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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凝脂 梅燃 26293 字 2个月前

魏紫君正梳妆,听闻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回眸浅笑:“嗯!你真了不起,你说能说动瑶琚姐姐回来,这才一个晚上,她就真的回来了。早上她才回来,更衣之后便向太医丞那里点卯去了。”

说话间,身着医官统一制式的青白绉袍的绪瑶琚已经点卯返回灵枢斋,她的神情平和沉静,似乎没有因为那件众所皆知的事受到太多的影响。

魏紫君与绪芳初一同簇拥而上,为她的归来可喜可贺,将上回三人没有喝完的木樨酒又拿了出来,趁着兴头,各自小酌了几盏。

绪瑶琚忽然推杯举盏,对着困惑之中的绪芳初郑重地说道:“四妹妹,多谢你昨日的话。的确,我并非喜欢女红,而是从小到大遵循爹娘的安排一直如此,便已习惯了,数月以来,在太医署的我才是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或许一开始我的确是为卞将军而来,但在太医署的三个月里,我却真真正正找到了我的道。”

绪芳初也不胜感动,举盏回敬:“敬你我的道!”

魏紫君也争着举杯碰过来,“还有我还有我!”

匏尊相碰,璁铮悦耳。

酒不宜多饮,接下来还有课业,尽管三个女孩子都已喝得面颊犯晕,但绪芳初与魏紫君还是稳稳当当地在房里温书。

只有绪瑶琚,将行李重新整理好后,她忽起身道:“我适才向太医丞告了半日的假,我要出去一趟。”

绪芳初顿时心头警铃大作,“你是要去见卞将军?”

绪瑶琚并不回避这个问题,点头,“信是我私自藏下诓骗于他,是我对他不起。道歉是应当的,我不能永远逃避。”

顿了顿,她的唇角泛起温柔的笑意:“还有更重要的。上次我当了那么人的面说钟意于他,可他还没有予我答复。”

“可他……”绪芳初欠起身,试图挽留,毕竟卞舟的答复极有可能不是姐姐想要的答案。

绪瑶琚淡笑摇首,声线清和地说道:“我要那个答案。但不论是什么答案,都让我接受。”

她问看起来还懵懵懂懂的四妹妹:“阿初,你可曾喜欢过一个男子?”

绪芳初思忖一息,缓慢摇头。

绪瑶琚轻声说:“我也是第一遭啊。第一遭,总是难过些,也难忘些的。但没甚么,我决意回到太医署,就已经做好准备将那些置之度外了。幸好阿耶不曾向卞家说亲,幸好阿耶也未曾向陛下请求赐婚,如今的我还有退路可走,这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她语调轻快自然,听不出半分萎靡沉郁,说完,她便离了灵枢斋去了。

留下绪芳初与魏紫君四目相对。

“阿初,你了解你的姐姐么,她真的是好了么?”

“是的吧?”

但不论如何,绪瑶琚能重回灵枢斋都是好事。

绪芳初也未料到,还有更好的事。

天子召集陇右旧部,去西山狩猎去了,非数日不得回。

一想到可以连续数日不用看到那张英俊可怖的脸,她就实在胸怀舒畅,连胃口都好了许多。

不过天子此次秋狝并未随身携带望舒殿里的小太子,奶团没了阿耶做的饭菜,殊无食欲,只好派遣晚晴出马,将他的阿初叫到望舒殿里用饭。

御厨做的膳食,虽然精美,但珠玉在前,就难免有些落差感。

这些佳肴远不至于不能下咽的地步,只是太子殿下的嘴被陛下的庖技养得刁钻了点儿。小孩儿从小挑食可不是好习惯,绪芳初因此在他面前卖力用膳,萧念暄看了也就胃口大开。

阿耶不在,没有人整天提醒“食不言”,真是太舒坦啦!

萧念暄浑然不知红嫩嫩的唇边沾了一颗碎“珍珠”,将圆滚滚、毛茸茸脑袋往绪芳初怀里凑了凑,幸而未能真的拱进她怀里,她有些嫌弃,又有点宠溺地取了一块帕子,握住他短圆的下巴给他擦拭小脸蛋,看得一旁的晚晴抿唇欢欣地忍着窃笑。

小太子殿下真是把绪医官当娘看了!难得,父子俩能看上同一个人。

“阿初,你身上好香香啊。”

绪芳初嗅了下自己,“香?”

她闻不出来,也不觉自己哪儿就香了。

但萧念暄坚持称有,他重重点头。

说完他挠头问:“阿耶昨晚打你的屁股了吗?”

萧念暄十分歉然地嘟嘴:“我昨晚好像睡得太早了……都怪阿耶,他一唱歌我就很想睡觉。我不是故意不保护你的,阿初,你没挨打吧?”

绪芳初好笑之余有些困惑:“谁说我要挨打了?谁告诉你的?”

萧念暄哼哼唧唧地摊手:“我和阿耶都看见了,阿初昨天在街上到处乱跑,就是没有出城。阿耶说你对他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

原来那位陛下早就知道了。

她昨晚,还在他眼前用自以为精湛的演技,手舞足蹈地表演了一通。

现在想来,他那表情,是在看猴戏吧?阴沉的脸,原来是强抑着唇角的嘲笑。

绪芳初惊怔:“你们昨日没有回大明宫么?”

萧念暄轻而易举地又出卖了他的阿耶:“阿耶收到了一封信。他问我要不要找阿初,我当然说要了!我特别想见你!”

绪芳初根本来不及为小奶团有半分感动,她从小太子的话语里敏锐揪住了关键字——“信”。

那所谓的信,怕不是天子在她身边安插的耳报神,成日里监视着她吧?

一想到这,绪芳初脊背生寒,霎时冷汗沁出,她内心惶乱地思忖自己往日还犯了哪些大忌,是否都让那位记仇的陛下看去了,她屏着呼吸在心底默默地复盘。

然而很快,她又调匀了呼吸。

昨日她的马车是从掖庭借出的,掖庭的车马都有定数,一辆也少不得,加上她是向礼用大监告的假,那个人精一定会防着她跑了,所以派人盯梢也不稀奇。

*

西山,马走鹰飞,黄犬相逐。

从陇右一路追随天子杀入长安,奔袭岭南大溃敌军的陇右军,自定鼎以来,藏弓敛锷,不以骑射,今日与陛下一道走马狩猎,满载而归,方是尽兴。

回来时,几乎每个人的鞍鞯上都挂有褡裢,装满了被弓箭射中的野味,彪形大汉们春风满面得下得马来,各自吹捧一番,取了酒囊,便要豪饮。

这时不见陛下身影,他们纷纷感到诧异。

问了一嘴,伏鹰卫指挥使武功灿语气淡然:“陛下猎得了一头黑熊。未能尽兴,还在林中。”

众人倒抽了一口凉气,“熊在哪?让我等瞻仰瞻仰。”

“哈哈,陛下风采不减当年呐!”

“倒也是,节度使麾下十三太保,当初也只有陛下一人被收作义子,为何?你们笑人家引车贩浆,人家笑你们不是名门之后,没那武功盖世的底蕴。”

“李德茂,你话说清楚点儿,谁笑陛下了?啊?不都是被揍得服服帖帖,才心服口服地拥持陛下上位的么?怎么,你不服,还想领教铁拳?”

这些陇右好汉便是封了公侯,举止言行也粗野得很,不是一朝一夕变得过来的。

武功灿等近臣笑笑,不欲与之缠辩,待走远两步,卞舟忽驱马而来,问道:“老武,可曾见过桓氏兄弟?”

武功灿与鹿呦俱是一怔,本以为卞舟幸从王驾,如今看来他们三个竟是谁也不在陛下身边。

比起鹿呦与卞舟,武功灿司职长安诸坊,不太了解宫中内情,疑惑问道:“不曾。何事惊惶?”

卞舟勒住缰绳,漆黑如剑的眉内凹,“桓氏兄弟与陛下都不在营地。我担心。”

武功灿大笑,将酒囊扔给卞舟,卞舟伸手接过,忽听对方道:“能出什么事?桓家兄弟还能造反不成。那俩绑在一块儿也不是个儿。”

卞舟没饮酒,看了眼西边昏沉的日光,时辰不早,暮色向晚,倦鸦也已开始归巢,在林杪间发出聒噪的哼鸣。

他将酒囊抛回武功灿,“我去找。老鹿,将你的龙骧军借我一用。”

说完便卷尘而去。

鹿呦笑望了眼武功灿:“他叫我俩什么,老武?老鹿?”

武功灿嗬嗬冷笑:“报复你呢,我是受你连累。你觉得你给人起的小卞这名儿好听么?”

