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你舍得?”教皇的头贴在枕头上,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在身体四肢百骸里面回响,“普通神父的哪有可能七年内登上枢机?荣誉、财富、地位与名望应有尽有,你怎么会愿意打退重来?”
有必要的话,再夸大新教的力量和赎罪券的影响力,而从北领地出身以及曾经协助过赛尔蒙公国的莱斯利很显然就是教会最好的交涉对象。
这句话也曾经反复地出现在博斯科恩的脑海里。
于是,即使很多人认为神学门槛都高得离谱,踏入神学殿堂,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在这种情况下,教皇的一句话,就可能把莱斯利往最不该去的方向推一寸,再推一寸。
当年他拥有重生的能力,只有神主和他才知道。
而偏偏舒栎这种喜欢反问,专门挑刺的说话方式最容易让教皇失衡。
没有情绪,没有偏向,没有人类的暖意。
舒栎需要制衡,制造均势,逼迫众人在他的掌心上行动,这样更容易保护莱斯利。
阿利斯讲得眉飞色舞,就像是下一秒就要卷铺盖跑去赛尔蒙养老。
重生多次,他对自己的年纪已经没有太清楚的意识,只觉得自己永远还是那个倒在战场的小士兵。
这叫人始料未及。
唯一感觉到教皇的真心的是,教皇居然直接敢喝舒栎端过来的糖水。
“我终于知道我为什么能这样活下来。”
“全凭着神明的宠爱。”
这话说完之后,教皇双眼炯炯地望着舒栎。
舒栎:“?”
第 205 章 205
205 还没结束
载着阿利斯枢机与阿摩司枢机的马车缓缓驶入宗座宫庭院。
两位枢机同乘一车并不常见,因此马车一出现,便立刻吸引了沿途侍卫与文官的注意。
人们抬起头,或是停下脚步,或是交换眼神,心里都对答案就像是照着明镜一般,一目了然。
他们肯定是为悬而未决的凯尔枢机案做汇报。
凯尔枢机案可谓是人尽皆知。
不管是因为涉案人身份,还是因为案件发现离奇,又或者参与调查的人还是水火不相容的阿摩司枢机和阿利斯枢机,人们都议论纷纷。
可无不例外的是,他们都认定这案子在阿利斯枢机手里,肯定会水落石出。
毕竟,这是能聆听到神之言的阿利斯枢机。
即使现在很少展现自己的能力,但是从北领地流传过来的《阿利斯神父传》上字字句句都在写着:
他初到萨伏伊牧区,就能够不看到凶手的脸,准确地说出凶手的特征;
在抓住军事间谍的时候,还能预测追踪的人会遇到什么好事,让他们在穷困的时候就免费得到小麦粉;
隔壁小镇出现了小孩夜不能寐的情况,还能协助西缅神父抓住了两名平时看起来安分守己的人……
这样的传奇为人所津津乐道。
更别说越是有见证过北领地在短短七年间繁荣昌盛的人,越是对阿利斯枢机的能力深信不疑。
他们很是迫切希望自己也能亲眼见证阿利斯枢机再次聆听神意,让真相大白的一幕。
随着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里面,也有人的目光迟迟并没有那又再次恢复平静的门庭上收回。
这人便是医生菲利普斯。
他的目光暗了暗,表情漠然而陌生,能让很多人都判断不出这是平常时言笑晏晏的医生。
菲利普斯此刻的心情格外平静。
哪怕其实他内心也有不安与焦躁,可是他每次对上阿利斯的时候,总是会有一种奇特的冷静。
这种冷静来自于自己异常清楚自己与阿利斯之间的差距。
他知道,阿利斯很可能又可以很轻易地掌握时局,也有能力扭转乾坤。
于是,对于能够预见到的结果,菲利普斯总是平静的。
可他总是有自己的计划和安排。
在三年前,菲利普斯又再次回到大都会。
彼时,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凯尔枢机身后,重塑人生的来自赛尔蒙公国的少年,而是带着成熟医术与沉静气质的青年医者。
在凯尔的安排之下,菲利普斯顺利进入教廷医务署,借此让教廷高层认识到这位参与过赛尔蒙公国黑死病救援的年轻人。
真正引起教皇注意的是某刺宫廷内突发的高热感染事件。
数名高阶神职人员和誓言骑士跟着倒下,疑似感染黑死病,宫殿险些封锁。
而菲利普斯冷静地隔离诊所,迅速控制病情,让整个混乱的宫廷重新安定。
自那之后,教皇开始记得他的名字。
命运的转折点,则来自一场暗杀。
教皇与现在的皇帝之间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同样是两个看起来恭谦和睦,喜好平和的人物,实际双方针锋相对,暗流汹涌。
于是,皇帝安排了一场在教皇弥撒后的暗杀。
刺客潜伏而出。
混乱之中,是菲利普斯率先体教皇挡住了大部分的共计,也及时地压住了教皇的伤口,同时指挥侍卫、止血、包扎,将垂危的生命稳稳地拉回。
此事之后,教皇便格外地看重他,而凯尔也趁机举荐他进入教皇的核心医疗团队。
这三年以来,菲利普斯早已不再只是教皇身边的御医。他同时承担着心腹与喉舌的角色,替教皇传递命令、收集情报、筛除隐患。
在这些隐秘任务中,他逐渐看清了博斯科恩最深的忧虑。他忌惮莱斯利,忌惮那个从来没有和他在公开场合有过正面交集的莱斯利。
眼下,博斯科恩决定亲自召见阿利斯与阿摩司,让两人执行一次近乎残酷的命令。
他们得逮捕莱斯利。
这项行动的意义不止表面那样简单。
一方面,它能向整个教廷昭示教皇的威权。
博斯科恩必须让所有心怀异志的神职人员明白,他仍蒙受神主眷顾,神权不倒,反叛者最好收起躁动的念头。
另一方面,莱斯利与阿利斯关系最为亲近。
若由阿利斯亲自出手,莱斯利多半不会逃避,这对教皇而言是最稳妥、也是最有效的手段。而当抓捕完成,无论结果如何,这段情谊也必将破裂。
对于博斯科恩来说,这正是最理想的效果。
只是这里面仍存在着变数。
那是阿利斯本人。
软糯、散漫、总像是任人欺负的阿利斯枢机,是许多人眼中的温顺绵羊。
可菲利普斯深知,这样的外表只是他懒得反击的面具。七年前的阿利斯,可是能在决斗场上对着公爵的枪口站稳脚跟的刺头,是名副其实的疯子。
要让这样的人顺从命令?
