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卞舟想过四娘可能根本不在意自己, 想过她也许早就将信烧毁,但他实在不曾想过, 她竟说,她不知道他的信。
卞舟瞬间懵了,布满醉意的眼底掀起一片惊涛,“怎么可能?”
绪芳初实在不知他说的何信,深深蹙了眉:“我的确不知,卞将军的信,送给谁了?”
此时, 李衡月又发现,女儿藏在薄衫翠袖底下的纤纤素手绞缠得更紧了, 颤抖得愈发明显。
她很是心惊,女儿似乎还从没有如此失态过。
绪廷光欲圆场, 微笑对卞舟道:“卞将军, 小女不会撒谎, 她说不知,那必然是不知。将军可能是记错了?今日中秋宴,想是将军吃多了酒,有些忘事了吧。”
他在委婉地提醒卞舟, 这是中秋筵, 陛下主持, 众臣在场, 卞将军说话需得谨慎些许,他的女儿闺中清誉,也是不容污蔑的。
早已经有不少人的目光都投落到了这里,诧异地听着。
薛艳儿之事虽已被上面摁下没有外传,但女弟子们都还记得, 那晚,薛艳儿红口白牙指认绪芳初与卞舟有私情,原本大家也都是不信的,知道那是薛艳儿走投无路之下的造谣,可看今夜这阵势,怎的似乎确有其事?
绪芳初更是没想到,这把火还有烧到自己身上的时候。
天子讳莫如深的眸光,落在她的身上,绪芳初更是脊背隐隐生寒。
卞舟不依不饶,被绪芳初否认之后,他本欲再追问,却被绪廷光诬赖是喝多了,他立刻摆臂拂开绪廷光上来扶他右臂的胳膊,皱眉:“本将军没醉!”
他的眼睛,似是藏了火般,没有理会被拂到旁侧,被绪芳初赶紧扶起的绪廷光,咬牙道:“绪四娘,你真的,如此看不起我吗?那封信,你是不是撕毁了,所以你,没有了。”
绪芳初也生了一分愠意,松了绪廷光的胳膊,将他交给李衡月,冷凉地锁眉俯下视线:“我的确不知。卞将军,你无凭无证,欲质问我,推我阿耶,是何道理?”
她目中隐怒重重,不似半分伪饰,卞舟怔忡了一瞬,忽转眸,看向绪瑶琚。
绪瑶琚与李衡月是另列一案的,她早在卞舟冲出来质问四妹妹的时候,便已知晓,终是逃不过了,在李衡月困惑地询问之下,绪瑶琚惨然笑了声。
“卞将军,其实是我骗了你。”
卞舟蓦地胸口激跳,不敢相信地道:“你没有把那封信送给四娘?”
绪瑶琚不胜酒力地扶案而起,咬唇,走到了陛下面前,跪了下来。
萧洛陵的目光幽邃难测,将一盏杯中酒饮尽,语气极淡,对身后赶来也茫然跪立的卞舟道:“好啊,这是背着朕,背着太医署,都已经私相授受、鸿雁往来了?”
他提醒过卞舟。
也曾语重心长,耳提面命。
对方对绪芳初仍未能完全死心,竟在他不知道之时,私信灵枢斋,还让绪芳初的三姐姐代为转信。
他业已听出,想是这位绪三娘子并未如卞舟所愿,将信转交到绪芳初的手里,故而引起了一桩误会,卞舟质问绪芳初,局外人绪芳初自是茫然不知。
卞舟塞了声息,不敢多嘴一言,此刻飒飒寒风与绪芳初的冷语朝他一激,卞舟也终于悔悟过来自己已经铸下大错,懊恼至极。
萧洛陵将酒盏搁置案台上,晏然自若地道:“既如此,那说说吧。”
李衡月与绪廷光对视着,都感到极其不可思议,他们三娘,一贯最是得体从容,端庄温婉,此事竟与她有关?
他们万万想不到,绪瑶琚伏拜于地,却是道:“回陛下,卞将军的确有一封信让臣女转交四妹妹,但臣女深知四妹妹已经不堪其扰,她对卞将军无意,所以,私藏了那封信。”
绪芳初知晓,三姐姐这样说,便可以将她先摘出去了,三姐姐这是要自己一力揽下。
李衡月脸色惨白,连呼吸都有几分不畅了,她惴惴地向绪瑶琚招手,暗中使眼色,快回来,无论发生何事,有母亲代为推脱,绝不会让她染上半分污点。
然而御座之上的人,却笑音极浅,“说不通吧,你若不愿替卞舟转交,替你妹妹回绝卞舟就是了,为何又要应下?”
卞舟也惶惑。是啊,他并非强求,若绪瑶琚不愿意送信,她那晚就大可以拒绝了他。
总之,绪瑶琚没有把信送到,两头瞒骗,害他一段时间之内辗转反侧,也害他今日酒醉之下当众诘问四娘,险些伤了四娘清誉,卞舟心头极是不快,说无埋怨是不可能的。
绪瑶琚再拜,颤抖着玉软花柔的身子,声音近乎从地面渺渺传来,“因为臣女,不忍拒绝卞将军,因为臣女,存一心之私,拆了那封信,也因为臣女,仰慕卞将军至极,不愿将他拱手让人!”
众所周知,绪瑶琚是出了名的名门淑媛,端庄大方,滴水不漏,待人也和善客气,是涵养极深的贵女楷模,几乎是从来不做体统以外的事情。
可她竟当众说,她仰慕卞舟至极,竟当众承认自己因卞舟而有私心。
本对她心怀责难的卞舟,一时之间脸色惊变,两眼直愣地看往绪瑶琚。
绪瑶琚的额头俯触于冰冷青砖,不敢再稍抬起,不敢将面目再露于人前,更不敢面对父母惊讶、失望的脸色、旁人喁喁议论的私语。
耳畔一片嘈杂,无数个声音扭曲拧结在一起,胸口像是塞住了棉絮,堵塞得她呼吸不畅、心尖阵痛。
不单别人,连她自己,都想发笑。
她一生循规蹈矩,曾以为,自己也必然会如同父母安排的那样,一步步踏入高宅内院,做一个淑慎持己、镇守后方的当家主母,为不爱的夫君操持内务、生儿育女,浑浑噩噩但又忙碌充实地度过一生。
可她,在不知何时便偏离了那条道,她是一步错,步步错,现如今,还有什么值得隐瞒的,难道藏了不说,旁人的议论会小些,父母的失望会少些?
答案是都不会。
与其如此,不如给这连日里来的痴心妄想一个结果吧!
今晚要在此地挥剑断情的不是卞舟,而是她绪瑶琚自己。
她近乎自我了断一般,在旁人的私议之中,伏了身子铿锵执着地坦言道:“臣女一心痴慕左骁卫卞将军,辜负父母期望,也辜负陛下栽培,臣女入宫,进太医署,并非为了供养于杏林,光大医道,臣女从始至终就只是为了他一人。”
两侧哗然,独她平静至厮。
“簪花宴,臣女对卞将军,一见倾心,不能自已。”
卞舟傻了眼,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类棘手的情况,乃至于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他侧身垂目,望着仍旧维持着伏罪的姿态的绪瑶琚,嘴唇掀了掀,却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好奇怪。
她喜欢我到这种地步,就像我喜欢四娘也得不到四娘的回应一样。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那些曲折、难堪的心思,痛楚、深刻的体会,原来不止我有,而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施加给了别人。
李衡月早已是两眼翻白,近乎要昏死过去,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女儿,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人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入太医署才不过几月,就彻底左了性子,难说这里头没有不合规矩的四娘潜移默化的影响,她气急失望之下,向绪芳初投去了憎恶怨怼的眼刀,在绪廷光怀抱安抚之中,强抑了声息不敢哭出。
绪廷光也是困惑又失望,扭眼质询绪芳初。
绪芳初觉得自己无辜极了,但没办法,她就是这个家里地位最低的人,谁遇到了不顺心的事都可以来质问她,分明她也是无妄之灾。
姐姐的遭遇,她固然同情,但那封信,何曾与她有过任何关联?