鹿呦哈哈大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鹿呦是桓家的女婿,想到两位叔伯,他若有所思。

原本寂静的深林兽走猿啼,乌鹊惊飞,萧洛陵伏于马背上,双臂引开长弓,电掣般的疾驰之间脱手放箭,一只灵动跳跃的野猪霍然中箭,但并未死透,它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朝着萧洛陵的飒露紫撞来。萧洛陵气息沉稳,紧接着又是一箭,冰冷的锋矢中其脖颈,血液霎时飞溅,野猪奔了十几步之后,步子放缓,最终脱力往旁侧歪倒,已经不剩多少口气儿了。

萧洛陵将箭镞落回箭囊,看了一眼,身后黄犬一拥而上,围绕着将死的猎物不停地嗅,仿佛在确认它是否还有还手之力。

“陛下好箭法。”

一道浑浊的笑声随着马蹄声传入耳膜。

萧洛陵勒缰侧身,见是桓氏兄弟二人,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林中,不疾不徐地朝他摇鞭而来。

“陛下还是这般英姿飒爽,臣等还以为,陛下久未骑射,已经有所生疏了,今日一看,还是例无虚发啊。”

以前萧洛陵在军中尚无这么大的威望之时,便因为极少出箭,但箭无虚发,往往一击致命,得了一个名号叫“不走空”。

桓家兄弟桓溟与桓海对萧洛陵从嫉妒,到赏识,再到如今,对方已经身披黄袍君临天下,二人不得不下马行礼,心境可谓复杂。

萧洛陵将弓箭负于身后,淡若清风:“朕狩了这头猎物便回,何事?”

桓溟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许久未曾舒展筋骨,向陛下讨教箭法了,臣兄弟二人帐中有投壶之戏,陛下何妨前往?”

山脚扎了一连数十座军帐,桓氏兄弟二人的营帐也在其中,他们兄弟二人都是朱氏所生,必然因为朱氏被逐出大明宫心怀过节。

萧洛陵睨了一眼二人:“二位论辈分,论于陇右的声望,都算朕的叔伯,饮酒一叙即可,投壶便罢了。”

桓氏兄弟哈腰回话:“也好。也好。”

朱氏是节度使的乳母,这二人便等同节度使的结义兄弟,昔年节度使身死,也是这二人稳固军心,扶持于他,在他流落云州的那段时间里,不至于放任陇右大乱。

只是桓氏仗有与节度使的这层恩义,也仗有与自己的这份香火情,并不大虔敬。

但萧洛陵也并未料到,这兄弟二人要引领自己去吃的,并非是什么水酒。

他二人含笑设的是个风月局。

当桓海笑吟吟地撩起帐门时,萧洛陵入内所见,帐中并非空荡无人,只见一身着素服、发簪白菊的女子,席地而跪。

单薄的衣衫轻笼着她梨花枝节般的皓臂,纤长素手从袖口下蔓延而出,将掌心揣的一捧黄色的纸钱,和了泪水一同放入铜盆里。

火光凛然,照着少女苍白秀丽的面容,泪光凄幽,香腮如雪。

萧洛陵没再往前走,但身后,桓氏兄弟二人簇拥上来,各自扼腕叹息,萧洛陵听闻此叹息,便知宴无好宴,此女身世绝不寻常。

他皱了眉,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神情已有几分怫然不悦。

“陛下,”桓海蓦地说道,“这是节度使的女儿,是他在世上唯一的遗孤,我们兄弟二人好不容易才将她寻来,她身世可怜,月前丧母,若非这样,她是不愿意同我们兄弟二人走的。”

萧洛陵未动,“朕记得,节度使子女早夭,并未留下任何遗孤。”

桓溟凑了近前:“私生女,自小跟了母亲讨生活,养在外头的。臣等找到她以后,便将她带回了平氏的防风老家,让她认了祖宗。节度使亡故数载,陇右军交托了陛下,只这么一位遗孤,陛下无论如何也得善待。”

那女子闻言,慢慢地仰起面容来,秀雅昳丽的容颜,出尘绝艳。

“拜见陛下,小女名唤夕朝,平夕朝。”

盈盈一福身子,向他跪倒,似玉柳扶风,软嗓细口,一如婉转莺啼。

桓海的视线错也不错地落在萧洛陵的身上,仔细观摩了萧洛陵的反应之后,他轻咳一声,指了柔弱的平夕朝道:“依臣愚见,平娘子应归于陛下才是。一来,陛下深蒙节度使提携宠眷的洪恩,陛下于节度使欲养而不待,这份情义难以报偿,那便不如报在节度使这唯一的后人身上,这二来——”

桓海压低了喉舌,气息放轻,凑近萧洛陵的耳胆大地怂恿:“有了她,陇右军心更稳呐陛下。”

他说话时阴凉的气息,时起时沉。

萧洛陵总算知悉他们兄弟这段时日鬼鬼祟祟地作弄什么了,手掌拂开过度亲近的桓海的大脸盘,居高临下地俯瞰平夕朝:“你想嫁给朕么?”——

作者有话说:阿初其实怀疑萧狗知道了,但她真的不是很敢相信萧狗如果知道了会忍着。

第37章

夤夜, 天未破晓,一钩残月冷冽如霜。

长安天街之上, 蓦然传来马蹄飒沓之音,伴随狂风卷动,秋叶扑簌,一道锣鼓洪钟般的宣告响彻宫门:

“圣驾归——”

白玉京曙色未明,数十铁骑簇拥相随,为首之人跨马天街,英姿烈烈, 踏碎一街月。

西正白虎门大开,任来人蜂拥而入。

大明宫的传言往往跑得比骏马还快, 当日就有流言,说陛下秋狝提早归来, 马背上带回来了一名国色天香的女子。

绪芳初听到这则传闻的时候, 正值下学时分, 同窗都在刨根问底兴致勃勃,她胡乱听了几句,眉心跟着跳了跳。

第一反应是惊愕,她向苍天祷的告, 竟然这么快便心愿实现, 一个比她更貌美的天仙娘子出现了?

她一时惊愣忘了言语, 心想着既然如此, 秋狝之后的“第二次”,是否可以永久豁免?这个很重要。

继而她又想到,看起来这位天子似乎是动了凡心,若是他移情别恋,将注意力全部转嫁到那位娘子身上, 说不准还要纳她入后宫。

奶团会喜欢么?

都说有了后母,就有了后爹,奶团发现他最喜欢的阿耶,将注意力都转投到别人身上,会不会失望?

须臾,绪芳初转念又想,罢了罢了,她一个小医官,不担心自己的前程,居然操心尊贵的太子,他从小锦衣玉食,至少打仗那会儿他还小,长大了也不会记得那些苦日子,记忆里全是甜头,比起他亲娘小时候在山中寄养的生活可是安逸多了。

“三姐姐,我从医正那儿拿了药,给你煎上了,你的风寒可好了些?”

说来奇怪,三姐姐去见了卞舟之后,回来湿淋淋的,衣裳能拧出水,还病了一场。

问她与卞舟都聊了什么,她只说“都过去了”,然后便每日带病坚持在馆舍内温书,绪芳初与魏紫君下了学会将姚月华的笔记借回来给她抄录。

卞舟也再不曾来。

绪瑶琚兀自咳嗽,磕得撕心裂肺,她那般脆弱纤细的身板,一咳起来,似是两肺都在震动,连肺管都要咳破了般,委实令人揪心。

绪芳初替她将药煎好,端到她面前,“喝点儿。”

太医署开的药方总是无误的,可是也不知怎的,绪瑶琚喝了两天了就是不见好,她自己也不觉有碍,温书依然认真:“我这几日耽搁了太多的课业,一时也补不过来。对了,阿初你们不是要准备要在人身上练习了么,你可有找到活靶?”

“别提了,”绪芳初愁眉苦脸,“她们成日里说魏紫君她们咒禁科跳大神,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们宁肯都去看跳大神,也不肯给我们针科的扎几下啊。”

人都是皮肉长得,谁宁愿没病没灾地给人拿银针戳几下?且扎针的过程中还要脱衣服,女郎们都羞涩。扎了针半日都不能动弹,取完针还得附加拔罐儿,细皮嫩肉拔得红一块紫一块的,一整套下来遭了老大罪了,因此这几日其余三科都对针科敬而远之。

绪瑶琚早就看出了她的困窘,温笑着咳嗽了两声:“若是还找不到,我便让你扎。”

绪芳初由此极是感激。

绪瑶琚的话题陡然变了:“我今日在灵枢斋温书,听说陛下圣驾回宫,秋狝已经提前结束了?听她们说,陛下的马背上,带回来了一名女郎,虽戴着兜帽,但风帽底下可以想见是张倾国倾城的脸蛋。”

绪芳初胸口砰砰地跳,“三姐姐你今日只在灵枢斋,也都听说了?”

绪瑶琚若有所思地望着她:“谁说不是呢。这阵仗真是大,新君素来不近女色,弄出这般阵势来,莫非是有主了?阿初你可知晓?”

绪芳初讪讪:“这我也是刚听说。想来,今夜陛下温香在握,软玉在怀,应是不会召我前去侍疾了,阿姐我就在这里给你侍疾好了。”

绪瑶琚没有拒绝,双眸曼睩着她。

但绪芳初显然是高兴得太早了些,不到戌时,太极殿上那位见风使舵的老内官便来了,摇着他那柄毛糙的塵尾,眼角纹里满是岁月的沉淀,“绪医官,陛下催老奴来请了。”

正在月光下的庭院里练习扎草人的绪芳初,险些翻出白眼,真的不是很明白,他这会儿不和他的美人被翻红浪,他来找太医看病?

看什么,难不成阳瘘了么?