博斯科恩或许太高估了自己的权威。
菲利普斯,比谁都清楚,一场无法避免的裂变正在酝酿。
这是他冷静的来源,也是他担忧的来源。
伊凡诺神父死亡一案必然不会被压下去。
而他这个凶手除了绞刑,难逃一死。
菲利普斯脑海里面不由地回想起伊凡诺在监狱里面与自己的对话。
“我从我父亲的遗物里面,翻出了你的名字。”
伊凡诺神父眼瞳里面是浓稠的阴暗,让菲利普斯心中一凛。
“菲利普斯医生,每天都在替他做放血治疗的人,就是你。”
“我还知道,北领地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认定放血疗法只能限量使用,也没有延年益寿的作用。”
伊凡诺神父停顿了一瞬,语气却越发冷硬,扭曲,就像是在牙齿间狠烈地摩擦着,“而你也知道。”
“你每天都在亲手放掉他的血,你比任何人都知道着毫无意义。可是你还是继续做。”
他向前一步,眼里的杀意就像是要捅穿菲利普斯的胸膛,“告诉我啊,医生。你当时到底在做什么?救人?还是看着他死?”
菲利普斯强装镇定,“放血治疗本来就是从大都会传到北领地。当时,如果北领地已经验证出了放血治疗是无效的,我相信您的父亲也不会坚持每天做放血治疗。”
从时间层面上,菲利普斯的论证无懈可击。
然而,伊凡诺神父却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就像是黏腻的污泥,很快就拉着菲利普斯跟着下地狱。
“我还以为你会否认你就是北领地的那位菲利普斯医生。”
“真是太好了。”
菲利普斯这下怎么会意识不到自己已经被伊凡诺神父盯上了,“就算我是那位医生,那又如何?”
伊凡诺神父说道:“你要帮我杀了阿利斯枢机。”
菲利普斯早就听说过伊凡诺神父把自己的不幸都归结于阿利斯枢机,像是疯狗一样地紧咬着他各种弱点、缺陷以及负面信息不放。
而在这个大都会里面,没有人会想要帮他。
少部分人劝他放下,大部分人就看他瞎折腾,等着他自己醒悟,放弃扳倒阿利斯枢机的念头。
且不说雨果主教本就是护着他的大贤者,教会内部的人脉更是替阿利斯枢机四处打点。
而王室与贵族之中也有人在为他张罗,对他照拂有加。
更何况,连神主都不愿见他死在赛尔蒙公国的土地上。
若没有这些护持,单凭他那些解剖、研究血液、甚至公然翻译圣典教义给民众等等离经叛道之举,他在三年前就该被送进审判所的地牢,或是关入监狱,不见天日。
像是伊凡诺神父当初在枢机祝圣仪式上,就不是见证到了阿利斯枢机背靠着的权势有多强大吗?
菲利普斯自然也不会因为他这几句话就会去帮他。
“我为什么要帮你?”他神色冷漠,压抑着烦躁。
“很抱歉,我和你父亲也没有太多深厚的情谊。”
说着这句话的同时,菲利普斯连站姿都跟着往后退。
“而你父亲死后不得其所,也是他作恶多端,自己太过贪婪。你倒不如现在潜心修行,为自己赎罪才是正事。”
他的态度毫不掩饰,不愿意参与,不愿意卷入。
伊凡诺神父轻笑道:“谁说我的父亲作恶多端?”
笑声漫不经心。
菲利普斯顿时沉默下来,并想着现在就离开,不愿意再和这个人继续纠缠下去。
可伊凡诺很快就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杀人了?他放火了?他对司丹教区的贡献,对整个教会的支持就因为没有救一个孩子就全部抹除了吗?”
菲利普斯被抓得一僵,肩膀也跟着绷紧。他的脸色倏地变得极为难看,本能地想要排斥。
可伊凡诺神父并不会对菲利普斯的反应有任何情绪上的波澜。
“仔细想想看,那真是孩子吗?”
伊凡诺的眼睛突起,就像是言语中这份认真和执着要从眼眶里面挤出来,只是被自己的眼球挡住了,“别开玩笑了。”
“那是贱民。”
“那只是一只没有名字小狗。”
菲利普斯的眉头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伊凡诺甩着另一条没有动作的胳膊,说道:“大都会里面哪个枢机没有视贱民为草芥,就算是神父直接纵马从他们身上踏过去,他们也得说一句感谢神主赐予自己苦难,让他们能得到离天堂更近一步的机会。”
“所以,他杀谁了?他杀哪个人了?我问你。”
伊凡诺神父逼得极紧,要把这股狂热也塞进菲利普斯的脑袋里面。
而菲利普斯只觉得一股恶臭迎面而来,“你真是疯子。放开我!”他一边厉声呵斥,一边试图甩开伊凡诺神父的手。
他的指节也跟着泛白。
伊凡诺神父却纹丝不动,说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怎么?真话就吓到你了?我还以为你对这种事情已经司空见惯了,没想到你还在自我标榜,自以为高尚吗?”
“你若是不帮助我,我一定会缠着你。”
菲利普斯眼底闪过一瞬的狠意和烦躁。
可伊凡诺神父并不是毫无准备。
果然,他继续开口说道:“你以为我只是随便过来找你的吗?我调查过你,菲利普斯医生。”
“即使你不承认你是当年给我父亲做放血治疗的医生,我手上也有你的资料。”
这话刚落,菲利普斯的呼吸也跟着一滞,脸色微变。
伊凡诺神父说道:“菲利普斯,你十九年前就已经跟着凯尔枢机来过大都会就学,不是吗?”