她实也没想到,姐姐学医竟是为了卞舟。
她与主母不一样,当时绪瑶琚答应入太医署考学,李衡月近乎欣喜若狂,以为女儿这是“开了窍儿”,终于有心去搏一个六宫之主母仪天下的机会,可绪芳初还以为,三姐姐只是同她一样,对治病救人有过憧憬与追求,大家都是为了在太医署学到天下一流的医术才愿入大明宫的。
原来三姐姐一直都是为了卞舟。
她这段时间内的种种反常,也都突然得到了注解。
那夜,她藏起来不肯令她知晓的信,原来就是卞舟托她转交予自己的信。
卞舟那厮,在以一当百,面对敌军十倍的兵力时,也未曾见过他如此惊惶,似是一只被箭矢瞄准的兔,紧张痴呆,恨不得蹦起来逃窜,又因惊恐死死压抑,作声不得。萧洛陵偏过视线。
“卞舟,太医署的绪娘子对你也算情真意切了,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卞舟瞠目结舌,哑了嗓道:“我、臣……”
“你仍怪罪绪娘子拦了你的信?朕见,她待你也算一往而深,男人的气量不应如此狭小,此事揭过不提也罢,如何。”
怪绪三娘子么?好像仍是有的。
对方欺瞒她,害他夜不能寐,与戏耍羞辱有何两样了,莫非看他为了求而不得而痛苦,她心里就会有得逞报复的快感不成么,若是如此,她这番所谓真心也委实可怕,卞舟敬而远之。
事已至此,若天子不能出面平息,绪相已下不来台,萧洛陵不轻不重地一笑:“众卿自便,绪相,绪三娘子,移步梧园吧。”
末了,对卞舟施以眼色,沉声道:“你也来。”
绪芳初见这里头竟然没有自己的事儿,很莫名,她本来也很想去旁听一嘴的。
可等他们都走了,也不见大监来领自己,绪芳初暗叹一声,实在不愿留下来面对李夫人充满怨怼的眼刀,她面皮痛,寻机也默默离开了筵席。
从御柳园到太医署还很远,绪芳初吃了酒,四下寻机会方便,转入了不知何处,待更衣完,四下万籁俱寂,不闻人语响,绪芳初叹息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好像迷失了方向。
直至一个青嫩的窃窃笑声沿身后传来:“阿初。”
绪芳初转眸,月华与宫灯相映照洒下的明暗交织的光影里,一张肉乎可爱的脸蛋自碧落阁上出现。
绪芳初惊讶不已:“太子殿下?”
他则被晚晴抱着,伸手向绪芳初招摇:“阿初你上来,我有好玩的给你看。”
绪芳初含笑颔首,举步踏入碧落阁,未几,便爬上了阁楼,见到那位被晚晴放在地上之后颤颠颠地朝她跑来的小太子。
对方已经习惯了扑到她怀里,每每见到她,便张开了双臂,乳燕投林般朝她生扑而来,绪芳初也唯有倾身将他兜入怀中。
萧念暄凑近,深嗅了一口阿初身上好闻的香药味,窃以为满足,小声说:“我们到那边。”
顺着他奶呼呼的小手指头所指的方向,绪芳初从善如流地步了过去。
只见云窗静掩,朱漆围栏外远眺,可见碧森森的梧桐树高大奇峻,蔚然成林,树下有亭翼然,秋水荐花,幽胜静谧。
亭中人影幢幢,似在叙话。绪芳初一眼认出新君玄袍鹤姿的身影,月光坠落了一截在他衣间,似镀上了一重银边,衬出其清贵矜华之感。
“是好地方。”
绪芳初将怀里的小崽子放在地上,凭栏而坐。
隔得甚远,虽听不清他们说的话,却能清楚看见那边的情景。
萧念暄小手往那道身影指了指,兴致不高地嘟囔:“明明有席吃,但阿耶不带我。”
绪芳初哑然失笑,“殿下,臣有一个问题想问殿下很久了。”
萧念暄哼哼唧唧:“你问吧。”
绪芳初胆大地挑眼望他清润润的脸蛋,忍住去捏上一把的冲动,问:“殿下平日三餐都不大食用御膳房的大厨烧的菜肴,是因为陛下的厨艺更好么?是殿下求着陛下给你做饭的?”
萧念暄小脸一红,霎时失了豪言壮语,中气不足地说:“嗯。御厨做的,没有阿耶做的好吃,我吃一天就会腻了,阿耶做的我吃不腻。”
他以为阿初会笑话他,可阿初只是眉眼弯如钩月,笑容和煦暖融。
“陛下甚是宠爱殿下。”
“嗯嗯,我从小就和阿耶在一起了,我是阿耶最重要的人。”
绪芳初微微怔忡。
“最重要的人?殿下为何如此肯定。”
“是阿耶自己说的。”
这种话,若是大人不说,孩子如何能懂得。
绪芳初不疑有他,目光往聚风的凉亭内的玄影轻瞥,顺了小太子的话便自然而然地问下去了。
“那他,是何时说的?”
这个问题,萧念暄思索了一番,记忆对于三岁稚童而言是难以回忆的,但那幅画面却早已深植于他脑海之中,不可能忘却。
“是在阿耶快要死的时候说的。”
那天,军帐寂静。
只闻主公托孤时沙哑得近乎断绝的声息,以及周遭缕缕隐藏极深的强行忍泣的抽噎。
萧念萱在武伯伯的怀中,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惶恐地哭泣,不停地抓阿耶的手指,生怕那根握着他手腕的指就那样掉了下去。
绪芳初蓦然呼吸停滞,她彷徨自失地攥紧了手指。
她明白天子是如何深爱这个孩子,也近乎能够体会,在自己也落入绝境,在即将陷孩儿于无父无母的境地里,那一刻,他心底会对为了荣华富贵弃子而去的女人产生怎样的怨愤。
如若那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今时今日,何以有天子,眼前,又何以有如此玉雪娇憨的奶团。
绪芳初的视线再一次停在了远处渊渟岳峙的身影上,目光复杂溟茫——
作者有话说:萧strong真是和儿子相依为命的
第32章
凉亭内, 绪廷光满面愧色,羞耻于启口。
女儿当着列位同僚的面, 干出如此丢脸的行径,绪廷光脸色无光,他掖着双手藏于袖底,僵直了身板不动。
清寂的梧园内,萧瑟黄叶自枝头揭落,无声无息,埋入草色荒疏的庭下园圃。
枯站了一会儿, 绪廷光已经有汗滚下来了。
萧洛陵独坐饮茶,看着几人谁先捱不住。
卞舟想, 这件事因他而起,他不能潜身缩首, 先一步认罪说道:“陛下, 臣一时糊涂, 对绪四娘心生贪恋,铸下错误,今夜又饮酒误事,当众诘问绪四娘, 令绪相与四娘深感困扰, 万般罪过, 在臣一人身上。”
他抱拳躬身, 执军礼屈膝半跪,身板笔挺,磊磊如松。
那口吻,真不像是认罪伏法了般胆怯,倒有股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气。
也不知他这是在豪爽什么, 萧洛陵举盏缓缓摇首,未置可否。
绪瑶琚从卞舟的话里听出了他的心意,他会对阿耶与四妹妹负疚,却唯独不提的人,是她。
她今日真是选了一个好时机,当机立断,趁此了结罢!多纠缠无益。
绪瑶琚亦跪身稽首:“一切罪因,止于臣女。陛下曾言,追情逐爱并非过错,卞将军心系四妹妹,用心赤忱,虽私托锦书不以规矩,但也情有可原,是臣女妄动痴心截了此信,蒙蔽卞将军,才致使他今夜郁闷之下酒醉,惊扰了陛下的中秋宴。”
他们都跪了,绪廷光想自己虽然是长辈,但天子面前无长幼,便急忙也行礼,待要请罪,却发现自己实则无罪呀!
疑惑之余,只好稍事修辞,道了一句自家“教女无方”,“累得陛下受惊了。”
萧洛陵的目光落在绪瑶琚身上,“朕的确说过,追情逐爱并非是罪过,却未曾说过,谁都可以对朕初年设下的太医署暗度陈仓,勾.引署内女弟子,若尽皆如此,朕设立女学初衷何在?你说卞舟无罪?”
天子语气平常,实在教人揣摩不透喜怒好恶。
“卞舟引诱之人,是你的亲妹妹,你只因仰慕于他,就连绪四也可以不顾了,如此着急欲替他脱罪?若他并非是存心诱惑斋内女弟子,那便是绪四与他两情相悦了,是这样么?”
绪瑶琚连忙摇头,“不!不,四妹妹曾不止一次对我说过,她除了潜心修学,对男欢女爱并没有任何想法。四妹妹她并不知道此事,信件是我私藏的,与四妹妹无关。”
萧洛陵本以为,面对生死诱惑,总有人会禁不得将手足同窗出卖,薛艳儿为了活,无凭无据指认绪芳初,萧洛陵以为绪瑶琚亦会如此,同父异母的姐妹,本就不同同胞姐妹亲密,何况绪四自小养在云州。
绪瑶琚对妹妹的维护,反倒令他多了几分赞许。
“你们说的那封信,何在?”
这也是卞舟想知道的,既然信不曾送给四娘,那么现在又在哪里?他侧身凝视绪瑶琚。
信一定还在她的手里。
绪瑶琚面红耳赤,声音发抖:“信,臣女已私拆,阅后即焚。”
在四妹妹发现那封信的晚上,她思忖良久,最终还是将它扔进了灯罩,火舌顷刻将信舔舐为灰烬。
听说信早已毁,卞舟反倒内心安宁了不少。折磨他多日的羞耻、懊悔与煎熬,亦都随着火焰吞噬信纸上的字迹不复存在。
“如此说来,并非卞舟有罪,令妹也只是混沌不知,绪三娘子打算将此桩罪责一力承担?”
绪瑶琚不等绪廷光求情,便躬腰稽首,“请陛下降罪臣女,将臣女逐出太医署。”
*
绪芳初发觉看得着、听不着,比完全不知梧园的情况更糟糕。
当她发现绪瑶琚等人下饺子似的往地上跪的时候,她就迫切想要听到他们说了些什么,竟病急乱投医地问起了怀里的幼子:“太子殿下,还有更近的地方么?”