绪芳初气恨得将一根针重重地扎进草人的胸膛,口中道:“来了。”

收拾了医箱,命苦地与礼用走了,临去时,朝绪瑶琚递去心碎的眼神,让她好生将养。

她治疗阳瘘没好法子,唯有一根针从那恶龙身上狠扎进去,把他疼死才好呢!

礼用引她前往的,却不是太极殿,而是望舒殿。

此时同云淡淡,微月昏昏。

绪芳初亦步亦趋地迈入望舒殿,只见食案边上已经坐了两人,小的手托香腮,百无聊赖,大的眉目沉凝,身形如笔直掼入地下的矛戟。俩都在等人。

他偏沉的目光闻声撞向她的身影,在瞥见她的一瞬,呼吸微凝。

她今日来时突然,未曾准备平日里所着的医官装束,而是换了寻常钗裙,玉兰色的绫绸缠花葡萄纹齐胸襦裙,楝花色广袖长袍迤逦曳地,步摇珠珰,煜煜垂晖,衬得她的肌肤愈发雪白浓艳,有着潋潋初月般的静姝之美。

他看了数眼不错目光,直至她行至近前,萧洛陵垂了眼睑。

绪芳初见到他甚是尴尬,上回拂袖而去,惹怒了他,眼下连招呼都不知要不要打,行了一礼之后,见他也不给反应,便转而去与小太子殿下说话去了。

萧念暄看向沉默地布着碗箸的阿耶,“阿初,今天的菜都是阿耶做的,有我们最喜欢的鸭肉哦。”

绪芳初低眼一看,眼前白灼鸭肉、香葱烤鸭肉,白灼鸭肉用存放过秋的荷叶包裹着,清香扑鼻,香葱烤鸭肉配了一套面饼,油光温润,还有两道清炒小菜,荤素齐全,一碟油炸盒子,看着也色泽透亮,卖相堪为上品。

更周全的是,除了佳肴,还有糖水,姜蜜水与紫苏饮子都是她的心头爱。

但奇怪他今夜像被扎了哑穴似的,沉默不说话,只一味布着碗筷,目光也半晌不落她身上。

呵呵。

他心虚了吧。

当着孩子的面,不敢承认他思想那么龌龊!

布完了菜,才不过抬眼,看向她。

她正低头侧坐着与孩子说着话,脸上是柔和的光晕。

试图从她的脸颊上窥见质疑、不满、怒意等情绪,结果只是徒劳。

他真是,也不知在期待些什么,自嘲地折了下唇角,未曾言语。

耳中清楚地听着他们谈话。

“阿初你吃这个盒子鸡丝,里面都是香油和鸡肉,还有菜丝、萝卜丝……”

“这个是好吃的。”

“你再吃这个烤鸭肉,阿耶涂了蜂蜜,好香好香。”

“这个也是好吃的。”

不知不觉,绪芳初的小碗,已经被美食堆成了山,她都来不及下箸子。

她诧异地看向尊贵的陛下的那只碗,里边什么都没有,他在那独自用食,一句话也不曾说。

真是转了性了不成?她荒谬地揣测。

极力克制着呼吸,不释放出办法危险的气息。萧洛陵用了一些餐食,始终未曾再看绪芳初一眼。

多看一眼都恐自己忍不住。

秋狝之前,她应许过什么,他没忘。

他始终不肯让自己的视线往今夜盛装而来的她身上掷去一瞥,担忧自己偏嗜她那双不断翕动轻颤、花苞般开阖的朱唇,再看一眼他的暗欲将无所遁形。

晚膳用到一半,一道柔弱的软嗓轻轻响起:“我,我来得不凑巧了。陛下,她们说,你在这里。”

绪芳初和萧念暄两脸怔愣,拨饭的手停止了动作,一致地回头看去。

少女为了在宫中行走,她脱去了素服,换上了一身色泽清雅的罗衫,娇怯温婉,乌眸若玉,不安地发抖,声线亦是紧绷得发颤。

“对不起,我,我只是找不着陛下给我的那盏灯了……”

绪芳初与萧念暄一致地看向萧洛陵。

萧洛陵皱了长眉,终于与绪芳初对视,不悦地对平夕朝道:“让礼用再给你拿一盏。”

绪芳初看了一眼可怜的、似乎仍被蒙在鼓里的奶团,默默叹气。这夜里,这个玉软花柔的小娘子来向他的阿耶要灯,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晚上本来一直在一起,说不准,该做的不该做的早都做过一遍了。

怪不得对方今夜举止有异,原来是,呵,出于男人的劣根心理,一面理直气壮干着“红杏出墙”的事,一面怀揣对所谓“大房”的不值钱的愧疚。她那个阿耶不正是如此么。

平夕朝久不愿去,目光在殿内停驻,尤其是对绪芳初,她不禁讶异地观察着她。

她似是不明白,为何望舒殿内会出现能够与陛下父子同席的女子。

被她这一看,绪芳初脸上其实也火辣辣的,那种如坐针毡的感觉又回来了。

无他,终归适才与萧洛陵翻云覆雨的是人家小娘子,她这个没甚大用的医官坐于此处实在有失妥当,正要委婉地提出自己吃饱了,那女子已是轻轻咽了一下口水。

声虽不重,但绪芳初捕捉到了,暗忖:让人家干了体力活,连饭都不放啊?

“用晚膳了么?”

男人清冷的声线响起,虽是在对平夕朝说话,双眸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对案的女子,知她心肠百折千回,独无一种是对他的在意。

平夕朝以为她也将得到这样的“殊荣”,素白柔润的脸颊犯出桃花色的红晕,溢出些微激动之色,“还没有。”

她正要近前。

萧洛陵偏眸,看了一眼礼用。

礼用是何等心思玲珑的人物,立刻便有所领悟,折腰上前,笑脸迎人地为平娘子引路:“膳房有现成的吃食,娘子请随奴来。”

与平夕朝一般怔愕的,还有停了用膳的绪芳初。

他没有变更意思,只是在等她离开。

平夕朝黯然了眸光,眷恋不舍地将目光从萧洛陵身上收回,低头望向脚尖,口中应了一声“是”,便与礼用一道离去了。

绪芳初一路目送平娘子背影远去,消失在殿门外的夜雾之中,乍闻耳畔一道沉音,含了几许哂意:“朕看爱卿自己甚是中意平氏,不免有些以己度人了。”

绪芳初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急忙反驳:“臣断无此好啊陛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遇到美人多看了两眼也是罪过?

绪芳初一说完,便想到这还是当着孩子的面儿呢,说这些四六不着的,他们这对爹娘是怎么当的?

果然萧念暄听不懂,他好奇地问:“那是谁啊阿耶?”

萧洛陵语气清凉:“他们说,是节度使的遗孤。”

“他们说?”绪芳初不解。

天子抬眸,睨了她一眼,“朕适才只是在太极殿盘问她。”

不过送人走时,见夜路黑,让礼用给她拿了一盏灯。

绪芳初也好奇,他说的节度使,应当就是指的平善。

老实说一直到现在,绪芳初都怀疑平善是萧洛陵加害的。若那位娘子真是平善遗孤,萧洛陵为了掩人耳目,定是会抚恤优待的。

她心下亦有几分好奇,“陛下可有审问出所以然?”

萧洛陵曲指,眼睑下垂,为萧念暄盛汤,淡声:“无论如何问,她始终怯弱不答。问不出所以然。朕已派人去查,查有结果之前,将她先放到延宁宫住着。”

“若真的是呢?”

“敕封。”

也不说敕封个什么,绪芳初眼眸微动。

忽听他薄唇轻掀开,瞥眸视她红唇。

“乡公主。”

绪芳初没想到自己的确会错意了,天子并未相中那位美若天仙的平娘子。若将平娘子封为公主,则是明晃晃地意在照拂平氏后人,认下平娘子为义妹,别无他心。

不过很显然,他出身陇右,身后军力半数来自陇右集团,若能与平家结亲,对于抚定陇右军有极大的好处。这般巨利在前,他居然都能忍下?

绪芳初为自己惶恐,也倏然明白过来,他这般好色之人,现成到嘴的鸭肉都没吃上一口,岂能功亏一篑,去另外再煮顿鸭子?

“若是,查知那位平娘子并非是节度使后人,那她……”

绪芳初不知怎的竟多了一嘴。

他语气如常,透着些微阴郁森凉:“自有去处。”

所谓“去处”,自是只有黄泉路了。

对于这位心狠手辣的新君而言,送一位娇滴滴的娘子上西天,也是可以这般冷静无情的——

作者有话说:萧狗:不能让老婆误会我一点。虽然我心狠手辣不近人情,但我绝不好色[撒花]

第38章

晚膳后, 萧洛陵与绪芳初心有灵犀地揣了回太极殿的想法,彼此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便传递完了讯息。

但在要退离之时,原本乖乖的萧念暄突然张开胳膊大闹起来:“阿耶,你不要走!”