他甚至会觉得很奇怪。
如果是自己的话,肯定要跟着隐姓埋名,这样才能彻底地在新的地方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但是,菲利普斯完全没有想过改名字。
而正是这一点,让伊凡诺神父顺藤摸瓜,查到了更多埋藏在阴影里的关联。
尤其是在追查阿利斯枢机与舒利克之间那层不为人知的联系时,菲利普斯的名字几乎是不可避免地跃入了纸面。
十九年前,赛尔蒙公国国王曾对外召开继承人选拔。
那段时间,大批少年从人们的视野中凭空消失,只有一支队伍最终走了出来——而舒利克与菲利普斯,恰恰都在其中。
关于这场选拔的残酷细节,伊凡诺神父从各种渠道反复求证。几名当时负责接送继承人的老骑士仍记得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件事,便是舒利克当年曾救助过菲利普斯。
而在追查这些蛛丝马迹的时候,伊凡诺神父就已挖出菲利普斯家族的旧案。
菲利普斯出身医生世家。
二十年前,他的家族因一名学徒痴迷瓶中小人的禁忌研究而引爆了惨剧。
惨案之后,那名学徒带着菲利普斯家中所有钱财,顶着菲利普斯家族的名义,以「炼金术师」的头衔顺利进入王室团队,平步青云;而菲利普斯却在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
他的家族、名誉、未来,全都被那场事故吞噬殆尽。
……
伊凡诺神父说道:“你以为那位炼金术师死了,你的复仇就彻底结束了吗?瓶中小人才是你的目标。”
“如果没有瓶中小人,那个学徒怎么会丧心病狂,杀人夺财,让你失去了父母家人?”
这种久违的深埋的痛楚从菲利普斯的眼底闪过一瞬,但他很快就按压回去。
伊凡诺神父又说道:“你以为我是疯了,可你不知道的是,我和你一样,都失去了最爱的亲人。无论我们选择做了什么事情,事情的本质都是一样的。”
“你最终还是要杀死瓶中小人的。”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就像是一种许诺,一种誓言,一种笃定。
“而我知道,阿利斯枢机就是舒利克本人。他在十九年前被杀死,现在还能复活,难道不是因为他被瓶中小人占据了自己的身体?”
“我会帮你。”
“菲利普斯。”
菲利普斯的瞳孔明显收缩了一瞬。
伊凡诺神父在这一刹那间,突然意识到了菲利普斯为什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换自己的名字。他就像是握住了决胜筹码。
“菲利普斯,你在任何场合任何时候都没有想过换名字,难道不是说明,你压根什么都放不下吗?”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也许是不知道自己该反驳什么,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
或者是因为当伊凡诺神父提到过去的事情,就一瞬间把他拉回那个家破人亡的现场。
他永远都记得那时候的恶意,那时候的愤怒,那时候的恐惧和悲伤。
“你不正是为了复仇,才来到这里的吗?”
伊凡诺神父的笃定并不给菲利普斯任何回避的机会。
菲利普斯的眼神里面交织着深层而复杂的情绪。
——是的。
——他确实就是为了复仇才来到大都会的。
否则,他不会手刃仇人之后,还要跟上凯尔和克洛德的马车,花费了将近二十年的时间来到了此时此刻。
菲利普斯很多时候都想过,这种事情也许会被任何跟自己有交集的人发现,甚至会被一直合作的凯尔枢机知道,很快就会被阻挠。
他也设想过,很多人都会劝说自己可以放下了这些过去的事情。
可他绝对没有想过,真正注意到这一点的人,会是眼前这个神父。
恶心。
太恶心了。
菲利普斯的胃像被冰水灌进去,一瞬间翻涌起来。
他不是没见过更肮脏的事,也从未把自己当成什么好人。
他知道自己踩着脏路走到今天,甚至习惯了在人性的阴影里打滚。
可和这种满口胡言、颠倒黑白、执念扭曲得像病灶一样的人合作……他连呼吸都觉得被污染。
他几乎要反胃了,喉头一紧,像随时会呕出来。
“如果我还是拒绝呢?”菲利普斯压下那股恶心,语气冷得几乎没温度,却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厌恶。
伊凡诺神父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身上,像是已经把他看透了。
“那我可以跟其他人说这件事,对吧?”
菲利普斯心口猛地一缩。
那句话像刀沿轻轻贴上皮肤,没有立刻割开,却比真正的伤口更令人发寒。
从赛尔蒙公国无父无母的少年,到凭着能力与学识在医者行当站稳脚跟,再一步步进入教会的中心,最终被教皇看重、成为心腹。
这条路,他走了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积攒下来的声望、地位、认可,都是他从废墟里一步步爬出来的。
只要对方随口把那些旧事抛出去,哪怕只是一些无法验证的传闻,他所有辛苦建立的东西,就可能瞬间化为乌有。
菲利普斯的指节下意识收紧,连掌心都被指甲掐出了浅浅的痕。
他努力维持冷静,不让情绪溢到脸上,可额角却微不可察地跳动,像在忍受某种灼热的疼痛。
他很清楚,伊凡诺不是在威胁。
这人是真打算这么做。
菲利普斯确实没有退路。
于是,他同意了,“……好。”
伊凡诺神父的笑意就像是被点燃的危险焰火。
