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雪絮雕章
隽羽在小雪节气这天抵达了云梦泽西侧的兰台郡。
这里是边郡,郡城外东侧是铁女寺军的兰台驻边大营,从兰台郡再往南三十里,则是铁女寺军驻边谛听营的所在地。
这不是隽羽第一次来兰台郡,几年前她从蜀中巡视完回长安的路上,顺路来这里查边时,碰到了谛听营那名受伤的暗哨。
那时候兰台驻边大营东侧,还是昭国的山南道,而今已被燕国收入囊中了。
隽羽和前来参加会谈的使团众人这天午时进了城,在兰台郡官驿内安置完行李,大家简单用了一顿便餐后,隽羽请她们各自回屋歇着去了,只同几名朱雀军侍卫上马出城,往城外驻边大营来视察。
这一年恰赶上是个寒冬,天冷得也比往年早,隽羽启程时,长安已经下过一场初雪了,她这日在一队驻边军的陪同下,来到国界附近,见到前方的芦苇荡,此刻已是一片雾凇沆砀。
东边湖泽地带吹来的冷风,带着些潮润气息,虽不比长安冬日里的干燥冷风那样刮脸,却是另一种浸骨湿寒。
越过前方的边界警戒区,就是云梦泽的中部蕲州,正是她们此次三边会谈的所在地。
她们抵达兰台郡时,已听郡守说东边幽燕军驻边将领发了信来,说燕国参加会谈的使团已经到了,上元府来的是妊婋和苟婕,建康那边来的主使则是婺国君何却歧,也已经出发了,只是因路稍远,预计还要个五日才到。
幽燕军那边来话说,这几日与宸昭边界都是开放状态,她们的使团随时可以过境前往蕲州,那边也知道她们大约就在这两天会到兰台郡,说如果隽羽想在兰台郡稍歇一二日再去也使得,冬日里路没那么好走,不必很赶时间。
这时铁女寺军的驻边将领也拿着马鞭,指着东南边的一条路对隽羽说道:“殿下请看,那边往东的旧官道已经辟出来了,这几日虽冷,但还不算很潮,路不泥泞,也能走起些速度,往东一日就到蕲州城。”
隽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条路原本是旧朝的一条官道,因后来分了国界渐渐荒废,这些年下来长了不少杂草,这次因她们要从这里前往蕲州,驻边大营队伍提前把这条路辟了出来,用马蹄将那些杂草反复踩踏平整后,又铺上了一层干土,以便车辆通行顺畅。
隽羽看完点点头,说道:“大冷的天,为辟这路也是苦了你们。”
那将领憨厚一笑:“都是应该的,不值什么。”
她们一行人在国界附近看完,隽羽仍旧回到了兰台郡城中,看使团里的其她人歇过晌后精神饱满,也都说没觉着累,因此隽羽决定不在这里久留,明日就继续启程往蕲州去。
在昭国使团抵达之前,她还有些话,需要提前跟妊婋讲明。
她们抵达兰台郡时,天是阴沉的,隽羽还担心这两日会有冬雨使得路面不好走,幸而第二天一早起来,外面出了阳光,使团众人利落收拾完行李车马,在官驿用过早饭后就启程上路了。
使团车队走了一整个白天,在这日夜幕刚刚降临时来到了蕲州城外。
妊婋和苟婕早从幽燕军的驻边营地收到了鸮信,估摸着她们这时候能到,所以正在城头上往西边张望,果然不多时瞧见了车队的火把光亮,二人忙下了城墙,同一队将士出城迎接。
因天色渐晚,大家没有在城外多寒暄,妊婋和苟婕很快把隽羽一行人请进了城,在她们提前收拾出来的官署安顿了车马行李。
蕲州城里如今已肃清了男民,只有五千余名百姓在内,上元府来人到这边重新设立了府君和坊君,也没有另占民房,只在先前的官署里简单改造了一番,作为临时的落脚点。
想着使团众人这一天大概为赶在天黑前后抵达,中途也没怎么休息,妊婋和苟婕在官署厨院里给她们预备了汤饼和酱肉小菜。
隽羽等人白天确实没做停留,到这时候大家肚子也都空了,在赶了一天路的冬日夜晚,喝上一口热腾腾的骨汤,正好搪去一身寒气。
等她们吃完消夜,妊婋和苟婕送她们回房休息,说今日也正好收到了昭国使团的消息,预计三日后抵达蕲州,所以这三天里就先请隽羽等人在蕲州歇歇,城中逛逛亦可。
隽羽谢过了她们的招待,等其她人进屋后,她又转身出来问妊婋这两日是否有空,她有些话要在昭国使团抵达前跟妊婋谈一谈。
妊婋以为是跟此次会谈有关的协议内容,说自己明日准备去看看会谈场地,有话跟苟婕说也是一样,隽羽却摇摇头:“与会谈有关,也与你有关,最好还是我们先单独聊聊。”
苟婕看了妊婋一眼,会意说道:“那也行,明天我去看会谈场地,你们聊。”
妊婋听隽羽方才这话,大致猜出了几分,于是点头对她道:“行,那你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聊。”
隽羽目送她们离开后,转身回屋坐在灯下思量半晌,才起身洗漱更衣就寝。
蕲州城靠近湖泽,冬日里比兰台郡还要湿冷些,隽羽第二天早上睁开眼时,屋中炭火的余温已经不太热了,她裹着被子坐起身醒了醒神,看窗外天色有些发阴,想起昨晚妊婋说这日没什么安排,可以多睡一会儿歇歇乏,但她往日里也不惯睡懒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后,她还是决定起来到外面看看。
这边院落里一片静悄悄的,使团其她人似乎都还在睡着,她往院中走了两步,忽听北边厢房传来关门的声音,不多时她见妊婋拎着个食盒从那边走过来,瞧见她站在院中,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起得这么早呀?”
