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后来分裂出来的部族生育失序,各地人口也逐渐失去平衡,几大旧部族相继被后生人口淹没。
楚巫部族是最后一个消亡的,她们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景象,在部族人数因动荡逐年衰减后,建造了这处墓群和旁边的铭室,将已被视为邪典的《易书》深埋其中,并另附了各地部族的相关记载。
其中一张古楚文石刻片上,有一句肺腑之言,被几位金石学家译了出来:“愚者身执造化,必肇自囚之祸,后世须涉岖崎,千秋方悟明达。”
她们似乎看到了世人即将走上的歧途,也预料到了这段弯路会陷入循环往复,甚至可能要走上数千年之久,但是她们相信总有归正之时,遂给《易书》更名为《归藏易》。
厅中众人听完这段往事,皆沉默下来,想到最初从部族中出走的那些役民,厉媗皱眉道:“这么说来,我们都是叛徒的后代啊。”
妊婋点点头,旋即又笑道:“没关系,叛徒里面,也有叛徒。”
第266章 烟络横林
炉子上自转慢烤的半条雄鹿腿,发出微弱的“滋滋”声,更衬得厅中格外安静。
大家还在回味妊婋方才讲述的故事,心情多少都有些沉重。
这时杜婼默默站起身,端起空盘子走到鹿腿前,又割下一层烤好的瘦肉,给众人面前的大盘里都分了些,边分边说道:“如今《归藏易》重见天日,咱们这不眼瞅着就要回到坦途了吗,这是可喜可贺的事。”
众人听她这样说,却都没有立刻开心起来,想当初接管云梦泽三州时,她们毫不意外地遭到了部分女人为维护自家男儿发起的仇视抵抗,这样的人想必在燕国以外的地界上还有不少。
显然回到光明坦途的路,并不是那么好走的。
但大家还是顺着杜婼的话彼此勉励了几句,只是情绪仍然不甚高涨。
不多时花豹子又想起这次解读石刻片,滇南蒙雌屹也出力不小,加上大巫部族如今还保留着《归藏易》中的“引坎”法,于是问到这消亡的楚巫部族跟滇南大巫部族究竟有什么渊源。
蒙雌屹在妊婋她们去云梦泽分发年货时,就已经带着铭文抄本回滇南洱州去了,但她还是让先前跟她一起来的几位巫使留在虎退林外,协助她们继续解读那些古楚文。
妊婋从那几位巫使处得知,古楚文的字形字意与滇南大巫部族的古文字有不少相通之处,她们随后又从一些讲述混乱年代的石刻片上推测出了当时的情况。
楚巫部族中有一小部分人在战乱中跟其她人失去了联络,后来为生存向南迁移,就这样一路走到了滇南,并在古滇国安了家,后来她们之中有人成为了古滇国大祭司,为了纪念旧日部族,她取了楚巫的标记之一改为图腾,百年之后她的后代发展成了滇南大巫部族,人们为了守护新家园,将图腾融入兵器,制成了坤乾钺。
然而由于楚巫部族的典籍在战乱中被焚毁,向南迁移的人们也在融入古滇国后失去了“自娠”的能力,但她们还是凭借旧日记忆,将“引坎”流传了下来,幸而滇南地处偏僻,远离中原纷乱,才得以保存至今。
大家听到这里,连声说了几句“原来如此”,又听说蒙雌屹见此古籍后分外感慨,同时也认为“引坎”能够作为世人回归正源的过渡之法,眼下要紧的是逐步剔除掉那些仍在维护歧路的人们,厅中众人亦对此表示同意。
而提到“自娠”的重启,她们又想起墓群里的其余墓室,不知能否对内中遗骸做些研究。
当初灵极真人她们发现这处古墓群的时候,最外层石板上就明确写了,只有铭室可开,所以自打发现此地以来,她们都围绕着铭室搬运出来的石刻片和铭室内的壁画在研究。
这次妊婋跟她们一同回来,除了带回那些石刻片外,也将铭室内四周墙上的壁画文字拓印临摹文稿带了回来。
在研究这些石刻片的同时,千江阔与一众道长和皇城学子们用新片文石照着铭室内的石刻片仿刻了一版,还增加了仿刻版的年代和因由说明及当世解读,随后她们将这些仿刻石片放回铭室内,并将铭室重新封了起来,也把原来的石板放回了原处,又将上面的土重新填了起来。
妊婋见众人提到继续挖掘的事,摇头说道:“老神仙说了,其余地方万不可动,我们离开时已经封完土了,林间标记布条也都撤了,道长们说今冬那一带还会有雪,等过段时间雪盖上去,明年开春后,挖掘痕迹全无矣。”
厅中众人听完想了想,明白此举是为了有备无患,如果她们当世无法扭转局面,甚至遭到更加恶劣的反扑,那间铭室里至少还给后世留存了一份重要记载。
这一晚众人在厅中连吃带聊地谈讲至夜半时分,第二天又下起雪来,大家正好歇了一日。
直到第三天上午,灵极真人和千光照一行人从城外回到了洛京。
就在她们进城后不久,从鲁东视察完赶回来的东方婙被众人迎进了城,到傍晚,苟婕和萧娍也踏着晚霞风尘仆仆地回到了晏安坊大院,至此时上元府众人终于到齐。
眼看着年关将近,大家也没有多耽搁时间,在众人到齐后的转天,她们就在皇城神龙殿里,邀请参与云梦泽古籍解读的各国学家们进行了一次会谈。
这间神龙殿过去是用来举行登基大典的,后来被改造成了学子们展示学术成果和辩论的场地之一,有时候也被上元府借来召开参会人数较多的重要会谈。
这天来到神龙殿的除了上元府众人外,就是灵极真人和千江阔等一众道长,以及参与此次古籍探轶解读的学家,和协助整理文书的学子们,以及几位洛京报坊的采闻家,殿中落座者共是五十余人。
这天会谈开始时,灵极真人先给大家讲述了云梦泽北部虎退林内墓群铭室发掘的整个过程,一直讲到前不久她们将铭室再度关闭,并将墓群所在地重新填土掩埋。
随后才将铭室中出土的《归藏易》和楚巫铭文记载内容给大家概括了一遍,并称已同众人整理出一本文册,即日交与皇城大学堂批量印刷装订,并请各国学者将这些文册带回国中,并期望来日继续与各国学家一起在出土铭文上做更加细致详尽的研究和解读。