“你不会对你我的合作失望的。”他说。
“但愿如此。”
然而,他没有说的是,虽然他的目标对象确实是瓶中小人,但是他知道,瓶中小人并不是舒利克,也不是阿利斯,而是奥朵拉的儿子莱斯利。
菲利普斯曾经翻阅过教皇的笔记,发现教皇从很久之前,就已经盯准了奥朵拉。
他有意推崇奥朵拉成为教会第一位圣女,并不是因为奥朵拉的治愈异能,而是不希望得到奥朵拉会有自己的儿子。
因为教皇预知到,自己会被奥朵拉的儿子莱斯利杀死。
然而十九年前,奥朵拉还是有了自己的儿子。可她敏锐地感觉到教皇对自己的针对和恶意,于是尽可能地离开教皇的控制。
当时护送着奥朵拉离开的是伊冯。
据说从教会派往北领地的暗杀刺客多不胜数,成千上百。
其中不少曾是以萨伏伊神父之名前往莱斯利所在地。
直到雨果主教把莱斯利收回自己的学生之后,这样的暗杀活动才彻底停止。
事实上,菲利普斯当时也早就认为,瓶中小人已经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中。
直到他来到了圣安托监狱。
在这里,菲利普斯已经进一步地获得凯尔枢机的信任。
凯尔枢机在十九年前,曾经在火刑台上救下奄奄一息的舒利克。
为了让舒利克苟延生命,他原本想借用瓶中小人的力量来滋养其生命,甚至动用过跟克洛德借用戒指的念头。
然而,当时教会却对奥朵拉的疯狂迫害和追杀有目共睹。
为了保护奥朵拉的性命,当时刚上任的皇帝利维安让克洛德带着奥朵拉离开大都会。
当时奥朵拉并没有怀孕。
而在长时间的陪伴与滋养过程中,瓶中小人产生了突变。它不仅获得了完整的灵智,也逐渐形成了具备实体的身体。
奥朵拉将这一切隐瞒下来。
最终,那不再是瓶中小人,而是它成了她的孩子。
七年前,凯尔枢机从自己的情报里面得到莱斯利身份真相时,曾试图秘密处理这一风险极高的生命体。
可意想不到的是,那已经一个看似再普通不过的少年。
无论是外貌、人类生理结构还是语言表达,甚至连情绪反应都完全符合人类。
他依旧拥有治愈异能,却从未表现出任何危险倾向。
更重要的是,在阿利斯的陪伴下,这个孩子甚至比大多数神学院的学生还要温顺。
于是,凯尔枢机最终选择了观望。
然而这些描述,在菲利普斯听来,却全然不是同一回事。
在他眼中,不论瓶中小人看起来多像人,它依旧是个变数。
它是所有悲剧的核心,是毁掉菲利普斯家族的源头,也是他生命里最无法忘怀的恐惧。
也正因如此,他一直以为它早已经在历史的尘埃里湮灭。
而如今得知它仍然活着且被隐藏在圣职者之间,菲利普斯心中那份原本麻木的冷静,第一次被动摇。
他和教皇第一次有了共同的目标。
「莱斯利必须死」。
……
面对伊凡诺坚持的合作,菲利普斯对于自己的计划也有了更具体的想法。
他可以跟伊凡诺神父合作。
菲利普斯要和伊凡诺神父的尸体合作。
这件事几乎都是水到渠成。
凯尔枢机会因为自己的「疏忽」而承担责任,且这正合现任皇帝利维安的意。
目前只有审判凯尔枢机,才能引教皇再次出现在公开场合。
而与此同时,凯尔枢机也不会把自己这张底牌主动翻开。因为菲利普斯是凯尔枢机安放在教皇身边的重要人物。
若是被人们知道自己与凯尔之间的关系,凯尔即使没有杀人,也会失去教皇的信任。
对于教皇来说,他肯定也不会轻易出面审判这个案件。同样的,这还是一次巧妙地给莱斯利定罪的机会。
随着案件调查时间的推进,菲利普斯始终隐藏在人后,默默观察,听着人们转述枢机们调查案子的情况。
据说,阿利斯枢机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尸体的情况,就让调查延伸到教会之外的领域。
这让菲利普斯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因为如果自己被直接点到人前,那之前所有的手牌几乎就失效了。
凯尔枢机不会保全自己。
皇帝也不需要自己。
教皇还会因为这件事达不到自己的目的而失望。
他有很强的不安感,甚至多次想过阿利斯枢机会随时洞穿自己心中的秘密和所作所为。
可一天两天三天过去,阿利斯枢机查案的速度远不如自己印象中的阿利斯该有的表现。
像是这种案件,对于阿利斯来说,明明不用超过三天,就可以顺利解决。
即使不知道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间来到了阿利斯应召的日子。
这原本是教皇一句话定生死的日子,菲利普斯却没有感觉半分喜悦。
因为阿利斯枢机从头到尾,都是变数。
半个小时后,教皇晕倒的噩耗便传入耳中。
菲利普斯站在角落,像是经历了一场无形的审判般,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看来,他需要做点其他的事情。
他太了解阿利斯枢机的性格。
这人说是神秘,但也简单。
他很喜欢以证据说事。
如果教皇真的一言定莱斯利的罪名,阿利斯肯定会为那个人争取。
可教皇绝对不会只字不提莱斯利的恐怖和恐怖。
即使这样,若阿利斯还是选择保护莱斯利的话,那他说到底,也是个毫无判断力的疯子。
又或者,阿利斯早就知道莱斯利的真身,对那个怪物也有所求。
那么公开处决莱斯利,就已经不算是好的方法了。
阿利斯枢机重新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他已经错过了与阿摩司枢机同乘的机会,只是在圣城街道上走向公爵府。
菲利普斯指挥着马车,朝着阿利斯枢机的方向靠近。
“阿利斯枢机,要乘坐同一辆马车吗?”