隽羽也笑了一下:“习惯了。”
妊婋没停脚,抬手邀请她往厨院用早饭,一边走一边跟她说厢房里的人这日也都醒得早,自己刚才是送饭去了。
厢房里的人,是越陵王被俘的亲兵,这次被宸国使团带来蕲州,准备在会谈后交还给昭国使团。
厨院旁边用餐的小厅此刻正空着,厅中间的炉架上,温着一锅粥和一笼肉馅蒸饼,旁边还有几小坛配粥的酱菜。
妊婋说苟婕和几位使者已吃完出城去忙了,她们两个就在这边厅里各自盛了些吃食,对坐用完早饭,才提起隽羽昨日晚间说要谈的事。
“你要说的事,是跟那些被俘的亲兵有关吗?”妊婋给她倒了一盏茶,从容问道,“早上我听她们几个说,曾有一个领队先被放回建康了,而且她们几个月前还在太极宫里,瞧见了一位昭国逃出来的宫官,就是你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人吧?”
隽羽见她这样问,也没绕弯子,承认道:“是,我放了一个认得她的人回建康,还给那边带了话,说了我们从那宫官口里得知的事,以及你的身世。”
妊婋对此并不意外,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难怪,难怪建康那边拖了这么长时间,才答复我们的议和国书。”
“当时局势未明,我必须要这样做。”隽羽神色坦然,“今天单独找你讲明,也只是为了避免你们因不知内情而无法确认昭国的态度,毕竟这时节天寒地冻的,大家应该也都不想耗在这里反复谈判。”
妊婋看向隽羽,见她脸上并无歉意,她今日单独跟自己说这件事,也不是认为此举有错,只是说出实情,以避免她们看不穿昭国那边会因此事对燕国生出的顾虑。
鉴于她们幽燕军当日突然在云梦泽反水并劫走伏兆,宸国上下跟着受了许多影响,九霄阁必定也是焦头烂额,此举是为了防止燕昭两国过早绕开宸国单独谈和,妊婋觉得隽羽这个反击其实也不算很过分。
“这不是什么重大机密,我也从未刻意隐瞒过,说就说了吧,你提前赶来把事情讲明也好,后面的会谈我们这边就有数了。”妊婋说完又笑看向她,“当时得知伏兆被我带走,把你气坏了吧?”
隽羽也笑答道:“气自然是气的,但我料你们应该有分寸。”
“你是知道我们的,能不起战是最好,当然,互市平稳也很要紧。”妊婋端茶盏抿了一口。
隽羽没有立即答言,而是也端起茶盏,出了会儿神。
这次伏兆回到长安后,把自己在燕国这小半年来的所见所闻都细细说给她听了,关于中原各国接下来的局势走向,她们也都有了些新的想法。
想完这些事,她抬头对妊婋笑道:“你说得没错。”
二人拿手里的茶盏在桌子上方轻轻碰了一下,清脆的“叮”声在屋内回响了片刻。
喝完茶后,妊婋又请她同往城墙上逛逛,说从她们这里,能看到来日会谈的场地。
不多时,她们各自披上斗篷,走出官署,往东侧的城墙散步行来。
这次她们的三边会谈地点虽然在蕲州,但场地并不在城池内,而是在城外与昭国的边界线旁边搭了一片暖帐。
妊婋和隽羽这日登上城墙,在这边的立式窥天镜里瞧见了东边那片帐子,给三边使团分出了休息的区域,按照各自的方位围着中间的会谈大帐。
据妊婋介绍,会谈场地已经搭好了,只是还有些帐中布置未完,大概还要个一两天的功夫。
这天跟隽羽谈完话,妊婋还是出城往那边忙了大半日,此后的两天里,隽羽也不时登上城墙往那边眺望。
直到第三日,她在城墙上看到会谈场地上的三边旗帜也竖起来了,这时忽听城下有人回来报信,说昭国使团将在明日抵达会谈地。
第262章 万壑千岩
三方使团在蕲州东侧会谈地聚首这日,空中飘起了细雪。
因这次算是燕国做东,妊婋和苟婕在昭国使团抵达当晚,为众人张罗了一场接风宴。
宴会上的大部分人都是初见,又是战后首次会谈,尚有许多土地和人质的纷争未决,因此席间气氛并不热烈,说起话来也都颇为严肃谨慎,整个宴厅大帐内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息。
这样的场面,妊婋和苟婕也料到了,但她们没有刻意做什么活跃场子的安排,就让这日的接风宴维持在这种耐人寻味的冷淡氛围当中,大家各自保留着略显生疏的会面礼节,也少些不必要的强颜欢笑。
这日的接风宴没有进行太长时间,日未落时开场,天擦黑就结束了,三处帐群内的炭火也都烧暖了,妊婋说明日还有要事待谈,请大家早些进帐休息。
会谈营地这一晚十分宁静,三处帐群外燃着几堆篝火,细小的雪花落在上面,“嘶嘶”化作一缕缕青烟。
篝火堆里提前放好了充足的燃料,可以烧上整夜,直到东方破晓时分才纷纷燃尽,好似努力了一夜总算将天点亮,遂都忙不迭熄灭,各自沉睡去了。
这日没再继续下雪,三处帐群内的使团众人用过早饭后,在距离巳时还有一刻钟左右时,陆续来到了位于营地正中央的会谈大帐内。
首次会谈人数不多,燕国这边除了妊婋和苟婕外,还有一位记闻家,宸国这边是隽羽和群星连同一位阁相,还有一名外使司文吏,昭国来的主使是婺国君何却歧,副使是太子詹事,此外还有一位阁臣和一位史官。
大家在这间大帐里分三边落座,位置并不拥挤,也不显疏离。
因这次的战后会谈,主要是燕宸两国与昭国谈和,所以妊婋先请何却歧提出了昭国的条件。