萧念暄摇头:“没有了。”
在阿初失望的时候,他扯了下阿初的襟袖,一本正经地告诉着急上火的女医官:“再近一点阿耶会发现的。”
“……”
那还是莫要再近了。
若被天子发现他们偷听他谈话,连太子殿下的尊臀都很可能保不住完好。
一抹月色悄然爬上屋脊,寒光宛转而下,梧园叶光薿薿,洁净空明得犹如琉璃世界。
时辰过去了许久,梧园里的人陆续离去,绪廷光携着垂眸敛容始终未曾抬头的女儿走了,卞舟僵持着立了片刻,也掉头离去。
梧园萧然,花阴弄影,木叶微脱。
绪芳初诧异地看向亭内饮茶解酒的男子,不知他为何仍在取盏,怔愣间,恍惚看见那人扬起了视线,偏眸,正好往这里看了过来,隔得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神情,绪芳初兀自被吓唬得不轻,心跳失衡地躲起来,捂住胸口看脚边的奶娃娃。
“太子殿下,你不是说,在这里陛下就看不到的么?”
萧念暄又没试过,他怎会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阿耶的眼睛很厉害。”
阿耶有千里眼,无论他在哪里调皮,阿耶总能第一眼看到。
“阿初,”他甚是无辜地往绪芳初胸口插上一刀,“你被发现了吗?”
绪芳初有泪不轻弹,欲诉无言。
萧念暄爬到她身旁矮椅上,绪芳初扶住他后背,怕他掉下栏杆,他趁此机会就钻进了绪芳初怀里,往馨香满体的怀抱拱了拱,抱住她安慰道:“你放心,你把我穿在身上,阿耶就不会重重打你了。”
绪芳初忍俊不禁:“你才多小一只?我护头不护腚的?他打我屁股怎么办?”
萧念暄也有办法:“他欺负你哪儿,我就爬到哪儿,总之是我带你来的,阿耶不能打你。可以打我的屁股,总之我不会让他打你的,阿初我要保护你。”
对朋友,就是要两肋插刀,太子殿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绝不会辜负好朋友的信任。
绪芳初叹了一息,亲儿子,哪怕不曾相认也是亲儿子,他待自己可真好啊。
若是当初没有为了绪家的容华,把他扔给他阿耶,而是她带了他,等天下大定之后在云州做些香药生意,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她几乎有些承认,她羡慕陛下身边有这般可爱贴心的小棉袄了。
既然被发现了,绪芳初只好赶紧下去请罪,但亭中早已无人,得知陛下并未回到御柳园,而是已经不胜杯杓踅入太极宫,她急忙追了去。
以前入太极宫,需要天子近旁的内侍引路方能畅通无阻,自从他给了她那块玉佩之后,绪芳初侍疾都无需再由内监通传引路,自己拿了玉牌便可以过门。
太极殿的殿门禁闭,不知为何,绪芳初以为吃了闭门羹,向值守的礼用打了个招呼,“陛下已经歇下了么?那臣改日再来。”
礼用虾腰拿手里塵尾扫了扫尘埃,瘦得峭楞楞的脸颊堆起了一丝笑,“绪大人,您进去吧,陛下还未曾歇下。”
说着便招呼人开门。
未曾歇下便已关了殿门?
绪芳初总觉得有不对的地方,但殿门打开,其内灯光炽亮,宛如白昼,并不是想象中的漆黑一片,看来礼用大监并未蒙骗自己,陛下的确还未曾入眠,兴许就是饮酒之后不宜受风。
她现如今对太极殿已经是熟客,轻车熟路地便踅摸了进门,殿内空寂,彩彻辉煌,滴水之音不住地传入耳膜。
这殿内除了那方窄窄的铜壶,另有一道声势浩大的击水之音倏然夹杂响起,覆盖了滴漏徐缓伶仃的水声。
顺水声传来的方向看去,碧色纱绡粼粼,青檀木浮雕莲塘乳鸭图的槅扇眼前架着,隐隐透出内寝净房的旖旎风光。
那道比她扎的草人还要魁昂雄健的身影,就似被画圣的工笔描边誊于碧纱绡上。
他的臂膀高举,舀过一瓢水,自两肩上冲刷而下,水花四溅。
犹如朵朵寄予春信的梅花,绕身而开。
他的右臂,一遍又一遍地舀过瓢装的凉水,分明活动无碍,他洗澡洗得忘形,似乎也不曾察觉有人来。
绪芳初怔忡、错愕、惊怒。
她就说,她都为他按了这么久了,就算手法不精,也不该一点效都不奏,他分明是早已有所好转,可还在演戏,难道就为了借此不断召她侍疾,借机轻薄?
绪芳初简直火冒三丈,也忘了告辞,就在那儿定定地站着,等人出来。
萧洛陵擦身之后,下身穿了一条玄青色虎兕纹绸裤,上半身则未着亵衣,披了他平日习惯披的一重淡青银边勾云纹帛衣,他素来畏热,那纱衣清透,轻如鸿羽,显现出底下朦胧姣好的玉体,如梅枝般,清瘦之中窥见一丝风雪里摧折不断的苍峻。
他刚沐浴完,姿态闲逸地将发冠剔落,散了一头墨玉般的长发,随性地握发而出。
似乎未曾料到殿内有人,见人是她,萧洛陵唇角轻撩:“怎么,怕朕治你梧园偷窥的罪过,这是来请罪了?”
他握发寻了软靠落座,“过来坐。”
绪芳初抿唇,不欲过去,就在原地转了身,面向天子,咬唇道:“臣本不欲偷窥的,臣什么也没听见。”
“知道,”萧洛陵语气淡淡,“否则你不会主动见朕。想知道,朕是如何处置了你的姐姐?”
绪芳初点头,“求陛下解惑。”
他垂目看了眼身侧软靠,再一次提醒:“过来坐。”
周遭的气息都因这句亲近关切的话变得粘稠起来,绪芳初胸壁内的搏击声似是一声重过一声。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阿耶还告诉她,天子要替她赐婚。
可她怎么看,陛下也不像是要替她赐婚的模样。
她既惶惑且郁愤,无法抗拒地屈从牵裙入座。
他的双目未抬,看向他们之间犹如王母玉簪划下的银河般的距离,冁然:“坐那般远作甚?近前些。”
绪芳初的臀快要烫红了,这麂皮毡毯铺的大靠真不是谁都能坐的。
听到他的话,她的后背惊出了微微濡湿,但还是忐忑地寸寸朝他游移过去,慌乱间,恨不得起身逃离,忽觉肩上一重。
一只大掌压上了她的肩骨,仿佛预知了她的心思,炙热的掌心落在肩胛,绪芳初进退不是,呼吸亦是不得自如,屏息凝神,正要应付,耳畔落入一道沉音:“你觉得,朕将太子养得如何?”
绪芳初面色微僵,半晌才找回冷静,垂目恭维:“陛下兰心蕙质,将殿下养得极好。”
说完便木住了。她刚形容天子什么,“兰心蕙质”?那是形容男子的词么?
他倒仰脖失笑,并不在意,“你知道便好,朕当初为了养他,没少花心思。你知晓,太子的生母弃他而去,他孤苦伶仃地被送到朕怀里时,才不过巴掌大小,弱症缠身,朕晚上几乎不敢入睡,每个时辰必醒来一次。”
说来也怪,他早就该同她说了的,他早就该,说了之后,去观摩她脸上的反应,看她抛夫弃子后是否有过一丝愧悔。
可是,他忽然觉得那些不再重要。
过往种种悉数不提,以后她绝不可能再离得开他。
绪芳初干干地挤出一坨笑,“陛下含辛茹苦,其情可佩。对了,臣的姐姐去了哪?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她长舒一口气,心说总算拐回了正题。
萧洛陵的指尖顿在膝头,“她自请离开太医署,朕允了。”
绪芳初眉梢高仰,肩骨瞬息间脱离了掌控,“三姐姐这事犯得,恐怕还不至于被逐出太医署?而且三姐姐自入太医署以来,勤功刻苦,成绩拔尖出挑,有目共睹,并没有沉溺私情而荒废学业。”
上次他处理薛艳儿,绪芳初以为有理,谁也不曾反驳。
但绪瑶琚这事,恐怕是处罚过重,是不至于如此,何况如今太医署仅剩女弟子二十五名,若犯一些小事便被驱逐,实难想象两年之后能顺利结业的女官有多少。
“她是自请离去,是因为此事说穿,卞舟无心于她,那么她在太医署日后难免遭人嘲笑,”萧洛陵语气不无温和,目光在她面如赪玉的姣好容颜间停驻,“朕亦只是成人之美,解她之患。你可知,她对你也尽力维护,道你对卞舟并无私情。”
绪芳初知道三姐姐不会出卖构陷于她,却听出天子语调轻微上扬迟疑,她心口犹如鹿撞,口舌有些发干:“陛下不信么?”
