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朵又一朵的湿润水花。
李月儿觉得自己脸上失落的表情定是取悦到了主母,因为她瞧见主母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
那垂眼擦手时,抿出的浅浅弧度,短暂又惊艳。
她就知道主母没那么小气!这簪子十有八\九还是要赏她的。
李月儿心情极好,咬唇弯眼,人从梳妆臺前起来,飞蛾追光似的围着主母绕了一圈,歪头去看她的唇,“主母笑了。”
语气笃定,音调轻快。
主母否认,“没有。”
李月儿双手撑着腿面,微微屈膝弯腰偏头瞧她嘴,“我瞧见了。”
曲容木着脸抿平嘴角,垂下眼睫一本正经的任由李月儿打量,像是证明自己分明没笑。
还没等李月儿找出主母笑过的痕迹,就听见门板轻叩的声响,“主母。”
门开着,裏外间用来隔挡的帘子也早已掀起,李月儿起身转头就能看到丹砂规规矩矩的垂眼站在门旁。
亏得这是丹砂,要是换成藤黄,被她发现自己追着主母的脸看来看去,又不知道要想成什么样子。
丹砂,“老太太说七日之期已到,着人请您去寿鹤堂说话。”
寿鹤堂是曲家老太太住的地方,这也是李月儿第二次从丹砂嘴裏听说寿鹤堂以及老太太。
李月儿顺着丹砂的话看向主母,主母嘴角的弧度是彻底消失不见,寡情淡漠的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只慢条斯理将自己指缝擦拭干净。
李月儿发现主母沉着脸时,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最盛,以至于让人忽略掉她眼尾那颗鲜活的小小的红色泪痣,使得她整张脸看起来极为冷漠。
对上这样的主母,李月儿收起刚才玩闹的姿态,不敢多言跟放肆,同丹砂一样规矩老实的站好等主母吩咐。
主母,“你明日就要搬来松兰堂,今天上午回去收拾下行李,等苏柔来了我让藤黄同她说一声,下午再授课。”
其实上午授课也行,毕竟李月儿就没什么行李包袱,连她加孟晓晓的东西收拾起来都用不了半个时辰,根本不需要耽误一整个上午。
可主母的语气不容抗拒,李月儿就明白主母今日的计划应该跟她回小院有关,当下福礼应下,“是。”
见主母没有别的事情交代,李月儿这才面朝主母退出裏间,再转身朝外走。
换成一刻钟之前,李月儿姿态应该都不会这么小心谨慎。
曲容抬眼看李月儿的背影,她今日穿的是她自己的那身旧衣服,原本应当是青色的料子,洗的多了颜色浅青发白,倒是衬得她曼妙的身姿拂柳一般柔软。
李月儿脊骨硬身子却软,总爱缠她身上,藤蔓般绞紧,情深时更是恨不得跟她亲密无间融为一体。
曲容想,李月儿不止会服侍人,更是个聪明的,应当知道她今日要做什么。
可她太聪明太顺从、像现在这样毕恭毕敬的模样,又让曲容莫名觉得烦躁碍眼。
曲容将巾子搭好,“同老太太说一声,我吃罢饭再去,免得影响了她用饭的胃口。”
丹砂,“是。”
主母的早饭在哪儿吃李月儿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几乎没留在松兰堂吃过一顿饭。
回到小院的时候,早已过了众人吃饭的点儿。
瞧见李月儿回来,孟晓晓惊喜的睁圆了眼睛,小跑上前,“月儿姐姐。”
她刚吃完饭,手裏提着要送去后厨的食盒,看到李月儿,孟晓晓下意识打开盒盖,低头就瞧见放在碗裏的碎蛋壳。
孟晓晓表情比李月儿还低落,自责内疚的说,“我忘记你要回来,把鸡蛋都吃掉了。”
天气一天冷过一天,以孟晓晓往年过冬的经验,天冷就该多吃些荤腥,把自己吃的壮壮的才不会生病。
李月儿笑着伸手摸她脑袋,“鸡蛋就该趁热吃才是。”
她同孟晓晓说,“走吧,我同你一起去后厨。”
万一还有饭菜呢。
就算剩个馒头也行,毕竟出了力气又一夜过去,她都饿的要前胸贴后背了。
孟晓晓被李月儿这么一哄立马就开心起来。
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挽着李月儿的手臂,笑盈盈跟她讲徐新梅的事,“老爷还没回来,她要气死了,还说要去见老太太,让老太太把她分到别的院裏去住。”
至于为何不是主母,李月儿估摸着是徐新梅认为主母用了她就不会再用别的妾。
何况徐新梅打定主意要当老爷的宠妾,自认日后待遇不输主母,怎么可能会去主母面前做小俯低求她换院子。
跟主母这个原太太的义女比起来,老太太才是正儿八经的郑家嫡系出身,自然会向着同是郑家人的她。
孟晓晓嘻嘻笑,憧憬着,“她要是走了,咱俩挨着睡,那么大的一个炕,咱们想怎么睡就怎么睡!”
李月儿,“……”
又不是同主母一起,她跟孟晓晓两个人除了裹着自己的被窝躺平了睡,还能怎么睡。
不过徐新梅要换院子也不奇怪,像她这样能吃苦的都觉得通铺条件差,更何况徐新梅这种娇惯长大的。
通铺是土炕,不烧火的时候根本不暖和,尤其是现在还没下雪,远远没到烧炕的时候,徐新梅哪裏受过这份冻。
尤其是夜裏一凉风一吹,加上躺在身旁不知愁的孟晓晓跟另一边不知去向的李月儿,徐新梅心裏更急更恼。
恼李月儿是贱骨头,愿意跪\舔主母当主母的狗,偏偏嘴还很严,半点消息关于主母跟老爷的消息都不往外透漏。
急孟晓晓蠢笨无知,不懂争宠就算了,也不会用她那张无害的脸去打听老爷的去向。
徐新梅觉得府裏有几个人是知道老爷消息的,比如待孟晓晓有几分和蔼的秋姨。
奈何这些人防贼似的防着她,不管她这些日子怎么打听都问不出半点有用的消息。
徐新梅还没进曲家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是曲、郑两家联姻的纽带,她得为老爷跟郑家生出一个有两家血脉的孩子下半辈子才算真的高枕无忧。
可她都进府快半个月了,还没瞧见老爷的身影,更何况怀上孩子。
虽说老太太不同意老爷娶郑家嫡系的女儿,可像她这种妾室却是抬进来一个不算少,抬进来两个也不嫌多。
徐新梅嘟囔着脸从后厨出来,手裏洩愤的揪着巾帕,嘀嘀咕咕将同她打太极的秋姨咒骂了一顿,再抬眼就瞧见从假山小路那边拐过来的李月儿跟孟晓晓。
猛地瞧见李月儿换回旧衣裳,徐新梅楞了瞬息脸上不由自主浮出笑来,心情大好,双手抱怀扬声喊,“李五两。”
她咋舌皱眉眯眼打量,“啧啧啧,是李五两吗,我瞧着像但又不像。昨日的新衣裳呢,不会是偷穿主母的被发现了,今日又还回去了吧?”