那嗓门,震天响。绪芳初被吓得身子一激灵,有些可怜地望了眼萧洛陵。

诚然,带小孩儿不是一个轻松活儿。再乖的孩子,也有他不讲理的时候, 绪芳初承认她对小孩子缺乏耐心,孩子乖的时候她是很喜欢哄一哄抱一抱的, 倘若对方撒泼哭闹起来,她只会皱着鼻子将他们还给他们的爹娘。

绪芳初看见, 那个对人对事都不大存有几分耐心的陛下, 稳步朝萧念暄走了过去, 大掌将他像块肉似的叉起,放到一面高台上坐下,天子的长臂撑住烛台,漆黑的眉宇在灯火幢幢里似燃烧般透亮, 父子俩就在那盏银灯的辉光里, 彼此对视。

“阿耶还有事, 不会一直陪你的。”

他尽可能地语气温和。

但萧念暄还是敏感地查知, 阿耶这次好像没甚耐心,对自己也很敷衍。

他一下子便如同抓不着什么了一样,急得红了脖子,声音也大了起来:“不要!”

因太子殿下一直都表现得人小鬼大,而且冰雪聪慧, 绪芳初近乎都忘了,他还是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孩儿。

萧洛陵眉心微敛,气息又些微压沉,他看了许久臂圈内高坐的崽子,再一次从对方的瞳孔之中发现了那本不应出现在孩子身上的惶恐。

也许是自小被母亲送走,后来也经历过阿耶命悬一线的垂危之时,他总是害怕,即便如今安稳地坐在望舒殿里,高枕而卧,那种从无法豁免的恐惧感仍旧如阴影一般笼罩在萧念暄的心头。

萧洛陵略浮的呼吸慢慢地调试,沉了下去,几息之后,他抱起了萧念暄,低低地哄:“阿耶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绪芳初像白日见鬼般望着一个陌生的萧洛陵。

那股柔和的,甚至带了显而易见的宠溺的口吻,当真是那位阴森无定的陛下?闻所未闻。

他哄孩子很熟练,托着萧念暄的臀,抱在臂弯里,用一种极其呵护、极其怜爱的拥抱,和大掌落在软乎乎背上的摩挲,给孩子他们喜欢的温暖的皈依感,就像一只找不着方向的小船泊在他最为信赖的港湾。

不复驶出。

萧念暄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靠在阿耶的肩上,轻轻哼了几声,像是抽泣一般,幽微地嘟囔:“可是你马上还是会走的。”

萧洛陵亲了一下他的耳朵,不顾殿内旁人在场,又亲了他的脸颊,低声道:“我同你说过,从我们住进这里的那一天开始,以前让你见血的生活就已是上辈子了,念暄,莫要怕。”

他跟了阿耶征讨岭南节度使,在战场上,不止一次地见过鲜血,甚至血液也曾飞溅到他的眼底、唇中,也见过阿耶满身都是红色的血,他很害怕。

有时候做噩梦,梦到娘亲不要自己,有时候却是梦到,阿耶战死在了疆场上,他谁也找不着,谁也都不要他,他只能拼命地哭,拼命地哭。

阿耶说得对,搬进这里来住之后,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虽然无聊,但很平顺,没有刀光剑影,也没有死尸与鲜血。

“念暄不怕。”

“好。你在小床上睡着了,阿耶再走,好么?”

萧念暄说好。

萧洛陵抱了他,在殿内走动,不时拍拍他的背,嗓音极低似哄,磁沉的音色配上宠溺的语气,莫名有种令人心安的感觉,萧念暄很快便似乎陷入了睡眠。

绪芳初惊怔地看着手段过人的陛下,无声地询问:好了么?

他侧目看向仍在殿内的她,眉宇沉了沉,浓睫覆了眼底的暗光,“还要一盏茶,才能睡沉。”

绪芳初不敢质疑陛下带崽的权威,毕竟他肯定是最了解萧念暄的人,她便安安静静地等。

等到人稍睡熟了,萧洛陵将萧念暄抱入了内寝,将怀里的崽子安置于榻间,扯了他最喜欢的毛茸茸的被衾,将他的小身板盖住,只露出一个脑袋,萧洛陵垂目,静默地凝视了被衾下的孩子许久,才放落帘幔,退出了内寝。

“走吧。”他路过烛台,侧目对绪芳初道。

绪芳初急忙应声称是,两人前后步出望舒殿。

折回太极殿途中,绪芳初心底压着太多的疑惑,可她却不知,自己当不当问,能不能问。

交错的跫音之中,她听见前方传来的沉嗓:“你说,太子的生母会后悔当年弃他么。”

绪芳初心里咚地一震,险些被自己同手同脚地绊倒在地上,她压抑地急促的喘气,拼命调匀呼吸,方勉强挤出一些笑意:“臣不是那位娘子,怎能感同身受。不知陛下,可曾恨过那位娘子?”

若是不恨,他该早就另外找了旁人吧?可见就是一直耿耿于怀。

月色浩渺泻落人间,檐角的宫灯飘摇一线,晕黄的光落在他颀长的如峰峦沉寂般的背影,将之投射在身侧椒红的墙壁之上,沉晦无声地前行。

绪芳初听到那个磁沉的嗓音再度响起:“对自己,不恨了。只是替太子恨。”

密函里所录的她的过往,字字清晰地展现在眼前的一刻,他心中纠结千回的恨已如云烟散,他为此迁怒于绪廷光,对她却无从苛责。如今未能泯灭的恨,不过是,当初萧念暄被送到他手里时,还是个那般小的婴儿,因先天不足,羸弱不堪,几乎很难养活一般,而她恁的心狠,心狠至厮!

果然。绪芳初深呼吸一口气。

她屏住呼吸,尾随他入殿,礼用早已将殿内的火烛尽数点燃,之后,又贴心地率领宫人退了下去。

绪芳初思及适才孩儿宛如惊弓之鸟般伏于阿耶怀中的情景,不由地心中一绞,在殿门阖上的一刻,在关门的声响中,竟向他问:“陛下为何不再替殿下物色一位德馨懿范的母亲呢。”

小孩子想要娘亲,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而陛下,年纪也还没到不能人事的时候吧?

他亲手捻亮了灯火,闻言一哂,“连生母都会弃他于不顾,爱卿以为还有何样的继母能照顾好他?”

说到太子的生母,绪芳初敛眸。的确,一朝被蛇咬,遗祸却是无穷无尽,天子如今就是要另找,也很难保证他所找的新人就会对太子视若己出,他在这个位置上,太多人是不怀好意而来了,甄别需要谨慎。

“陛下爱子,为之计长,实在用心良苦。”这是她真心实意的夸赞。

殿内的灯光更灿亮了许多,绪芳初见他缓身转向自己,露出外袍之下腰间的那条五色长命缕,扎眼得紧。

不知怎的,她忽然觉得那条络子编得甚是丑俗,有点儿配不上他,五颜六色的绳子落在低调奢华的玄服间,怪异且突兀,看去眼睛都似被戳伤了般,她不禁有些讪讪。

“陛下怎么还戴着这条长命缕?不是秋狝都已经结束了么……”

他语气淡淡,气息却藏了压抑至于极点的火欲般,“朕没忘,你应过的第二次,在今夜。不知爱卿可曾忘?”

他这是二话不说就要进入正题了,吓得绪芳初霎时两腿发软,后悔了进了这方宫殿。

本以为他从秋狝那时得了天仙般的娘子之后就会将自己放过,没想到他竟时刻铭记于心。

眼下被他直勾勾不加掩饰的、烈欲缠绵的眸光打过来,直白又强烈,容不得半分误读,绪芳初哪里有不明白的。

她的腿弯打颤,酸软无比地后退了半步,忽意识到在这样的人面前连后退都是大不敬的,何况上次她已经逃了。

这一次,恐怕是无论如何逃不脱的。

难道他竟真的打算就这般,罔顾了礼法,罔顾了名声,也罔顾了君臣人伦,就这般在这太极殿中行了荒唐之事么?

绪芳初无声息地撑住了桌角,面前站住身子,自然,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瞒不住他的双眼,知她畏惧,他瞳仁之间的墨色翻滚得愈发深邃,呼吸亦比先前湿热黏重,如此这般的心浮气躁,与适才望舒殿内的慈父形象简直大相径庭,近乎判若两人。

绪芳初压抑着声线的颤抖,低垂了眸,“陛下西山秋狝不是带回来了平娘子么……臣、臣听闻,陛下是将她带在马背上,载回宫城的……”

吞吞吐吐的话未尽,耳中忽而听到他揶揄般的笑语:“朕还以为,你丝毫都不介意。”

绪芳初愣怔,抬眸正欲反驳,却被他眼神喝退了声势,不敢有半分抵触,她懊恼又恨急,指节抓紧了裙角。

他又道:“是从马背上带回来的,不过并不是朕的马背。”

绪芳初心虚地嗫嚅:“陛下何须向臣解释任何,陛下如果中意平娘子,自然也是一段佳话。平娘子毕竟是节度使唯一的遗孤。”

萧洛陵皱眉:“她是不是节度使之女朕并不知。你在转移话题?”