“朕要你亲口说,”天子的目光已不觉有了几分变化,幽邃漆深,看得她心底发毛,“卞舟春衫年少,出落得也算一表人才,有战功,也受朕器重,怎么看也该是良人,否则你三姐姐何以对他一见倾心,钟情若此。你当真见之心如止水,半分不为其所动?”
绪芳初依稀记得,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问这个问题了。
然而上一次是在裴府,彼此并不相熟,他问得也不过燕尾点水,被她轻轻揭过了去。
眼下却不一样,在查知天子对她有另类的心思之后,她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并不能真糊涂,这问题,一定要斟酌好了回答。
绪芳初长长地深吸一口气,和婉真诚地凝视对方幽深的瞳孔,与那淡淡的质问之意直面相对,“回陛下的话,臣在太医署如鱼得水,小有进益,只想不负陛下苦心栽培。将来学有所成,臣得外放出宫,在民间行医授徒,永志不忘陛下苦心。”
萧洛陵蓦地轻笑,明知她像笼中之兔般困兽犹斗,时刻想要逃离,他竟觉得,倘使一直如此不揭开她的身份,让她享受这般挣脱不得、伴君如伴虎的恐惧,亦是乐趣。
看她张牙舞爪地挠着地板,抬头把毛茸茸的笑脸亮给他看,享受着她边谄谀媚君,边私心痛骂他为君不仁的模样,亦是至高的乐趣。
“难道是自觉得配不上卞舟?朕倒是认为,你这般独特无二的娘子,配他绰绰有余,他倒是不该肖想你。”
绪芳初哑口无言。
他对她评价竟如此之高啊!
言毕,萧洛陵垂目看往她怀中,低声些说:“朕让你编的长命缕,可编好了?今日已是中秋。”
“编好了。”
绪芳初心切点头,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今夜本打算寻机送给天子的五色长命缕,天子接过手中,左右端详。
绪芳初自觉手艺甚佳,可她偷觑萧洛陵的脸色,只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一丝愈来愈明晰的不满,到了最后,萧洛陵眉梢轻皱,她霎时魂不附体。
“陛下,这,这有何不对么?”
萧洛陵将长命缕握在手中,偏眸。
他语含不悦:“你送给朕的,为何与送给卞舟那条,一模一样?”
绪芳初惊怔,心跳骤停。
他含了凉意的瞳仁居高临下地睥睨而下,那一刻绪芳初觉得自己不光是被看扁如蝼蚁,甚至几乎被他碾进尘土里去。就、就那么不高兴?
她可只会这一种编法啊!
天呐这种阴晴不定的上峰真难伺候,她怎就偏偏摊上这么一个?
“朕不值得你花心思编条全新的给朕?朕秋狝也会带卞舟一起,让人见到朕与他腰间同用一根五色丝长命缕,如何想?”
绪芳初没辙了,声息渐弱:“那陛下要如何?”
他的神态此刻在她眼中不啻狞笑了,带有一股要将她连皮带肉拆吞入腹的凶残。
萧洛陵平静地道:“再编一条。朕的那条要粗,要长,要花心思,织上花纹。”
绪芳初以前听春娘说,男人的胜负欲莫名其妙,她还不理解,如今落到头上,真是一座大山。
她就点灯熬油地编那一条都要吐血,她不禁亮出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向天子卖惨:“陛下,你看看,臣并非不愿,臣白日要学习,晚上要实践,抽出空还得给您编长命缕,臣的手指头都磨破了。非是臣不愿呐陛下!您秋狝已经没几日了!您千万疼惜臣下一回吧!”
他就着灯火看向她的掌心指腹,纤白靓丽的葱根,完好无损,除却几道红痕。
萧洛陵上了手,将她柔腻雪白的掌心轻笼。
她心颤,忽身子一轻,竟被他直直地拽入了怀底。
绪芳初自知挣扎不得,臀早已离了大靠,被牵至他的腿上,她惊惶失措地闭上颤栗的眼皮,他低眸,将她脸上的惊恐之色尽收眼底,化作莞尔一笑,俯身吹了吹,“朕给你上了药便不疼了,你不是道朕的龙爪有奇效么?应是如此吧,对么绪爱卿。”
那“绪爱卿”三个字一入耳,近乎每个字都能让她哆嗦一下。
他不急不缓躬腰取药,语调和煦。
“回去之后,接着编吧,这回朕要得急了。”——
作者有话说:绪芳初:狗皇帝[白眼]
第33章
他说话的时候, 语气极淡,若不仔细听甚至不能听出那一分低回的温柔, 绪芳初只觉有股灼热的气息,含了青柑的清冽,打绺似的,一寸寸无声地缠绕上她的后颈。
她就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握住了颈部般,心跳声渐隆,手足僵硬,不敢有其他反应。
绪芳初从小养在山里头, 用绪荣的话来说,她就是个“野性难驯”的女人, 所以,她也几乎从来不会对谁产生过畏怕这种情绪。
陛下除外。
他身形极高, 听说身高的人手掌宽大, 绪芳初先前倒还不怎么觉得, 如今被他把爪子捏在手里,掂量两下,她就确乎看到了大掌包小手的游刃有余,那中指长得, 仿佛一根指头上分了四五节似的。
他的掌心亦是灼热, 行动间逸出清冽的冷香, 细嗅之下, 青橘的气息里间杂了一股冬日里雪覆孤松的冷调,甚是缭绕幽沉。
“朕看绪大人这手,不像长安闺阁里养出来的娘子,有些粗糙。”
绪芳初心神一凛,心里盘算着, 他要这么问,她就很难藏住自小被养在青云山的往事了。
幸得阿耶说,陛下上次召见他,只是口头嘉奖了她在禁庭内的表现,并不曾详细盘查她过往的经历。
真若是查到青云山,她也尽可以赖账。云州地界广博,青云山更是占地百里,山势高耸拔地参天,山中人烟稠密,千万人居身于此,她与殿下的生母巧合地都在云州也属正常。
不过,他只要不是傻子都不可能相信这种话。
所以,他还是尽量不要知道她的过往为好。
绪芳初的脑瓜飞速转动,她满怀忐忑地搪塞:“是么,臣这双手,从小行医惯了,虽然不用自己卖苦力讨生活,但陛下不知道,我们大夫也是需要很大的力气的,等闲弱女子,轻易摁不住那些膘肥体壮的大汉,治疗癫疾便上不得手。”
萧洛陵的左臂绕过了她僵直的脊背,虚笼了她纤薄如一张宣纸的身子。
他的掌心卧着一瓶灵药,右手拧开了瓶塞,倾斜瓶身,取出一点药油在掌心,覆在她的指头,闻言,长扫入鬓角的漆眉微微攒动,露出一抹困惑。
“你还治过男人?”
绪芳初一哽,不敢看他的脸,心里嘀咕,当然,而且我治过最成功的男人就是你。
但她岂敢说,只敢打马虎眼一笑而过:“有是有的,不过没有多少,基本都是女患。男女有大防,纵然是医患,也不能僭越雷池,臣心里有数。”
他的语气不轻不重:“绪医官过往想来很是操劳。”
不待她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地想答复,他意味不清地笑了声,喉结轻滚,凝视向她战栗躲闪的乌眸,“你说你将来要挑病患,为女子治疾?”
“这个想法倒是不错。”他笑语评价道。
绪芳初愣了个神,没意会过来对他来说这到底哪不错,指头传来冰冰凉凉的触觉,似被一股水流缠绕。那药已经搽到了患处,将她泛红臃肿的指尖悉数包裹。
药性偏凉,丝丝入里。
他擦完药,从木架上的银盆取水净手。整个过程,她一直如芒在背,坐在他的腿上。
绪芳初觉得浑身不自在,似是肌肤长毛,又痒,又无处抓挠,心里头忿忿,嘴角勉强挂了笑容,难受地劝告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臣还要回去为您另编一条长命缕,不如,臣便先告辞了?”
她清楚得很,自己的腰被束着,他不放人,她根本动不了。
腿上的温度,初始不显,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炙烫,那股源源不绝的热力好似穿透而出,烫得她浑身寒噤。
天子并未言语,但不动声色地睨着她,倒像是一句诘问:你走个试试看?
她便只能认了怂。
奇也怪哉,就算对面手握生杀大权,也不该令她这般胆小如鼠,莫非是因为心里有愧,心虚不成?