阿利斯枢机对熟人并没有那么设防,平常时候若是与陌生人同乘,他总是要确定自己有被人照应着。
菲利普斯认为自己和阿利斯并不是那么陌生的关系,从前,他也搭过自己的车。
可这话刚落下,阿利斯枢机却拒绝了。
“…抱歉,这次您并没有可以拒绝的机会。”
菲利普斯毫不犹豫,直接一把将阿利斯拽进马车。
车厢里不仅只有他,还有几名早已安排好的帮手。
阿利斯枢机擅长一对一的交锋,逻辑清晰、动作敏捷,可面对多人的围攻,他不得不分散注意力,每一次出手都需要更多的心力与判断。
为了彻底消除阿利斯的反抗可能,刚一进车厢,菲利普斯便举起手中的棍子,动作干脆利落。
棍子落下的瞬间,精准无比,直击阿利斯的要害。
他瞬间失去知觉,身体软塌塌地倒下。
菲利普斯却仍没有放心。
“不能让阿利斯枢机开口说话,他极擅长蛊惑他人,先把他的嘴堵住。”
直到马车顺利从公爵府驶过,菲利普斯默默地坐实自己的位子。
瓶中小人并不是毫无弱点的。
古籍中记载,瓶中小人是从烧瓶里被制造出来。它拥有无上的智慧和能力,却没有自己的身体。
培养它成长的烧瓶便是它的身体。
只要打碎烧瓶,瓶中小人的生命体就会就此停歇。
而莱斯利已经有了自己的身体,那么这个身体就是它的容器。
只要让莱斯利自戕,瓶中小人就会从此彻底消失。
夜里,一封黑色的信就被送到了莱斯利手上。
地点是圣安托监狱地下水道。
信上字迹凌厉,冰冷。
文字只许莱斯利一人前往,不得声张。
否则,他只会收到阿利斯枢机的尸体。
信纸上还故意附着阿利斯枢机的一小束长发和他的发带。
这显然是刻意的警告。
*
舒栎醒来的时候,既被蒙住了黑布,也被堵住口。
双手被绳索控制在自己的身后。
这种捆绑很显然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因为舒栎已经感觉到自己双臂的酸胀。
空气明显得湿冷,贴着墙面的衣服明显被湿气渗透。
在这片安静中,缓慢的滴水回声在冰窖里放大。
毫无疑问,舒栎知道自己已经被关进了冰窖之内。
因为这份意识,他自己忍不住都想要失笑起来。
长那么大,他居然还会经历这种绑架的荒谬事。
不过,舒栎还不算自己太倒霉。
一个是,尽管自己身上的衣服还不算厚,但是他从教皇的房间离开前,其实已经吃了两碗热乎乎的木薯甜汤。
因为他担心教皇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会做出一些其他不利于莱斯利的行动。为了先发制人,舒栎肯定还是要一直在场,控制情况。
而他闲着无聊就给自己捣鼓点吃的,结果他居然在教皇的小厨房里面发现了木薯。
木薯这种食材是海外食材,只能生长在热带和亚热带。
北领地根本吃不到这样的食材。
它看起来像是红薯那样,可它的口感更软糯,甜味更柔和。
借着教皇的便利,他干脆就给自己做了一大碗。
他短时间内并并不需要进食。
同样的,另一个幸运的事情是,中世纪的冰窖并不像是现代冷冻库那样。它的温度会保持在0度以上,相当于冰箱里的冷藏区,至少会有数个小时的存活时间。
当然,还是得说,他的身体很不舒服。
最靠近大脑的部位感觉最明显。
他们堵嘴的方式并不仅仅只是塞布团。
在布团之外的,用着绳子跟着勒住下巴位置,跟着绕过后脑,牢牢固定,让嘴巴无法张开。布团卡在口腔里面,压着舌头,想要用舌头顶开,也毫无气力。
舒栎尝试好几次,感觉自己下巴都要酸了,只能够就此作罢。
而后,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下完了……
第 206 章 206
206 只要您在
在一片死寂的黑暗里,舒栎没有听见任何其他动静,确定自己被单独扔在这座冰窖中后,心反倒安定了几分。
他唯一担心的,是莱斯利若没等到自己按时回来,会找上多久,甚至会不会直接闯进宗座宫里找人。
不过,那是之后的事情了。
眼下首要之务,是自救。
要是顺利的话,还能赶上吃晚饭的时间。
今天晚餐是辣章鱼炒饭和海鲜豆腐汤。
要是太晚回去,舒栎就做不动了,只能等明天再做了。
他一边想着,一边开始用拇指摸自己衣袍腰间的缝隙。
舒栎素来不习惯依赖旁人既怕惹麻烦,也怕别人办事不周再反过来拖累他。因此他一向谨慎小心。
面对陌生人时,他都会主动带上两三个熟识之人作陪,必要时还能为他佐证那些一时难以解释的情况。
夜幕彻底降临前,除非有公事,他通常都会提前回去,或至少与多人同行。
在这样的处事习惯下,他依然能多次独自安全地从北领地往返大都会,即便还是有带着小狐狸纳西同行,那也绝不只是凭运气。
更别提,他还是个必要时得「骗人」的魔术师,全身上下藏着各种细小的道具。
他甚至模仿过著名魔术大师马克思·马斯尼,在身上藏了整整一大块冰,只为在表演时突然吓人一跳。
于是,就算双手被反剪、行动不便,舒栎依旧熟练地从后背衣袍下摆的暗缝中摸出一片小小的刀片。
他以两指轻轻夹住刀片,调整好位置,便开始反手一点点耐心地磨起手腕上的绳索。
这绳索绑得极重,起码有四五重死结。
其实没有刀片的话,舒栎凭着反复扭手腕,也可以争取挣脱绳索的机会。
只是这一活动肯定会非常费手,皮起码得蹭掉一层。
目前最尴尬的事情,可能是磨着磨着,有人来了。
不过,舒栎想着自己被抓起来的时间段,以及现在待在冰窖的体感,现在估计还没有完全入夜。
菲利普斯还没有到饭点时刻,应该还暂时想不起有这么个自己。
话说,舒栎也不明白菲利普斯突然绑自己有什么作用。
目前他这样的做法只是直接证明了他确实和凯尔枢机一案有关系,很担心舒栎真的查到他是凶手,进而被处死。
可是这样子直接杀人灭口就好了,还要把自己绑起来做什么?
舒栎感觉自己又卖不了几个钱。
因为除了磨绳索之外,舒栎也没有其他事情做,还跟着把之前放在一边的思绪都重新捡了起来。
莱斯利之前说他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以前,舒栎也没有见莱斯利有什么样的苗头,对维罗妮卡也十分平淡,根本没有给她写过信。
不过,莱斯利倒是对芬尼安写信写得很频繁。
芬尼安每次收到莱斯利的信件,平静的表情就会崩裂,有时候还能看到他读信读到一半的时候,说一定要把莱斯利杀了。
“烦都烦死了。”
芬尼安每次收到信件后,还一定要把信纸烧了,根本不想把自己好朋友的信留下来。
难道莱斯利一直喜欢的是芬尼安吗?
这就是传说中《与宿敌谈恋爱》的故事吗?
