寨子里住了十日,又启程往岛内游历观览,行至琼州北岸时,恰逢飓风到来,于是她又在北边停留了数日,那几天里还见到岛上集结人马,纷纷往西侧赶去,不久后她也游览到了琼州西侧,听闻司砺英趁飓风登岸后带人往交趾去了一趟,又隐约听说司砺英带手下占领了交趾东岸一小块地方,似乎是准备在那里跟交趾上割据的几个军阀做长期对抗。
由于琼州岛西侧与交趾只隔了一个海湾,当时司砺英为打交趾预备了不少船只在此,周边一片地方都封锁戒严,昙烛就没有再往西走,而是从岛内回到了当初登岛的南岸,等飓风季过去后,才随复通船队回到流求。
“打交趾是为了琼州岛的安稳吧?”叶妉听到这里若有所思地说道,“前面琼州就遭过劫,若交趾一直乱下去,对琼州来说也是个麻烦。”
花怒放听完歪头想了想:“交趾听起来似乎没那么好打,只占据东岸一小块地方,若没有内陆支援,要往里打不是也很吃力么?明明只在海湾内警戒足矣,为什么要登岛以寡敌众?”
众人一时间都没想明白司砺英此举的用意,皆沉默下来,妊婋听到花怒放话中提到“内陆支援”,突然想起她们当初从循州偷渡上岸后,在渔村里换上苗族鬼师的袍子离开,虽然当时接待她们的邝一姑说这是岭南北边苗寨的袍子,但她总觉得那袍子的做工和配色,应该跟黔南有些渊源。
她垂眸想了想黔南与交趾的边界位置,若司砺英在交趾地盘上是跟黔南联手的话,占据交趾东岸的举动就显得合理了很多,但这些只是她的无端猜测,所以并没有跟众人提起,只是在昙烛讲完琼州的游历经过后,跟她们说了说自己与叶妉还有花怒放上岸的事。
想来此时建康政变的消息也已经传到长安了,妊婋并没有跟昙烛细说她们混入嫖姚军的事,只说是原想就近上岸打探一下朝廷动向,正巧碰上建康政变,这才调整行程从中途登船与众人汇合。
季无殃登基的事,流求岛众人通过妊婋从苏州发来的信中第一时间得知,当时司砺英才带人从交趾撤回来,很快宣布在两岛和其间的海域建立南海国,因为这个宣布有些仓促,流求岛上也没来得及筹备大型庆典,圣人屠等人看出司砺英这是要趁朝廷变天之际,与陆地上正式划清界限,以期在来日的洽谈中能跟新朝廷有个平起平坐的对等关系。
圣人屠和昙烛她们心照不宣地在岛内开国宴会上向司砺英道了贺,称冬日里再将燕宸的国礼一并送来,连贺了三日后,才在妊婋来信中约定好的时间向司砺英辞行启程往北而返。
昙烛这时在甲板上说完南海见闻,察觉到妊婋几人似乎还有些私语要谈,于是笑着说自己吹久了风又有些头晕,告辞她们转身回舱室去了。
等昙烛离开后,圣人屠又低声跟妊婋问起她们当日从苏州离开的事,那天凌晨接妊婋三人上岸时海面上一片昏暗,圣人屠只瞧见是一艘不大起眼的渔船,所以问新朝廷是不是没有讲和之意,所以何去非只得暗自做主悄悄送她们离开,没有动用水师军船。
这话叫妊婋想起了那日送她们出海的驾船娘,身姿挺拔且有扶军刀的习惯动作,她当时一眼就看出了这位必是江淮水师出身,又看那渔船是经过改装的,多半还是武王季显容授意而来。
看来这昭国新朝廷诸事未稳,不欲与北边起战,但对外方略也没确定下来,所以不宜张扬此事,只好暗中送走她们,给来日南北两边打交道留出些余地。
如今季无殃以移花接木的方式篡国上位,内里必定还延续着旧日的官僚制度,即便今年科举秋闱给各处衙门填补了新人,在治世方面大抵也是换汤不换药,对于她们能在旧朝那些条条框框里做出多大的改善,妊婋心中颇有疑虑,因此认为还待联手南海国和宸国及黔滇密切观望,不能失了警惕之心。
妊婋认真想完,对圣人屠说了那艘渔船应该是季显容授意所派,接着又说道:“昭国新朝未必还要与我国为敌,只是朝堂一时空虚,且得先理好内政,所以暂时没有明确表态,等我们回到洛京,或许就能收到国书了,到时候以什么态度应对,还要大家共议。”
圣人屠点点头,说她们船队后方前些天一直都有司砺英派来的舰船随同护送,直到苏州外海处才调头回返,想必也瞧见了妊婋三人凌晨登船,来日要如何平衡昭国新朝廷和南海的关系,也需大家群策决议。
她们这日在甲板上谈完话,决定再同众人一起提些速度,大家抽了摇橹的班次,连日乘风向北行去,终于在十日后的飒爽秋风中,远远瞧见了鲁东登州港口的轮廓。
第187章 长思似海
幽燕号楼船缓缓停靠在登州南侧港口的埠头边。
岸上的烽火台早在船队靠岸前就眺望到了幽燕号的帆影桅杆,赶忙传信报与城中知晓,这日正在城中等候的众人得知消息后,都匆匆来到岸边相迎。
由于幽燕号在海上看清港口时就减了速度改为全靠风帆,从岸上烽火台瞧见她们,到她们平稳靠岸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时辰。岸上众人翘首企盼大半日,终于看到幽燕号来到眼前,气势恢宏的五层楼船上方,有数只鹰隼正在盘旋,其中还混着一只翅膀黑白分明的喜鹊。