这些事自然是在使团出发前就已经确定好了的,何却歧将带来的文书给燕宸两边各递了一份。
妊婋接在手里跟苟婕一起看去,里面主要是三项内容,首先是要求宸国归还鬾山矿脉和越陵王被俘亲兵,其次是要求燕国归还云梦泽三州和被俘的三万山南军将士,最后提出燕宸两国要对此次边境侵略行经付出相应的战后赔款。
燕宸两边使团看完这份文书后,将纸张放到面前案上,大帐内登时安静下来,一声杂音不闻。
片刻后,隽羽先开口了,语气平和而舒缓:“为表谈和诚意,我们这次已将越陵王的亲兵带来了,会谈过后即可请婺国君带她们回国。”
她话音落下后,坐在她身边的群星用颇为严肃的态度接着说道:“鬾山矿脉男兵营在越陵王手下约束不力,时常有逃兵越境侵扰我国蜀中,在确保此地不会再出现这等乱象前,为了我国蜀中民众的安宁,我军将暂代管之,所出矿石可以通过互市向尔国低价输送,权作部分归还。”
何却歧听她两个一张一弛地说完,没有当即表态,也没露出什么不忿之色,而是把目光转到了燕国这边,示意妊婋和苟婕随后表态。
妊婋见状和颜悦色地说道:“山南军三万将士一定归还,只是北地天寒,今年又是个冷冬,千里跋涉归国也怕路上出什么闪失,所以我们想着等过了残冬,天气和暖了,再分批送她们南归,更加稳妥些。”
“云梦泽三州也一定归还。”坐在妊婋身边的苟婕悠悠接话说道,“只是我们近日因机缘巧合,在北部山林里发现了一些珍贵古籍,对旧世典籍颇有些颠覆之处,于各国也都大有裨益,所以还想请昭国学家帮着我们一起看看,等研究完这事,这片地界保准完完整整还给你们。”
说完这话,苟婕拿起她们事先备好的文书,也给宸昭两国各递了一份,上面写的是她们秋日里在云梦泽北部虎退林里,“意外”发现古墓铭室典籍的事。
“虎退林”这个名字,是灵极真人给此地新起的,宸昭两边使团见那文书中称她们在铭室里取出了一版《归藏易》全文,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楚巫铭文史籍和周边地区的民间诗歌。
文书中简单介绍了《归藏易》内颠覆旧世礼教的部分内容,两边使团看过后都大为震撼,忙问此事可真。
苟婕对此早有准备,又从身后搬出了一个匣子,里面放着她们从铭室内取出来的其中一块石片,拿到中间请两边使团众人过目。
何却歧和隽羽都从大案后走出来细细看了一回,随后隽羽说她们国中也有博学的史家,可以前来协助解读古籍。
苟婕拱手向她道了谢,又转头看向何却歧,说古籍中的大部分文字,她们能看得懂,但有些古楚文,解读起来却有难度,她们也在云梦泽一带细细问过了,听说有几位楚地出身的金石学家如今都在建康为官,她们之中应该有对古楚文颇有研究的,对于解读这些记载一定十分有助益。
这件事出乎何却歧的预料,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匣中石片上清晰可见的刻字,那上面是苟婕方才说的她们能看懂的部分,何却歧对古文也有所涉猎,这些石片上的文字,她也看得明白。
沉默半晌后,她开口说道:“此事重大,我须回都中禀明圣上,请学家前来一事,我也会尽力而为。”
这话说完后,她马上又提出,此次会谈结束后,即便不能立刻带回山南军那三万战俘,也需要燕国这边提供她们安好的证明,以安抚国中盼望亲人归来的军属。
妊婋当即同意道:“我可以请她们每人写一封家书送回去,有劳你们代为转交给家属。”
这时苟婕把那匣子合上收了起来,何却歧和隽羽也回到了各自的大案后面坐下,准备继续商谈后续事宜。
妊婋顺着方才的话,将接下来归还战俘的初步计划向何却歧明确了一遍,这次会谈后,她们会陆续收集家书,并在年前送往昭国,等到明年开春雪化后,分批送还将士们,直至夏初全部送归。
随后她也将一份记录目前山南军各营将士所在地的文书交给了何却歧,因山南军将士人数过多,如今并没有全部聚在一处,而是分成了多达五十三处安置点,散落在燕国各州城池县镇当中。
何却歧仔细看了看手中的文书,上面写明了目前燕国各地的安置人数,只是并没有按山南军原本的营队来划分,而是全部打散后重组安置的,分多地安置是为了减轻粮仓压力,打散重组也是为了避免她们与相熟战友串通潜逃,从文书上列出来的细则看,燕国方面在人质安危上确实没有撒谎,她们的将士目前只是被限制了一定范围的行动,并没有受到迫害或虐待。
在明确了将士送归的安排后,妊婋也提出要昭国方面做出相应承诺,在明年开春后撤去登州外海的江淮水师舰队,以便她们恢复海上商路。
这时昭国那位做副使的太子詹事发话了,称江淮水师会在山南军将士全部完好归国后,撤出缓冲海域,并在随后承接流求舰队向燕国输送造船木的任务。
数月前流求岛淡水港被炸一事,妊婋也从隽羽那里听说了,这个消息来自南海国派往长安的潮姑大使,听她的意思,司砺英在闽东海峡跟季显容达成了新的协议,此后往北边的海上商路,流求舰队会跟闽东水师共同维护,而给燕国运送造船木的活,也顺势让给了闽东水师,再由闽东水师转给江淮水师护送北上。