狗血恋爱居然就在眼前。
舒栎顿时一惊,手上也跟着一抖,还没有等反应过来,绳索在经历二十分钟后,刚好一下子就崩断了。
一根绳子松动,对舒栎来说,就已经是打开锁的大门,直接推开就完事了。
于是,双手一得到解放的舒栎立刻就给自己的头部解绑。
眼睛倒是其次,他的舌头都被布团顶麻了。
视线在冰窖里面适应了三四秒后才逐渐清晰起来。
舒栎率先就在冰窖台阶上看到一层暗黑的痕迹,空气里面有股淡淡的腥味。
这很像是冰箱里面的冻肉因为没有被密封好,血水留存在冰缝里,所以即使肉被带走,空气里面还有一股铁锈味或者冻肉的气味。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圣安托监狱底下。”
舒栎也不急着去验证到底是什么情况,而是率先去看打开冰窖的门。
之前索雷尔学者说,伊凡诺神父死在冰窖时,他们打不开门,怀疑门是反锁的。
话说在这里,这至少已经可以得到两个事实。
一是,他们曾经砸坏过门锁,为了把尸体从冰窖里面取出来,而现在他们又换了新的锁。
二是,这是他杀现场,必然不可能真的实现密室设计。也就是凶手知道怎么让门外的人进不去,门里的人出不来。
能实现这一点,只能利用冰的特性。
菲利普斯用冰把这个木门都冻住。
正常来说,无论是传统还是现代的冰窖结构,都不会允许冰窖门被冻住。从物理上讲,木门肯定不如其他材料容易被冻牢固,更不会在设计上出现漏风的缝隙,导致出现结冰现象。
而结冰还需要依靠温度变化。
地窖温度恒定,且没有人反复打开冰窖门,也不会让湿空气出入。
那么门边能被固定得那么牢,以中世纪的水平来说,唯一的方法就是有人在门缝处泼水,尤其是在门板和门框处。
可在冰窖里面迅速凝冰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以菲利普斯肯定是用了硝石制冰。
舒栎摸门边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门框边缘都是冰霜。
这很显然就是泼过水的痕迹。
如果了解冰箱结霜的原理,就不难看出,门边那层厚冰,正是被人刻意泼水后迅速冻结的痕迹。
这就是人为的证据。
舒栎往外拉门,发现门完全被外面的大锁扣住。
透过冰窖上的玻璃小窗,他也暂时看不到任何人,周围黑沉沉一片。
就算他想演自己消失了,骗人进门看,也根本没有观众。
舒栎对此暂时无计可施,只能先把磨断的绳索藏起来,然后转身,自己再在冰窖里面找其他帮得上忙的工具。
然而,工具没有找到,舒栎却在深处发现了一具索雷尔学者所说的冰棺。
按照常识来说,一个人被冻了十年之后,是不可能会有复活的机会。别说是21世纪的现代,这种人类冷冻技术也是极为尖端前沿的领域,暂时还没有所谓成功的结论。
这种实验中的医学技术还需要用超低温保存,至少要把人体冻存在零下196度以下。
而凯尔枢机之所以真的能救活舒栎,舒栎只能说这是医学奇迹,又或者凯尔碰巧让舒栎实现了低版本的「深度低温」。
身体组织若是没有被冻结凝霜,人还是可依旧救活的。
如果凯尔没有引来其他奇幻的设定,就像是教皇本身可能是掩藏身份的预知者又或者重生者的话,那舒栎只能考虑自己没有死是剧情需要。
因为,剧情还需要一个人能在10多年前,判定莱斯利是怪物,是恶魔之子,所以这个剧情NPC不能死。
舒栎站在冰棺前,并没有解锁任何相关的记忆。
如果自己从前就是真的带着记忆在这个世界活着的话,那确实还会凭着自己的能力去加入暗部,走跨越阶层的路子。
可舒栎到底也记不得过去的日子和记忆。
他站在冰棺前也完全不纠结。
因为即使他确实是从冰棺里面活过来的人;又或者其实那个人曾经活过,又死在了去北领地的路上,被舒栎夺舍了;又或者舒栎有精神分裂,自己不同时间段里面活着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格,这些都完全不会影响舒栎现在的路和生活。
他静静地站立着,心中澄明如镜。
人原本就不是在记住中成长的,而是在放下中前行。
那些记不住的或许也是自己生理或者心理本能的选择。
为了让自己能在当下,更加轻盈又自由地活下去。
当然,这些都只是美丽的心灵鸡汤而已。
舒栎讲白了,也不想为恢复记忆四处奔波,他也没有这种追求。
北领地修路跟留在大都会找虚无缥缈的记忆,这两者,肯定是前者。
再加上,感觉自己要是找回记忆,可能会被凯尔枢机缠上,好麻烦的感觉,舒栎才不愿意这样。
他把手刚放在冰棺上,指尖便碰触到厚厚的霜层,冰冷刺骨。
这一下让舒栎激灵了起来。
霜层的凝结必定是源自水汽。
可恒温的冰窖里面怎么会有水汽呢?
肯定是风送进来。
他下意识地观察起冰棺和周围的冰块来,明显是眼前的冰棺结了最多的冰霜。
……下面通风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说明下面有空间,也许是某些秘密通道。”
中世纪监狱往往会涉及隐秘通道,又或者是有人偷偷挖地道。
不知道为什么,舒栎想到自己还曾经以囚犯身份在这里生活过,就觉得这里若是有地道的话,肯定是出自自己的手笔。
作为一个21世纪的好青年,怎么可能让自己在监狱里面安居乐业呢?
尤其是舒栎往里面一看,那冰棺里头还放着一小块小木牌,上面刻着早已斑驳的十字架与古老的祈祷文。
这些都被很有仪式地摆放着白色亚麻布上。
而祈祷文旁边还摆放着蜡烛和圣盘,这俨然就是另一个小祭坛的摆放。
这些东西都不会是有信仰的人会去乱碰。
这相当于路上一边看到了别人的灵牌,出于各种信仰或者宗教顾虑,大家都不会随便去碰。
因为这些圣物们都被没有人碰触过很久了,底部已经完全都结成冰块。
可是等舒栎抬手去搬开时,这底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取,几乎是使点劲,白色亚麻布就被完全扯开了,“嚯——“地出现了一个洞穴。
这洞比想象中深,还又窄又低。
舒栎取了蜡烛往下走时,感觉自己就像是置身于洞底的「蛄蛹」。
也不知爬了多久,他一路顺着风声和微弱的响动前行,终于发现头顶是一块留有缝隙的小石板。
才轻轻掀开,突然一团皮毛扑到他脸上,紧接着粉色的小舌头疯狂地舔了上来。
舒栎不得不把这小毛球抓下来,定睛一看——
原来是莱斯利之前送过来的小狗。
他还在发懵,小狗兴奋地“汪”了一声,吐了他一脸口水。
与此同时,帽兜处传来一阵拉扯,他扭头一看,另一只胖胖的萨摩耶正拼命吸引他的注意。舒栎下意识地推开它的脸,结果手掌被咬了一口。
这居然是纳西。
“纳西?你怎么来了?”