从春到秋一晃数月过去,幽燕号从北至南又从南至北,船体风帆却不见饱经风雨的疲态,看那船身上油亮的新漆和桅杆上迎风招展的旗帜,竟比出发时还要威武。
几艘护航的海鹘船先伸出了艞板,岸上众人簇拥上前,围住走下来的水手们,连声道着“可算回来了”“累坏了吧”“喝口水缓缓”。
船上的淡水一向珍贵,这一路上大家都是定例少量饮水,此刻才下船的水手们瞧见众人捧起的水囊,都不由得眼睛一亮,纷纷接过来痛快喝了几口。
这时幽燕号上前中后三块宽长艞板也全部缓缓放下,搭在了埠头上方,楼船上的水手们背着各自的包袱褡裢,喜气盈面地往下走来,笑着跟岸上众人挥手打招呼,也不论相识与否,一个个搭起岸上人伸出来相接的手,说起远行归来的闲话,得意而兴奋地接受着众人的问候与称赞。
等船上水手们陆续上岸,才有妊婋等人和几位舵师分别在楼船内上下巡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人和物品,又检查完桅杆帆索,才一同走中间艞板离开楼船。
这几个月来,登州港口也翻修过了,妊婋从艞板往下走时,见这里的埠头比从前宽阔许多,且又向东西两侧延伸出了几个船坞修造区,看上去是为来日新船试水停放预备的。
妊婋转头细看那些新开辟出来的宽敞船坞,预留的大小都可以容纳楼船,虽然眼下她们还是只有幽燕号这一艘大型远洋楼船,但有了这次南行带回来的船样和技艺,想来要不了多久,她们这里也可以像流求岛的淡水和达皋港口一样桅樯林立,舟楫如云。
正在她一边走一边畅想时,脚下艞板忽然传来一阵剧烈震荡,转回头见原本在她身前的花怒放走到艞板中间位置时突然跑了起来,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埠头,被一个穿披风的魁梧身影搂在了怀里,正是提前从洛京赶来迎接她们的花豹子。
花豹子捧起花怒放的脸左看右看,满眼都是关切和骄傲,这一幕看得妊婋不禁有些入了神,片刻后她才瞧见花豹子身侧还有两张久违的熟悉面孔,正笑着朝她们这边挥手,是厉媗和杜婼。
妊婋几人也笑着加紧步伐快走两步下了艞板,大家在埠头上厮见毕,先同众人一起打开楼船底舱,将她们从南边带回来的货物一一卸下船。
除了从阇婆商队那里得来的一批花斑石板外,货舱里还装了不少司砺英给她们的回礼,有流求和琼州的物产,也有南海诸国商队中比较受欢迎的货品,包括各色香料染料和晒干果片及肉脯,还有几十桶椰糖膏和棕榈蜜,真真算得上是满载而归。
花豹子等人知道她们必定带了不少东西回来,早在港口边备下了一排拉货的牛车,趁着斜阳未落,众人一起带着这些东西,说说笑笑地回到了登州城中。
因念着她们远归劳累,下了船又换马回城,当日晚间城中并未举办盛大宴席,花豹子三人跟登州府君接她们回到提前收拾好的坊内安顿下来,请她们简单吃些东西就各自回屋洗漱更衣歇息,只说有什么别话都待来日她们休息好了再细谈。
这次妊婋她们返航比去流求时路上所耗时间短了三日,但到底也是在海面一连漂了这么些天,如今回到城中又不免要被上岸晕缠上一阵子。
妊婋这日迈着略微有些飘忽的脚步,推开了她在登州城下榻的屋子大门,迎面第一眼就瞧见了静静立在书案后边兵器架上的坤乾钺。
这次南行也与这钺阔别许久,主要是考虑到初次出海远航不知会遇到什么危险,她怕把母亲的遗物失落在海里,所以临行前左思右想,还是把钺留在了登州。
她走过去揭开罩在坤乾钺外面的防尘布,两面锋利钺刃将屋中的晚霞劈裂成丝丝缕缕金光,顺着钺柄上精美繁复的纹路肆意流淌开来,她抬手摸了摸钺身下方那枚朱雀徽记,轻轻说道:“我也想你了。”
这一次的上岸晕,在她方才骑马走动说话时不曾显露,此刻在坤乾钺前站了这一会儿,才开始感觉这屋子有点摇摇晃晃。
有了先前的经验,她低头靠在坤乾钺上定了定神,将防尘布又罩回钺上,缓慢挪动到兰室里沐浴洗漱,换上了柜中收着的寝衣,爬上榻准备跟眩晕做漫长对抗。
第二日清早睁开眼时,她也没急着起身,而是先翻了个身,蹭到榻边点起了昨晚备好的苏合香,等到那炉香燃尽,她才缓缓撑着榻沿坐起来。
这回远航上岸后,她明显有了很大进步,下了榻洗漱更衣时只觉得神清气爽,昨晚睡下时的眩晕已经完全褪去。
走到外间时,她瞧见大门外面透出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接着传来厉媗和杜婼的声音:
“你搁那儿扒门缝干啥呢?敲门啊。”
“哎呀,姐你小点声,俺不寻思听听里面有动静了再敲门,你这一嗓子直接给人嚷嚷醒了咋整!”