此刻听那副使提起承接运送造船木的事,果然跟那潮姑所言对上了,妊婋听完眉间微蹙,她们自家所产的北松木,在造船上确实不如流求的樟木和红桧,南海国的造船木对她们的军港仍然至关重要,季显容炸完淡水港,强行承接运送造船木的差事,算是精准捏住了燕国水师的造船命脉。
她猜测司砺英大抵对她们自家研制新式船上武器并隐瞒藏私的事有些不满,也想靠收紧原料为来日迫使燕国开放技艺做些铺垫,加上南海国内部目前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兴建交趾湾的事上,所以对于季显容的这个要求也就正好顺水推舟了。
妊婋想了想,随后浅浅对那副使笑了一下:“只要数目不短,谁来承运造船木,我们这边都没有异议。”
接着她又从海上商路互通的事,把话题引到了燕宸两国商谈往来上,说这次的云梦泽纷争,就当作是不打不相识,大家如今既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里,想必恢复互通也不是难事。
这次会谈的首要主旨是“停战谈和”,隽羽在方才提出归还越陵王亲兵后,明确表示了宸国的休战态度,何却歧也随后称昭国从未有主动开战的念头,所以妊婋就她们两边的表态,提议在云梦泽为她两国设立互通要道,以确保云梦泽一带在她们归还后,仍然能够繁荣太平,而燕国和宸国对于云梦泽纷争的赔补,也可以通过商路让利来实现。
何却歧听罢看向隽羽,缓缓说道:“吾皇也一直希望能与宸王捐弃前怨。”
第263章 吾生如寄
“当日燕国使团来建康时,我们就曾说过,愿意抛去旧皇室的亲缘关系,在礼制上与宸国齐平而论,只是未能得到宸王的回应,后来又生出诸般不虞之隙,实在是可惜。”
何却歧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隽羽,却见隽羽听完并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正面回应话中关于两国君王的关系,只是从容答说:“如今恢复互通,为时未晚。”
这也算是一个表态了。
妊婋也忙又趁机说和了两句,称希望明年春夏,两地可以在云梦泽一带有些互通进展,届时山南军将士陆续归国,云梦泽北部出土古籍的解读或许也已有了些成果,等到她们两地互市平稳下来,云梦泽三州亦可顺势归还了。
目前宸昭两国的接壤地带,还在鬾山东侧,鉴于鬾山仍有归属争议尚未谈拢,地势上也不适合车马往来,若要恢复互通,最佳途径就在她们此刻脚下的蕲州。
何却歧向燕宸两国索要赔款,也是算好了可以退一步通过互市的方式来弥补自家的损失,而她到此时也已经看出了燕宸两国对于云梦泽和鬾山的态度,因此没有在延后收回失地一事上反复交涉,而是以退为进地表示若宸国也有恢复互通之意,她们愿意予以充分配合,也说希望在燕国的见证下,共同维护中原平靖。
隽羽也点点头,称愿用互市让利普惠民生,共促两地繁荣,以表弭兵止戈的诚意。
这日会谈进行到午错时分,三方已初步达成了一些口头协约。
燕国将在明年春夏正式送归山南军战俘,同时江淮水师在登州外海全面撤军,而在此之前,燕国还要先在年底向昭国提供山南军将士们的家书慰藉军属,同时何却歧也将在回到建康后尽力推动邀请金石学家赴虎退林解读古籍一事。
而因云梦泽一战暂时中断的淮水两岸港口,也将在山南军将士们归国后恢复互通,燕国承诺会在物产上对昭国予以补偿。
宸国这边则会在此次会谈结束后,交还被扣为人质的越陵王亲兵,随后着手筹备明年春夏与昭国互通的各项事宜,并在首批物产互通中,同样对昭国予以相应的让利赔补。
就目前谈下来的进展,对比燕宸两国先前的行径,她们这日表现出来的诚意已经超出了何却歧的预期,但她也没有掉以轻心,因为大家在初次会谈上只是做了口头承诺,接下来她们还有大量的和约细则需要反复协商,也未必会十分顺畅。
果然此后她们又就第一天的口头约定仔细商谈了数日,才终于在鹅毛覆野的大雪节气这日,将此次三边会谈的协约落成了文书,并正式盖印。
此时离过年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各国年底事务都不少,大家也都没在蕲州久留,会谈结束后,昭国使团先行带着宸国归还的那队越陵王亲兵向东离去。
隽羽和群星同使团众人则停留了两日,帮着妊婋她们一起整理了会谈场地的部分设施,才告辞往西回到兰台郡。
等两边使团都离开后,妊婋和苟婕跟众人把会谈场地的暖帐和杂物收回蕲州城,才带着此次会谈的协约文书往洛京赶回。
这一年的冬天实在是冷。
雪下得也格外大。
北上的途中,她们还顺路视察了洛京南边几州的田土,苟婕看完连声说今年这雪下得极好,明年必定又是个丰收之年。
她们这一路顶着朔风,在冬至前赶回了洛京。
上元府众人披着各式厚毛大氅出城来迎,见到文书后,齐贺了这次蕲州会谈的成果,接着跟她们说各地安置山南军将士的城池县镇,近日已都陆续将她们的家书送到了洛京,目前收集超半数,预计再有几天就能全部整理好,赶在腊月前送去南边。