徐新梅私心裏更倾向于是李月儿惹得主母不快,被主母厌弃了,这才让她换回自己的衣裳滚回小院。
李月儿也是看到徐新梅的那一刻,才陡然想起自己是在哪儿见过头上这枚青玉簪子。
——是徐新梅曾打开跟她和孟晓晓炫耀过的妆匣裏。
看来主母今日这局是为了徐新梅。
李月儿伸手轻轻推身旁的孟晓晓,“你先去送食盒,我在这儿等你。”
孟晓晓看看徐新梅又看看李月儿,确定李月儿不会在徐新梅面前吃亏才放下心来,“那我去给你看看还有没有吃的。”
李月儿,“好。”
一条不宽不窄的石头路,孟晓晓因为刚讲过徐新梅的坏话,略显心虚的双手抱紧食盒,侧着身子贴着路缘低头躲着徐新梅走,跟羔羊见了猛虎一样。
徐新梅向来瞧不上孟晓晓,这会儿见她这样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等孟晓晓离开,这条路上只剩下李月儿跟徐新梅。
李月儿深呼吸,既然知道主母的意图,她这会儿肯定不会悄悄摘下簪子像孟晓晓一样避让开徐新梅。
她非但不能躲着,还得主动迎上去。
李月儿抬手借着挽鬓角碎发的动作,重学苏姐走路的姿态,袅袅婷婷朝徐新梅那边扭了两步,生怕离得太远她瞧不见自己头上的玉簪。
徐新梅眼皮抽动,看鬼一样看李月儿,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一夜没见,主母给李月儿调成这样了?
还是说老爷喜欢这款儿?
李月儿,“……”
看来自己的确不适合走苏姐的路子,也实在学不来苏姐的优雅。
李月儿顶着徐新梅狐疑的目光压下脸皮上的热意,清咳两声,“主母说昨日的衣裳虽好却不够合身,特意让人为我和晓晓做了新的。怎么,这事你不知道?”
李月儿笃定徐新梅不知道,先前主母提起让人给她们这几个妾做新衣裳时,只提了她跟孟晓晓。
李月儿当时以为是徐新梅衣裳多不需要府裏新做,可要是仔细想想又不对劲,曲家不差银钱,她们三个都是府中姨娘,就算徐新梅不差衣裳,府中做新衣时也该有她的那一份。
直到这会儿李月儿才算真正明白主母话裏的意思——
不需要做徐新梅的。
因为她不会留在曲家过冬。
徐新梅果然茫然疑惑,“什么新衣裳?”
也没见到有人来给她和孟晓晓量尺寸啊?
徐新梅牵起僵硬的嘴,强撑着讥讽,“怕是你臆想出来的吧,要不然这事我怎么会不知道。”
李月儿,“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像咱们的衣裳首饰等物全由主母做主分发,你整日待在小院裏,自然什么都不清楚。”
这话简直是扎在徐新梅肺管子上,瞬间她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两三步冲到李月儿面前,伸手指向她的额头,“你!”
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徐新梅的注意力就全被李月儿头上的玉簪吸引走。
徐新梅盯着那簪子看,甚至伸手去摘,“你偷我东西?”
李月儿顺势后退,脸上无辜,皱眉不解,“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徐新梅手臂重新抬起,手指向李月儿头上的簪子,“这簪子是我的,你偷我簪子?”
徐新梅伸手去拉扯李月儿,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去扯她发髻上的玉簪。
她甚至都没回去看一眼自己的妆匣就断定李月儿头上的这支玉簪是她的那支。
毕竟李月儿跟孟晓晓是什么情况她最是清楚,像她们这种就值三五两的贱货,这辈子也簪不起这样的玉。
李月儿自然不认,扭动手腕挣扎,“你别太过分。”
徐新梅气笑了,“谁过分?我过分?李月儿你个贱婢你偷我东西还不让我说了?”
她伸手把往后退的李月儿往自己这边拉,另只手臂抬高去抓李月儿的簪子,这些天在李月儿身上积攒的怒气跟对主母的怨怼瞬间爆发,话也说得难听:
“别以为你身后有主母撑腰你就能无法无天,曲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是容不下偷簪子的妾的,你今日就等着收拾东西被卖进青楼裏当妓吧!”
“主母也是眼拙才用了你,要是被老太太知道,你们都要挨罚!”
徐新梅这副架势不像是要拔簪子,而像是要扯她头发。
李月儿毫不怀疑自己要是不做抵抗,徐新梅这边拔下簪子那边就会划破她的脸。
她如今全靠这张皮囊过活,哪敢冒这个险。
何况她要是连这样的情况都应付不了,估计在主母心裏给她的定位也就是床上玩玩。床下她要是立不起来,主母都会觉得多余让她跟苏姐学管家。
李月儿抓住徐新梅的手腕,冷静开口,念着同铺的份上最后规劝,“我没拿你东西,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去翻翻你的妆匣。”
徐新梅根本不信她,“谁不知道你巧舌如簧最会说话,要不然怎么哄得主母夜夜唤你过去。亏得老爷不在,不然你不得靠着这张嘴骑到老爷跟主母头上!”