不待她有所反应,有所行动,他朝她不耐地沉了声息:“过来。离朕近些,怕朕吃了你么。”

绪芳初不得不往前迈了一只脚,心有不甘地朝他步了过去。

烛台上银光如瀑,笼在他身后。

越是近前,越是恐惧,绪芳初手脚都不知晓该怎么摆,凉风也不知从哪道窗牖的缝隙袭来,吹得她身上寒噤,不由地裹紧了外袍,将襟口死命捂住,不肯露出半点儿春光。

但这不过是吸引了他,视线寸寸下移,落到她还未能完全遮住的玉颈。那截修长的、光滑如玉的颈,柔润有光的肌肤宛如白霜,又如凝脂,不觉间,他的喉结干涩地轻滚,幅度亦逐渐激烈。

“陛下,今夜,不,不按摩么?”

“不按了。”

绪芳初咬紧了嘴唇,颤栗不安地近前了半步,眼前忽有凉风拂过,原来他行动间,袖袍带起的一缕风吹到了她面上,紧拢的外袍被轻而易举地打开,空门大露。她感到手似乎也被热源所围剿,垂眉看去,他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连手带腕,她一掌便能全握。

“陛下不按摩了,不然臣还是回去吧。”

她挣了挣,但只是徒然地使了一把蚍蜉撼树的力气,并未撼出任何结果,这果然令人挫败不已。

“绪大人道让朕君无戏言,自己确实要食言了?秋狝之前,爱卿是如何应许的朕?”

绪芳初咬着下唇,脑中似是卷起了风暴。秋狝之前,那不过是她被他话赶话地诓骗了,说错了一句而已,便被他拿住了漏洞,天呐,与这样的人相处真累,他为了一点甜头简直无时无刻不在为你挖坑,等你往里跳!

“莫咬嘴唇,”他沉肃视她,低声道,“如非要咬,留给朕来。”

不要脸。绪芳初愠怒之余,又不禁想道,这回过不去,下回她一定更加谨言慎行,被亲一口,就亲一口罢!反正也不是没被亲过,当年她怎么对他说来着?

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人也不能反去咬狗。

绪芳初一咬银牙,心思一横,竟紧闭双眼主动踮起了脚尖,红润的樱唇高高地嘟起,似半阖的花苞,有着玲珑的秀美。

萧洛陵望着面前女子的瞳仁愈发漆黑深邃,如焰火,暗欲灼烧。

他只需桎梏了她来,便能尝到她唇上甘美丰润的滋味,多迟疑一刻都是对本性的背叛。

但萧洛陵无法放任情狂去伤了她。

他没有俯身而就。

瞧见她为此不安惊惶后,他无法完全做到视若无睹。

最终,他按下了那头咆哮的恶兽,没能放纵其逞能恣肆,他张开双臂,将她藏入了怀中。

过于刚烈霸道的气息一袭染上来,绪芳初微微睖睁,他只是将她温柔地揽着,就如太极殿内哄孩子那般,将掌腹落在她的脊背,在她清瘦的背上,不停地抚。

“朕在你心里,当真就如此好色荒淫么。”

那声音似是有几分无奈。

他分出一只手,低了抵发胀的额,气息略沉。

他知道,她今夜这般惊惶,恐怕是连最坏的打算都做了,他是有些过火,将想要的人吓得快要退避三舍。

他可以隐忍,但他对她的欲,从来都是真,她必须知道。

上一次她懊恼不快地逃离,萧洛陵亦有一丝不虞,他在这方面没甚经验,仗着身份由着性子来,有时亦会过犹不及。秋狝时,与昔日众兄弟走马射猎,脑中暂时地排空,反倒令他沉淀了几分下来。

他只是轻揽了她的腰身,一手落在她纤薄清瘦的脊背,无声息地抚摩,一寸寸滑落,一遍一遍,怀里的身子忍着颤,似是涟漪散尽,恢复了些许平静,他轻声一叹:“朕并非洪水猛兽,亦不噬人,你不必怕,朕想与你说说心里话,今夜索性捅破这层窗纸了。”

“绪爱卿,你甚好,朕当你父亲的面,亦是如此说。只是他似乎未能会意,以为朕要与你做媒,”他顿了一下,似也觉得几分滑稽,喉间溢出一丝笑音,“其实也是要为你做媒。不知你眼中,究竟视朕如何?”

她吓得不轻,心说阿耶果然听岔了陛下的意思,她就说,这个天子虽然强势得偶尔不讲道理,但大概还不喜欢玩君夺臣妻那一套,怎会一面引诱她一面又要替她与臣子做媒。原来她果真是他选中的自留款。

“臣,臣恐怕是福薄,臣,臣配不起陛下的,臣……”

慌乱间,脑中闪过灵光。

“对了,陛下恐怕有所不知,臣先时有过大能批命,说臣是孤星命格,生下来克父克母,不仅如此,臣长大了还会克夫,臣……”

那落在脊背之后的大掌似是缓了缓,僵停在了她的蝴蝶骨间。

她便以为此话奏效,待要说得再凄惨一些,教他害怕她的“克夫命”,只是绪芳初忽觉得身上紧了紧,是他的手臂加重了一些力道,而她已被完全卷入他的怀中,恨不能踮脚挂在他胸口,与他抱着小太子的那种姿势近乎一样了。

绪芳初愣神不解,试图仰眸,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抬高视线——连她的后脑勺也一并被摁住了动不得。

“……”

“朕不在乎。朕也不信鬼神,不信命。”

绪芳初发觉自己已是黔驴技穷了,仍不死心了,讷讷地举证:“是真的。是真的陛下。臣的阿耶之前给臣说亲,说的都是好亲事,可全是不到半途便黄了,后来那位,翰林院的周学士,陛下一定有印象的,本来别人都羡慕我捞到这么一桩好姻缘,谁知周学士飞来横祸……当然也是他咎由自取。”

上首传来意味不明的哼笑:“那就算好姻缘?你很中意周堇不成?在知晓他骗婚杀妻之前,你真觉得这是一门不错的亲事?”

这话问住了绪芳初,她不知作何回答,末了,将自己的嘴唇完全从他胸膛里挣扎出来,呼出一口长气,下巴就抵在他的一块胸肌上,没奈何地被捆扎着答话。

“也没有那样觉得,只是在世俗眼中,我这样一个没娘的、爹也不甚在意的庶女,能有这样的亲事,也算是不错了吧。”

然后她便感觉到,适才那股紧闷憋窒之感,伴随他手臂又一次发力,比前一次来得更强烈了些。

他拥得她太紧了,她近乎说不出话来。

一晌后,她听到他渐渐低垂、靠向她耳膜的沉音:“那你所图何不更大一些,朕比周堇强得不是一星半点,绪爱卿既能以为周堇尚算不错,何不移爱于朕?朕无论如何,不可能干出杀妻那等禽兽不如之事。”

绪芳初心忖那可不一定,你若是知道了我是谁,不正要按着你说的将我剐了么。

她惊恐万分地缩了缩雪颈,不敢搭腔。

萧洛陵叹了一息,“你想在太医署待着,朕便让你待着,两年内未能结业你也只能在禁庭,与朕朝夕共度,朕有耐心,可以等。”

绪芳初弱弱地举起了一只手,“陛下,臣能问你一个问题么。”

“问。”

她实在很不明白,“臣想,天下好女郎多得是,倾国貌,咏絮才,单一个长安便遍地都是。臣也不出类拔萃,对陛下也无贴心小意,陛下您怎么就非得看上臣?嗯……您是看上了臣吧?”

萧洛陵见不得她有半分得意之态,哼了声:“太子喜欢你罢了。倾国貌与咏絮才是不少,但朕要找一个令太子喜欢的女人却并不容易,同时你也算是合朕的眼缘,仅此而已。掖庭不能无主。”

好吧。那倒真是她,多心了呢。

那可以请这位对她压根没有好感,也并非钟情于她的陛下,松手了么。

真的勒得好紧。

像是要将她整个嵌入他的骨血里般,惹得她呼吸都有些许不畅。

“陛下,臣可以考虑考虑么?”

他为此不解:“朕向你许诺后位,你还要考虑?”

这人当真自信,自信得紧。

平心而论她是很想当万人之上的皇后,但那也要看坐在帝位的男人是谁,她可不是野山猪什么粗糠都塞得进口。

“毕竟是终身大事,臣不能一蹴决定,陛下只当臣是女儿家面嫩,容臣稍微矜持一下好么?”

他垂下眉弓,俯视怀中正精打细算、与他推诿敷衍的女子,乌发如藻,缎子般滑腻的发丝间,有淡淡的香草气息沿着薄汗蒸腾上来,氤氲于鼻端,湿漉漉的,粘稠、浓郁,有些引诱人犯罪。

今晚没有讨到的便宜,化作了在她发顶的轻轻一吻,怀中的身子在他的唇俯触下去的一瞬,不言不语地轻颤着,似朵不生凉风的茉莉,发丝间绿意葳蕤的宫花,也随之摇曳生姿。

从男人的唇中滑出一道极轻极轻的纵容声音。

“你考虑,朕给你两日的时间,后日来殿中按摩时,告知你的答案。”

就两日?这也太快了些。

“臣恐怕得仔细考虑,一、一个月如何?”