各国学家使团是今年夏日里先后到的,原本也是定于年底归国,好向国中禀明进展,加上这半年来她们都各自往国中送过几次信,各国也都很快有国书送至洛京上元府,表示了对云梦泽墓群出土古籍的高度重视,所以她们也不会在洛京多做停留,这日会谈结束后再过几天,她们就要陆续归国了。
神龙殿的这日会谈,也算是云梦泽古墓出土铭文解读进展的首次正式公布,在众人围坐的大殿中央,有一张铺了红绒布的台面,上面摆着几块颇具代表性的出土石刻片,从大家落座的位置望去,还能清楚瞧见那上面的石刻字。
上元府众人在听完灵极真人的讲述后,分别就其中几个比较重要的内容向她们询问起来,包括前日妊婋她们在晏安坊大院厅里曾经谈过的楚巫部族与滇南大巫部族的历史关系,以及“自娠”的重启方式,还有蒙雌屹提出的以“引坎”作为过渡的可行性探讨等等。
从目前已经整理出来的楚巫版《归藏易》解读来看,“自娠”是女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只是受某些外部或内在失调的影响,此能力会陷入沉寂,按照书中的说法,要唤醒这项能力,也需要经历一段颇为漫长的复苏过程。
但是由于书中所写的内容玄妙之处颇多,灵极真人认为她们还需要再谨慎研究一下书中和楚巫诗文里写的那些内容,再想办法确认此言是否属实。
虽然“自娠”一事暂时还没有得到证实,但光是书中对于“阴阳”和“坤乾”以及各种卦象的解释,再加上灵极真人先前收藏的蜀墓出土竹简佐证,就足以颠覆历代旧朝千百年来所推崇的各种学说,这也是为什么建康方面会对此事十分看重,她们朝堂上下这些年也在琢磨着如何摆脱旧朝儒家对新朝的影响,但又对燕国兴起的新学说抱有一丝警惕心,而今楚地出土的古籍,记载了大量中原母系部族的神话和历史,或许能从中孕育出属于昭国的新学派。
在所有石刻片解读完成之前,建康方面就已从几位金石学家的信件中得知了出土古籍的大致情况,并在随后发往洛京的国书中称,会在明年继续派学家前来协助古籍解读。
虽然没提要将出土石刻片运回建康的事,但接下来昭国还要就归还云梦泽一事,与她们展开谈判,势必会提到那些出土物的归属问题。
而此次楚墓出土的这些石刻片,不同于寻常古物,上元府内部的共识是,不能为了藏私而推拒昭国的研究,她们希望中原及周边各国都能充分了解《归藏易》的内容和那些铭文记载的母系部族兴衰史,所以在上元府众人看来,这些出土物应当由各国共同守护。
上元府在这日会谈上就这些石刻片的所属问题向所有人表明了立场和态度,各国学者团也纷纷表示赞同,只有昭国那几位金石学家沉默着,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妊婋看在眼里,对这样的情形并不意外,她们在没有得到建康那边明确旨意的情况下,确实不方便在这里直接给出回应。
这天的会谈也不是需要签订协约的严肃场合,大家都十分默契地没有进一步要求那几位金石学家当场表态,而是就接下来共同解读古籍的安排谈讲起来。
这日会谈结束后,上元府在皇城内和城中都安排了宴席,目前她们在云梦泽的重大发现,也已经向燕国民众发布了相关公告,这日既算是一次全城同庆,也算是为各国学家们举办送行宴。
这天宴席结束后,各国学家陆续告辞灵极真人和上元府众人,在大家的欢送下踏上了归国之路。
昭国几位金石学家是最后离开的,启程这天晴空万里,地上的积雪却还未化,妊婋跟圣人屠一起送她们出了洛京南城门,又在城门外站了片刻,一直目送她们的车马队伍消失在蓝天与白雪皑皑的间隙当中。
第267章 危亭孤啸
腊月十八,四九天,建康城里这日午后又飘起了一阵绵软细雪。
这一冬虽不像去年那样冷,但雪也下得颇为厚实,进入腊月后,建康一带断断续续落雪,时下时停,风却不大,安安静静地给昭国都城内外铺了一层绒毯。
从燕国归来的几位金石学家,在这天被一队嫖姚军护送进城,一行人骑在马上,冒着热气往建康宫的方向行来。
她们走的这条街上行人不多,铺面也都关着,一眼望去稍显寂寥。
建康官场自大昭开国以来,定为每年腊月十八封官印放年假,一直放到正月十八,而今年因雪来得早,圣上下旨赐百官各业提前歇冬,各地衙门腊月十五就陆续开始封官印了。
每年休年假期间,官府衙门也不是全没了人,部分重要机构仍需有人值守,大家通常早在十一月就已排定了轮值,按照吏部规定,年假期间每人轮值总共不可超过七天,各衙门里按照大家的实际情况自行安排。
家在城外离得远的,要么先轮完值再休年假,一直休到正月十八回来,要么先休了假,正月里提早回来,而家在建康的,则通常选择在中段轮值,尤其从除夕到大年初三这几天,衙门轮值的人还能得宫中年赏,大家也都乐得讨个彩头,因此不少衙门里都商量好大家每年轮流在这几天当班领赏。
在这时节,商铺百业都会跟衙门看齐,大部分也都从腊月十八开始休年假,有些铺子会休满一整个月,有些铺子掌柜则会多付些工钱请人轮班看店,毕竟过年时人都闲着,生意也好做,就算付五倍工钱,也还有得赚。
过年期间还开着门的,一般都是卖酒菜或糕点的正店,承接大小席面,给串门拜年的人们提供各式各样的精致礼盒,要么是兜售窗花纸和爆竹彩灯的小店。
而今日进城一行人走的这条街,之所以显得有些寂寥,是因为此街两头坐落着两处衙门,临街的多是替人写状或卖契纸的铺子和刻章店,还有专门兑换官银的钱庄,在这时节都跟着衙门一起休假,门口皆贴着喜庆的大红纸张,上书着“官封印,肆休业,正月十八日开”,或是“喜迎新禧,歇业一月”等字。
在她们顺着这条寂静街道往建康宫走的路上,不时能听到远处坊间传来女孩们打雪仗的嬉戏声,隐约还伴随着烤栗子和炒瓜子的叫卖声。