别看李月儿长了一张柔弱无辜的脸,秋水般温和的眸子,瞧着无害乖顺,谁曾想这般有心机。
徐新梅一把挣开李月儿的手,“我这边回小院你那边就会去主母面前颠倒黑白,说不定倒打一耙将错怪我身上,你这样的伎俩的见多了,不稀奇。”
她抬手直接拔掉李月儿头上的玉簪,顺势就要划破李月儿这张祸水一样的脸,“贱\人!我要让你没有脸去见老爷!”
李月儿早有防备,反手捏住徐新梅的手腕,另只手的手掌甩到徐新梅脸上。
凭什么骂她。
李月儿语气平静的警告,“我早就同你说过你我身份相同,我要是低贱你也高贵不到哪裏去。”
徐新梅被这清脆的一巴掌打懵了,眼神呆滞了瞬息,然后整个人疯了似的拿着簪子扎向李月儿,“你敢打我,我娘都没舍得打过我!”
两人间,李月儿跟徐新梅保持着距离,闹大动静的同时又不让她真碰着自己。
可在外人眼裏,就是两个姨娘不知道因为什么好像扭打到了一起。
尤其是李月儿的满头长发是用簪子固定,现在玉簪被徐新梅扯掉,长发没了束缚,瀑布般滑落披散在肩头后背,披头散发的很是狼狈可怜。
丫鬟们不敢上前,好在管事妈妈秋姨到了。
孟晓晓跟在秋姨身后,探头瞧见徐新梅跟李月儿扭打李月儿还占了下风,立马牛犊似的低头弯腰冲过来,“不许欺负我月儿姐姐!”
她一头撞在徐新梅后背上。
徐新梅毫无防备,人因着惯性直接往前跌倒。
眼见着她迎面就要扑过来,李月儿连忙往旁边一扭。
李月儿不想被她压倒,也不想徐新梅“狼狈”的同时自己独站着,便身形一歪,自己坐到了旁边,躲开徐新梅的同时,也顺势往地上一躺,委屈的控诉徐新梅,“你推我。”
我没有!!!
徐新梅直接正面摔在地上,手裏簪子掉下来,摔成是三截,中间那截更是往前滚了老远。
徐新梅疼的眼睛冒金花,掌心跟胸口更是火辣辣的,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嘴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眼裏含泪怨恨的看向李月儿,嘴裏呜呜个不停。
听不清也知道骂的很难听。
李月儿反应很快,双手掩面,也跟着哭。
眼前这变故太突然了。
众人先是看看地上两位姨娘,再看看站着的孟晓晓,后知后觉上前扶人。
孟晓晓自觉做错了事情,眼眶通红,扁嘴躲在秋姨身后,也吓得不轻,“我,我……”
秋姨开口压下她的声音,为这件事情盖棺定论,“是徐姨娘推李姨娘的时候将自己闪倒了,你想去拉架也没来得及。”
没必要再牵扯进来一个。
现在两位姨娘身上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也是乱糟糟的。秋姨没办法,这事瞒不住,只得皱眉道:“去同老太太跟主母说一声。”
秋姨见李月儿看着凄惨其实并未吃亏,既放心又担忧,毕竟徐新梅是郑家那边送来的,难保老太太心中是否会对她有所偏袒:
“主母应当还在寿鹤堂,两位姨娘同我走一趟吧。”
别人不知道但是秋姨心裏清楚,李月儿好歹也是主母床上的人,有主母在的话,李月儿应当不会被重罚……吧。
只是她不知道两人为何会突然扭打起来。
徐新梅娇惯长大脾气不好这事她知道,可月儿是她看着长大的,最是温顺会隐忍,不会平白无故跟徐新梅起冲突,更不会把事情闹的这么大。
一行人从后厨往寿鹤堂赶的时候,曲容正坐在堂内抿茶。
七天,是老太太让她查清曲明去向的期限。
能忍着七天不找她,期间也不过问她寻人的手段跟方法,说明老太太不止有耐心沉得住气,更说明老太太心裏甚是清楚曲明没有生命危险。
知道归知道,可老太太不接受被小辈戏耍、脱离掌控,更不允许自己连同孙儿被曲容利用。
老太太脸色依旧阴沉,可以说她面对曲容母女时就没给过任何好颜色看,“曲明在哪儿?”
曲明离开的时候,分明是收拾了包裹带足了银钱,甚至将他身边会武的丫鬟都带上了。他明显是有准备的出行,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被人挟持。
这事府中应当有人策应配合,这才让他趁着新婚之夜人多事杂出逃的如此顺利。
对曲明来说,整个曲家都是牢笼,所以用出逃二字形容他这次“失踪”最为贴切。
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向曲容,“你该了解我的脾气。”
她可以不过问曲容是如何找人的,但期限到了,曲容要是给不出她想要的答案,那便怪不得她心狠了。
曲容端着茶盏端坐,闻言盖上盏盖,“我自然是了解祖母的。”
她看向丹砂。
丹砂从椅子后面走出来,双手捧着一张信封,走到老太太面前躬身递过去。
老太太双手交迭搭在凤头拐杖上没有动作,甚至连个眼神余光都没给丹砂。
是她身边的妈妈瞧了瞧老太太的神色,上前两步从丹砂手中接过信封,拆开后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后弯腰递到老太太跟前。
看完信后,老太太本就不好看的脸色这会儿更难看了,“江都?”