让山南军将士写下报平安的家书,是妊婋这次离开洛京前就跟上元府众人商量好的,果然回城时已有了些进展。
此后的数日里,每天都有各地送来的家书,大家在上元府里跟一众坊君将这些家书整理了一番,确认所有被俘将士都送了信来,才相继打捆装箱。
腊月初一这日,山南军三万将士的家书,被幽燕军边防大营通过淮水港口送到了淮南,昭国各地官府响应得也很迅速,在这一年的大年底下,三万余封家书如同雪花般散向企盼消息的各地军属家中。
这些家书大部分是写给母亲和家中姊妹的,也有写给其她军中战友或旧日将领的。
那些被俘的将士里,还有一小部分是嫖姚军借调过来助阵的,她们都是行乞孤儿出身,不少人跟自己素日交好的战友和将领一起被俘,听说要写家书,也不知应该写给谁,想来想去最后不约而同都写给了何去非。
嫖姚府一共收到了三百来封家书。
见此情形,何去非在正月里推掉了除太子府以外的所有年酒应酬,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看信,在书房里一呆一整天。
收到大家给她送来的家书,何去非感动难耐,经常看信看得眼泪汪汪。
她就这样每天从早到晚地看,一方面是为了能尽快了解燕国那边的情况,另一方面是还得把这些家书中的内容汇总成奏疏,好赶在出正月的开年朝会前呈给圣上过目。
到正月十五这天,何去非总算把这三百来封家书全都看完了,有些内容比较关键的,还被她挑出来看了两三遍。
将士们在家书中基本都提到了自己所在的安置地点,有在洛京附近的,也有在燕北或河东一带的,虽然方位各不相同,但信中提到的日常待遇都是大同小异。
将士们在安置地点的活动范围大致是所在城池和县镇内,并没有终日被拘在一处,平日里也需跟燕国民众一起劳作,这半年里,主要是秋收时节和秋收过后的粮仓搬运忙碌一些,其余时间都还算轻松。
尤其今年冷得早,雪也大,燕国北部好些州城提前开始猫冬,她们也都跟着闲了下来。
据说过去猫冬时,人们真的大部分时间都闭门不出,但如今燕国的新式猫冬,只是多在室内活动,从那些家书看,各地州镇上都有五花八门的嬉戏场所。
说书楼、手艺会馆、奇巧社、书画阁、诗曲会、摔角场、射圃,幽州城外镇上甚至还有一座室内鞠场。
除了这些室内活动,燕山一带也有冬猎,因这时节的雄兽皮毛最厚,拆下来的肉也易保存,因此常有结伴上山的队伍。
各地安置点的山南军将士们,入冬以来也时常跟着当地民众一起参加活动,这些活动不仅未对她们设限,照管安置点的府君还鼓励她们多跟大家出去热闹,免得在屋里闷着没趣。
看着那些家书中热烈谈讲燕国冬日盛况的话语,没有一个说过得不好的,何去非的心情分外复杂。
既为部下在燕国安然无恙感到宽心,又对燕国此举的深意生出了些许忌惮。
尤其是她在几封家书里读到了一些关于燕国新兴学说的见解,可知这些学说观念如今已经深入市井,并且迅速融入民众的日常大小活动当中。
她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个被她们从襄州河里救上岸后又坚持渡河回去的女人。
而她自己也是去过燕国的,她深知那里的好处,足以动摇人心。
何去非把那些家书整理好,提笔开始写奏疏,先是把那些家书中的内容概括了一番,随后请旨在明年迎这些被俘将士归国时对她们予以宽大免惩,并由兵部做好后续的慰问安抚。
二月初一的建康宫朝会上,兵部也呈上了来年接回战俘的安排,其中的侧重点却与何去非不同,主要是关于在边地搭建临时营地用于隔离审查,以仔细甄别归国将士中被燕国策反的人。
季无殃看完这些奏疏后思考了几日,在二月初五下发旨意,命何去非与兵部侍卿共同负责山南军将士的归国安置事宜。
她们接旨后为这事筹备了月余,直到三月初十,朝中收到了燕国那边发来的消息,第一批归国将士已出发前往淮水北岸,请她们这边准备相应的接洽安排。
何去非同兵部侍卿带上一队禁军往淮南港口赶来,在三月廿一接到了对岸归还来的第一批三千名将士。
她们将这批将士安置在新营地里,何去非到营中慰问了一番,见众人神色皆颇为激动,提起在燕国的经历都说未受苛待,又连声感念督帅亲自来接。
接下来的两个月多里,淮水港口每隔十到十五天,就有一批或三千或五千的山南军将士,被燕国送回。
在此期间,何去非跟兵部来的众人分别加以慰问安抚和例行审查,得知将士们被俘期间,燕国并没有向她们询问任何昭国军情,兵部这才出具文书让她们分批归家。
到最后一批将士在港口下船这日,前几批被送回来的将士已经陆续归家了,她们通过了兵部的辨谍审查,但何去非还是能从她们的言语神情中看出微妙的变化。
看着最后一批将士朝营地方向走去,何去非神色凝重地往淮水上眺望了一眼,燕国的船已经开走了,河水还在滔滔不绝地向东流着。
与此同时的淮水北岸上,妊婋正策马立在山坡上,看着自家的空船悠然返回,她举目往南望去,想象着那边此刻的忙碌景象。
在对岸人眼中,她们如约送归了战俘,而在她眼中,她们顺利向南投放了三万颗待燃的火种。
第264章 风销绛蜡
“山南军三万将士已经全部顺利送归昭国了。”
妊婋这天回到洛京,走进上元府的议事厅里,对众人笑道。