等转出这条街,她们又经过一片民房后墙,许多人家的腊味和年糕都差不多做完了,赶腊月十八这天在家中打扫内屋和院落,从街上远远望去,能瞧见不少覆雪屋檐下挂着一排腊味,红的腊肉腊肠,还有闪着银光的腊鱼。
进城后的这一路上,她们虽没见到几个人,但也感受到了浓浓的年味。
接着往前走,又是两片官衙坊中间的大街,等走出来再一转弯,就是建康宫西侧宫门了。
因知道她们进了城,此刻宫门口正有一队宫人撑伞等候。
几位金石学家在宫门外下了马,其中几名宫官上前为她们撑伞,簇拥着她们走进宫门内,护送她们进城的那队嫖姚军侍卫目送她们走远后,才往旁边的禁军值房等消息。
此刻的建康宫里,黄瓦红墙上皆盖着一层亮荧荧的白雪,几位金石学家得到了宫中乘轿的额外恩赏,走进宫门后坐上了在此等候的暖轿,前往徽音殿面圣。
不多时,几乘暖轿在徽音门落了地,几位金石学家跟着引路的宫人来到西配殿外,在廊下等候了片刻,才见内中有宫官走出来传她们入内觐见。
几人低着头跟随宫官走进殿内,转过两道屏风,才瞧见殿中的龙椅脚踏,屋内厚地毯上还散落着许多镂雕锦墩,被华贵袍边遮着,露出一双双绣样精致的靴面。
她们一直没有抬头,只看着前面宫官的脚步向两侧退开,她们立即俯身,向前面的紫檀脚踏跪拜行礼,口中说着:“恭请吾皇圣安。”
直到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温和的“平身吧,赐座”,她们才缓缓起身,退到右侧,在宫人搬来的锦墩上坐下,到这时她们才看清屋中落座的其她人。
龙椅左手边有一张紫檀大椅,上面坐着太子季显容,另一侧是张太师椅,上面是婺国君何却歧,而其余坐在锦墩上的,则都是内阁要员,另外还有掌管宗室事务的宗正卿和礼部尚书,似乎是正在这里回禀过年期间各项典仪的筹备进展。
在她们几人落座后,季无殃才再次开口,说她们此去北国辛苦了,又叫她们把云梦泽北部墓群的研究进展和洛京的情况都细细说来。
其实这些事她们早在回到昭国境内后,就在沿途军驿中写进了奏疏里,先一步送回了建康,但奏疏中篇幅到底有限,她们也在路上将来日面圣要回的话都准备好了,此刻见问,便从当日抵达云梦泽开始说起。
《归藏易》的内容,殿中众人多多少少已经知道了,对于其中颇具颠覆的阴阳新解,大家也很感兴趣,所以当日何却歧从云梦泽参加完三边会谈回来后,才能顺利地推动众人同意参与古籍解读,还亲自拜访并举荐了这几位金石学家前往。
大家都期盼着这些古籍能够带来更多新的学术流派,以冲淡旧朝儒家礼教在民间根深蒂固的影响。
但是几位金石学家在讲完《归藏易》的内容解读后,又细述起铭室内古楚文石刻片上的中原母系部族兴衰史,殿中众人的神情开始发生了些许变化。
季显容这时也注意到了,在听完母系部族分治时代因出逃役民培养男儿成为战士进而酿成大祸,殿中坐着的几位阁臣脸色明显难看起来。
那几个阁臣之所以会露出这样的神色,说起来还要追溯到鬾山矿脉被占一事上。
因越陵王错信族亲,致使矿山男兵营阵前哗变,季无殃下旨彻查官场上的亲族关系,许多恩荫入仕的男官被查出资历造假,尸位素餐者甚众,接连遭到革职逮捕,其中还有被族中侄男牵连的阁臣引咎辞职。
而此刻殿中有几位阁臣,家中也有或读书或习武的男儿,原本都想着来日能借母姊妹的光走上仕途,但那些男官被清除之后,季无殃再下旨意,禁止男子恩荫入仕,前不久又进一步取消了男子参加科举和武举的资格,大有要将所有男民赶回田间地头的架势。
那几位阁臣中也有上表请圣上三思的,称自本朝开国以来,朝堂及地方官场上的男官数量一减再减,大部分衙门里男官所剩不过一二成,如今再一禁止,来日官场上彻底没了男人,她们称此等不平恐怕会引发民怨。
季无殃没有理会,那些奏疏连朱批都没加,就原样打了回去,她们见状却越挫越勇,还想趁这日再度旁敲侧击地进言劝谏一番。
然而方才在殿中听那几位金石学家讲完古籍中的故事,她们立刻联想到自家为因鬾山之失后遭打压的男官男民维护说话的事,一个个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
“男人也是我们的孩子,也能成为守护我们的利剑。”她们在奏疏中如是写道,正如千百年前那些出逃的役民心中所想。
季显容的目光冷冷扫过殿中所有人,最后又停在了那几个神色不安的阁臣脸上。
千百年前那些役民因无前车之鉴,并不知道自己开启了什么样的灾难,而如今的她们都是从旧朝亲身经历过来的,深知拔去那些反刺己身的利剑有多艰难,等到血雨腥风过去后,还能抱着这样大度包容的念头,就不是仁慈,而是愚蠢了。
“此次发现确实不小,几位爱卿功不可没。”季无殃听完她们的回禀,没有露出什么讶异之色,只是语调平和地称赞了她们几句,又赐下年赏,让她们早些回家中休息。
等那几位金石学家告退后,季无殃让殿中众人继续把过年期间的各项典仪安排回禀完,才令婺国君在开年后牵头筹备接下来与燕宸两国关于领土归还的谈判事宜,并继续向洛京派遣史学家参与古籍的进一步解读与研究。
至于下坐众阁臣中那几个神色不佳的,她也看在眼里,却并没说什么,只让大家安生过年,其余事开年再说。
一众阁臣心思各异,见圣上没有就那几位金石学家所说的事让她们各自发表看法,于是都暗自盘算着来年朝政变化的应对之策。
季显容在众人散去后,陪着母皇在宫中用过晚膳,因第二日一早还有年前的巡视要务,因此没有留在宫中,而是回到了自己在宫外的太子府。
回府的路上,她反复回想那几位金石学家这日说的故事,不时抬头看向城中民坊内陆续亮起的灯光。
纵然酿成祸端的毫无疑问是那些叛出部族的底层役民,但当初又是什么迫使她们出走的呢?