极其缓慢的音调,将这个寻常的地名念出不寻常的意味。
老太太轻喃,“他去江都做什么……”
这话根本不需要曲容回答,在老太太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心裏已经有了答案。
曲明的父母半年前因遇马匪被截杀,意外丧命的地点,就在江都附近。
这两年地方上不甚太平,马匪跟山贼四处横行,偏偏朝廷昏庸不作为,更是壮大了他们的胆子,以至于他们猖厥到砍树拦车,不仅劫财还劫命。
曲明父母原是去江都学习的,那边的织染坊运营的比这边好,两人商量后决定一同前去。
谁知回来的路上遭遇这等人祸。
两人的尸骨是曲家花了重金托人运回,彼时正逢夏季不能存放,由老太太看过后也就下葬入土了。
曲明因父母双亡一病不起,老太太做主给他成亲冲喜,怕一个妻子不够,还特意挑了三个姨娘同时进门,说是四角齐全乃是大吉。
谁知成婚当夜曲明就带丫鬟“私奔”出逃。
老太太没有法子,只得对外说是账目出了问题,曲明外出收账去了。
这话骗骗旁人还行,骗自家人有些难。
曲明从小就不是做生意的料,账目一窍不通,这些年裏裏外外都是他父母在管,他根本没有沾手磨练的机会,怎么可能挑着新婚夜外出收账。
老太太原本心裏就在嘀咕,猜测曲明怕是去查他爹娘的死因去了。
那孩子执拗的很,不爱银钱爱查案,没事就去衙门听人办案,若不是生在曲家是商籍,日后考个科举至少也能做个县令。
老太太对孙儿又气恼又骄傲,气恼他挑不起曲家的大梁,待她百年之后不在人世,这些属于他的东西怕是要被豺狼虎豹惦记分食,可心底又骄傲孙儿并非一无是处,只是生错了人家投成了曲姓。
原本的猜测在看到信封上的字后变成了事实,老太太不知心头是何滋味,恍惚着说,“这事不查清楚他怕是不能罢休。”
曲明爹娘的伤看着不像是马匪所为,更像是专业的杀手一击毙命,再随意乱砍几刀做成马匪截杀的假象。
尤其是曲明父母常年外出并非没有经验的蠢人,不可能专挑有马匪的路前行。
这裏头太古怪了。
这些老太太不是不清楚,只是还在犹豫要不要往深处查。
事实已经如此,与其揪着不放两败俱伤被人捡漏吞食,不如打碎牙往肚子裏咽,至少孙儿跟曲家能够太平。
可曲明不要这份太平。
老太太抖着手,接过信封,哑声道:“是他主动联系你?”
当然不是。
曲明的一举一动都在曲容的掌控下。
曲容面不改色,“是。”
老太太冷眼,余光看曲容,冷呵一声,“要你何用。”
话虽这么说,但她通过这个回答证明了曲容还在她的掌控下。
曲容微微笑,垂眼整理袖筒,“要是没我,谁来替曲明分担郑家的怀疑。”
老太太捏着信纸的手猛然收紧,纸张瞬间变形,沉声问,“你是如何知晓的?”
曲容,“自然是心有怀疑。”
曲容抬脸看老太太,轻轻淡淡的眼神不徐不疾的调儿,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死的可是我义母,跟生父。”
“住嘴!”老太太手掌猛地拍向身边的桌子,想要通过这动静掩藏住什么事情。
她道:“你只是郑浅惜的义女,赐的曲姓,跟我曲家没有半分血缘关系!日后若是被我听到你再这么说,我便将你撵出曲家。”
老太太反应越大,曲容心裏越痛快。
曲容,“天都这么冷了,祖母火气怎么还这么大,连句玩笑都说不得了。”
老太太目光沉沉的望着她,“是你撺掇曲明去查这事的。”
曲容笑了,嘴角有弧度,眼裏没温度,“祖母高看我了呢,曲明心裏对凶手有猜测,难道您心裏没有?”
曲容,“您老了不敢去试错,曲明敢。”
老太太说话难听,她说话也不好听,一老一少对视半响,还是老太太因为眼睛干涩先收回的视线。
虽然不想承认,但的确被曲容说中了。
她是郑家女,郑浅惜也是郑家女。曲、郑两家联姻多年,生意越做越大,奈何曲老太爷被她管的严没有妾室,她又只生了一个儿子,加上曲明他爹……导致曲家子嗣少。
见曲家人口凋零,郑家便起了别的心思,想让曲家把生意再让出三分利给郑家。
郑家现任家主郑二甚至提出要把他的亲孙女嫁给曲明。
郑浅惜不同意,既不同意曲明娶郑家人,也不同意让利。
她虽姓郑,可成家后有了自己的私心,曲家产业更是她一手打拼做大,怎肯让给哥哥郑二。
她不仅不想让,甚至打算把曲、郑两家的生意彻底分开,这次去江都也是为着这事。
兄妹两人谈崩,冷战了许久,直到一年前关系才稍微缓和。
结果不过半年时间,郑浅惜就因意外死在了路上。
要说这裏头没有郑家的手笔,谁信?
曲家如今的管事人只剩老太太强撑着,要不是她行事强势加上郑家心虚,曲家如今的主母定然不会是曲容。
就这,郑家还塞了个徐新梅过来做妾,既是试探她曲家的态度,也是隐隐挑衅曲家底线。
是继续忍,还是撕破脸,曲明早就先一步替老太太做出选择。
她将信放在桌上,手重新搭回凤头拐杖上,嘴上虽没说,但心裏已经接受曲明去查父母死因的事实。
曲容见她冷静下来,这才慢悠悠说出今日来这儿的主要目的:
“我在明,曲明才能在暗。我若是在暗,他就会被暴露在明处,怎么选择全看祖母您了。”
她是想出去接手曲家生意,把郑家的注意力引到她身上。
可要是这样,曲家就算不落到郑家手上,也会慢慢落到曲容母女手上。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久到秋姨带着几人过来。
老太太听见外头哭闹动静,眉头瞬间拧紧,苍老锐利的眼裏流露出几分戾气,“什么事?”
妈妈出去问了一圈,回来后说道:“是两个姨娘因为一根簪子打起来了。”
老太太都要气笑了。
她曲家的姨娘,还能因为一根簪子大打出手?
妈妈,“其中一位是郑家送来的徐姨娘徐新梅,她说另一位李姨娘李月儿偷了她的玉簪。”
老太太扫了眼坐在旁边老神在在的曲容,“哦?这么巧就赶在了今日?”
徐新梅老实了近半个月,怎么突然就在今天闹出了事情?
老太太闭上眼睛,“让她们进来。”
徐新梅委屈的不行,自然是要先进去。
李月儿正要紧随其后,秋姨忽然伸手扯了她一把。
李月儿,“?”