“哦是,那我跟你一块儿听听。”
妊婋站在门里边,看着外面一左一右两个魁梧门神的黑影贴在门上,她低头抿了抿嘴,大步上前把门往里一拉,果然瞧见门外那二人满脸错愕地歪了一下身子,转头见是妊婋出来了,又立刻换上笑脸:“醒啦?饿了吧?”
妊婋也笑嘻嘻地拍了拍肚子:“确实是饿醒的。”说完抬脚出来跟她两个往院里敞厅去吃饭,边走边问其她人状况如何。
厉媗和杜婼都说只见到千山远一大早就出屋子到庭院里站桩吐纳,其她人都没起身,因为知道她们远航回来可能要晕上个一两天,所以今天坊间各个院落都有人给昨日下船的众人进屋送早饭,她两个也是才给圣人屠送完早饭,正打算再给妊婋端一份来,却不知道她醒了没有,所以才在门口徘徊。
原来院里其她人都在屋里吃了,妊婋走进敞厅果然见里面静悄悄的,大桌上摆着几个保温的铜鼎,里面是粟米粥和肉馅蒸饼,旁边还有一排扣着的大瓷碗,盛着几样鲜鲊酱虾和小菜,她一闻到这饭菜香味更饿了,遂伸手从旁边取碗舀起粥来。
因为院里各屋早饭都送完了,厉媗和杜婼也陪她一起坐下来同吃,一边跟她说起这几个月来国中的新鲜事。
这段时间厉媗一直都在洛京,跟花豹子一起守城,给散落在各地巡访的上元府众人传递消息,并协同各地州府君们调配国中粮食盐铁和各项物产,直到半月前千光照从滇南回到了洛京,不久后从燕北河东等地巡州访学回来的苟婕和鲜婞也进了城,花豹子又在城中收到幽燕号发回来的信,遂决定将洛京各项事都交给她们,约上厉媗一道来登州迎接妊婋等人。
当日杜婼正好同萧娍从漠北和肃真部聘问回来,进城后听说她们要来接妊婋,也兴冲冲地跟着一起来了。
听说国中各地安稳,妊婋点点头,把她们此去南海和后来上岸到江南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听说妊婋三人上岸后,被当成乞儿强征进嫖姚军里做了一多个月新兵,厉媗和杜婼乐得前仰后合,又问如今建康在新皇登基后是什么光景,妊婋却摇了摇头,说建康自政变之后一直在戒严,她并没有机会进城一睹新朝景象。
三人边聊边吃地悠闲用着早饭,这时忽听敞厅外面有人走动,妊婋转头见是圣人屠端着吃完的餐盘从屋里走了过来,说一会儿要去旁边院里看看叶妉和花怒放。
正好她三个也都吃得差不多了,于是皆起身收了碗箸,一同到敞厅后头水池边洗刷收拾完,穿过庭院里的月亮门,往隔壁院落说笑着走来。
及至这边屋里,见花怒放还在榻上趴着说“好迷糊”,叶妉倒是看上去精神抖擞,正跟花豹子对坐在花怒放的榻侧桌边吃着早饭,不时你一口我一口地给花怒放喂饭。
见妊婋几人进屋,花豹子一叠连声招呼她们到旁边椅上坐,又问圣人屠和妊婋感觉怎么样了,说待会儿还要往各院里看看去,待明后日大家伙眩晕都退了,办个接风宴席,然后就准备告辞这边启程回洛京去,说上元府那边也都盼着她们呢。
这次的上岸晕普遍没有头一次严重了,大家基本上都在这日晚间有所缓解,于是花豹子跟众人商议定在明晚摆宴,随后又跟妊婋等人从幽燕号这次带回来的物产中,分出了一部分椰糖膏和棕榈蜜还有果干肉脯,给登州这边民众按城中坊巷和县镇村落分了些。
等到第二日的接风宴席摆完,她们带上余下的东西,整理好随行车马,告别登州众人,启程往洛京而回。
第188章 洛水清波
从登州出发的队伍,在金秋时节一路向西,不疾不徐地走着。
当日幽燕号上卸下来的那批花斑石,因为太过厚重,她们并没有带着一同返程,还都在登州港口附近的库里存放着,等到来日议定好了用途再来取运。
但是她们队伍中带的那一桶桶蜜糖膏份量也不轻,因此行进速度仍然不算快。
往西的这一路,正赶上秋收,她们从鲁东大地上一片接一片的金黄粟田间走过,途中歇脚时也会下田搭把手,顺便问问今秋的收成情况。
妊婋留意到这一季各地的秋收农具又精进了,她们在鲁东几处田里都瞧见了今年夏日里新运到的收割车。
花豹子给她们介绍说这是陆娀与铁工府新研制出来的利器,名字叫做“银镰雁阵车”,车上有十二柄银制镰刀,连接在滑轨上随车辆行走带动收割,镰刀的刀刃是银锡合金,刀背上的雁翎纹路用于导流秸秆汁液,银质镰刀可以避免这些汁液发酵成腐液黏滞在刃口,比过去用的铁质镰刀拥有更强的自洁能力。
收割车在行进的时候,镰刀向两侧以雁阵状交替挥割,生出的刃风使大批秸秆倒向固定的方位,每次挥割后,镰刀会被刀柄缠绕的浸油鹿筋迅速拉回原位。
“如今一日收割的粟麦,比先时多十倍不止了。”花豹子插腰说道,“省时不说,也省咱们好些气力。”
众人这日歇脚时站在田埂边,看着田里收割出来的粟穗被运到不远处的河边,用铜轮水转车打谷脱粒。
杜婼前阵子在漠北,有日子没下田了,这日瞧见田里收割与她年少在村中劳作时相比可谓日新月异了,不禁连声感叹:“亏得陆娀她们怎么想到的,若从前能有这些农具,一场秋收也不至于累得庄稼人直不起腰来。”