她慢慢策马回到府上,走到自己平日里起坐的书房,在这里侍立的执事们和往常一样,正要向她行礼询问点什么茶,却被她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
“不必伺候,我自己来。”她说,“你们歇着去吧。”
第268章 倾厦而醒
这年冬日的建康城,和往年一样平静祥和。
年前圣上下旨,为了减轻役卒负担和官场应酬靡费,过年期间的各项典礼仪仗和庆典活动较之往年减去了三成,但相应的年赏却并没减,反而比去年还多了些。
前些年官场上的人们虽然除去值守天数都有二十多天的年假,但这其中还掺着许多皇宫内外各种辞岁迎春的大典,以及各家高官侯爵世家请吃年酒的应酬,也够累人的,今年减掉这三成庆典,让众人感觉到明显轻快了不少,终于有时间偷闲,真正好好休息一番。
季显容的太子府这一年也十分低调,只在年前请了一场辞岁宴,邀了些宗室和高官,随后的大年初一,她同百官一起在宫中参加了元旦宫宴,也没再回府另请,对外称愿为朝堂正风气,减少铺张奢靡,其她宗室侯爵一听这话,虽不知此番宣扬节俭的用意,但也都审时度势地跟着减少了自家年酒的宴席数量和排场。
大年初五这日,何去非登门给季显容拜年,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位部下,原先在嫖姚军做领队,后来被借调到山南军,在云梦泽被幽燕军俘获,在燕国住了将近一年,才跟其她人一起归国,回来后她仍旧被调回嫖姚军,如今已升四品都尉,这天何去非请她一起来太子府做客,也是因为季显容想再多了解一下燕国的情况,正好这都尉过年期间就住在嫖姚府,何去非就请她再给季显容详细讲讲自己的经历和见闻。
每年过年的时候,何去非府上都格外热闹,她部下不少乞儿出身的将士,虽然如今自家都有了宅子,但还是习惯像当初被她四处搜罗来时那样,亲亲热热地聚在一处嬉戏叙旧。
何去非也是个爱热闹的,所以每年都邀她们回来团聚,嫖姚府里过年那几天总是笙歌鼎沸,直到初五日大家陆续出门拜年,府中才安静下来。
季显容这天知道何去非要来,没有另外安排出门,也没接待别人,上午独自在府中后院练武场上打了一套拳,午后又在书房里看了一会儿书,才听到外面通传说“何督帅到了”。
等季显容往前院走来时,何去非和那位部下都尉已经坐在西堂屋里吃茶候着了,二人才刚抿了两口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见到一个身穿冬蟒袍的挺拔身影走进了堂屋。
见是太子驾到,那都尉赶忙站起身要行礼,却被季显容拦道:“不可拘束见外,在我这儿就跟在你们府里一样。”
嫖姚府,那可是出了名的“没规矩”,先时婺国君偶然去了,见到里面管家执事没大没小的,还要说上两句,但这是何去非的地盘,她又一向护短,不许母亲动她府里的人,何却歧拗不过她,又见南府上下一干人只是礼数上有些欠缺,但平日里办起事来还是十分可靠的,也都把何去非看得极重,并没有因“失了规矩”而影响何去非的日常起居,府上氛围也一直颇有活力,何却歧想这或许是军中的习惯,时间长了就不大管了,平日里她也很少往南府里去,有什么事都是叫女儿到她的北府来见。
有时候听外面的一些宗亲侯爵世家说起嫖姚府“没规矩”,何却歧只是摇头说一句:“年轻人自有年轻人的道理,我们看不惯就少看,由她们去吧”。
尽管此刻季显容说着“跟在嫖姚府一样”,但到底是头一次来太子府,那都尉也还是不敢放肆,只跟在何去非身后,随季显容往后院走去。
她们一路上转过两三道回廊,来到季显容冬日起坐的暖阁里,季显容也没叫执事们进屋随侍,只让何去非自家到架子上选茶来烹。
季显容走到西窗下榻边,一边让那都尉坐,一边笑指着榻桌上摆的多人双陆棋:“听说你们府上和军中都好玩这个,我这里也备了,但是平常在府里玩,她们总让着我,实在没意思,今日你两个来了,陪我玩几局是正经,也看看我水平到底如何。”
何去非一手抱着两个茶罐子,另一只手端着一碟茶具走过来笑道:“输了可别说我们嫖姚军欺负当朝太子。”
季显容哈哈大笑起来:“我是这么容易就被欺负的?”