李月儿低头看过去,就见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裙上突然多了几处泥污灰尘。
她眨巴眼睛看向秋姨,随后懂了对方的用意。
李月儿偷偷在胳膊软肉上拧了一把,疼的眼皮轻颤,直接红了眼眶,眼裏沁出水汽。
秋姨是让她装可怜。
万一会哭的孩子有人疼呢。
她们几人一前一后进去。
徐新梅见了老太太就开始哭诉,先是福礼喊了声姑奶奶,再说自己是郑家的哪一支:
“我一直想来给姑奶奶请安问好,奈何没有机会也怕扰了您清净。今日呜呜,今日是逼不得已才到跟您跟前求您做主。”
算起来,郑家家主郑二都要叫老太太一声姑母。
郑家看着人多支系多,内部其实并不和睦,这些年因为谁当家主也是争夺不休,如今的郑家家主郑二虽是郑家人,却不是老太太直系的亲侄儿。
徐新梅是郑二表弟妾室的女儿,真要算起来,虽说能喊老太太一声姑奶奶,血缘上却没什么关系。
哪怕放在郑家,徐新梅这个外姓人都是没资格见到老太太,更别提到她面前请安了。
连徐新梅一家老少都住在郑家,可见郑家裏头住了多少人,供养了这么些大大小小的主子,再有钱也会被吸干。怪不得郑二打起她曲家的主意,想让曲家让利给他养人。
站在正堂中央的徐新梅很是狼狈,身前衣裙脏了,双手娇嫩的掌心在石子上擦过,蹭掉了皮不说还渗出了血,加上她哭的梨花带雨,满脸是泪。
曲容伸手端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看猴一样看她哭。
她也不明白徐新梅怎么会弄成这样?
真狼狈啊。
直到李月儿披头散发眼眶通红的跟在秋姨身后款款进来。
曲容直接望向她。
李月儿短促抬眸飞快又委屈的看了她一眼,随后乖顺老实的垂头低眼,怯生生的同老太太福礼。
曲容目光一直凝在李月儿身上。
李月儿一个时辰前从她屋裏离开时还是拂柳身姿,这会儿像是被蹂躏暴打后的残柳,浅青色的裙子脏了,衣襟又被拉扯过的痕迹,尤其是头发散了,眼睛微红。
曲容端着茶盏抿紧了唇。
人齐了,老太太才睁开眼,“说说吧,怎么回事。”
徐新梅支愣着手,指向李月儿,“她偷我簪子。”
秋姨双手捧着三截青玉簪子走到老太太面前,给她过目。
不入流的玉色,也值得争抢。
老太太的目光从徐新梅身上扫过,落到李月儿身上。
这个丫头是她亲自给曲明挑选的,读过书懂笔墨,温婉文静有才气,应当能跟曲明聊到一起。
说她偷簪子老太太不相信。
可徐新梅又委屈的厉害,看向李月儿的眼神恨不得活吃了她。
郑家就是这般不容人。
容不下跟她们意见不一的郑浅惜,也容不下可能存在竞争的李月儿。
老太太,“你说不是你偷的,有何证据?”
李月儿泪珠在眼裏滚动,“老太太大可以回去搜徐新梅的妆匣,奴婢不知道她为何这么污蔑我,可奴婢没偷就是没偷。”
她瞧着不仅委屈,眼裏噙泪又强忍着,更是叫人我见犹怜。
尤其是柔弱身姿狼狈至极,破旧却洗到发白的裙子染了泥污,更是让人怜惜心疼,恨不得拿着巾帕给她一一擦拭干净。
老太太多看了李月儿几眼,示意妈妈去取徐新梅的妆匣来。
等待的间隙裏,老太太态度还算亲昵的对着徐新梅问了好几句话。
奈何徐新梅是妾室所生不说,也不是郑二的亲女儿,甚至不姓郑,导致郑家的事情从她嘴裏什么都问不出来。
老太太逐渐没了耐心同她周旋,佯装喝茶端起茶盏终止话题。
徐新梅可不知道老太太在想什么,见老太太跟自己比较亲,心彻底放进肚子裏,连带着看向李月儿的目光都透着得意。
她且等着!
等坐实了偷窃的罪名,看老太太怎么罚李月儿。
李月儿垂眼,目光落在自己裙摆上,唯有余光偶尔扫过前方主母的衣裙。
她对今日这事虽带有好奇,心情却没什么太大起伏。
今日这局是针对徐新梅设的,她只是负责把事情闹大,方便主子们给徐新梅按个罪名撵出曲家罢了。
可以说到这儿属于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心头一放松,李月儿才发觉自己饿的厉害。
“老太太。”妈妈取了东西回来。
老太太先看了一眼,然后抬眸,不是看徐新梅,而是看曲容。
曲容垂眼抿茶。
老太太,“拿去给她看看。”
妈妈将妆匣抱到徐新梅面前,“姨娘好好瞧瞧,裏头这根玉簪,是不是你的。”
徐新梅愣住了。
她目光在妆匣跟秋姨的掌心间来回,“怎么,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有两根一样的簪子?
与其这么说,不如问,怎么李月儿的玉簪跟她的玉簪这么像,几乎一模一样?
徐新梅目光慌乱的抬头朝前看,“姑奶奶,我不知道,我以为李月儿头上那根玉簪才是我的,毕竟以李月儿的家世,她怎么可能买得起这样的簪子?”
妈妈,“买不买得起是李姨娘自己的事情,这跟您污蔑她偷没偷您的簪子没有关系。”
徐新梅眼睛直直看向老太太,心慌的不行,“我,我不是有意污蔑她的。”
老太太点头,“我自然知道你不是有意的。”
徐新梅虽蠢笨,但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情给自己惹麻烦。
徐新梅眼睛一亮,正要上前。
老太太,“但我府上规矩也严,今日若是李月儿偷了你的东西,我自会打断她的腿为你讨个公道。可……”
她拉长音调,“是你污蔑她在先,也是你动手伤人对她大打出手在先。怎么,府中我跟你们主母都死了不成,需要你这个姨娘亲自来给自己主持公道?”
老太太看着徐新梅,意味深长,“要是再晚个半天,你是不是都要请郑家家主过来给你做主了?”