纳西这才舔舔舒栎的手掌,舒栎顺势摸摸它的脑袋。
没等舒栎反应过来,心里想着自己到底又是爬着地道穿越到哪个时空时,芬尼安大步朝他跑了过来。
“阿利斯枢机!您没事吧?”
舒栎居然待在坑里一动不动,只望着芬尼安跑过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来就来了,倒是你一个人偷偷提前来大都会,遇到这么大的事,一句话也没有想说说看吗?”
芬尼安又气又笑,最后上下打量着狼狈的舒栎:“您这是被活埋在这里了?”
“我这看起来像吗?”
舒栎觉得自己更像是盆栽。
芬尼安见旁边的小狗还在贴舒栎的脸,一边把它拨开,一边说道:“我刚还在想说,纳西怎么突然朝着别的方向跑来了?结果还是这只小狗跑得更”
与此同时,他还努力把舒栎从坑里拉出来,
“不是,这事说来话长。”
舒栎顿了顿,环顾四周,意外发现莱斯利竟然不在身边,“莱斯利呢?”
芬尼安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随即回头寻找,却只看到带来帮手赶来的伊荣,“之后再说吧。您没受伤吧?”
“好得很。”舒栎笑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没想到天都已经黑了。
芬尼安听到他声音中气十足,松了口气,抬手帮他拍掉身上的尘土和草根,又检查了一下翻红的手指,“你等下,要是莱斯利不和你说话,就说你受伤了。”
舒栎心里忍不住冒出几分疑惑。
他生气了?
莱斯利怎么会对自己生气呢?
舒栎不是很理解。
*
舒栎回去倒没有见到莱斯利。
陪着他回去的是纳西和之前在监狱里面的大贵族伊荣。
纳西为了避免小狗霸占舒栎,全程坐在舒栎的怀里面。
如果舒栎还要摸摸小狗的脑袋,纳西小狐狸还会去抱舒栎的手。
舒栎只能挠挠纳西的下巴,于是,得到宠爱的小纳西摊着肚子躺在舒栎的大腿上。
旁边的芬尼安见小狗老爱缠着舒栎,舒栎又被极恃宠而骄的小纳西缠住,于是很自然地给了几个指令,让小狗乖乖地趴在自己脚边。
而伊荣则目光灼灼地望着舒栎,“芬尼安先生找到我说,您遇袭时,实在让人心惊肉跳,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好……”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敬意,说道:“不愧是阿利斯枢机,总是能化险为夷。”
舒栎则因为这些语气熟稔的话,抬眼看向了芬尼安:“原来你们是认识吗?”
芬尼安便从善如流地说道:“这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这位是卡斯卡的兄长,卡兰,现在主要是在赛尔蒙公国做航运业。我们有商业业务上的往来。”
舒栎并没有打听过芬尼安现在家庭收入如何,但是据他所知,这三年来,他家已经垄断了以萨伏伊为中心的半片北领地对外的贸易。
背靠着萨伏伊文法学院工业部,芬尼安家的物流业已经打通了整个北领地。
能被芬尼安说是商业业务往来,那绝对是不容小觑的资本家。
而卡斯卡是四年前舒栎意识到他是原著中没落的音乐天才,被破例招进学院。
最近以卡斯卡为代表,希望能够文学院里面再主要分出音乐学院和艺术学院容学生们往更精深处发展。
萨伏伊因为这些学生的活跃,渐渐已经成为了北领地的文化中心。
要说到卡斯卡,他和维罗妮卡还有亲戚关系。
自从维罗妮卡所在的艾德里克家族没落后,与其关系颇深的神职人员也相继失势,在现摄政太后碧茜的操作下,一个个都被替换,而那些有才之人则得到提拔。
像是卡斯卡原本只是最低等级的贵族,也因为碧茜王后,有了自己侯爵的爵位。
只是舒栎并不关心政治,也并不是清楚这中间碧茜王后做了什么。
他只知道,虽然赛尔蒙公国内部总有争议和混乱,但每次路过,他都能感受到国民良好的精神风貌。
卡兰在芬尼安的介绍下,瞳光闪动,说道:“我家弟弟承蒙您照顾多日了。他每次放假回家,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学校见您。”
他这话让舒栎还在脑袋里面检索「卡兰」这个熟悉的名字。
而卡兰自然也不知道舒栎到底在想什么,便继续说道:“我原本也想要从军校转去文法学校就读。我母亲,也就是贝芙丽夫人,说如果未来有必要的话,您可能会在这里发展。大都会必须要留一个人下来。我想着也是这个道理,便一直留下来。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话,我随时为您打点……”
这话一落下来,舒栎终于想起眼前伊荣,也就是卡兰到底是谁了。
舒利克十五岁时期,他曾经救下一个差点被父亲毒害的幼童卡兰。不过舒栎印象更深的是,他在那里吃了特别多的海鲜自助,因为他们家是搞航海业的。
“……”
难怪这人送的见面礼是海鲜。
在北领地内陆,想吃到海鲜并不是特别容易的事情。
舒栎的口腹之欲向来都是往平价发展。
海鲜这种内陆奢侈品,他提都不提,以免别人破费送他这些礼物。
难道这人也认出自己是舒利克吗?
舒栎还是不做猜测,只是似是而非地说道:“我照顾卡斯卡并不是为了获取任何报酬。”
“母亲常说,我们不过是财富的短暂容器,而非永恒的主人。”
卡兰顿了顿,说道:“若它真是神主所赐,那么它自会如江河归海,寻找它命定的河道,去滋养更远的土地。我们的责任,不是紧握,而是辨认出那个河道开端的人,然后,放手,令这份力量,流向祂所期许的,更光明的未来。”
舒栎觉得这话里面有他承受不了的重量。
他在说什么啊?
舒栎不是很懂。
芬尼安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并不参与任何事。
直到三人分开的时候,舒栎才问这个卡兰是怎么回事。
“因为你当教皇的时候,总是需要花钱打点,多拉一波选票。”
舒栎一愣,摸着自己的良心,说道:“谁说我要当教皇。”
当教皇多累啊?