那都尉到此时也没有刚进府那样拘谨了,坐下来整理棋盘分棋具,季显容跟何去非对坐,一个摆弄茶炉,一个取茶叶研磨,很快,茶烹得了,棋盘也整理好了。
她三人一边吃茶一边玩着,闲聊时就提起了燕国的事来。
那都尉知道季显容想再多了解一些燕国的情况,于是自然而然地顺着这个话头,讲起了自己去年的经历。
这名都尉当初被俘后,先是被安置在洛京南部的一座村庄里,秋日里跟一批人被带去了河东,开春又转到幽州住了两个月,直到春末启程往淮水港口归国。
在一众被俘将士里,她待过的燕国城镇乡村算是比较多的,所以何去非今日才请了她来给季显容讲讲燕国各地情况。
那都尉说她在燕国住过的几个地方食宿待遇上相差不大,秋日里大部分被俘将士都被迁到了河东几个州,因为那里紧邻煤炭大矿,在额外为她们这些突然增加的临时人口调配冬日用炭时,可以减少运输距离和人力。
季显容摩挲着骰子,想河东必定也有不少大型粮仓,才能在冬日里承接这么多人,但她没有打断那都尉的话,继续听她说自己在河东曾经见过来慰问战俘的杜婼,说杜婼为人亲和,让她们写家书送回南边,又劝她们莫要想家,说等天气和暖了就送她们回去。
那都尉说杜婼到她们营地住了几日,问她们吃住可还习惯,还跟她们中的几位将领比划了几招试试身手,连她也跟杜婼摔过角,因是友好比试,所以未分输赢。
后来开春她们跟另外几个营地又被迁去幽州就食,她们还在山脚下远远瞧见了豹子寨的寨旗,听说那里是幽燕军的发祥地,只是她们当时住在幽州城外镇上,没能上山去看那寨子里是什么样。
她住在幽州时,还见到了上元府里的另一位,听人都叫她“豹大姐”,知道这位就是豹子寨最初那位当家人了。
她说自己跟花豹子同席吃过饭,虽然这位豹大姐没有杜婼那样朴实和气,但也是个洒脱直率之人,说起话来气势如虹,确实很有山大王的派头。
季显容听到这里觉得她的经历也挺传奇,身为战俘,跟邻国的领袖人物又是摔角又是同席吃饭的,几乎有些难以想象。
“她们有向你询问我国的情况吗?”季显容问。
归国审查时,那都尉也被问到过这个问题,尤其是上元府那两位,她如实说了杜婼完全没问昭国的事,连她们出身何处以及家中境况之类的攀谈都没有过,只说她们写完家书,自有昭国那边的人帮她们送达。
但花豹子在跟她们吃饭时,曾说过昭国民众必没有燕国这样自在,还问她是也不是,那都尉当时很警惕,答说不会透露任何国中情况。
花豹子看她这个态度,也没在意,只是摆手说道:“我不用问也知道,你们那里肯定跟旧朝时差不了多少。”
那都尉闻言有心辩白,但又怕对方是在以此套话,于是只说:“吾皇与太子皆非旧朝愚帝可比,国中境况自然也比旧朝时好上十倍不止。”
花豹子听了这话却没有反驳,而是点头说道:“我知道你们季皇跟太子都是好样的,但谁能担保代代都是好样的?但凡往后出了那么一两个不怎么样的,举国都跟着受罪,这在历史上也有过不少先例了。”
那都尉说完这段对话,小心翼翼地看向季显容,见她似乎并未感到冒犯,只是神色如常地走完几步棋,说了一句:“史上确实有过许多先例。”
花豹子这话,若放在从前,季显容必定会狠狠驳斥两句,虽然昭国的皇位也和旧朝一样以血脉相传,但为了确保继位人选的才干,季显容也同母皇私下议过,要从宗室中择选优秀女童加以培养,避免亲生血脉一支过于单薄,以致后嗣负担繁重,这样的做法,必定要比旧朝帝王从几个都不怎么样的男儿里硬选一个继位,要来的更加稳妥。
然而在听完那几个金石学家讲述的母系部族兴衰史后,她又问她们要来了相关的誊抄文稿,过年这段日子闲下来,她翻来覆去地看书,许多想法也发生了改变。
尤其是回想起当日殿中那几位神色不安的阁臣,即使在女人当道的时候,仍有数不清的女人想方设法为自家男儿谋利,往后的皇权继位者中旦有一人行差踏错,大厦倾颓也不过一两代人光景,到时候又是一场万劫不复。
但这些话,季显容没有当着她二人说出来,只是让那都尉再多说些燕国见闻,三人直玩到傍晚,才出屋子到花厅里用晚膳。
此后的数日闲暇时光里,季显容闭门谢客,在府中书房里查看归国战俘审查记录中,有关燕国世情的内容。
直到正月十八日开朝,她才终于出府,来到东宫开印放赏,随后同内阁一起筹备二月初一开年朝会的各项事宜。
众人忙碌了十余天后,就在开年朝会前一日,建康宫忽然收到急报,江淮两道多地因取消男子文武科举资格爆发聚众抗议。
第269章 寸纸关河
建康宫的开年朝会,在二月初一日如期举行。
为了表示对江淮等地聚众抗议事件的高度重视,开年朝会精简了迎新春的庆贺礼乐和后面的赐宴,整个朝会的时长也因此缩减了一半,只按照事先筹备好的顺序宣布了新年度的重要政令、三品及以上关键职司的人事调动,以及各部拟订好的新规。
朝会结束后,季显容和内阁众人很快来到徽音殿的东书房,送江淮各地最新发回来的奏报,并确定应对措施。
这次的聚众抗议规模不小,从正月开始,陆续覆盖了江淮两道和山南道东部共十一个州县,皆是因为去年腊月里出台的那项禁止男民参加科举的政令,而今年春季正是新一年度文武初试登名的日子,这一政令让为此筹备了至少两年的地方男民断绝了入仕或入军的前程。
部分州县有男民写了联名万言书,并于正月十八日官府开印当天,在府衙门前聚众高喊,要求朝廷在二月初一的开年朝会上撤销此项政令。