徐新梅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地疯狂摇头,“我没有,姑奶奶我没有。”
老太太,“我是曲家的老祖宗,不是你们郑家的姑奶奶。这裏也不是郑家,这是曲家。”
徐新梅吓傻了,茫然懵懂的昂着头看她,不懂其中的区别。
老太太垂眼俯视,轻声细语,长辈姿态,“回你的郑家去吧。”
轻轻的音,听在人的耳朵裏却比夜裏的风还要刺骨。
徐新梅哪裏愿意回去,她跪到老太太跟前,去抱老太太的腿,“姑、老太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求您留下我,我会改的,我会听话的求您别把我送回去。”
老太太脸上表情不变,她身后的妈妈走过来,一把将哭喊的徐新梅扯开。
门外进来两个强壮的仆妇,一人一边架起徐新梅,半是架半是拖的,将她从正堂裏拖出去。
李月儿因为站在正中央比较碍事,往旁边走的时候,正好将徐新梅被拖出去的样子看的清清楚楚。
是徒劳无助的挣扎。
李月儿不是可怜徐新梅,而是从她身上再一次清晰的意识到“主”跟“奴”的差距。
可以说是主要奴死,奴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
再联想到她这几日跟主母越发的没大没小……
李月儿一阵后怕。
今日这局,就是主母一手设计的。
她是棋子,徐新梅是弃子。
李月儿低头站在旁边,眼睛什么都不敢再看,只定定的盯着脚尖前面光滑的石头地面。
已经有人去收拾徐新梅的东西,晌午前直接给她送回郑家,理由是“曲家容不下这么有主意的大佛”。
抛石惊蛇。
徐新梅就是老太太抛向郑家的石头,只有惊起郑家,他们才会将目光从寻找曲明身上移开,转而关注曲家的态度。
等正堂裏再次安静下来,老太太试探着叫了声,“李月儿?”
李月儿猛地回神,连忙小碎步回到正堂中央站好,“奴婢在。”
就在她以为今天事情就要结束的时候,坐在主位上的老太太却是缓慢将目光投向她,轻声问,“这玉簪,你哪裏来的?”
到她了。
李月儿大约知道主母的计划是送走徐新梅,却不知道主母跟老太太之间关系如何,以及她跟主母的关系要在老太太面前如何解释。
要是被老太太发现她成了主母床上的人,甚至参与送走了徐新梅,那她会不会落得跟徐新梅一样的下场?
而主母当真会保她吗?
李月儿这会儿眼眶的红是真的了,心底的怕也是真的。
原本还饿的胃这会儿早已没了饿意,只剩一阵又一阵的痉挛抽动,不知道是疼还是慌,李月儿身板开始不受控制的发颤。
就在她掐紧掌心,打算跪地磕头狡辩胡诌撇清主母的时候,主母忽然开口了:
“我送她的。”
李月儿下意识看向主母,像溺水人看见了浮木,眼神惊喜又不安。
主母放下茶盏,起身缓步朝她走过来,站在她身前,将她微微发抖的身形遮挡住。
依旧是那清冷淡漠的语调儿,依旧是扑鼻而来的冷梅气息。
李月儿低头,目光落在主母裙摆上,眼眶裏的泪珠滚动却不肯落下。
她听到身前的人说话:“我乏了,今日之事就到这裏如何,祖母?”
老太太定定的看向曲容。
曲容安静的同她对视。
老太太看曲容丝毫不让,姿态一下子就轻松许多,手掌轻轻拍打凤头拐杖上的另一只手的手背,拉长音调,“好,我也乏了,都回去吧。”
曲容扫了眼秋姨,秋姨立马会意的扶住李月儿朝外走。
直到走出寿鹤堂,李月儿才感觉到身后那道紧随的注视目光消失不见。
她本来就不暖和,这会儿更是出了身冷汗,脸色苍白唇上没血。
见李月儿站稳了,秋姨才眼含担忧的3福礼离开。
曲容看她,微微皱眉,问出口的却是,“还能走吗?”
李月儿抬眼望主母,刚才徐新梅被拖出去的阴影还在她心头,吓得她立马记起两人身份悬殊,瞬间收回目光垂眼福礼,“奴婢,奴婢没事了,能走。”
曲容沉默。
李月儿一低头,满头乌发将她的脸跟肩背遮挡大半,显得身形更为清瘦单薄。
曲容抬手,想将李月儿的头发重新挽回她脑后,李月儿却是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她的指尖。
曲容顿住,目光从李月儿脸上落到自己悬空的指尖上,最后慢慢收回手指跟目光。
李月儿退完才开始后悔,懊恼的咬唇,就在她绞尽脑汁想要弥补的时候,主母已经别开视线。
主母垂眼,声音听不出情绪,“回去休息吧。”
那,那晚上呢?
李月儿等了一会儿,直到主母离开都没等到后半句,只得低声回,“是。”
早上还残存的那点亲昵,这会儿因为她的一退好像变得荡然无存。
夜间相处数日的火热,转瞬间又变成初夜那次的小心翼翼跟冷漠寡情。
李月儿掏出丝縧,低头将长发重新挽起,心裏酸涩的很。
等回过神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眼泪不知何时滴在衣襟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湿润水花。
她其实并没有那么怕主母,刚才只是被老太太吓着了。
李月儿深呼吸,昂起脸眯着眼看阳光。
不知道主母今夜还要不要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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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黄:你猜~[竖耳兔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凌晨还有一更(闹别扭从不过夜[狗头])
第26章 纵容她贪欢一次又一次。
李月儿心裏难受的很,撇开这些日子相处出来的感情不提,单从眼下来讲,跟主母闹僵生分对她半分好处没有。
天越来越冷了,以至于才刚晌午日头最好的时候,李月儿就开始想念主母的体温,以后要是她自己睡觉,被窝要什么时候才能捂热。
主母虽说爱洁又挑剔,却愿意她穿着外衣抱刚沐浴过的她,也纵容她贪欢一次又一次。
甚至主母今日清晨还亲手给她挽了头发。