“好。”

绪芳初没想到这样也好,她只是想讨价还价,调和出个中间价位,未曾想他竟一口答应。怎么她现在突然感到自己闹了个亏空呢。

她柔柔弱弱地举起了手,“臣,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他似是嫌她的问题多了些,呼吸深了些,随即屏息:“问吧。”

绪芳初抿唇道:“太子的生母,有朝一日回来了……”

萧洛陵漆黑的眸落在她扰扰如云的绿鬓之间,未几,他嘲弄地扯了扯唇角,“朕借她十个胆子,她都不敢再出现在朕的面前。”

须臾,他关切和煦地对怀里人道。

“爱卿,你在怕甚,怎的一直发抖?”

“……”——

作者有话说:阿初:你说我为啥[白眼]

第39章

绪芳初才不可能考虑做皇后, 只要思及御座之上的人是这样一位暴君,她对于皇后的向往打了一个大折扣, 再难提起半分兴致。

她那般说,只是为了拖延,敷衍于他。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无事发生,绪芳初没得到传唤,她在太医署兢兢业业做着自己的女官, 历经数月,她的针法, 已经引起了太医署三位医正的好奇心,他们也不耻下问, 向她一个新来没多久的助教请教慈安师太传下来的针技。

“此法可曾命名?”

绪芳初想了想, 回罗医正的话:“未曾, 此法目前只有经验之谈,还未有医理,创立这套针法的人,并不识字, 所以未曾著书立说, 也没有替它起一个名字。”

“不知这位奇人现在何处, ”罗医正对这位惊才绝艳的同仁有万分的好奇, “不才,想请绪助教替我引荐引荐。”

绪芳初被一群医正围追堵截,花样吹捧,不觉有些虚荣心,可当罗医正问及慈安师太时, 绪芳初的虚荣心哐当掉在了地上。

思及师太那慈爱平和的音容笑貌,她的脸上只剩下缅怀与哀愁:“师太已不在人世,很久了。她的这套针法,我便是唯一的传人了。”

继而她沉了呼吸,“所以我一定要为师太的这套针法著述,让她的医术流芳百世!”

各位医正又吹捧起来,什么“为往圣继绝学”啊,不约而同地往绪芳初身上套用。

绪芳初没有被迷了双眼,她根基太浅,以她现在的医理学识,要写成一部医典尚缺了不少火候,且她当年并没有将慈安师太的十三针学全,师太便撒手人寰。她要继承她的学说,只能在太医署下足苦功。

这一切要在保全性命的前提之下。

如此想,她对当皇后的最后一点向往也荡然无存了。

夜色沉酽,宿雨缠绵,太极殿的轩窗前透出忽明忽暗的烛火,如晦风雨夹杂了一捧淡淡的泥土芬芳,扑簌敲击向窗扉,惊动了重重深闭的帘帷中男人轻皱的长眉。

梦境之中是一团霏霏的水色,淋漓地铺散于苍穹之间。

他环视周遭,阒寂之中忽然听见小崽子欢喜的声音,那个声音脆生生地朝远处唤:“娘亲!”

清甜无比,依恋无比,仿佛他立刻就要扑到被唤着的那人身上去。

萧洛陵猝然回眸,水汽烟煴间,薄罗梨花色衣衫的女子,笑意盈盈地温柔出现,她弯下腰,将那个向她生猛地扑过去的孩子接了满怀。

萧洛陵的胸口蓦然绞痛,即使是梦境中,依然感觉到失去了什么般,一无所有般惶恐,那道柔软的话语也宛如淫霖洒落耳畔,缭绕耳廓:“暄儿和阿娘离开好么?”

“可是阿耶会想我的怎么办呢?”

“不会的,你阿耶贵为人君,他往后还会有很多孩子,可娘亲就只有你一个啊。”

“那我们不要阿耶了么?”

“不要了吧。”

她轻轻叹息说。

直至那两道身影走入雨雾当中,消失在了视野尽头,萧洛陵胸肺两间的翻绞的锐痛愈演愈烈,终惊醒了他,他抚着搏动的心脏撑臂坐起,脸色阴郁晦暗得如噬人般可怕。

礼用听到殿内传来重物摔击在地上的声音,忙不迭推开了殿门入内,屏息惊颤地询问:“老奴见陛下批阅奏折时有汗,自作主张开了窗,可是冷雨惊了陛下?奴该死。”

他急忙请罪,躬身下拜的姿态熟练得令人一眼便知以前侍奉楚后主时经历过什么。

萧洛陵摁住惊颤不息的心脏,忍了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调试几息之后,声线渐趋于平缓:“与你无关。”

听闻此言后礼用可算稍微放心了点儿,末了又闻幔帐后龙榻上有言:“太子在望舒殿睡着么。”

礼用心忖陛下许是梦魇了,不敢戳破,但也长松了一口气,抚过额间冷汗,恭声回话:“应是睡着的,陛下可要去看?”

萧洛陵自哂地笑了一下,手掌盖住了额头。

他也确实是有些,风声鹤唳。

但已经醒了,便去偏殿看一眼也无妨。以前照顾那小崽子时,崽子夜里事多,一会儿踢了被子,一会儿要屙,一会儿又不明原因地嚎啕大哭,他连对女人的经验都尚且不足,更遑论照顾一个来得猝不及防的崽子,他还没习惯做人父,每日一到夜里便不免手忙脚乱,用了几个月,硬生生学会了熟练换尿布、洗尿布、喂奶。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睡得再熟也忍不住起来看一眼。

彼时,他们就歇在一张床上,相依相偎,而现在,却是隔了几重殿门。

“拿朕的裳服来吧。”

礼用知晓陛下更衣是不要人服侍的,但白日那身已经拿下去浣洗了,便拿了一身簇新的秋棠色弹花锦罗绣袍送上,继而知情解意地退了下去。

萧洛陵将衣袍穿好,头发随意用发带束了军中常用的高马尾,步出殿门,折往望舒殿。

不过百步远的距离,萧洛陵步行极快,瓦檐上是一排排交错的在灯辉里泛着晶莹的雨帘,透过这层透明的帷帘,宵寒袭肘,萧洛陵不知为何心中隐隐有一丝并不安固的错觉。

当他转入望舒殿后,才发现那股感觉并非是错觉,萧念暄的确不在。

本该睡在榻上的崽子,竟未能如他所想的那般,安安稳稳地睡在他的小床上,而是不知所踪。

那一刻从梦境一路积攒到现实的心悸终于勃然爆发:“礼用。”

天子沉怒的唤音响起,礼用差点儿手捧着自己的脑袋进来,觉得这外头的冷风冷雨不算甚,殿内的空气都是凝滞的,闷热得很,短暂几息之间他沁了一脑门汗,忙道:“陛下。”

不待天子问话,他早已会意过来,连忙回话:“适才望舒殿的宫人告诉老奴,殿下晚间吃多了不曾睡着,脘腹胀满,要起来消食,便由晚晴带着去御园散步了。陛下先前不是常道让殿下多去走动,以免囤了肉么。”

只是没有想到,晚晴带了太子殿下去后,长安下起了一场大雨,雨势瓢泼,似要将积攒已久的一泻而尽,晚晴与太子想必是正在躲雨还未回来,陛下今日破天荒地睡得早,怕是不知这阴暗的淫雨天才黑了不多久。

“拿伞来吧,”萧洛陵沉舒出一口气,“朕去找。”

礼用自然劝告:“陛下,禁中有宫娥内监,有班值禁军,晚晴更是熟门熟路,殿下不会走丢的,天色不早了,陛下明儿个还有早朝,切莫误了朝会。不如老奴去找找。”

这时最妥当的做法,可往昔也算仁君的陛下霍然提振了嗓音,极为不悦:“伞。”

吓得礼用连忙灰不溜秋地前去找伞,幸而这雨天,望舒殿里的宫人备下了雨具,慌乱间递了他一把,礼用忙不迭将伞送到萧洛陵手里,对方接了伞,撑开,不及眨眼便走入了雨幕中。

礼用又连忙催人送上雨具,带了几个望舒殿伺候的宫人追了陛下去寻小殿下。

萧念暄和晚晴走了没有多远便碰上了下雨,他被困在了御园里,也没有伞,晚晴离不开小殿下,只好就在亭子里等人来,谁知等了片刻,来的是脸色阴暗的陛下。

秋雨潇然里,伞檐底下露出一角下颌,雨水噼啪如豆子般打落,滚在来人身遭,裳服下摆更是渗透了雨水。

晚晴吓得花容惨白,正要说话,陛下已经一把夹带起了小太子,没说一个字便像拎鸡崽儿似的将殿下给拎走了。

萧念暄也没想到阿耶会突然出现,他的小爪子在半空中虚抓了几下,紧紧抓住了阿耶的袖角。

雨声如瀑,嘈杂,密密匝匝,耳朵里满是那股纷乱的轰鸣,萧念暄试图看阿耶的脸,却发现这个角度费劲地把眼睛往上仰,阿耶那高高在上的面孔依然有一仰难尽的气势。

“阿耶……阿耶!”