当初青云山他强行要走,是他的过错,但后来,她将奶团不顾他的意愿扔给他抚养,绪芳初到底是理亏。
养孩子付出的心血实在是太大了。她心知肚明,因此愈发无地自容起来,干巴巴地微笑,恨不能也装个不胜酒力,托大监将她拖出去。
接下来更为惊恐之事发生了,对方的手动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修长五指,蓦然间抬高,握向她的下巴。
绪芳初惊怔觳觫,惊惶唤了声“陛下”,但这没有使她幸免于难,反倒那只手越握越紧,五指收拢,将她的颌骨轻攥,带有几分强硬地迫使她抬高。
他炽热的视线,不掩藏地含了欲,沉沉地俯视在她翕动着的、如不胜凉风的花苞的唇瓣上。
若说先前,她敏感查知到帝王对她藏匿不深的占有欲和引诱,那时他毕竟还是有所收敛的,行事不会过火,稍事遮掩,尚存体面,眼下,他却是连藏都不藏了,全然卸掉了拙劣的伪装,眼底的情绪喜恶难辨,充斥着直白的侵占与掠夺。
她恍惚意识到什么,不及躲避,腰身被他更紧地捉住。
殿内火光倏明倏暗,蜡烛似是烧到了尾,在那半明半昧的光影里,他漆黑的发,披于肩后,压低的眸,含了不加掩饰的欲念,握了她下巴的手,微微松开,然而拇指却不等她反应地,摁向她的下唇。
唇瓣饱满而柔软,带有一缕岸芷汀兰的馨香。
起初他的拇指下力不深,可看她浑身轻颤,乌眸底隐隐荡出星光,他忽地呼吸鼓噪,连日里来的压抑亟需找到一个宣泄口般,指腹重重地着力,自她玉柔花软的唇瓣上重重地碾过。
指下来回地挼搓。
在簪花宴上遇到她之前,他已有数年不曾有过人欲。
他此前以为,自己只是养崽养得身心俱疲,又或是在战场几经生死,没空有鱼水之思,后来入主大明宫,他又以为,他定是尽瘁国事,无暇分神。
直到,她又出现了。
第一次她为他侍疾,为他按摩之后,身体诚实的反应令他如拨云见日,恍然大悟。
绪芳初觉得自己的下巴好不容易摆脱了脱臼的危险,但她的嘴唇,几乎要被他整个搓掉了,刚开始她还用眼神去哀求,企图换回天子的一丝人性,到了后来,她在麻痹之中心如死灰。
当她的唇瓣快要被他擦出火星时,一念忽然劈入脑海。
她来太极殿也有多回了,从来没听到什么蚊子嗡嗡。
那只“铁齿铜牙”的蚊子,莫不是,一尊身长有八.九尺的人形巨蝇?
她一哆嗦,换来他一问:“在想甚?”
绪芳初不敢搭话,连忙摇头。
他的指腹停在她的唇角,揩下来的唇脂,为她唇边的笑涡印下了一抹淡绯,他看了眼,竟似有些心满意足,沉声道:“绪大人的唇伤,好得真快。”
绪芳初哆嗦着道:“下次,下次不能好这么快了?”
他蓦地笑出了声音,“爱卿真是极具慧根的人物。”
绪芳初睖睁,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萧洛陵释开了手,看着她被擦花的兀自颤如琴弦的唇瓣,强行抑下身体内处更深而爆裂的欲望,低沉了嗓说道:“下次,就在秋狝之后。”
绪芳初短暂地脑袋混沌了半晌,才怔怔意会到,所谓“下次”的涵义,她忽地满脸涨红,诚惶诚恐但又毫不迟疑地道:“陛下!臣,臣不以色侍人的!”
她蹭地似臀下着了火似的自他腿上弹开,而他也并未曾伸手去掬,任由她挣开以后,绉纱外袍放量极高的绸袖,无风轻曳,徐徐落回足踝处。
萧洛陵看见袖袍后朦朦胧胧的人影,就如梦中浮世,一厘厘转入现实。
不是镜花水月的追逐,而是鲜活真实的肌肤。
早该如此的。
他想。
贪恋美好、放纵人欲是兽的本能,人之于兽,不过多一重束缚罢了。
他早该如此放诞。
只是,不该就轻易地便宜了她而已。
于黑暗处,他挑了眼睑,将她更深地打量着。
“回去吧,三日之内,将朕的长命缕编好。”
绪芳初如蒙恩赦,希望他是真的良心发现回头是岸,她慌不择路要退离。
他强调了一遍。
“要粗,要长,纹理更加精致。”
真是。她搞不懂他对“粗长”的执念源自何处,只是若要粗长,必然要花费她更多的精力与心血,点灯熬油是免不了,只怕连白日里的上课时间也得利用起来。
如此她的考勤又没了,本月的月俸又少五钱。绪芳初咬牙切齿地想,定是上峰故意做局害我!
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但凡做好了有奖励,也不至于让人办得如此无精打采。
回去灵枢斋后,绪瑶琚的行李已经被绪府的人收走了,魏紫君独守空房,好不容易等到了绪芳初回来,想到四斋里一连走了两人,她心慌,唯恐绪芳初也离开了。
“阿初,要是你也走了,我,我在这太医署就待不下去了!你知道我的,我成绩不行,在咒禁科总是吊尾巴,她们、她们还笑我,说我们咒禁科都是跳大神!”
绪芳初摇摇头,“我不会走的。”
她安抚魏紫君,手掌按在魏紫君的肩上,和缓道:“过几日我要出宫一趟,去一趟佛寺,沿途我会回一趟绪家。我相信,三姐姐会回来的。太医署并未逐她,只是她自己过不去自己内心的那道坎。”
魏紫君也是千万盼望绪瑶琚能回来的,她眼含泪光,道:“你有把握吗?”
“七分吧,”绪芳初道,“我赌卞舟在三姐姐心中没那么重要,也赌她不是一个会被流言蜚语打倒的人,她会重新振作的。”
魏紫君坐在榻边,小心翼翼地抬眸,观望绪芳初的神情,试探着道:“但是,的确是瑶琚姐姐藏了你的信,是她做了对不住你的事,你一点都不怪她么?那封信,毕竟是卞将军要送给你的,瑶琚姐姐私自昧下了,这件事,她做得不对。你真的不介意么?”
绪芳初慢摇螓首,从榻头木柜的笼屉里抽出一沓五色云丝,坐在自己的榻上,边捋云丝边道:“三姐姐对卞舟出尔反尔,但她没有丝毫对不起我啊。”
本就是与她无关的事,如果因此与自家姐妹生出嫌隙,岂不太不划算。
魏紫君露出惊艳的目光:“阿初,你真是见过顶顶通透大气的女郎。说实在的,卞将军那么好,我都怕你们……”
为了卞将军姐妹阋墙,打得不可开交。
绪芳初莞尔:“倒也不必那么说罢,卞将军年少有为是不假,但还不至于就让我和三姐姐打起来?”
魏紫君心想,是了,近段时间陛下频频召你侍疾,阿初你是有大志向的人,先时周堇死了,后来卞舟黄了,只怕,你就合该是这好命的。
当初魏家人将她往宫里头送时,也谆谆教导,让她一定找个机会服侍君王,搏个雨露君恩,挣个锦绣前程。
魏紫君对陛下存过幻想,但当她真的看见陛下近在眼前的时候,那种空中楼阁一样的幻想就立刻破碎了,她天生胆小,一睹龙颜,她两腿便直打哆嗦,只怕陛下再近前些,她都能吓得逃进茅房。
平时灵枢斋的耗子都能让她哭起来,可耗子哪有陛下可怕呐!
绪芳初乘隙,告了两日病假,终将那条不能见光的长命缕编好了,剩下的便交给佛寺开光。
这晚她利用玉牌叩开太极宫,为陛下侍疾。
礼用笑眯眯地回复:“今晚鲁国公设宴,请了陛下赴会去了,陛下连小殿下都一并带走了,恐怕子夜前不得回。医官请回吧,今夜甭按摩了。”
见绪芳初不走,礼用不敢怠慢,直问:“医官可遇到了为难的事?”
绪芳初亮出怀里的五色丝,宫灯朗照之下,那把做工精湛、双鱼纹样的长命缕闪花了礼用的眼,他“唉哟”一声,“真是好东西,医官要送给陛下?陛下定是君心大悦。”
“还差一点儿,”绪芳初道,“陛下说要开过光的,我想,此物是我亲手编织,还是由我亲自去护国寺为妥,所以我是特来告假的,可惜了陛下不在。他要得急,明晚之前我必须得给他。大监,能否通融一二,护国寺极远,我明早天不亮恐怕就得启程。”
礼用迟疑了一晌。
“好、好吧,”他点点头,“绪娘子,明日日落前,你千万得回来,您手里有陛下的玉佩,召几个宫里的缇骑去,一路护送,应是不难。”
绪芳初颔首应是,感激地向礼用行礼:“大监宽厚!多谢!”
自打入了太医署,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出宫——
作者有话说:萧狗:等着抓包老婆[狗头叼玫瑰][狗头叼玫瑰]
第34章
绪芳初的确天不亮就出了城, 不过她并未携恩恃宠地使唤缇骑,也没动身去护国寺。天不亮从南正朱雀门出去以后, 绪芳初乘着大监礼用特意从骐骥院调来的马车,由左右两名御车夫驱车,载她前往自己在长安的香药铺子。
木樨喜赖床,上工从来不会早,但春娘劲头儿足,天未放亮就到了铺子里,坐着清算这月的进账了。
这个时辰铺子里只有春娘一人在。
她的算盘珠子拨得轻快又响亮, 抬眸发觉绪芳初的到来,她惊喜过望, “娘子!你,你居然出宫了?这是合规矩的么?”