她大可以不用这么做,只需要把簪子给她交待一声,她也会听话,可主母还是为她洗手挽发。
像默许她在她床上睡到自然醒这些更是不用说了。
李月儿脑子裏想的是撇开感情,可真细数起来,心裏想到的每一件事都是不掺杂利益的。
她忍不住弯腰抱膝蹲在地上想缓缓。
孟晓晓直接跑过来,“月儿姐姐。”
秋姨也是太担心李月儿才去而又返。
两人见李月儿蹲下来,以为伤到了哪儿疼的起不来,连忙过来询问。
李月儿鼻音嗡嗡,“我是心疼……被徐新梅摔碎的簪子。”
她跟主母的事情没办法对外说明,甚至连她自己都理不清她对主母到底是什么感情,如今能对外说得竟然真的只有金银利益。
借着心疼这些俗物的遮掩,她便能光明正大的抹眼泪跟宣洩难过。
此刻这一瞬,李月儿恍惚间好像懂了只愿意跟她提金银俗物的主母。
秋姨掌心轻柔抚摸李月儿发顶,宽慰她,“那玉簪瞧着颜色也不够好,碎了就碎了,只当碎碎平安啊。”
孟晓晓跟着蹲在地上,额头抵着李月儿的手臂,边掉眼泪边道歉,“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撞她,我要是不撞她簪子就不会碎了。”
李月儿用手背将自己的眼泪擦掉,又扯着袖子去擦孟晓晓的,“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怕我被她欺负了。”
李月儿伸手捏捏孟晓晓的脸颊,率先挤出笑来,“簪子跟你比起来算得了什么,不准哭了,再哭脸都要干裂了。”
两人凑不出一盒面脂,冬天脸蛋只能少碰水。
见李月儿嘴角扬起来,孟晓晓湖泊一样的大眼睛才露出笑来,从怀裏掏出鸡蛋递给她,“我去后厨给你找到的。”
还温热着。
李月儿直接蹲在地上将鸡蛋吃了。
胃裏有了东西她才真的觉得好受不少。
秋姨跟孟晓晓怕她受伤,将她用目光从头到尾又打量一遍。
李月儿心裏暖暖的,笑着说,“真没事,我哪能真拿自己冒险。”
秋姨松了口气,故意提些比较轻松的好事,“没事就好,现在她走了你们两个人住在小院裏也更舒坦些。”
李月儿听完没说什么,只笑着无声附和。
其实明日她跟孟晓晓应当就能搬进主母的松兰堂了,如果主母没跟她计较的话。
可这事李月儿说不准,也就不好把可能有变动的事情说给秋姨听。
到了饭点儿,李月儿直接跟秋姨和孟晓晓去后厨吃饭。
吃罢饭她也不敢耽搁小憩,连忙把自己收拾整齐去松芯院找苏柔。
不管苏柔还在不在松芯院等她,她都得亲自去看看,等见着苏柔再跟她好好赔礼告罪。
毕竟今日授课第一天她就告了半天假,换成她是老师苏柔是学生,她也要有些不高兴的,觉得对方不看重上课这件事也不看重自己。
主母那边打过招呼是主母的事情,她这边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李月儿紧赶慢赶到松芯院正堂的时候,难得没在门口瞧见时仪守着的身影。
李月儿心裏开始忐忑,怕苏柔等了一上午后下午不来了。
她咬唇提着衣裙小心翼翼探头朝堂裏看。
苏柔就坐在圆桌边,单手撑着额角闭上眼睛似乎在坐着小憩。
李月儿眼睛瞬间亮起来,动作却更轻。
她远远的找了把椅子,屁股轻轻挨在椅面上,连呼吸都跟心跳小小声,怕扰了苏姐午睡。
李月儿不怕等,她只怕苏柔不愿意教她。
约莫过了半炷香时间,低头捏指腹打发时间的李月儿听见苏柔开口,“来了?”
李月儿连忙正襟危坐看向苏柔,却发现对方眼睛都没睁开,手撑额角的姿势更是没变过。
李月儿怔了怔,点头回应的同时站了起来,“来了。”
她上前几步同苏柔福礼,轻声解释自己上午的事情,“我……”
她才开了个头,苏柔就睁开眸子,温声打断她要说的话,“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你也无需同我细说,收拾一下,准备上课吧。”
苏柔不听李月儿就顺势闭上了嘴。
授课的地点就在这正堂,课桌也就是苏柔面前这张大大的圆桌。
李月儿坐在苏柔旁边,看苏柔把算盘拿出来,再把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李月儿这才发现苏柔身旁的圆凳上摆着一个竹条编制的箱子,长长又方方的,裏面放着苏柔要用的东西。
苏柔没有半句闲话,物件摆好就准备授课。
她要教的是管家算账不是闺秀仪态,只需要坐着就行,为此她还展开一条看着就很柔软的毛毯,轻轻搭在自己腿上。
李月儿头回见这种东西,半是好奇半是疑惑的看了眼。
主母爱洁挑剔却不在这些方面过多讲究,所以李月儿才多看了苏柔几眼。
她发现自己视线落在苏柔膝盖上时,苏柔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更没开口说什么,可眼神却微微别开神情略显有些不甚自然。
李月儿心底狐疑。
苏柔曾是尚书府嫡女,享受过极好的待遇伺候,今日只是拿毯子搭在膝盖上很是正常啊,她有什么不自然的?
简单一个瞬息,苏柔神色已经如常,“上课吧。”
李月儿立马专心学习。
苏柔是个好老师,极有耐心,对于李月儿不懂的内容,更是缓声引导她去理解,而非直接将内容灌输进她脑子裏。
李月儿也是个好学生,学的专注又认真,等苏柔说下课的时候,她抬头才发现外面的天都开始黑了。
苏柔又一件件将东西收回去。
李月儿见那竹箱看着不小,想来应该有些重量,便贴心的开口,“我来提,我送您出去。”
苏柔头都没抬就拒绝了她,“不用,有人在等我。”
李月儿,“啊?”
李月儿下意识朝外看,果然在门旁发现一道被屋檐下灯笼光亮凝缩的身影。
等她跟苏柔一起走到门外,就瞧见时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时仪背靠着廊柱而站,一条腿支地,另条腿微屈,鞋尖点地鞋底虚抵着柱子。他顶着头顶灯笼光亮,双手抱怀垂眼而立,安静又耐心。
瞧见两人出来,时仪依旧是先站直了看向苏柔,伸手从她掌心裏将竹箱接过来的同时,又朝李月儿微微颔首见礼。
这下李月儿彻底愣住了。
昨天时仪待她还是犹如空气,视而不见直接离开,因着这事丹砂还皱眉表示过不满,说他姿态傲慢对她无礼。
今日再见,他居然同自己点头了?!