他试图叫住阿耶,可是雨声太大了,阿耶根本没听到。

他敏锐地从自己被夹带的姿势中体味到,阿耶似是生了气,可是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昏头昏脑地就被拐回了太极殿,回到殿内时,他才可怜地下了地,这时候,那露在伞外头的下摆已经湿透了。

他像只落毛小鸡,才从池子里呛了水爬出来,因为鞋子掉在了半路,光秃秃的幼嫩脚丫踩在绒毯上,交叠着互相蹭了蹭。

萧洛陵睨了他数眼,终是无奈,“过来。”

萧念暄忐忐忑忑地过去,被阿耶一把薅住,送上了一面软靠,接着他身上一轻,里里外外都被剥了个干净,他像个光溜溜的脱壳鸡蛋,被父亲手拿把掐地攥着,换了一重新的干燥柔软的寝衣,接着一双小红靴也被摆在了软靠底下。

换完衣衫后,萧念暄才小心对为他擦头发的阿耶问:“阿耶你生我气了么,我没有跑很远的。”

“没有,”他沉声说,毛巾底下擦他毛茸茸小脑袋的手不停变换姿势,“不生你气。”

萧念暄这才心安,等阿耶擦完了头发,他主动寻了阿耶的怀抱蹭了过去,仰头抱住了阿耶的胳膊。

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崽子,萧洛陵莞尔一笑。

那股杞人忧天的荒谬感,终于散尽。

萧念暄得寸就要进尺,他馋阿耶的大床很久了,也不知怎的,自打他们住进这里之后,阿耶就不和他睡觉了,他想和阿耶一起睡,夜里被一条温暖的长臂搂着挂在怀里,多么舒坦!

“暄儿要和阿耶一起睡。”

他以为他这样撒娇,也没有什么用,谁知道今晚的阿耶格外温柔,对他百依百顺。

擦完头发之后,萧洛陵顺手将毛巾搭在椅背,揉了揉萧念暄还沁着些微凉湿的发丝,柔声说:“好。你先爬到床上去,我更衣完便来陪你。”

萧念暄简直太振奋了,他欢天喜地地点头,简直要蹦起来,但还是忍着,十分矜持克制地趿拉上自己的小靴,爬到了那面高高大大的燕寝龙床。

真舒坦!

他在床上摆出一个工整的“大”字,没一会儿又陷入了羊绒的诱惑里,在柔软的龙床上翻滚起来。

净室里渐次传来水声。

萧念暄滚了好几遭,也没等到阿耶过来,小孩儿的耐心其实也不大剩多少,他又噔噔噔爬下床,重新趿拉上自己的小棉靴,走到了阿耶习惯坐的那面麂皮大靠上,爬上去,将椅背后的插瓶里的一幅卷轴给取了出来。

好奇心重的萧念暄拿了画轴,左右看了看,也没找到打开的办法。

直到他发现了一根抽绳,可那画轴太重了,他的小手指头才摸到抽绳,手臂便酸软得拿不住了,画轴一骨碌掉落延展开,露出画卷上容颜秀丽的美人儿。

萧念暄惊呆了,他根本没想到这是一幅画。

当他探头探脑地从麂皮大靠里,把眼睛露出来,惊奇地打量那幅画时,又发现了一个令他的脑袋瓜几乎快要烧坏的问题。

怎么是阿初啊。

在他朴素的认知观里,第一眼的直觉是什么,他便会认定那是什么,譬如他第一眼就发现,这画上的人是阿初的模样。

萧洛陵听到卷轴落地的声音,以为是孩儿摔了,拎了外袍来不及披上裸裎上身便奔出,目之所及是趴在他软靠上安然无恙的崽子,在舒口气时,却瞥见他正探头探脑地在看地上掉落的物事。

顺他目光寻踪而去,萧洛陵很快发现,是他放在插瓶里的美人图被打开了。

他有些微失神,也很快意识到,从簪花宴上瞥见她一眼,这幅收在太极殿曾相伴日夜的画便已被遗忘。

“你怎将它拿出来了。”

萧洛陵的语气有一丝不自然的责怪,他穿上外袍,动身弯腰将散落地上的画轴拾起,试图重新卷上。

萧念暄的目光便顺着那幅画一直往上仰起,直至目光落在阿耶略显局促的容颜上,他忽地大声道:“这是娘亲!”

萧洛陵没有言语,指节微僵。

萧念暄见坐在身旁的阿耶缄默不语眉峰轻耸,愈发确定了,“我见过。”

他见过这幅画。

很久很久之前,阿耶用这幅画,派了好多人去找娘亲,到处找。阿耶骗他说没去找娘亲,事实是阿耶一直在找,从来没停过!

可他不明白。

“可是娘亲,怎么长得阿初的样?阿耶,娘亲和阿初一样!”

他瞪大了葡萄眼,为自己惊人的发现怔住了。

萧洛陵攒了眉峰,将画一点点收卷好,重新系绳。

儿子小,他这个年纪,很好蒙骗。

可萧洛陵的鼓膜却是忽然间,宛如要被崽子嚷裂:“阿初是我娘亲吗!”

他爬过来,近乎要揪住他老子的耳朵,把整个太极殿给震翻了——

作者有话说:所以大家知道了吧,萧狗真正怕的不是儿子不要自己选择亲娘,而是老婆带着儿子一起离开他。装哥终于无法嘴硬[狗头叼玫瑰]

第40章

萧洛陵偏过视线, 崽子已经气势赳赳地爬到了他怀里,站在他的腿上, 两只小手紧紧扒拉着他的外袍,将他适才胡乱披上的寝衣从肩膀拽下,露出一截被绪芳初按得紫红未退的臂肉。

他起初不肯答,谁知崽子突然上起手来,摇晃起了他的身体。

晃一下,萧念暄脸上的表情便急一分,阿耶要是再不说话, 他能怄死似的,小脸急得通红通红的, 捏一下,滚烫。

“阿耶!你不说实话我不理你了!”

萧洛陵实也没想到竟如此严重, 看他急得快要哭出来了的模样, 他心底轻叹, “嗯。”

气息舒缓地释出,他低头将崽子揽抱入怀,对着惊愕地哭了出来的崽子抚了抚脑门上的雏毛,叹道:“阿初是你娘亲。”

如此说, 这崽子定是高兴得蹦起来了, 可他的耳朵却倏然听见一道响遏行云的啼哭声, 哭得他霎时心慌意乱怔立当场。

先还有几分隐忍, 哭了一声之后,小太子就似是放开了水闸,那声息,那泪水,都源源不绝、浩浩不止地涌了出来, 险些哭得萧洛陵两耳蝉鸣。

本以为萧念暄会高兴得手舞足蹈,今晚夜里也睡不着觉,谁知竟会是这样一副光景,可怜得令人于心不忍,连殿外值夜的内监都来问讯,萧洛陵叫退了宫人,道不必伺候,便将卷好的画插回瓶中,抱了啼哭不止的萧念暄回到燕寝的龙床。

将崽子放在榻上,对方仍嚎啕不止,萧洛陵愠怒之极也爱怜之极,无奈地拎了帕子等着,等那崽子的哭声终于小了些,他把握住战机,提起帕子囫囵一把盖住了对方皱巴巴的小脸,将对方脸蛋上晶莹剔透的水丝一股脑尽抓手中。

“好了,你继续哭吧。”

揩完了儿子的鼻涕,萧洛陵扔了帕子,淡淡地道。

萧念暄这会儿已经不想哭了,浓睫上还沾了一点儿水珠,他叉腰仰起小脸,“阿耶骗我。阿耶骗我好久好久。”

萧洛陵乜斜视线轻嘲了声,“这么生气。没良心的,有了娘忘了爹。也罢,把你送给你娘,你们过吧。”

萧念暄重重摇头:“不要。”

这倒令萧洛陵微微奇了,“为何不要。”

萧念暄虽然小,但不傻,他清楚自己要什么,于是他盘腿坐了起来,人小鬼大地缩了缩鼻子,冲阿耶道:“我要和娘亲在一起,也要和阿耶在一起,也要娘亲和阿耶在一起。”

萧洛陵怔了一瞬,心底毕竟是有些感动的,总算不曾白养了这半途而来的崽,他莞尔一笑,屈膝上榻,将只有豆丁大小的奶娃一臂托了起来,“你与阿耶达成一个君子协定,如果你想同时拥有爹娘,须听阿耶的。”

小奶娃娃混沌着问:“阿耶,‘君子协定’是什么意思?”

对方和婉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头,“你答应我,不要叫阿初‘娘亲’,不要认她。”

小奶娃娃这回听懂了,他不干了,怒而叉腰:“为什么?”

萧洛陵的双眸深邃而认真,平等地对年仅三岁的儿子凝视:“你说了,娘亲会逃跑,你便不会有娘亲了。”

是这样么。奶娃娃将信将疑。

大人还在不停地为之灌输大人世界里的歪理邪说:“真的。你会吓跑她。念暄,阿耶可曾骗过你?”

萧念暄的内心开始极度挣扎。

“阿耶无妻,你也无母,都甚是可怜,既然如此,便应抱薪取暖,守望相助,我为你寻母,你亦为我求妻,阿耶又岂会害你?”

萧念暄的信念开始极度动摇。

阿耶循循善诱的紧箍咒仍在不停回响。

“让我们一同保守这个小秘密,莫让娘亲发现,好么?”

萧念暄终究道行浅,听信了他阿耶的谗言。

只是他仍有几分不甘心:“可是阿耶,我要保守秘密到什么时候呢,我一直都不认娘亲了吗?”