舒栎才不会去参加什么教皇选拔。
芬尼安没有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舒栎的肩膀,“刚才在车上不方便说莱斯利的事情……”
舒栎打断他的话:“你在转移话题。”
芬尼安打断舒栎的打断魔法,说道:“你先听我说完。”
舒栎:“……”
“以前一起去赛尔蒙公国的菲利普斯医生,其实是抓你的罪魁祸首。他绑了你,还引诱莱斯利去找你。莱斯利受了很严重的伤。”
“受了伤?!”舒栎惊了一跳,声音也忍不住提高了几分,“他哪里受伤了?他居然打不过菲利普斯吗?”
舒栎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莱斯利聪明,不会让自己完全陷入危险;武力上能以一敌十,根本不会被压制;再加上芬尼安的援助,更不可能被菲利普斯牵制住。
芬尼安慢条斯理地说道:“莱斯利自然不可能被区区一个医生就所压制住,可是菲利普斯说了莱斯利的身世。他甚至能拿出证据。”
舒栎顿时愣住,呼吸都稍微急促,脑中一片混乱:“……”
芬尼安跟着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他向来敏感,这件事对他来说打击不小。他甚至还把菲利普斯给放了。”
芬尼安到底还是慢了一步到场。
否则这菲利普斯能被他倒吊一天。
“……”
舒栎沉默片刻,“那我去和莱斯利说一下。”
这是当务之急。
*
舒栎是在莱斯利的房间里找到他的。
推门的刹那,一股凝滞的沉默迎面而来。空气像被提前进入了冬日,完全被冻住了一般。
莱斯利背着光坐在床边,像是把整座世界的恶意都刺满他全身上下。
他本就经历着破碎不完整的家庭。
而如今,他不得不面对一个更残酷的事实,他甚至不是人类。
他的安全感完全缺失,进一步地会加重他的自卑。
更别说,菲利普斯目前逃走,那些关于莱斯利身世的传言必然会被他散播。
他会失去庇护,也会失去身份,更会被世人从高处狠狠摔进阴影里。
舒栎看着他,不忍心再说任何解释或安慰,只是静静走过去,将他抱进怀中。
莱斯利像一瞬间从冰里回魂,那只手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收紧了舒栎的腰。
舒栎顺势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他的情绪,直到他抬起头。
舒栎清晰地看到他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光,那艳红眼底里的湿意亮得惊心动魄,叫舒栎心脏一紧。
莱斯利自然没留意舒栎一时间的不自然,只是说道:“您……都知道了?”他的声音极轻,像是怕一开口,整个人就会碎掉。
与此同时,泪水顺着眼尾滑落,湿痕沿着他的侧脸自然地划出一条弧线。
下一句几乎是哽着气说出来。
“您不要抛弃我……可以吗?”莱斯利反问道。
那一刻舒栎胸口像被柔软又锋利的东西轻轻刺穿。
酸痛、心跳、某种说不清的悸动纠缠在一起。
“我怎么会不理你呢?”
舒栎说得很轻,却是毫不犹豫。
莱斯利的眼睫颤了颤,泪珠一颗比一颗亮:“可是……如果所有人都要你抛弃我呢?”
舒栎甚至能感觉到对方的泪意轻轻浸湿了自己的胸口。
“放心,”舒栎拢住他的肩,慢慢说道,“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可莱斯利并没有因此安心。
他偏着头,像是不允许这种模糊的承诺,又像个快溺水的人,在最后一刻渴望一个确切的拉手救援。
他执着地拉着舒栎手臂,让舒栎弯下腰,跟自己平视。
舒栎感受到莱斯利的力道,也更加明确地说道:“如果大家都不能接受你,我就带你走。我们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也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们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怎么样?”
舒栎认为这对自己来说,完全没有问题。
莱斯利没有立刻应,那挂在长睫上的泪珠微微颤动,可怜无助到不敢为自己出声似的。
舒栎轻轻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继续给他更多的温暖和支持。
莱斯利因为舒栎的靠近,视线忍不住跟着慢慢下移,一寸寸描摹着舒栎的线条。
余光里,他突然注意到舒栎发红的手腕。
于是,指尖顺着他的指缝穿过,力道轻,却像是无意识的依赖。
可明显这也是莱斯利在治疗舒栎的伤。
“您不要骗我。”
声音低得像是一道虚弱的乞求,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下一瞬,他的手忽然一紧。
不是暴力的,却带着一种慌乱的用力。
舒栎被他拉得失了平衡,反而半跪伏在他怀前,距离骤然被拉近。
呼吸交错。
莱斯利俯视着舒栎的脸,湿漉漉的眼像要把他看穿,像是一场极深沉的仰望。
「您说的话,我能信吗?」
莱斯利的眼瞳说着这样的话语。
那双漂亮得不真实的眼睛近在咫尺。
舒栎心跳失序,耳根发烫,却也不敢动,肯定地说道:“……我当然不会骗你。”
莱斯利这才让笑意扬了起来。
“那就好。”
舒栎松了口气,又急于打破现在灼热的气氛,立刻回到正题:“菲利普斯这次是想杀你,他不会罢休。我们还是要……”
话没说完,就被莱斯利轻声截断。
“没事。那种罪犯说出去的话,有谁会信?”
他看着舒栎,语气温得让人不易拒绝,“再说……只要您在,就够了。”
舒栎怔了怔,只觉得这句话像压在心口的火,“不行。”
“我们也不能让别人乱说你坏话。”
舒栎皱眉,明显认真得过头。
莱斯利心头微微一跳。
看着如此替自己不平的舒栎,他突然生出一种冲动,一种想让他靠得更近一点的冲动。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要按住舒栎后颈的手也跟着抬到了半空。
可还没有碰到他的脖子,一道声音打断了逐渐升温的气氛。
“晚餐好了,我们还有事情要讨论。”
芬尼安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舒栎像被惊醒一样回过头:“好,马上来。”
莱斯利:“……”
那点好情绪瞬间被掐灭,整个人明显冷了下去。
可他并没有放弃,他抬起头,眼底仍残着水光,却像做了某种决定。
“……晚饭后,我可以替您检查伤口吗?”
他声音很轻很执着:“我不想因为我,让您哪怕痛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