坐在屋中正北侧的千光照笑着招呼她进来坐,随后将新拆出来的一封信放到众人中间:“江淮水师在登州外海的舰队也已经撤走了。”
妊婋拿过一个蒲团,放到千光照旁边,坐下来后又朝另一边的伏兆扬了下头,就算是打招呼。
伏兆是昨天到的,这次她还是留了隽羽在长安监国,自己则来洛京参加上元府关于各国协同解读楚墓古籍的重要议事。
妊婋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坐下来后,主持议事的千光照先介绍了一下目前的古籍解读进展。
自从去年秋天,灵极真人和千江阔等人,在玄微发现的云梦泽北部古墓群铭室里搬出了大量石刻铭文后,至今将近一年时间里,她们都在虎退林外村中馆驿内整理拓印,并誊录解读。
《归藏易》的楚墓版本全文和逐句解读,也在今年正月里送到了洛京,随后上元府请皇城大学堂誊抄多份,分送至长安、建康、黔南矩州、滇南洱州、肃真部舒兰赫、漠北众部联合中心答尔罕,以及流求岛。
伏兆是在收到这份解读后,决定再次回到洛京参加议事的。
目前已公布的《归藏易》中,除了包含灵极真人先前从蜀墓竹简残片内解读出来的阴阳坤乾含义和孕育占卜外,还有星宿规律和一些“地天人感应”之类的内容,其中不少词句都颇为深奥,灵极真人目前的逐句解读还比较简略,她在这份初版解读后面也做了标注,称有待与各国学者共同做进一步的深入分析和解读。
而在这一版的《归藏易》开头,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地方,那是一句警告后世的谶语,称此书沉眠于地下后,“阴阳自娠”也将彻底封藏于体内,世间会陷入长达数千年终始循环的动荡混乱,直至世人走过这段漫长的弯路之后有所醒悟,此书才会再次面世,而书名中的“归”字,即代表着终结循环的“回归”之意。
但是此书为何会失传,以及这些石刻片被封存在那间铭室内的前因后果,书中并没有讲明,灵极真人认为这些事会在一同出土的古楚文石刻片上有相应记载,只是目前尚未完成解读。
这日上元府众人聚在议事厅里,是要确定接下来在云梦泽北部各国学者的招待事宜,以及后续公布进展的各项安排。
去年冬日里她们在云梦泽中部蕲州召开三边会谈的时候,苟婕跟昭国使团说了楚墓古籍的事,何却歧回到建康后,先将这个情况告诉给了季显容,随后由东宫与内阁协力推动此事,在今年第一批山南军将士开始归国时,建康派了三名楚地出身的金石学家,赶赴云梦泽查看古籍,去年会谈上隽羽称要派来协助的史学家,也在春日里抵达了虎退林。
与此同时,洛京也先后给黔滇两国和肃真部以及漠北发了邀请,各方都很快给出了回应,皆称要在近期遣使前往云梦泽。
这天上元府议事厅在座的众人,就云梦泽北部接下来的使团接待事宜议了半晌,确定完各项安排后,妊婋说想要过去看看那边的情况,顺便把今日议定的相关内容带过去。
坐在她旁边的伏兆听罢想了想,也说要跟她一起去,议事厅中在座的其她人过去近一年里基本都交替着去过虎退林了,唯有她两个还没去过,伏兆自去年冬日里回到长安后,一直忙着整饬内政,妊婋也一直在筹备山南军将士送归的事,直到最近才终于得空。
大家对此都无异议,只又就后续进展公布的事谈讲起来,还提起了云梦泽一带驻军换防的安排。
如今云梦泽西侧还是铁女寺军和幽燕军各有几处驻边大营守着,上元府众人在幽燕军的部署上没有瞒着伏兆,鉴于她如今在两国军政上的特殊位置,自己防着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必要了,再加上出于减轻边防将士负担的考虑,妊婋先一步提出要在云梦泽西侧撤去半数幽燕军驻边人马回来休整,然后转头看向伏兆。
伏兆见状想了想,随即点头说道:“等在虎退林看完,我直接从西边回蜀中视察,到时候也吩咐西侧大营撤走半数。”
大家议完这些事后,妊婋和伏兆转天就带着文书上马出城,往南边云梦泽行来。
她们来到虎退林东侧村落馆驿外这日,黔滇使团也正好抵达,黔南主使仍是刀婪,她与妊婋和伏兆也有日子未见了,一见面便热络上前打起招呼来,妊婋跟她说完话后,转头见滇南使团那边也来了个久违的熟悉面孔,大巫蒙雌屹亲自带领巫使来到云梦泽,还带来了许多大巫部族的珍贵典籍,用以比对出土石刻片上楚巫铭文的内容。
因为《归藏易》中的“引坎”与大巫部族的孕育法如出一辙,蒙雌屹认为她们部族在上古时期与失传的楚巫一定有着不浅的渊源,是以对此格外重视。
大家这日晚间在村外馆驿里简单聚了一席,第二天清早一同往虎退林赶来,在这边的林外营地见到了灵极真人和千江阔还有玄微等人,也有前不久从建康赶来的几位金石学家,以及长安来的史学家。
如今那间铭室内的石刻片都已经搬运出来了,她们之所以还留在林外营地里,主要是为了就近研究和拓印铭室内的壁画。
妊婋和伏兆在这里看了看她们的研究进展,听说那几位金石学家已开始解读石刻片上的古楚文,但部分文字含义还存在争议,后来与滇南使团探讨时,她们发现蒙雌屹带来的典籍对文刻解读颇有助益,也算是有了些新的突破。