“虽说是新创,但其实也有根据。”厉媗说道,“洛京皇城书库里,藏了好多《百工考略》《经世奇器》《万械工谱》这样的书,陆娀跟皇城里的学子们研读后也从中借鉴了不少,又在此之上研制打造而得。”
妊婋看着远处河边的铜轮车,想了想说道:“这些东西,潜心钻研总能造得出来,只是因为用价不菲,所以从前都仅停留在书本收藏中,没办法惠民利民,毕竟旧世道里人命贱,哪里有金银珍贵。”
厉媗也点头冷笑道:“旧日那些屪子权贵不肯与民让利,倒会假惺惺地称赞子民任劳任怨,让人从早干到晚,却只为糊口而已。”
就在她们说话间,田里的人们已收完了两片地,都结伴往河那边洗澡歇乏去了,一阵舒朗的秋风拂过众人面颊,带着满满的谷物香气。
这阵秋风从粟田上吹来,伴着她们的队伍继续西行,于十日后将她们送到了洛京城外。
眼看着洛京的巍峨城墙越来越近,妊婋骑在马上瞧见了城外短亭边那个不出意料的身影。
千光照手架拂尘,身上穿的还是当初与她们在幽州城外太平观里初见时那身青衣,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那里迎接她们。
“此次一别又是半年过去了。”千光照看她们在面前下马走来,和颜悦色地说道,“今年秋收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待各地忙完,正到了我们重聚长谈的时候。”
众人在这短亭外笑着彼此打过招呼,再次上马往城里行来,城头上早有人瞧见了东来的队伍,等她们走进东城门,见到了苟婕和鲜婞还有萧娍以及一众府君坊君,从上元府的方向来到城门口相迎。
城中的民众也听说妊婋她们自南海远道归来,都纷纷走到街道上瞧看问候,又听厉媗一路用洪亮的嗓门跟众人说先叫她们远归的人歇上几日,等过些天八月十五赏月节上,再与全城一同欢庆。
苟婕几人这日之所以没有跟千光照一起出城迎接她们,是为了忙着给妊婋她们收拾院落屋子,又备了些吃食和热水,以便她们回来后能尽快休息。
“知道你们这几天回来,屋子里外早都收拾过了。”苟婕摇晃着手里的烟杆,“但是衾枕被褥寝衣什么的就没提前洗,是昨儿道长说你们今日必能到,这才新洗过了,趁今儿日头足又干爽,晒了大半天才刚给你们收进去铺放好,香喷喷的,晚上你们就可劲儿睡吧,保管做好梦!”
妊婋听完大笑着拱手谢了,说必不辜负她们的辛劳,等进了屋先睡她个昏天黑地再说。
她们被城中众人簇拥着回到坊间,带回来的物产都由鲜婞同几位坊君一起安排卸车存放,她们在院里吃些东西洗漱毕正交黄昏,千光照说上元府里还有三个人没回来,陆娀才从燕北银矿上出来往回赶路,先前来信说明后日进城,而东方婙和素罗刹正从淮水一带幽燕军驻地巡边回来,大抵也要过两日才到,所以请她们先在城里放松歇歇,待众人到齐后再详谈议事不迟。
妊婋等众在阔别已久的屋子里歇过一日后,先送了昙烛离城,原本花豹子还款留她在城中再歇几日,但她说自己出来半年,要尽快回去向宸王复命,因此只在皇城福清宫的宸国驻燕大使府内留住了一晚,与几位大使见了面,就在第二日告辞众人,上马往长安而返。
昙烛离开后的两三日里,陆娀和东方婙还有素罗刹也先后回到了洛京城,上元十二君在中秋赏月节前三日再次聚首,仍在从前大家议事的敞厅里落座,说起彼此这半年来的经历。
每个人回到洛京问的最多的,还要数妊婋她们往南海去的事,虽然大家多多少少已通过洛京的来信知道了一些大概,但得知妊婋和叶妉还有花怒放居然偷偷上岸往江南去了一趟,又纷纷问起内中细节。
这半年来她们燕国各地和周边宸国及漠北还有肃真部都还算安稳,变数最大的唯有南边的大昭新朝,季无殃此番政变改天换日,中原形势将来如何,还要看她们与宸昭两边以后的关系怎样维系。
妊婋也同众人说了建康周边的情况,还有她自己对于目前建康朝堂的推测,认为昭国迟早会派人来与她们接触。
千光照想了想说道:“想来因那边秋闱在即,朝堂上无暇顾及,若来日有消息,必定也是从淮水南岸来,还要请咱们驻边的将领们多留意些。”
东方婙和素罗刹才从淮水驻地回来,说对岸的江南军近日有些队伍换防,但人数看上去并没有增加,反倒还少了些,同时部分地区驻边的新设营地上打得还不是江南军往常的缃黄旗,而是赤色军旗。
妊婋听了说道:“那该是嫖姚军的旗,江南军如今还有一些旧日遗留的将帅在内,虽然明面上已臣服于新皇,但她应该还是有些不放心,在这时节派嫖姚军介入边防驻地,应该是为了重新整编做准备,这对我们倒是没什么威胁。”