她生怕娘子是偷摸出来的, 左右四下里望风, 没见着有追兵, 这才将一颗心揣回了肚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来:“娘子,自从你入了太医署,已有三个月不曾回来。木樨道宫禁严, 好几回都赶到了大明宫的青龙门上, 也不敢上前问。”
前几日中秋宴, 相公与夫人受邀, 都要入宫赴宴,木樨本来也极想去,可相公与夫人连三娘子身旁的灵儿也未曾带,木樨自知人微言轻,更是说不上话, 为此急得嘴角都生了个火泡。
绪芳初强压着要上扬的唇角:“我来香药铺子看一看,账本有么,这几个月可还有些进项?”
春娘神情尴尬地用钥匙打开抽屉,抽出屉里的账本交给绪芳初:“不瞒娘子,这几个月香药生意不大好做了,也不知怎的,前往尾云国采买香蓼和艾菊的队伍,在途径蜀地就走不动了,传回消息说蜀地是不大安生的,路走不通,我们的货物只好绕路,走剑南道,拐了十七八个弯才千里迢迢地赶到长安,可这么来回,路途耽搁得有一二十日,人马沿途的嚼用算下来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
虽然香药铺子的生意没跌,但成本提上去了,进项就会相应减少。
绪芳初大致看了几眼,这几个月的进项相比她入宫以前,的确是没少多少。只是大抵就如春娘所言,蜀地不通,路途耽搁,成本耗损增巨。
“这毛利,确实有点难看了,”绪芳初合上账本,对春娘平声道,“蜀地隔上几年便要乱上一遭,这是朝廷的事,非我们所能控制。为今之计,也只能改换货源,不去尾云国了。”
春娘愣住:“不去尾云国?可是哪里还有艾菊可以买入?我们的香药配方里,艾菊可是十分重要的一味香草。”
绪芳初想起这几个月在太医署宵衣旰食,收获颇丰,她看的《香药经》里就有记载:“艾菊可以从胶东入货,胶东的价格不明朗,要安排人去谈一谈。至于其余的几种香药,可以先从别家香药铺购买原料。我家的香药卖的是配方,与别家不同,非常时期,只能以非常手段,先稳住毛利再说。”
春娘听出了娘子对香药铺子的生意非常在意,可她有些不明白。
若说以前,娘子一心脱离绪家自立门户,为了前程她不得不经营好铺子,可现今她已经成了太医署的女弟子,说不准将来还要正式册为医官。
“娘子,在太医署待得不顺心?”
所以春娘不愧为体己贴身的老仆,总是这般细致。
绪芳初叹气:“太医署待得是痛快的,只是有人见不得我快活罢了。”
至于那人是谁,没必要说与春娘听。
春娘摩拳擦掌的,要知道欺负她的人是谁,岂不吓坏。
春娘惊问,“莫非娘子想离开太医署?”
绪芳初急忙捂住春娘的嘴唇,隔墙有耳,她的两名马车夫可都是大明宫里来的。她倾身道:“此事未定,莫要声张。”
筹算完香药铺子的进项,绪芳初仍是没往护国寺去,而是调转马头,驱车回了绪家。
绪家气压低沉,甫一入门绪芳初便有所察觉了,家里氛围不对,她猜测是为三姐姐的缘故。
她这个四娘子回与不回的,倒没有太多人在意,绪芳初也习惯了,自得其乐地做了绪家的“透明人”。
李衡月本在房中惆怅的,听说绪芳初来了,这回没了着,主动好言好语地拉了绪芳初的手回到自己院里,“四娘,三娘打从回来以后,便不吃不喝,三天了,才进了一点水而已,人都消瘦了一大圈儿,我和她阿耶,还有荣儿,都好言相劝,她仍是不肯回太医署。你说,那卞舟是给她下了什么迷魂汤了么?”
初始时李衡月也埋怨过绪芳初,都怪对方随了她那母亲长得狐媚,诱得卞舟动了心,可后来李衡月也想通了,四娘若是真对卞舟有意,她能不扒着这天赐的机会么?但她却迟迟不见有所反应。
可见的确是无心之过。
三娘这般自苦堕落下去,李衡月瞧着如剜心之痛,这才病急乱投医,无可奈何地找上绪芳初。
“四娘,若是三娘有个什么好歹,我,我只怕也是不用活了的!你就看在,当初也是我一心让你从云州回来,说动了你阿耶的份儿上,你帮我这一回,好好劝劝你阿姐罢!”
说完眼眶都似要红了。
绪芳初默默叹息一声,挣脱了李夫人过于亲近导致她很不适应的手,低声说:“我会和三姐姐聊一聊,关于三姐姐与卞将军的事,不知阿耶与夫人打算如何?”
李衡月叹道:“还能如何,你阿耶道是要向卞家说合,你三姐姐一听这话便哭得厉害,整个身子都发抖,说什么都不让你阿耶去说亲。我们实在也不知怎么办了,你阿耶要出面办这事,想必还是能办下来的,咱们家在陛下那里,也还有三分薄面在。只是实在不明白你阿姐,她既这么钟爱卞舟,我也就接受了,不难为她去挣凤命,可她怎么又不愿嫁给卞舟了呢。她以后还能嫁给谁呢。”
绪芳初想,李夫人竟然不明白,还以为只要成了婚,三姐姐嫁给心爱之人,便能获得一生的幸福。
可三姐姐却是觉得,她的幸福已经毁亡,卞舟怕是厌恶了她,如此成了婚,不过是造就一堆怨偶。
绪芳初掀眸看了眼渐渐西斜的天色,低声说:“夫人,我便先去了。”
李衡月执拗要送她过去,绪芳初极力推辞,道只是与三姐姐私下叙话,三姐姐对家里有愧,她怕是恐惧见到父母的,李衡月听了动容地止步,不敢再前往。
绪芳初穿行无阻地入了绪瑶琚的房门。
她在南窗对着洒金的日光描花样子,窗边天青净色的美人觚似有斜光穿透,其晕粼粼地晃在她鸦睫低垂的眉眼,幽静得似一缕不动声色的孤影。
“我不是说,不用饭了么。”
“三姐姐。”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绪瑶琚惊诧地回头。
“四妹妹,你怎么来了?不,太医署这几日并不休沐,你是怎么出得了宫门?”
她的样子很清减,脸颊凹陷了一圈儿,不似先前那般虽然瘦削但还有精神气,整个人显得羸弱而风流,独一双含情目,兀自清透如滥滥秋水。
她自失地别过了头,几乎不敢看她,“我……”
绪芳初上前,扣住了绪瑶琚的腕骨,握住了她的指节。
温暖包容的触感一瞬侵袭而来,是这几日来绪瑶琚唯一的悸动。
她怔愣着,长长的睫羽颤抖,屏住了呼吸。
“我不是来为阿耶夫人当说客的,虽然李夫人确实想让我这么做,”绪芳初温和地凝视她,脸上哪里有半分责怪之意,绪瑶琚不禁又为自己的小人之心而羞愧,只听四妹妹柔声说道,“我想问你,你还回太医署么?”
绪瑶琚沉默了许久,数息之后,她终是缓慢地摇了下头:“可能,就不回了。”
她静静地说道:“可能,我只是为了卞舟进入的太医署,我不喜欢医术,我从小到大喜欢的都是女红。像这样,描花样子,做针织,用丝线作画。”
她这几日,反反复复地做着以前习惯了做的女红,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医经,可她越要强迫自己,越是难以做到。
“真的是么,”绪芳初反问,“那只是阿耶与李夫人强加给你的喜欢,你问过你自己,你真的喜欢女红,不喜欢学医么?这两者虽然没有高下之分,但人总是要清楚自己真正向往什么的,三姐姐,医正的鼓舞,考核时的名列前茅,还有……下个月我们便要开始在动物和人身上试验,这些比不上一个卞舟,比不上几句闲言,都不足以让你回心转意么?”
绪芳初握住绪瑶琚的手,将她的指节一根根掰开。
绪瑶琚仿佛在出神,眼底没了神采,看了眼手边描了一半已经生疏许多的梨花纹样,有种恍如隔世之感,直至手心的冰凉,唤回了她的理智。
垂眸,那只握住自己曾渡给自己温暖的手,已经随着主人一道离去,她的掌心,留下了一枚银符,背后用篆体刻有小字:
“太医署医工,绪瑶琚。”
她一字字念出。
是对自己身份的肯定,对前路的豁然开朗。
*
绪芳初盘桓到了傍晚,才离开绪府。
李衡月非要留饭,她推辞不了,可等到黄昏来临,她才恍然间意识到自己今日出宫的目的,一想到那位度量狭窄、对臣属还怀揣着非分之想的陛下,脑仁骤痛,头皮紧绷。
永安楼头,小太子正要同阿初打招呼,眼见得楼下那辆来自禁庭的马车如风一般呼啸而去,他根本没来得及喊上一声“阿初”,就见那辆车风驰电掣般地消失在了天街尽头,仰起淡淡烟尘,险些卷积着扑上来。
“阿耶。”
他困惑地爬向自酌自饮的萧洛陵,实在不明白。
“阿初去护国寺了吗?”