伏兆在虎退林了解完目前的进展,认为那些楚巫铭文正式得出解读版本,还得要些时间,随后又见妊婋开始安排边防驻军撤回休整的事,她也在这里告辞了妊婋等人,往西边回蜀中去吩咐撤军安排。
这次伏兆从云梦泽前往蜀中,除了调整边防部署外,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即在这里推动国内制度的新一轮变革。
在去年看过燕国的技艺发展并亲身体会过另一种制度后,她开始担忧国中目前保留的许多从旧朝延续下来的陋习,仍会促成门第僵化,从而使朝堂陷入内部倾轧,导致各方面技艺的停滞,并增加民间的发展不均。
好在前些年为了逐步实施“嬗让制”,她已在各地进行了一轮革新,去年从洛京回到长安后,她将进一步革新作为宸国下个年度的重要方向,紧接着在年前连发敕令,加强对全国男民的收整和集中管控,同时增设孕育院,大力普及滇南传来的孕育方式。
陇南孕育院这几年稳步发展,在民间也获得了不少支持,尽管此令发出后叫好者不绝,但也还是有许多人为了维护自家男儿表示抗议,伏兆对此也有所准备,拿出了自开国以来最为强硬的镇压手段,逮捕处死了十余名颇具煽动意味的抗议官员和学馆教谕。
此后她又开始逐步收拢长安权贵们手中的田土和垄断产业,这些人当年都是跟她一起从蜀中打进长安的,正经是开国元老,当年她自封为王时,分赏了大量田土以及盐铁和织造等支柱产业的垄断控制权,养出了一帮钟鸣鼎食的新国权贵。
而今她决意要将这些田土和产业逐步收回并还归民众,为了避免遭到激烈抵抗影响新政的推进,隽羽提出设立“枢政台”作为开国元老的议政院,再给这些权贵们加升爵位和财帛赏赐,让她们用手中的田土和产业来置换枢政台的荣誉席位,以实换虚。
此刻以储王身份监国的隽羽,正在长安落实此事,而伏兆从云梦泽回到宸国,在边防大营发完撤军敕令后,又径直前往蜀中,准备在这里建立新的民众议政院和新式学馆,作为制度革新的先行地。
蜀中是铁女寺军和整个宸国的发祥地,也不似长安那样权贵当道,世家与官场关系错综复杂,因此更适合作为试行新政的起点。
为了促进革新举措的快速传播,蜀中新式学馆将引入包括嫄学在内的多个燕国学说,旨在让年轻一代民众尽快摆脱旧世道的孝道枷锁,避免被家族利益捆绑,以进一步瓦解垄断产业催生出来的地方门阀。
伏兆也借着这件事,在蜀中各地微服私访了一段时间,过去总是隽羽代她来这里“巡狩”,也仅是官面上的视察,而今她去掉各种庞杂的仪仗侍卫,独自亲身感受了一回国内民情,深思与燕国民间的差异和改善之策。
伏兆在蜀中一直忙碌到深秋时节,才北上回到长安,此时新设立的“枢政台”已经在隽羽的恩威并施下,完成了对开国勋贵们的初步收权。
到年末时,宸国这一年的革新已有了不小的进展,进入腊月后,伏兆又收到了洛京上元府发来的议事邀请。
邀请书中的议题第一项,就是楚巫铭文的最新解读进展。
第265章 欷歔酹酒
又是一年飘雪季。
伏兆在这天午后轻车熟路地策马进了洛京城,回到晏安坊大院,推开自己那间套屋,登时一阵和煦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知道她今日回来,屋内的暖流阀被提前打开了。
她放下包袱,走到兰室水盆前,放温水洗完手,又洗了把脸。
上元府众人这段时间都在城里城外忙着张罗分发年货,所以这次回来她也提前说过了,叫她们不必特地抽空出城迎她。
她估摸着到自己进城这日,分发年货的事应该也差不多接近尾声了,上元府众人都会在一两日内陆续回城。
果然就在她躺在摇椅上浅浅眯了一觉醒来时,听到院子里有人回来的声音。
很快她的房门也响了,外面传来厉媗试图压低但依旧洪亮的声音:“回来了?还歇着呢吗?出来吃点东西不?咱们今天烤条大鹿腿!”
这些年燕国北地鹿群日益庞大,每年秋冬供配季结束,都有大批雄鹿被分发到各地,作为民众秋冬进补的首选佳肴,她们通常在秋天里吃新鲜片烤的,余下的则冻起来慢慢吃,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
因知这日有伏兆和其她几人忙完回城,留在城里的厉媗午后到地窖里扛了一条冻鹿腿出来,回来时瞧见伏兆的马在暖棚里,猜她进屋还得歇一会儿,于是自去敞厅里支烤炉,等那鹿腿架在炉边渐渐化开了,又有几人从城外回来,见大家开始点火,厉媗这才走过来喊伏兆。
当她们走到敞厅门外时,就听到里面传出热闹的说话声,二人掀开厚门帘走进去,见大厅正中央摆着一个长条烤炉,炉子上面架着一条巨大的鹿腿,再上面是一个吸油烟的转轮,连着厅中两侧打开的悬窗。
素罗刹跟陆娀正蹲在炉子两边控制火候,花豹子和杜婼站在鹿腿两头摇着旋转手柄,妊婋则端着一小盆油,拿刷子在鹿腿上来回仔细刷着,满屋里肉味飘香。
在她们右手边,是圣人屠和鲜婞正在桌边调拌解腻的菜蔬和汤羹,旁边还摆了几小坛汾酒。
看见伏兆跟厉媗走进来,众人抬头跟她们打了声招呼。
伏兆在厅里环视一周,看来目前回到城里的,就是厅中这几位了。