州城里的抗议队伍因府衙外围有巡检司和城防军护卫维持秩序,还算比较克制,而县乡里针对武举的抗议则更加激烈,甚至出现部分地区乡间男民宣扬罢田,甚至聚众阻挠附近村庄为春耕清理沟渠和浸种等农务,企图以此迫使朝廷妥协让步。
建康宫很快就此事向江淮各州传下圣谕,称朝廷官员和军队将士须择才识明达者任之,此番抗议将男民的躁急忿戾展露无遗,更印证了此前政令的必要性,圣谕末尾令各地州巡检司不遗余力抓捕镇压抗议人群。
在圣谕之后抵达各州的,还有负责镇压民乱的江南军和嫖姚军队伍。
然而就在她们于二月初十日前后陆续开往各地时,许多州县乡的抗议男民先一步遭到了民间不明势力的袭击。
因朝廷面对此次抗议态度强硬,部分州县聚集的男民非但没有退散,反而愈演愈烈,有男民试图冲击官府衙门,或从街道劫持人质,但很快被人出手击杀,甚至被突袭斩首。
各地衙门目前得到的敕令是逮捕抗旨乱民,只有面对持械反抗时才可诛杀,但在混乱时突然冒出的这股不明势力,冲进抗议人群不由分说见男就杀,斩杀手法极其利落,杀完人后迅速撤离,明显是经验丰富,且有备而来。
镇压民乱的队伍赶到各地时,已有不少抗议男民被不明突袭吓退,府衙在随后的清剿中也收集了一些有关这股不明势力的情况,直到二月十五,有援镇压民乱的嫖姚军领队得到消息,称在江南东道洪州府抓获了一名斩杀抗议男民的不明人士,那领队就近赶过去查看,却在监押班房中瞧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竟是自己在嫖姚军的旧日战友。
几天后,得知此事的何去非匆匆赶到洪州,果然在牢房里见到了她曾经的部下。
此人也是先前在云梦泽被俘的将士之一,去年夏天才从燕国回来,因在兵部审查中说了燕国的好话,被认定有潜在变节倾向,遂没能回到军队,领完恤金就回家去了,何去非记得她正是洪州人。
去年春夏从燕国送归的三万被俘将士,在经过兵部三轮审查后,仅有一万人被重编后回到了军队,而其余两万人则都因不同程度的“亲燕”态度或言论被发还原籍,有些被认定变节倾向比较严重的,还需要定期到所在地府衙报到,听讲朝中宣文,而其余情况不太严重的,也不能再担任跟衙门或军队有关的编外职司,家中有地的就回家种地,要么用恤金当本钱做些买卖谋生。
何去非曾有心要为被遣散的那两万人争取缓期重审,但涉及到军队的忠诚问题,她不好表现得过于袒护,加上朝中发放的恤金颇为丰厚,对于归国战俘来说也不算苛待了。
后来何去非也曾派人去看望过没能回到军中的那些人,见她们有的去了武馆授班,有的赁店面做起了生意,有的回乡种田,甚至还有的出家做了道士。
总之没听说有人回乡后过得穷困潦倒,也没听说有人聚集起来反对朝廷,这才叫何去非稍感安心了些。
然而当她这天在洪州大牢里见到面前这位曾经被俘后归国还乡的部下,才惊觉当初被遣散的那两万人,还是在暗中保持着联络,甚至可能自发成立了什么地下组织。
显然此次袭击抗议男民的不明势力,都是由这些归国将士组成的,而近日各地府衙事后调查也皆称从被害者的刀口来看,这些人的斩杀手法与军队十分近似。
何去非认为此事不小,遂将这名部下从洪州大牢里提出来带回了建康,在她回到建康后没两天,又有前去淮南协助平乱的将领捉拿了两个在乡间擅自斩杀男民的不明人士,等送至建康禁军指挥府羁司,何去非三两句话一问,果然也是燕国送归的被俘将士。
但面对何去非的一再追问,那几人都不承认此次行动是有预谋的,更不肯透露她们所处的组织。
直到几日后,江淮民乱在死了大批抗议男民后逐渐平息,各州巡检司也在民间进行了数日走访排查,还是查到了那些归国将士自行成立的地下组织——余烬会。
朝中有人怀疑这是燕国借着归还战俘在暗中扶植反动势力,因为淮南巡检司在走访时,曾查抄到从前淮南漱玉馆茶楼分发的画册,听说都是前两年在燕国开设驿站的一个叫做“蒯三姐”的人从燕国带来的。
但那些画册里,并没有什么反对朝廷的内容,主要是描绘了一个只有女人生活的地方,另外也包含了一些关于男儿离间女人的寓言小故事,画册中的讲述都没有任何明确的家国之分,甚至还称女人本不必有家国之分。
随着官府的进一步走访调查,她们发现余烬会虽然在民间以各种方式宣扬燕国新兴的学说,但并没有鼓动民众叛国的言论,甚至声称为了不使自家的民间思潮落后于燕国,她们将要在燕国学说之上脱胎出属于自家的新观念和新技艺,并以此呼吁民众抛弃旧世愚念和拖后腿的男民,尽可能团结起来。
从目前的调查进展来看,这余烬会似乎并非是盲目鼓吹敌国的反动势力,而倒更像是吸收了燕国部分观念后进行思省并决定奋起直追的民间革新组织。
除了潄玉馆的那些旧画册,巡检司的后续走访调查中,也没再发现余烬会的人在归国后还跟燕国有任何直接或间接联络,显然并不能单纯用敌国反动势力论处,这让此事的定断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而针对余烬会的调查走访,也在民间掀起了不小的争议,有人说那些男民只是抗议新政不公,虽然做法有些激烈,但罪不至死,余烬会成员在没有得到官府指派的情况下大肆开杀,这是藐视法度,应予以严惩。