众人在厅中谈了半日南边政变的情况,对于新朝还是报以观望的态度,这时千光照又提起她从滇南回来途径长安,听说了季无殃登基后颁布的声罪吿谕,称旧朝宁宗曾经暗害了自己的母后和妹妹广元公主,也是他的执政无德葬送了旧都洛京,算是把旧朝覆灭的罪因全都扣到了宁宗头上。
长安太极宫并没有跟进此谕颁布声讨文书,也没有向东发兵的动作,伏兆只是请了燕国驻宸使者进宫试探询问南北两地是否有意建立邦交,包括千光照经过长安时,也被伏兆问到了这个问题,千光照当时以妊婋等人前往南海未归为由,只说上元府还不曾议定此事,但她也向伏兆承诺了,无论来日与南边新朝廷关系如何,都以不影响燕宸两国缔盟为前提。
妊婋点点头:“早我就说要往长安望她一望,等过阵子得了闲,我再去一趟吧。”
说完与自家接壤的两地情况,见目前并没有开战风险,厅中气氛轻松了许多,圣人屠拿起旁边炉子上坐的水,传递给众人盏中添些,这日她们杯中喝的,是幽燕号带回来的椰糖膏,只需挖出黄豆大小放在盏中,用热茶冲开,就是一杯椰糖甜茶。
随着大家盏中添水,议事厅里很快又弥漫起一阵馥郁椰香。
说起南海的物产,妊婋和圣人屠都说她们在流求岛上尝到了许多南方鲜果,只可惜都带不回来,原本她们启航的时候,幽燕号上还带了十余箱甘蕉,虽然司砺英等人都说这东西得吃新鲜的,在船上放不了很久,但她们还是想着带回来给众人尝尝,谁知十天之后果然那些甘蕉外皮开始陆续发黑,眼看着放不住,大家只得在船上分吃完了。
见厅中众人有些遗憾,圣人屠笑说她们也问司砺英要了一点甘蕉种子,就是不知道在淮水北边暖和些的地方能不能种得出来。
提起种子,妊婋也从身上掏出了一只小竹筒,说她们到建康城外西大营时正赶上江南夏季稻田播种,新兵营也被调去临近的皇庄御稻田里帮了几日忙,她趁人不注意时揣了一把稻种在身上,此刻从竹筒里倒出几粒给众人瞧看:“去南边时发现那边的稻米饭特别好吃,颗粒饱满产量又足,我也想看看究竟跟咱们这边种的有什么差别,好歹在她们军营里干了一个多月苦力,又是拉车又是插秧的,我就悄悄收了点报酬。”
第189章 彼界此疆
杜婼捻着妊婋带回来的稻种仔细看了看,皱眉说道:“瞅着也没啥区别,依俺看还是土不一样,咱这儿没有多少适合种稻子的地,土都太干,种稻子老得灌水,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还得除草,累人得很,所以才种的少。”
“现在咱们田里灌溉也没有从前那样吃力了。”陆娀凑上来看了看,她虽然不太懂种地,但如今各地麦田和粟田里的灌溉管道都是她同众人一起铺设的,“婋姐既然大老远带回来了,回头咱们还是找块合适地方种种看,这江南皇庄上的御稻或许比民间优良些,要是真能有所出,往后也好多个充实仓廪的谷物,以备凶荒。”
种地的人最不愿听“凶荒”二字,杜婼连忙把手里那几个稻种放回妊婋的竹筒里,说道:“行,那过些日子俺叫上些人,到淮河北岸寻个适合开辟水田的地方,今年是来不及了,这些稻种回头好好封存,等到明年夏天咱就给它种上。”
妊婋将倒出来的稻种又收回竹筒里,郑重交给杜婼,请她检查过后封存保管,以备来日播种,又笑说:“要是将来果然种出了好稻,就叫作‘杜婼稻’吧!”
杜婼一听兴奋起来:“就冲这个名儿,也高低给它种出来!”
议事厅里众人也都笑着勉励了杜婼几句,片刻后圣人屠又说起她们此去流求跟司砺英洽谈的协议,目前她们没有在明面上与南海国缔盟,但还是受司砺英之托,借着与阇婆等南国互通物产的名义,再向流求运一批铜铁,妊婋和圣人屠在会谈中同意了,并与司砺英约定在了今年冬天。
燕国各地矿产丰足,这几年积攒的生铜生铁储量极多,而宸国自家也有矿,不大需要她们的铜铁,平常她们只定期送去肃真部和漠北换些物产,对外互通也有富余,所以妊婋和圣人屠跟司砺英洽谈时没什么压力地答应了。
但是对于她们能从司砺英那里换取些什么,妊婋和圣人屠说还要回来同上元府众人议定,等下次运送铜铁时再一并跟她谈。
这次幽燕号运回来的阇婆花斑石,虽然都还在登州,但妊婋还是装了一块样石带回洛京,请众人看看往后还有没有必要多运些来,或是再跟司砺英谈些别的。
花斑石坚硬防滑,过去阇婆运到江南的那些,多数都是为皇宫王府园林做铺设,因美观华丽,在宫廷里颇受欢迎。
但这好看的石头放在上元府众人眼中,似乎也没有那样值得以大批铜铁来换。
苟婕又抿了两口自己盏中的椰糖甜茶:“要我说运石头不如运这椰糖膏,这甜水儿多好喝。”
圣人屠却摇了摇头:“这我也问过,椰糖膏熬制产出没有那么大的量,就算加上棕榈蜜,也不够压舱的。”
这日在厅中议事的除了她们上元十二君外,还有几位府君也都在,包括负责船运府事宜的千山远,她见屋中众人都还没想好从南海换些什么,于是提议道:“从她们那里运些造船木如何?”