萧洛陵思忖片息,想到那夜太极殿上的谈话,他重新低眸抚过孩子脑门上的胎毛:“很快。阿耶向你保证。”

无名无分的不行。

他早已决定,非她不可,只要被他盯上的,终是在劫难逃的。

有过一次空手而归的教训,这一次,他只会谨慎以待,绝不允她任何逃走的机会。

长安的这场雨,滂滂沱沱地下了两日,到处都是潮湿闷热的水汽,逼得人寸步难行。

绪芳初想学习医理,但太医署内所辖四科,各有偏重,在针科所学偏重于针灸,在按摩科所学更侧重于推拿。但要真正掌握医理,弄明十三针的技法,令其真正传世,不再仅为经验之谈,她不可能完全不涉猎医科的知识。

每天等绪瑶琚下了学,她便让三姐姐将白日做的笔记借自己一点儿,她好及时抄录,有不解之处,也能向三姐姐请教。三姐姐不愧为医科得意弟子,对医理习得甚为通透,讲解得有时比几位老师还要精细,绪芳初获益匪浅,进步神速。

这日黄昏,绪芳初收拾药箱,打算去太极殿,忽见支摘窗前鬼鬼祟祟地探进了一只奶爪子,她惊了惊,打起窗前的垂花竹帘,不想正瞥见一张喜盈盈的笑脸。

绪芳初惊讶:“殿下?”

对方的脸蛋肉嘟嘟的,像是又被他那个过于溺爱幼子的阿耶喂得圆润了点儿,他趴在窗口,两只小腿儿不停地晃啊晃,问她:“阿初你在干什么?”

绪芳初无奈吐气:“收拾医箱,准备去太极殿,找你阿耶,按摩。”

知道阿初是娘亲以后,小崽子愈发没了顾忌,大笑着说:“阿耶的肩膀早好啦!”

绪芳初一怔,她惊愕地反问窗前的小人儿:“好了?”

晚晴站在太子殿下身后,拼命地传递眼色,一直咳嗽,可太子殿下半分也没会意,她真个是没招了。

昨夜里,太子殿下忽然神神秘秘地向她招手:“晚晴,你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晚晴不知怎的就真的听话地凑了过去,小太子殿下趴在她的耳朵边上,兴高采烈地对她说:“我告诉你哦,阿初是我娘亲。”

晚晴当下第一反应便是震惊,第二反应则是惊恐,她是不是,不留神知晓了什么皇室秘辛?

所以当她被提进太极殿时,晚晴连自己的一百零八种炮制办法都想到底了,上首,陛下不含喜怒的沉嗓,犹如审判般落下:“太子向你传达之事,不得外泄。不仅如此,替朕看好太子,此言不能落入第四个人耳中。”

天子这是知晓,晚晴作为太子殿下的贴身女官,照拂殿下的衣食起居,与殿下寸步不离,三岁小殿下的心思到底不可能瞒得过她,所以陛下信任,令她在殿下身边,让太子对此事守口如瓶。

诚然这是个以纸包火的艰巨任务,因为太子殿下简直恨不得逮着谁都要说道说道,晚晴见着生人便魂不附体,多次眼疾手快地及时阻拦,这才没有让这话传入第四个人的耳朵里,于是她就看见,他们可怜兮兮的小殿下,在御园对着一朵花说话,对着一棵草说话。

说得小心翼翼的,但盛满了快要溢出的喜悦。

“喂,阿初是我娘亲,我真开心啊!”

绪芳初瞧见神色仓惶的殿前女官,不由关切:“你的嗓子可是不适,我这里有甘草水,替你泡一盏茶来润喉?”

晚晴连忙道不用,悄悄在太子殿下的尊臀上戳了一指头,示意殿下适可而止,莫忘了陛下交代。

可萧念暄呢,一见了娘亲,目光就一直黏在娘亲脸颊上。

娘亲长得真好看,暄儿怎么看都看不够。他想。

绪芳初忍了情绪,连蹙眉都不曾,低声询问:“陛下的臂疾真的好了?”

“阿耶本来就没病呀。”崽子大大方方地道。

绪芳初又是惊怔。

“阿耶的胳膊会疼,”他点点头,不顾晚晴难看得宛如死灰的面色,合盘将阿耶发卖,“但不是经常会疼,疼一天就会好。”

他之所以知道,当然是因为他见过,阿耶旧疾复发的时候,虽然很厉害,但还不至于严重到需要阿初每隔几天就要给他治病的程度。

不过小太子脱口而出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了很大的问题——他这样说,阿初不去见阿耶了怎么办?阿耶见不到阿初,肯定是要生气的!

却见阿初似笑非笑地折腰,与窗棂间的他面面相觑,对视数息后,阿初,不,是娘亲,娘亲美丽温柔的脸蛋让他迷醉得险些跌下窗子,他看得眼睛都不敢眨,呼吸也鼓噪了起来,好想跳起来钻进娘亲的怀里,辛酸地大喊一声,说一声“暄儿好想你”。

那时间他的心跳都快到了嗓子眼儿了,娘亲愈来愈近,他好期待让娘亲抱抱亲亲,可是娘亲却没那么做,她只是温柔地对他道:“多谢殿下告知。不然臣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呢。”

萧念暄眼眶一热,差点儿漏了馅儿。

他敢说,他的娘亲一定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娘亲说完那句话,脸上柔软温和的笑意转了凉,好似有一丝恼恨,这让他心里又紧张起来,但娘亲在看向他后,声音又放轻了许多:“时辰不早,臣去了。”

她背了沉甸甸的箱笼,心头梗了郁郁的火气,前往太极殿,虽说不能以下犯上,但她忍不住想要质问。

既然早已痊愈,这般几次三番愚弄于她,莫非是以作弄她为乐么?

绪芳初持有玉牌,于角门、箕门畅行无碍,到了太极宫,远远地礼用便来相迎,递上一把伞来,见她不接,殷勤内疚地哈腰道:“医官,细雨未停,仔细莫凉了身子。”

绪芳初不接。

往常会引路的大监,这时竟一反常态,没有化身青鸟将她一路送入太极殿,而是另有建议:“医官冒雨前来,这身上衣衫都湿透了,不妨随老奴到偏殿更衣,喝上一盏姜茶,驱了寒意。”

绪芳初终于顿步,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御前总管,老内官的态度虽然毕恭毕敬,但明显与前日不同,她没领会得要义,垂目扣紧了医箱:“不用了,我替陛下按完了就走,绝不耽搁。”

她驱步近前,到了太极殿外,这殿门竟然是半阖的。

若是往昔,只怕这几位眼熟的宫监早已伸手叩门,眼下却未有动作。

正当绪芳初不解之际,殿内忽传来一道娇如莺语的绵绵嗓音。

“请让妾身服饰您更衣沐浴……”

美人就是美人,她的容貌,她的声音,让人见之不忘,闻之绕梁。

绪芳初一瞬便听出,平夕朝与萧洛陵在殿内。

霎时,她手足俱僵地待在殿外,一路冒雨而来袭染的凉意,终于有了些真切的感觉。只有脸颊一如火烧,回眸看向赶来的大监,生出局促欲离的心思。

礼用极是无奈,也不知如何安慰,平氏娘子进去已经许久了,迟迟未出,陛下竟也破天荒地没有赶人,相比上次陛下吹熄了灯火与绪医官的那一盏茶时间,这都已经过去数盏茶的功夫了。

他压低了鸭嗓,看着敦悫的老脸上露出一抹愧笑,“老奴适才提醒了医官的,这个时辰,怕是不合适进去的。陛下与平娘子,有好一会儿了。”

绪芳初深呼吸一口气,想到对方前两日还在许什么“后位”,害她竟然认真地拒绝了一下,她甚至都感到万分滑稽可笑,他的小崽子就在今天还来太医署寻自己,可曾知晓他阿耶背了他在太极殿干些什么勾当!

可正当绪芳初欲离时,那老内监霍地语出惊人,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见的气音说道:“许是上回陛下在医官身上不过留了一盏茶的功夫,心底起了阴云罢,医官不必多想。”

绪芳初听闻此言登时又倒抽凉气,差点儿没有跳起来拿箱笼砸向这自作聪明的老内侍,她惊愕得近乎失声,幸而死死摁捺住了:“我何时……”

何时与陛下有过不清不白!

可这话到底心虚,她只皱了眉梢,愣是忍下了。

礼用拂袖,为绪芳初这等“不见旧人哭”的处境扼腕不已,只因以前常在楚后主身旁陪王伴驾,这等事见得多了,才不觉惊怪,只是安抚道:“医官莫急,陛下许是在医官这里受了挫,想着与平娘子习些此中术法,将来不定也还欲与医官欢愉的。”

“……”

谁愿与他欢愉?

她真是一张嘴说不清,正欲反驳,殿内忽传来一道将杯盏重重地掷落在地的声音。

“礼用。谁在外边?”

礼用踮脚回话:“回陛下,是绪医官来了。”

“一起滚进来!”

那人似是发了怒,若仔细听,那气息还有些不匀,像是急喘所致——

作者有话说:萧狗:崽子你这么快就卖我?[彩虹屁][彩虹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