然而在余烬会的人动手时,许多地方的聚众男民已经开始跟府衙的镇压队伍持械对抗了,甚至有趁乱打砸店铺和劫持人质的,还有乡间男民结伙破坏邻舍田地和农具泄愤,混乱之象不一而足,因此更有民众呼吁:“余烬会众人赶在朝廷军队抵达前将乱民斩首,实为义举,应无罪释放。”
随后持相反意见的各地民众不约而同向建康宫递交了请愿书,请求朝廷明辨是非。
在请愿书被送到建康宫这天,内阁拟旨宣布暂停针对余烬会成员的大范围抓捕,转由三法司做进一步会审调查。
而此时已有七名余烬会成员,因行踪暴露和民众检举被带至建康,都关押在禁军指挥府羁司。
关押地点是何去非争取到的,她上奏称此事还待进一步调查,所以暂时不能移交给刑部或大理寺,她私心里想着指挥府羁司好歹是她的地盘,她至少可以确保她们能在这里有个相对良好的食宿环境。
季无殃也认为这件事比较特殊,于是同意了何去非的奏请,随后下旨让人先去排查那两份请愿书上署名者的身份。
不出她所料,在要求严惩余烬会的请愿书上署名的,大部分都是抗议男民的母亲或姊妹。
当初大昭开国时,季无殃先在登基大典上下旨令民众改换姓氏,紧接着又取缔了旧朝民间成亲习俗,经过这些年的移风易俗,如今民间大部分家庭皆以母亲为中心,其中常有长女外出自立门户,幺女通常会一直留在母亲身边,而家中男儿一般会在年十七左右赁与别家作配,有时候还会辗转多家,至年二十五左右再回到母亲身边,继续为家中田土或产业出力劳作。
家中的母亲姊妹念及儿舅没有后代,是个真正无依靠的可怜人,因此日常钱粮用度上还会多加关照,也常让小辈敬重家舅。
这次外出抗议的男民在州县内大量聚集,也是母姊妹们平日里管教不严之过。
而在另一份无罪请愿书上署名的,却少见余烬会的成员家属,反倒是各地青年学子居多,还有亲眼目睹乱象的乡民。
季无殃这日坐在徽音殿东书房里,看着面前那两份请愿书和署名者的调查内容,正思索间,忽听外面有宫人轻声禀报。
不多时,那宫人走进书房,将一份国书呈到了她面前,她搭眼一瞧,紫封金印,是燕国国书。
季无殃接过来打开国书,里面写着要与昭国商谈云梦泽三州归还事宜。
第270章 扫荡尘寰
云梦泽自当初那一战后,被燕国接管至今,已有将近两年的时间了。
当初何却歧与使团前往蕲州谈和时,燕国方面就曾经表示过,会在宸昭两国完成平稳互通且古籍研究也有所进展后,与昭国协商归还事宜。
但当去年年底,几位金石学家带回云梦泽的重大发现,昭国内阁里有不少人认为燕国会以研究古迹为由,继续霸占着云梦泽,拖到时间长了,可能就含糊过去了。
连季无殃自己也曾想过,要取回云梦泽三州,或许至少还得再跟燕宸两国斡旋个三年五载,不料燕国却在这年春日里先一步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她又细看了看国书中写的云梦泽目前情况,内中着重提到了出土古籍的虎退林,称她们的巡察将士初春进林查看时,在林子深处土地上发现了新鲜的大虎爪印和幼虎足迹。
虎群在离开整整两年后,重新回到了这片林子里。
幽燕军很快退出了密林,随后在林子东南两侧外围设立起警示牌,又在各村和县镇中发文告诫民众切勿擅自闯林惊虎。
上元府在国书中说她们将楚墓中的古籍搬到了洛京做后续研究,蕲州地界也顺利进行了两次宸昭互通,中原局势既然已经平稳下来,她们也不应该再继续占着这片地界了,因此决定择期与昭国正式协商归还,如果顺利的话,幽燕军将会在今年夏天撤出云梦泽。
季无殃看完这封国书后,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捏着鼻梁上方的睛明穴思索起来。
前年冬日里,婺国君何却歧到云梦泽跟燕宸两国签订了停战和互通和约后,她们昭国也在随后的春末与宸国进行了首次物产互通,包含铜铁矿石和稻米绫罗等物,从等价水平上算,宸国以鬾山战后赔补名义送往东边的生铜生铁,比过去山南军分人手采矿的工本甚至还要稍低一些,看上去似乎确有握手言和的诚意。
此后两边在去年秋日里又进行了一次互市,内中还增添了一些经由宸国转手的西域特产,这春秋两次互市,都是在蕲州新修的商道上进行的。
而这条用于两国互通的商道,是由燕国建造的,去年的两次物产交接,也是在幽燕军的“全程协助”下完成的。
就在季无殃收到国书的前一天,昭国开往蕲州与宸国进行第三次春日互市的商队,也正式启程了,与她们同日出发的,还有去往北边淮水南岸进行物产交接的队伍。
这两年,在与宸国开展互市的同时,她们与燕国在淮水两岸的新港口也恢复了每年两季的互通,这一两年里她们从燕国引进的主要物产除了煤炭外,还有燕国新产的棉布和各式奇巧器具。
战后的各地互通,带动了市井间的活力,去年年底内阁众人奏销全年税收时,也说国库和民众普遍收入皆有大幅提升。
两年前云梦泽和鬾山一战所造成的损失,在这一二年里,被商路迅速填补了起来。
就目前的周边情况来看,中原局势似乎稳中向好,但燕宸两国与她的旧日恩怨,仍然终日悬在她心头。
她想,燕国那边因群议制度,妊婋对上元府乃至整个燕国的控制应该还比较有限,不像宸国还是伏兆一个人说了算,而她如今还位列上元府的决议席,燕宸两国来日的方策大略上,必定还有更多图谋。