萧洛陵将青瓷杯盏搁置案面,瞥眸。
“已经快要酉时了,去护国寺,她来不及。”
萧念暄不太明白:“那怎么办,那阿初来不及给阿耶送礼了。”
萧洛陵语气淡淡:“你猜她今晚见了你爹会怎么说?”
萧念暄猜不透,他的小脑袋瓜不允许他思索这么复杂深奥的问题,小手抓了下耳腮,“暄儿猜不出啊。”
萧洛陵哼笑了声,语气阴凉,竟模仿起绪芳初那七分谄谀三分漫不经意的语气道:“陛下,臣腹痛,臣哪里都痛,臣今日实在是去不了护国寺了。”
去不了护国寺,但能去香药街的铺子,能回绪家,能在绪家吃完饱饭。
萧念暄诧异地听着。
“她对我的事,从来都不上心。”
萧洛陵冷嘲了声,忽然觉得那凉茶对灭火的功效实在聊胜于无,看了她一整天的奔波表演了,无趣得很。
昨夜鲁国公邀他过府,他携子前往,不慎喝到了后半夜,鲁国公强行留客,抱着萧念暄重重地亲了好几口,亲得太子殿下满脸口水,那硬茬的大胡子扎得他泪眼汪汪,哼哼唧唧地想要拒绝,可鲁国公压根抵挡不了太子殿下的半分魅力啊。
“好殿下,你想死你胡伯伯了。”
鲁国公姓张,不姓胡,因为长了满脸的络腮胡子,小太子便被阿耶教唆着,叫了他“胡伯伯”。
鲁国公心里还挺高兴,稀罕这小家伙稀罕得要命,回头对叉着额角无奈失笑的陛下道:“多日不见,老弟你酒力不复往昔风采啊这是!既然这样,就留我这里对付一夜吧!”
盛情难却。
萧洛陵带着儿子在鲁国公府上留宿了一晚。
翌日,礼用清早便派人送来密函,绪芳初出了宫门。
本欲与儿子启程回大明宫的萧洛陵,自马背上蓦地低垂眼睑,看向怀里的崽子:“你的阿初在作甚么,你想不想知道?”
萧念暄觉得自己已经被胡伯伯的口水腌入味了,正丧眉搭眼着,忽然听到阿初的消息,他兴奋得手舞足蹈,“嗯嗯!暄儿想知道!暄儿要去找阿初玩。”
父子俩便一路目睹了那辆从掖庭借出的马车,东奔西跑,穿行于长安天街巷陌,贵人事忙的绪医官,从始至终没有将马车调转过护国寺的方向。
从绪相府邸出来后,她大抵知道是完了,假模假式地把马车往城门口赶了赶,赶到太阳落山了也没出城门,马车如斗败了的促织般,无精打采地返回大明宫。
也不知那车里狡猾的医官脸上挂着怎样惬意的微笑,舒坦地掐着她的懒腰,猫儿似的一寸寸舒展她的脊骨。
绪芳初最后这一出自以为演绎得甚为精妙,回到太极宫她也有交代的。
陛下果然早就回了,正于殿内沉思批注奏折,眉宇微拢。
听闻她进殿的动静,男人自折章间抬首,目光射向姗姗来迟的女医官,自她急喘的姣好面容上寸寸碾压而过。
“爱卿怎黎明前去,漏夜方归,去了这般久?”
绪芳初把早已打了个八百遍腹稿的话祭出来,知他吃软不吃硬,她在袖下用针刺了自己的合谷穴,霎时疼得极其逼真,哀叫连连:“臣是要去的,只是突发恶疾,臣腹痛。”
他抬眉,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绪芳初捧住腹部,演绎得惟妙惟肖:“臣,臣哪里都痛!臣今日,实在是去不了护国寺了!”
萧洛陵扬声:“哦?没去?”
绪芳初鸡啄米似的点头,末了,她苍白昳丽的容颜支起虚弱且虚假的笑意:“唉哟,臣从绪家出来,便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护国寺了的!臣真的没忘记给陛下的长命缕开光,您的事臣豁出命也要办!可是臣,今日是真的有心无力啊!陛下您要不相信,您随便抓一个人来问问……”
萧洛陵将笔掷入清水中,“既然哪里都痛,朕便为爱卿治一治,过来。”——
作者有话说:萧狗叫“爱卿”真的很涩涩。[狗头叼玫瑰]
第35章
绪芳初一路奔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闻言气息一停,接着便差点儿没抽上来。
她惊怔呆视着对方, 清丽的面容,似斫玉而成,剔透无瑕,静伫在那儿,半晌忘了动。
萧洛陵不失沉稳地起身,径直步入了内寝那方软靠,故技重施地看向身旁的空位:“过来坐。”
这回, 并不等绪芳初有所动作,便早已有所预谋:“记得坐近一些。”
绪芳初像是只被按下了机关的偃人, 姿态僵硬地走了过来,银牙紧咬, 心底已问候了新君百遍。
她坐得不远不近, 一点儿也不想凑前去, 他蓦地又握住了她的右手腕骨,就如日前那般,将她拽去腿上落座,简直屡试不爽。
“爱卿与朕何须生分。”
绪芳初暗恨得说不了话, 惶恐地被新君握了柳腰, 腰窝处似被长而有力的关节所抵, 那里手掌所蓄藏的力量不容抗拒, 容不得她丝毫挣脱,绪芳初自知逃离不过魔爪。
她看他,倒不像是卖豆腐出身的,倒像是吃豆腐出身的。
这么会吃豆腐,一日三碗少不了吧?
绪芳初心底里暗自冷笑, 痛骂昏君,一道带有些关切的声音自上而下罩落:“腹痛?朕记得你的月信似乎并非这几日。”
绪芳初眼见着那只手就要伸过来揉她肚子,吓得她慌乱之中提前抱住了自己的腹部,脸色惨白地喊:“陛下!臣女先前腹痛如绞,这会儿没那么痛了。”
“是么,”他语气淡淡,落在她捧腹的皓腕上,凝视她葱白的掌背,“朕看你,应是手痛吧?”
绪芳初惊怔,爪子被他抓住,浅浅抬了起来,那合谷穴上,正扎了一根细长的小针。
“……”
天子将那根银针自她合谷穴取出,皱眉,嫌恶地曲指弹开,“你闲来无事时也这般扎自己么?不痛么?”
绪芳初屏息回道:“臣自幼学习针法,没有可扎的人,只能常常拿自己来练习。扎一针而已,不疼。”
她语气闲常,完全不觉扎针有何疼痛,她适才扎了那般久,连眉头都未曾蹙过,取针亦是神色自若。
他心中微愠。一晌后,他叹了一息。山中岁月,比起京都贵女的生活,自是清贫。她是被尼姑庵收养,居于山门,想来日常连荤食都不得有,难怪她还要经常下山打猎,比起与山林间的野兽搏斗,给自己扎几针的确是无足轻重、无关痛痒的小事了。
“如今在太医署,可有了练习扎针的对象?”
绪芳初想了想,虽觉得皇帝的语气关心太过,但好歹问的是公事,便实诚答了:“医正将我们各斋弟子重新分配,互相试药,互相练习按摩扎针,过几日便要开始试验,所以现在是有的。”
她没敢告诉他,她还有一尊自制的仿真草人,是完全照了尊贵的陛下的身量扎的。
那尊草人用来练习针法与按摩实在是再妙不过,只是有一回魏紫君起夜,远远瞥见一个高大健硕的“人影”站在窗口,吓得瞬时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儿,从那以后,绪芳初便将草人搬到了外边,晾在窗前的鸟笼底下。
萧洛陵见她神情自在了几分,目光落在她嫣红的不断翕动的唇瓣上,语声带笑:“给朕的那条长命缕编好了?”
绪芳初霎时头皮发紧,来了来了,该来的总是要来,他定是要借题发挥,为自己耽误了去护国寺发作,惩罚她。她抖擞了下,战战兢兢地襟怀中去摸那条长命缕。
她坐在他的腿上,这觳觫的身子,筛糠似的发抖,他瞧了,不知是该哂然还是什么,默不作声,直至她将那条已在怀中捂热的五色长命缕取出。
萧洛陵掌中顺势接过,将长命缕映在银灯下,五色绳不知用了怎样的巧力穿缀连线,织成双鱼如意的纹样,又粗又长,捧在掌心掂量,比卞舟那条要沉得多,但也不失精致细腻。
绪芳初谨慎紧张地观摩他的反应,生怕他一个不满,道出一句“不够粗长”,又道一句“打回去重新编”,那她久坐的腰、她就灯的眼、她编花的手指,可真的要受不住了!
但发觉对方的眉眼煦和,并无一丝不虞,绪芳初渐渐将心放回腹中,这时对方将五色长命缕忽然又塞回了她的手中。
绪芳初惊怔,尤似接了一块还红得发亮的烙铁石,险些没有捧住。
这是怎么了?还不行?
又不高兴了?