随后她跟众人说起自己这次到流求和闽东一带,见南方造船用的多是樟木,坚硬且耐水耐腐,内中的樟脑可防虫蛀,还有一种流求特有的红桧木,质地坚韧不易变形,也很适合做桅杆。
而她们船运府这两年自家造的小船都是从燕山一带运来的松木,泡在海水里没有樟木那样耐腐,需要常刷生漆养护,将来她们打造大型远洋船,还是以樟木或南方杉木和红桧一类更佳。
过去旧朝廷大兴土木时期在鲁东和京畿一带滥砍滥伐的影响,至今仍未消去,为了让这些地方的树木恢复生长,她们沿海所需的木料都得从燕山运出,路途曲折艰难,而流求岛上多山多木,其中樟木也比北方树木生发得快,司砺英等人这几年为了造船,建了一条从山到海的运木道,从伐运到打磨,已是十分顺畅了。
“若能跟她们换些樟木和红桧木,到时候走海路直接运到我们的造船坞里,比我们费事从燕山拉松木过来要省好些力气。”千山远说,“不止造船用,这些木料还能给沿海各地搭些房屋仓库。”
众人听她说完,都觉得十分可行,很快议定冬日里运铜铁时,再跟司砺英重谈换取木料之事。
听了她们从南海回来的人说到流求港口的盛况,还有苏州外海江淮水师的威势,再看自家仍只有幽燕号这一艘旧楼船,众人也都觉得很有必要把渤海一带港口兴建起来。
虽然从目前的局面来看,她们短时间内不太可能会与大昭新朝起兵戈,但中原形势瞬息万变,她们沿海不能没有自卫的能力,等到新的大船建造出来,在加强海防之余,她们也能时常往南互通物产。
确认完冬日再往南海商谈的事,妊婋又向千光照问起了她此去滇南的情况。
自从今年年初前往滇南生子的三百位姊妹顺利带着自家新生女儿回到燕国,许多人看在眼里颇为艳羡,很快她们又征募到了五百人,在初春时节由千山远护送前往,也顺便聘问西南黔滇两国。
这次与千光照等人同去的,还有一支肃真部的使者队伍,她们这几年也多次派人前去请教滇南的孕育之法,想要照搬回部中,在减少众人分娩次数和损伤的同时,节制部中男婴的诞生数量,避免将来重蹈覆辙,再次被她们生下的后代反刺己身。
而对于北地诸国来使讨教,蒙雌屹一向是非常欢迎的,过去她们族中此法秘不外传,主要是防着朝廷借故讨伐围剿,如今中原各地风云巨变,她也盼着能将她们大巫文明发扬到中原甚至漠北等地去,所以每每接见北地使团携厚礼前来聘问,她都亲自热情款待,请来使在洱州和南边等地居住游览,自从大巫军驱除了占据南部的旧朝中原父氏遗民,又与宸国铁女寺军联手平了西北吐蕃之乱,蒙雌屹治下的领地较先前广袤许多,不少地方还待兴建,也很需要北边诸国的物产支援。
千光照等众抵达滇南洱州后,蒙雌屹先请她们在提前留出的城中寨子住了,又请她们往南边和西边游玩了一圈,还去了滇南西面新边界的雪山脚下,听说吐蕃旧日领土南北两边已被滇南和宸国瓜分,而中间的高原地域,则由她们共同扶植的东女国后裔建立了新的政权,国名为戎昌。
东女国的来历她们在前唐西域记中都听说过,还曾在一些坊间流传的话本里被称为“女儿国”,随着后来被吐蕃吞并销声匿迹,但族中还保留着一部分旧日习俗和文字记录,从前的辉煌在吐蕃覆灭之后得以重见天日。
千光照在滇南听说了戎昌国的现状,得知戎昌还算是宸国的附属国,若要前往聘问,需要得到长安太极宫的许可,因此没有前往,她在滇南游历了两个月后,与仍在那边的羲和瞳相约一起往黔南矩州走了一趟。
黔南这几年厉兵秣马地跟南边交趾在山岭里鏖战的事,她们也从羲和瞳的来信中得知了,去往矩州的路上,羲和瞳也跟千光照讲了讲南边的战事情况。
先前黔南自治军在打交趾的几年里折损了近乎全部男兵,后来羲和瞳曾到黔南协助舍乌和其王储刀委组建起了全新的女子军队,也给她们带去了一些在幽燕军中行之有效的律例和兵法。
今年新军建成后,她们并未再向先前那样不由分说地继续向南冲杀,而是改为小股队伍刺探,只在夏日里又向南边用了一次兵,获得了几场节胜,但其中的作战细节,舍乌和刀委等人并未向羲和瞳和千光照透露太多,只说她们会在来日彻底除去交趾的威胁,随后舍乌和刀委还有刀婪等人在矩州城中招待了千光照,也请她在周边游览了数日,才在夏末时节送千光照和羲和瞳一同回到滇南洱州。
她们燕国在黔滇设立的西南大使府虽然在洱州和矩州都有驻点,但羲和瞳平日里在洱州居多,比起滇南的热诚款留,黔南对燕宸两国的态度总是相对平淡客气一些。