李月儿抿唇,心头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
苏柔今日态度待她跟昨日没什么不同,自然不会因为同她十分要好就让时仪以礼待她。
那能让时仪做出改变的只有——
主母。
定是主母因为她没被重视,特意着人跟时仪说了什么。
李月儿呆愣的站在门口臺阶上,目送苏柔跟时仪先是一前一后再是并肩同行离开消失在院裏。
天都黑了,按理说她该回小院了,先不说晚上睡哪儿的事情,单就是吃饭她也该回去。
可李月儿的双脚像是黏在地上,半点也抬不起来。
她咬了咬唇,深呼吸,下定决心,转身毫不犹豫的朝身后的松兰堂走过去。
她到的时候,丹砂就侯在门口,瞧见她过来,丹砂看了她一眼就垂下视线。
李月儿心头的冲动散去,这会儿又开始重拾脸皮,双颊变得微微发烫。
她眼睛朝紧闭却早已燃灯的房间看过去,视线凝在那合拢的房门上,脚却不好意思往前再挪。
李月儿面对话少又不闲聊的丹砂,是头回那么希望站在此处的人是话多爱调侃她跟主母的藤黄。
要是藤黄站在这裏,她都不需要张嘴,藤黄就能把主母今日的事情跟她说个一遍,再同她细细说说主母现在是个什么态度跟心情,这样她有了心理准备进去之后才知道如何应对。
可她看了丹砂好几眼,丹砂只回了她一个弧度很小的微笑,半点没有开口闲聊的意思。
李月儿,“……”
她合理怀疑丹砂是在报复她!
那日她就是这么回应丹砂的,今日她有学有样还了回来。
李月儿咬了咬唇,正要硬着头皮跟丹砂开口的时候,就见眼前紧闭的房门被人从裏面打开了,光洩出来。
是藤黄。
李月儿眼泪都要感动的掉下来了。
她的老天爷啊,是藤黄,藤黄居然也在!
藤黄瞧见李月儿也很激动!
她原本双手端着托盘,现在改成单手,特意空出一只手将门虚掩上。
李月儿不解的看着她,想着帮她一把,便主动走上前替她将手上的托盘接过来。
还没等她小声询问,藤黄就开始扬声喊起来,“哎呀,主母一天没吃饭了说她想吃桃胶桂圆羹!可惜我肚子好疼不能再送进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帮帮我。”
李月儿眼睛睁圆,一脸呆滞的看她表演。
而且这羹不是她从裏面才端出来的吗?
藤黄,“丹砂,丹砂呢?”
李月儿看向被藤黄踮脚一把捂住嘴的丹砂,“……”
丹砂,“……”
她也没打算叫啊。
藤黄疯狂朝李月儿挤眉弄眼,示意她进去,“啊,是月儿姑娘啊,既然您来了,辛苦您帮我把这羹给主母送进去吧!”
李月儿,“……”
怪不得刚才要掩门呢。
藤黄趁李月儿还没反应过来前,一把将她推了进去,同时将门带上。
李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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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这个家没你得散[化了]
明天下午六点应该还有一更[害羞]
第27章 怕您不高兴时会弄的太深。
进都进来了,李月儿不管刚才在外面多么踌躇忐忑,这会儿都会压下所有情绪朝裏走。
外间不显,裏间刚撩开帘子就能嗅到清浅的湿润水汽。
这证明主母已经洗漱过了,雾气是从净室屏风后面飘到裏间来的。
李月儿悄悄朝床上看,主母果然散着头发靠在床头硬枕上看书,绣着鸳鸯戏水的水红色被褥往上拉起,搭盖到她小腹处,堪堪够压住中衣衣摆。
对方分明是听见自己进来的动静,依旧没有抬头,甚至连个望过来的余光都没有,只专注于手上的书。
以前主母也这样,李月儿没觉得有什么,可现在她这般态度,李月儿就觉得心尖酸涩闷疼。
主母明显是不会主动开口跟她讲话的,李月儿深呼吸,边将托盘放在圆桌上,边轻声询问,“您怎么,一天都没吃饭啊。”
主母不理她。
连个翻书声都没有。
李月儿咬着下唇瓣主动挨过去,蹲跪在床边脚踏上,昂脸去看主母眼底神色。
她迎着光朝上看,主母是逆着光朝下瞧。
李月儿看不真切,只觉得主母浓密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她眼底情绪,连带着眼尾那颗小小的红色泪痣都瞧不到了。
“您生我气了。”李月儿语气肯定。
是她往后退的那一步,让主母不高兴了。
回答她的是翻书声。
主母修长匀称的手指捻着书页,慢条斯理的翻开。
只是沉默并非驱赶。
李月儿眼睛微微亮起,得到鼓励似的,大着胆子隔着被子伸手去环主母的腰,胳膊带着人一起慢慢起身再往下趴,压低身子俯进主母怀中。
李月儿半边身子贴在主母怀裏,脸贴在主母心脏处,软软开口,“那您罚我吧。”
主母似乎抬眼看她了。
李月儿嘴角在主母看不到的地方无意识抿出笑,手也慢慢钻到被子下面,仅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衣料抱住主母的腰肢,“罚我今天‘喝’饱了也不准睡觉。”
曲容,“……”
她月事还没结束,李月儿又不是不知道。
曲容垂眸扫了眼李月儿的头顶。
上午凌乱披散的长发被她用一条浅青色的丝縧缠绕挽起,虽不是高高的漂亮发髻,却透着另类青涩。
曲容冷冷淡淡的调儿开口,“不是怕我吗?”
躲那么远。
李月儿缠人藤蔓似的顺着主母的上半身往上攀爬,下巴搭在主母肩头,被褥下的手指蹭进主母的中衣衣摆下面,微凉的指尖挑开衣服边缘,小心试探着贴上主母温热的肌肤。
主母被她冻的眼皮轻颤身子一僵,随后又若无其事的慢慢放松自己。
这对李月儿来说无异于是种无声的邀请。
主母要是真不想搭理她,会直接一个眼神扫过来,都不用开口李月儿就知道自己该滚出去了。
可她没有。
不知道是气懵了没发现还是无意纵容默许了,李月儿今日也是穿着外衣抱住洗漱后的主母,甚至半趴在主母这张干净的床上,主母都没出声。
李月儿额头轻轻磨蹭主母的肩头,掌心滑过主母的腰线,贴在主母腰后,手臂将她细韧的腰肢环了一圈,“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