这时厉媗走到妊婋身边问千光照怎么没回来,伏兆听她们说话才知道,妊婋前段时间跟千光照一起到云梦泽三州分发年货,给那边民众送了不少北地雄鹿肉和煤炭等物,正赶上虎退林外灵极真人和一众学家们对铭室文刻的解读也有了些新进展,于是跟她们带着那些石刻片一起回到了洛京。
因洛京城外太平观的观主极力邀请,灵极真人决定先往那边观里住两天,千光照也有日子没往那边去了,遂决定跟着师娘在城外盘桓两日,请妊婋同各国学家先带着那些石刻片回洛京,妊婋这日进城后送了几位学家在皇城预留出来的殿宇休息,又将那些石刻片运到大学堂殿内,才回到晏安坊大院。
花豹子等人是这日从北边和东边县镇陆续回城的,有上午回来的,伏兆进院时都还在各自屋里补觉,也有在她之后回来的,而上元府里其她几位,大概要在明后两天陆续进城,其中最远回了一趟营州的萧娍和苟婕,昨日来信说已走到魏州了,预计会在后天傍晚进城。
伏兆听她们说着话,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烤鹿腿,忽然被妊婋用胳膊肘戳了一下,又被她塞了一小盆酱料在手上:“别在这儿傻愣着了,你也干点儿活。”说完朝鹿腿上比划道,“我刚刚刷完油的地方,你再刷层酱。”
厉媗这时候已开始从旁边架子上取碗碟杯盏摆桌了,伏兆见大家都在忙着,自己干站着也没意思,于是从善如流地拿起盆里的刷子搅了搅酱,按妊婋说的那样,一点点刷起鹿腿来。
她发现刷酱这活也不是那么容易,不能太厚不能太薄,更不能时厚时薄,所以还要反复涂抹均匀。
肉一上了酱料,立刻又有阵阵香味飘出,大家其乐融融地在这里忙活了一阵,看烤得差不多了,杜婼和素罗刹操刀把最外面的一层肉,连肥带瘦地片了三大盘子下来,随后陆娀减了炭火,让剩余的内层肉继续架在火上自转慢烤。
摆好肉菜后,众人随意落座,厉媗方才摆桌时,也筛出了几壶酒温在边上,想酌酒吃肉的就自己拿壶放在面前,除了汾酒外,桌上另外还有几样饮子和梅浆蜜茶。
伏兆在饮品面前没有多做犹豫,这几年她的旧疾已经养好了,太极宫的国医也说冬日里饮些温酒无碍,于是她从桌上拿起一支汾酒自斟壶,在妊婋旁边坐了下来,看到妊婋碗碟前放着一杯紫苏饮子。
席间吃到热闹处,花豹子跟妊婋问起了云梦泽的新进展,这些事在妊婋跟灵极真人她们回来的路上也听说了,过两日等人到齐,也是要跟大家说的,于是妊婋就把进展中最重要的发现之一,给她们讲了讲。
最新的进展,主要是那些古楚文石刻片的破译解读,多亏了建康来的那几位金石学家,跟各国学者一起把古楚文的部分全部整理了出来。
从目前她们解读到的内容看,这个墓群建成的年代,距离战国还有数百年,除了《归藏易》之外,其余石刻片上还有不少上古神话故事,以及一段诗歌中记载的中原母系部族兴衰史。
在《归藏易》盛行的年代里,此书原本被称为《易书》,中原各地并无邦国之分,只由多个部族分治,定期轮流在各部地界商议要事,几大部族之间亦有物产互通和钱货交易。
当时云梦泽一带的楚巫部族,主要以《易书》中提到的“阴阳自娠”孕育后代,仅有少部分人需要使用“引坎”法,从临近部族借配生子,若生下男儿则会将其祭地。
其余部族中也有采用自娠法的,只是数量没有楚巫部族那样多,都是以祭司等主导部族事务的家族为主,而其余人还是普遍采用“引坎”法,唯有最底层的役民才会使用原始粗劣的方法孕育后代。
那个时候的各地部族里,还有尊卑之分。
上层是首领祭司家族,中间是普通民众,下面是底层役民。
“阴阳自娠”在各部族中被视为创生力中的最高神迹,非普通人可以接触的,对于楚巫部族让大部分人以自娠孕育后代的做法,许多部族首领曾表示不满,她们认为神迹一旦遍布大众,就无法体现出首领祭司家族的优越之处,而她们也还需要足够多的底层役民来供养自身,因此对于楚巫部族关于“自娠法可传授”的说法加以打压。
而对于楚巫部族以男婴祭地的做法,许多部族也常加以贬斥,认为这是对创生力的大不敬,男孩在她们部族中虽然不能担当要务,却也是尚堪一用的田力,而楚巫部族却称“男子引灾”,并将其彻底抹除,此举在其余部族看来十分冒犯,认为她们这是危言耸听。
大部分人都不相信她们创造的生命能给自己带来什么了不得的灾难。
直到后来各地遭遇了连年旱涝和地脉动荡,东边部族中有底层役民不堪重负,又为了自家男儿不在日益增多的祭祀中牺牲,于是反叛部族结伴出逃,其余部族也有役民闻声加入,并另寻了荒芜之地安家,为了尽快壮大自身,她们舍弃了《易书》中关于孕育间隙需隔三年的旧俗,拼了命为新部族诞育人口,使得部族人数迅速增长,男人也变得越来越多。
她们将这些男人培养成战士,以抵抗旧部族的联合围剿,因她们忙着为新部族增添人口,于是只将自家男儿视为手中利刃。
然而随着男人在新部族里获得重视,族中的权柄也悄然发生了转移,有人意识到局面似乎有些失控了,她们尝试仿照旧部族的做法限制男民掌权,却遭到了男民母亲的激烈抗议。
此后新部族因内部矛盾分裂出几个小部族,其中开始出现提倡以父为尊的分支,从各地擄掠女人,又对其百般忌惮折辱,中原各地很快动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