听说黔南曾在夏日里向交趾用兵,妊婋点点头,心道果然她们是在与海湾对面的司砺英联手围剿交趾军阀,想来应该是不愿被北国干涉内政,或许也有跟司砺英的约定在先,所以才没有向燕国透露军情。
西南边跟交趾的战事对她们而言影响有限,众人听过之后也都只说仍旧保持目前与黔滇两地的敦睦邦交与往来即可。
上元府众人这日在议事厅内长谈完周边各处情况,此后两日又断断续续聚在此间,谈讲国中各地情况,又安排了秋收后到入冬前的各地军营换防及秋收粮食调配等事,随后在赏月节前的八月十四这天在洛京城中张贴了布告,接着陆续将南海带回的物产一起送与各地晓示分发。
这一年燕国各地的赏月节都办得十分热闹,上元府内也给众人回城接风欢聚了一场,此后大家各自休息了几日,直到寒露这天,有两封国书同时传到了洛京。
一份玄底金字封面,来自长安,另一份明黄龙纹封面,来自建康。
第190章 礼贵从宜
伏兆发来的国书内容简明扼要,里面只有一句话:“闻婋帅自南海归来,邀至长安一叙,另赠于阗白玉浮雕「海上生明月」一件,供上元十二君雅玩,谨贺中秋。”
众人在议事厅里也收到了随这份国书送来的箱子,她们见国书中说里面是一件于阗玉,都以为是砚台那样大的摆件,还道这箱子重得有些离奇,直到她们一起拆开箱子,厉媗和东方婙两个人一左一右合力从里面拎出了一面足有榻桌大小的白玉浮雕。
苟婕看她两个把那块浮雕轻轻立在屋中叠席上,眼都有些发直了:“世间竟能有如此大的于阗玉吗?”
花豹子看了也叉腰啧声说道:“这也太有实力了,她别是已经把于阗国给生吞了吧?”
据她们目前从燕国驻宸大使府得到的最新消息,宸国这二三年里仅将过去吐蕃的一部分领土纳入了版图,并未听说有吞并哪个西域小国,但前两年西域诸国也确实发生过几场区域交战,铁女寺军曾出河西走廊前往干预,加上吐蕃覆灭后被瓜分,使得西域诸国多少有些畏惧,在铁女寺军前去平靖后不久,一众小国纷纷臣服,连势头最盛的于阗国也不得不低头。
今年夏初,驻宸大使曾来信说过于阗国遣使带了好些沉重宝箱进长安,说是提前为宸王拜贺生辰,这座白玉浮雕应该就是那时送到长安的国礼之一,如今又被伏兆借中秋转送至洛京。
这样看来,伏兆这份贵重的中秋礼,似乎还带了一点炫耀和震慑的意味。
众人分析到这里,苟婕又弯腰细细打量了一回那浮雕,摸着下巴思索道:“如果是于阗国的国礼,那这雕的到底是「海上生明月」,还是「沙漠生明月」啊?”
大家听了这话也都凑上来认真研究起来,直到妊婋发表了结论:“伏兆送来的礼,那当然是她说海上就是海上。”
这时千光照打开了旁边的明黄封面国书,见内中是一份颇为正式的皇帝制书——《大昭受禅即位制》,前面几段文绉绉的内容都是她们已经知道的了,讲的是季无殃接受旧朝幼帝退位禅让,登基宣布更改国号等事,后面一段则是称前国都洛京及京畿一带还有燕北河东鲁东及关内陇右剑南等地皆乃旧帝之失,大昭将不会为旧朝向燕宸两国发兵征讨故地。
令议事厅内众人有些意外的是,这封国书一改旧朝惯用的那套至高无上的措辞,以一种极为冷静平和的口吻宣布了新政权登台,没有以上朝的姿态要求周边称臣,也没有主动示好提出建立邦交,看起来只是单纯向对等邻国发来了一份告知国书。
过去她们见过南朝向燕北发出的讨伐诏谕,也见过黔滇自立之后收到的圣旨,虽然那些诏书都是以庆平帝的名义发出的,但当时朝堂实际掌权的已是季无殃,那时候她授意对外发出的这些旨意,都还秉承着旧朝一贯死要面子的迂腐之气,而今到她正式登台,这国书风格也随之破旧立新,称得上是别开生面了。
议事厅中众人将这两份国书传阅了一遍,开始琢磨如何回应。
伏兆那边直言请妊婋过去,在这个时间点上大抵也要谈及季无殃称帝后的中原局势,因此要发回给南边的《答即位书》,还需等妊婋从长安回来后再一同斟酌。
这次来送国书的,只有长安使者住进了皇城福清宫的大使府,建康的来使却没有跨进燕国领土,而是在淮水上由一位驻边将领做主使乘船送来的,幽燕军的领营也是从北岸乘船至淮水中间接过来,两边很快又退回了各自岸上。
比起淮水两岸谨慎接触的状态,伏兆这次遣使就熟络许多,她的国书中虽然只邀请了妊婋,但考虑到此次去长安可能还需要再签些缔盟互通的补充协约,按照她们先前的定规,上元十二君中至少得有两人在场。