尽管燕宸两国对外都说伏兆位列上元府席位,只是为了加强两国在物产和技艺互通方面的紧密协作,也是出于稳定中原局势的考量。
但这个说法更让季无殃放不下心结,她一方面对此十分忌惮,另一方面又想再多了解一些燕宸两国的情况。
季无殃这日靠坐在大椅上思量半晌,才提笔写了一份手诏,让内阁拟答复燕国的国书,安排于暮春时节前往蕲州商谈归还事宜,又命一位内阁平章事和一位宗室郡王分别担任此次会谈的主使和特使。
处理完国书答复事宜,她又看回案上那两份请愿书和排查奏报,思索片刻后,她唤书房外侍立的宫官进来接口谕,称请愿书中包含大量涉事亲属,影响裁决公正,既然此事在民间争议不小,朝廷要充分听取民意,也需相关亲属回避,她责令御史中丞和大理寺少卿分别带人走访江淮等地,就此事在民间的舆论进行一次深入巡察,再重新收集一轮请愿书。
等那宫官带着她的口谕离开东书房,季无殃又让另一名宫官去了一趟东宫,把太子叫到了这边书房来。
此时的书房里只她母子二人,季无殃起身来到西窗下软榻上歪着歇乏,季显容就轻轻靠着她的腿,坐在榻沿边端点心奉茶,说自己这日在东宫整理了各地的春耕进展,正好也要拿过来给母皇过目。
因正月里部分闹事的抗议男民,有在乡间毁田砸农具的恶劣行径,各地稻田虽因时节尚早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也有一部分桑田在正月修剪桑枝的时候遭到砍伤,桑树一旦大批被毁,新栽桑苗要至少生长一年才能有足够的桑叶来喂蚕,桑农们不得不抄起家伙护田,正对抗间,她们看到余烬会的人在官府军队赶来前出手止了恶行,所以这次请愿书中,也有不少此前跟余烬会毫无瓜葛的桑农署名声援。
近日各地州府也都陆续将下辖农庄民田的春耕进展发回了建康,包括桑田的损失程度和官府的补贴措施,季无殃都令内阁转给了东宫处理。
季显容端着茶盏说自己还想到各地看看田间的具体情况,只看州府的呈禀到底还是隔着一层,让人放心不下。
季无殃想了想,点头说道:“吾儿有心了,也需得你亲自去走一遭,实地看看民情,再摸摸余烬会的情况。”
目前各地巡检司停止了对余烬会成员的大范围搜捕,而已经抓到的还关在指挥府羁司内尚未定罪,季无殃让季显容借着这次巡田,再侧面了解一下她们的理念和诉求。
母子俩这天在书房里谈完事,季显容回去安排好东宫各项事宜,就在第二天一早换上轻便骑装,与几位东宫僚属策马出城巡田去了。
马蹄从平整官道上,踏至郊野的青翠新草间,已长起禾苗的大片田地,生机勃勃地向碧空伸展着,又不时在春风中微微摆动起来。
从南到北的稻田,都在这时节争相生长着,站在田埂上极目远眺,满眼生意盎然。
“看看咱这杜婼稻,长势可真好哇!”
妊婋这天正和苟婕还有杜婼等一行人来到淮水北岸稻田间,查看今春新稻长势,望着眼前绿油油的禾苗,妊婋笑着赞叹了一句。
这几年燕国南部的水田一直在持续开辟,从最初妊婋从建康城外偷回来的那一小筒御田稻种开始,此后数年里由杜婼带人开辟水田试种,这两年又取了些云梦泽一带的稻种,做了去除雄株的改良尝试,很快发现产量有了大幅提升。
为了好作区分,她们把原先的叫做“御田稻”,而新改良的这个,才叫“杜婼稻”。
这杜婼稻,她们去年已尝过一季了,今年又新划出了几片水田,准备再试试看能不能像江南那样做到一年两熟。
苟婕端着烟杆站在妊婋身侧笑道:“要我说这名儿起得也好,种出来的稻米也跟咱杜婼似的,一个个又胖乎又敦实。”
杜婼正蹲在田埂上细看禾苗,听了这话喜滋滋地说道:“这话不假,谁种的像谁,这在俺们乡下也是有说道的。”
妊婋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杜婼检查禾苗,笑道:“那回头请咱苟姐也过来研究个新稻种,看种出来的是不是长条稻米。”
苟婕一听来劲了,也在杜婼另一边蹲下来:“我看行,你教教我,保不齐我其实也是个种地好手。”
妊婋拍手赞道:“苟姐还是太全面了。”
苟婕嘿嘿一笑:“技多不压身。”
杜婼却摸了摸下巴,思索道:“真要种出长条的稻米,那吃着也不能顶饱啊。”
苟婕不服气了:“你都没吃你咋知道,万一又香又顶饱呢?”
她三人在田间地头上说说笑笑地踏看了一回,又往临近的一处桑田也看了看,在淮水北岸辗转了数日,才一同往洛京赶回。
她们回到洛京这天,昭国答复商谈归还云梦泽的国书也正好抵达。
为了议定这场重要会谈,春日里出城到各处查看的上元府众人也都在这两日陆续回来了,连伏兆也在妊婋等人回城前一日,从长安赶到了洛京。
大家这天齐坐在上元府议事厅里,看着千光照拿出了新制的坤舆图。
先前被标记为淡紫色的云梦泽三州地带,此刻已恢复了与昭国相同的颜色。
她们原本以为,中原能像这样各家分立,共同维护平靖已是足矣,但是在听完楚巫部族的消亡史后,她们改了主意。
若是不能清除周边的隐患,她们脚下的净土怕是也会有重蹈覆辙的那一天。
“媎妹们,真正的较量开始了。”妊婋看着面前的坤舆图说道,“且看这天下纷乱,最终归结于谁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