这阵子大家身上都各自分了不少事务,有要筹备往鲁东登州调配铜铁运往南海的,有要为各地过冬分派粮食和煤炭的,也有要到幽燕军驻地巡营慰问将士安排冬休轮值的,还有要整合近期民众纠纷进而增订律法的,更有筹划明年各地统办学堂细分研习领域的制度新规等事,林林总总大小事不下百件,一时竟难有抽身者。
最后还是鲜婞说她今年跟苟婕到各地访学回来收获不小,也还想再去长安了解一下宸国民众的进学制度,好为她们明年学堂改制做些参考,于是众人最后议定三日后由妊婋和鲜婞与两位议政府君一同前往长安回礼洽谈,预计一月后返回洛京,到时候再答复南边国书。
确定好时间后,她们还得给伏兆选一件像样的回礼,好在皇城旧日国库里宝物不少,想来不难找到一件可与这白玉浮雕匹敌的珍玩。
第二天她们把伏兆送的这件「海上生明月」浮雕摆件搬进了皇城学堂前殿,现今这里已开放给所有人登名参观,她们把浮雕摆在了殿内东侧,放了个立牌写上“于阗白玉浮雕「海上生明月」”和“宸国赠予”,并在四周设下护栏提示谨慎触碰,随后又往北边几间陈列珍宝的殿宇走去。
自从她们占领洛京,这几年也把皇城内苑细细整理了一遍,翻出了许多旧朝皇室珍藏,而后陆续搬进几间殿宇内一一陈列供众人观览,起先城中民众都对此十分好奇,刚摆出来的一段时间每天都有不少人登名进来瞧看,也有从各地慕名前来观览的,一边看一边骂旧朝皇室太过奢靡,自然也有赞叹藏品做工精巧绝伦的,观览者中亦不乏动手能力强的,观摩完回家研制起仿造技艺,或在其之上另加新创,也办起坊间展览,获得了不少夸赞追捧。
这一二年大家对皇城里的珍宝热情渐退,她们这天来时,几间殿宇内仅零星三五人正在里面观赏游览。
大家在这些殿宇里转了几圈,选了小半日,最后聚在了一架金丝楠木镂雕月华灯前,这架灯是她们先前从珍宝馆角落里发现的,当时包着好几层防尘罩,打开见里面是个一人高的立灯,灯架是以琥珀色金丝楠木三层镂雕的月宫楼阁和桂树,顶端悬挂着一盏双层灯罩,外层鎏金里层青玉,内中玉盏盛放龙涎香灯油,点亮后光晕如月华,灯罩下方还有个活动转轴,可以旋转外层鎏金罩使灯型如同月相盈亏一般变换。
“我看这灯行,这灯肯定可以跟那个白玉浮雕打个平手,甚至在工艺方面还更胜一筹。”苟婕说道,“跟那块财大气粗的整玉相比,显得咱更有底蕴。”
妊婋点头:“反正都是拿别人的东西做人情,我也觉得行。”
其余众人想了想,也说摆在这殿里平时也不点灯,点上了也没什么照明作用,就是个纯摆设,里面镂雕还得时常擦拭,怪不好伺候,白放着确实不如送出去。
大家议了片刻,很快把这灯挪到了摆放白玉浮雕的大殿里,就放在那浮雕旁边,立牌中写上了“待回赠国礼”,随后她们回到上元府发布告示,请城中民众进皇城观览宸国新到的中秋国礼和燕国准备送去的回礼,赶在这灯送去长安前,让大家再饱览几眼。
在城中众人应邀进皇城观赏的同时,千光照也执笔将她们事先斟酌好的答宸国国书回函一气写就,内中先是几句中秋贺词,后面说请妊婋和鲜婞到长安代十二君其她人向伏兆表示谢意和睦邻亲好之意,随后同众人一起在末尾处加盖了上元府大印。
准备了几日后,妊婋和鲜婞及两位府君收拾停当,带上了细致包裹好的月华灯,跟城中众人告辞,启程前往函谷关。
杜婼因近日正好也要往函谷关的幽燕军驻地巡营慰劳将士,于是与一队人马前后护送着装月华灯的车子,跟妊婋她们一起来到函谷关西侧的陕州城。
她们抵达陕州这日已经算是深秋了,从西边吹来的风开始变得凛冽起来。
妊婋等人在陕州城内歇宿一宵,第二日一早,仍由杜婼送她们来到函谷关的关城下方,看着她们走出关城后,杜婼又登上城墙,望见不远处的铁女寺军驻边大营开出来一队人马上前相迎,两边队伍在营地外面停下来说了几句话后再次启程向西,随后一起慢慢消失在秋风萧瑟的山谷尽头。
因伏兆事先有过吩咐,在函谷关外等候迎接燕国使团的外事官和铁女寺军将领也没请她们在途中久歇,从函谷关出来后连日赶路,只是那月华灯运送需要多加小心,所以还是花了五日才来到长安城下。
矗立在深秋中的长安城墙,比妊婋上回来时看上去更加巍峨,伴着耳边呼啸的干冷西风,又添了几分肃杀之威。
“请燕国使团进城。”城门外列队相迎的长安禁军高声说道。
妊婋抬眼看了看那队伍上方猎猎作响的玄底朱雀纹军旗,轻扽缰绳,策马同众人一起走进了面前高大而空阔的长安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