一刹那间,绪芳初心里已经转过了十七八个弯,喟然叹息自己好苦的命,摊上这样的上峰这辈子都够了。
耳中忽然传来一道沉嗓,半含命令半含诱骗:“过来,给朕戴上。”
绪芳初当即血液逆流,骇然地长吸一口冷气,“陛下,这,这长命缕臣还没有拿去佛寺开光……”恐怕得过两日才行。
“鬼神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朕看你心诚,坦言告诉你,朕并不信那些。给朕戴上吧。”
绪芳初颤着唇瓣应是,及至此刻她依然感觉到腰间停留着一段炙热的体温,因为距离太近,而那热源太过凶悍,所穿的薄罗衣衫似抵挡不住那股热意的侵袭,一寸寸地熨向内侧,拷打着她娇盈盈的肌肤。
绪芳初毛骨悚然地将那条穗子伸向他的腰间,目之所及,是劲腰之上凶悍的貔貅怒容,龙目炯然,凶恶地盯住自己,绪芳初几乎不敢细看,连忙扭脸下手,匆匆地给他挂上,不及防听他道:“歪了。”
绪芳初一愣,睁开一线眼帘,果不其然见到穗络歪斜,并未好生生地系在男人腰侧,而是挂到了双腿正中央的欲盖弥彰处。
“……”
绪芳初瞠目结舌。
他垂下来的目光,因她的窘迫变得好整以暇:“你看你挂的这像什么样?”
像什么样。像你那根。绪芳初没奈何地诽了一句。
“扭一扭吧。”
他叹息一声,微仰长颈,似有说不出的松快满足。
绪芳初几乎在心里骂他祖宗八代了,还是为了怕连累奶团才没继续,硬起头皮掏向那条长命缕,一把捋过,将那粗长的穗子掐在掌心,往鞶带旁替他挪了三寸的距离。
此时他方满意,长指抚过那条带有酥怀余温的长命缕,穗子流苏自指尖根根滑落,如翎羽般轻盈,触感极佳。
他的眸底重新盈入笑意,“爱卿巧手,朕甚悦之。”
他说话语焉不详,模棱两可,不知爱的是巧手编织的长命缕,还是巧手本手,亦或巧手的主人。
绪芳初连忙要告辞,这般坐在他的腿上说话,实在不是很方便,尤其对方竟不甘于此,开始上手了。他的手指沿着后背的脊骨缓慢地一厘厘抚落,绪芳初不知他要作甚,正要开口。
后背蓦地感到胸壁一连串震荡,“嘭”的一声,那壁上的几盏明炽的灯火被射爆了,火光一闪,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绪芳初霍然感觉到后背贴上来一方宽厚的壁垒,她似是陷入了某种围剿,被完全桎梏起来,霎时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黑暗之中,彼此呼吸声被放大,听觉分外灵敏。
他收紧了双臂,似将燕国的地图展尽,图穷而匕见,不再掩藏一丝欲念。
绪芳初的心绷得很紧,感觉到那呼吸渐渐迫近,她倏然乱了方寸,小手抵住了他的胸膛,慌乱间唤道:“陛下……”
“你、你说过第二次在,在秋狝后的。九五之尊,切不能出尔反尔。”
那逐渐迫近的灼热呼吸,与近在咫尺的清冽体息,都似戛然停在了远处,不见光的暗处,忽传来莞尔笑语,撞向她的鼓膜。
“甚好,朕要砸了屋子,你便允朕开窗了。原来爱卿也吃折中这一套。”
绪芳初瞪大了双眼,蓦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醉话,恨不得当场寻了白绫扼死自己,他偏还这般轻拿轻纵的,气得她脸颊燥热,胸腔急促地搏动起来。
“不过数日而已,朕等得。”
他如今,是一点君臣的体面都不顾了么?
绪芳初不安地战栗起来,近乎携了哭腔:“陛下,臣,臣真的不以色侍人的。”
一只大掌,于她战栗说话之际,抚触向她的脸颊,试了试后觉出她的眼睑下并无泪痕,那人的呼吸放缓了一些,低声说:“并非以色侍人,朕尝道,男欢女爱,人之本能,爱卿为何不能放下君臣人伦,安心体会男女本能的狂欢呢。朕于爱卿之前,已孑身一人旷了三年,除了太子的生母,朕还未曾近过女色。”
在那声息逐渐又迫近时,绪芳初近乎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尖都陷入了他的魔口,立时如堕冰窟,手脚都禁不住轻颤出汗。
那个声音,却并未停止蛊惑:“虽如此,但朕亦自知,朕于此道上有些过人之处,尝教太子之母,欲生不得,欲死不能。爱卿可愿领会?”
那时间,绪芳初以为他定是知道了。
他定是知道了她是谁。
但这个念头也不过短暂瞬息。
天子若真的知道了她的身份,勉强看在太子的面上留她一条命在就已经是施恩了,如何可能屈尊俯就,这般不要脸地引诱?
绪芳初感觉到,那只停在脸颊上的大掌,猝尔加重了力道,就如上次蹂.躏她唇瓣那般,挼向她的脸颊。
钝痛传来,她咬牙,鼓起勇气回绝:“臣不愿。”
那只手停了。
她以为他是怒了,或是放弃了。
但不过短暂数息之间,她听到那声音就落在耳颊边,掌腹在她的颊上变作了浅浅的摩挲。
“此刻不愿也罢,朕不逼你,一步步来便是。”
说到此处,他忽笑了开,对她坦白。
“朱氏在灵枢斋大闹那日,朕曾经说过,朕终是要走正路。你也见,朕年岁不小了,太子再长几岁,朕便到了而立之年,太子该有一位嫡母了,而朕的掖庭也该有一位女主人。朕对爱卿,绝非一时戏谑玩弄,只是眼下爱卿有杏林宏图未展,朕也不愿用掖庭拘了你施展才华与抱负,然而绿鬓朱颜仅此几年,韶华易老,亦不应当辜负。”
若不是绪芳初年纪已经不小,若不是她并非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她就信了这种鬼话了。
这不就是渣男既想要鱼水之欢又不给名分的说辞么?
用块看得着吃不着的大饼在可怜的驴子前边吊着,实则悭吝得很,虚伪得很。
可恶的昏君,当她是什么?
一边要她在太医院当牛做马发光发热,榨干她的医术价值,一边又要她卧榻之间婉娈承欢,做个任他予取予求的玩物?
若说方才是惊恐多于震怒,此刻,绪芳初真恨不能一拳头砸死这好色之君,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做局真是一环一环的!
才过了区区几年,他当了皇帝,把脸都丢在沙场里了吗?
“陛下!”她咬牙切齿,重复,“臣不愿!陛下可还记得臣供职于太医署,是陛下的臣工。陛下先时对薛艳儿还说,臣等医女不可为一时之欢沉溺,耽误太医署百年大计,为何这时竟忘了?臣不才区区,但愿警示陛下,这般放纵下去,终究会铸成大错的!”
他没有动,任由她挣脱了怀抱,大步地朝外窜了出去。
萧洛陵有些微怔神,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漏洞,被她抓了把柄去了。
垂眸引燃灯火,看向腰间的五色长命缕,无声失笑。
吓吓她也好。
他想过了,若为了避免将来萧念暄弃他而去,转投入他母亲的怀抱,最稳妥的办法,便是将他的母亲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不是么。
这是最一劳永逸的法子。
为了暄儿,牺牲些许色相又何足道。
他也不曾打算没名没分地越了雷池,她既不领情,受些惊吓也好。
礼用在太极殿外值守,一早贴心地为陛下与绪医官阖上了殿门,守夜无聊,瞌睡连天之际,忽见那殿内通明的灯火一瞬寂灭,礼用一颗心呐,激动得近乎要弹出胸腔!
可还没等兴奋得起来呢,过了不多时,那绪医官便已经出来了,出来时怒容满面、鬓云松乱,衣衫亦有褶皱。
礼用震惊地坍塌了脸色,惶惶地张开了嘴。
他把指头捏着算了一算,这,这才一盏茶的功夫啊?
左右宫人都噤若寒蝉,不敢发表任何看法。
礼用轻咳一声,老脸羞臊得彤红,望见绪医官愤而离去的背影已消失在夜雾尽头,他环顾周遭,低沉的公鸭嗓小心地提点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说不得,各自都要有数,咱们做阉人的,就别操那份心,你操不明白的!”——
作者有话说:没见过萧狗这么自荐枕席的[狗头叼玫瑰]
第36章
绪芳初当场那样不留情面地拒绝了皇帝的求欢, 借由怒性一路狂奔回太医署,没有人阻拦。
起初两道宫门之间的守备还假模假式地拦留绪医官, 对前往太极殿侍奉的绪医官盘查一下,后来绪医官得了陛下赐的玉牌,玉牌亮了两回相以后,禁军再也不敢无礼。
那枚通体雪白的玉牌,与龙骧军上将鹿统领的一模一样,可以调用大明宫诸衙禁军,形同虎符, 谁敢拦阻?绪医官这样的人物,必定是如鹿统领那般的, 深得陛下信任与器重的好医官。
绪芳初不敢回忆,在幽暗禁闭的殿中被留下的天子的眼神, 他一定是恼羞成怒, 恼恨自己堂堂帝王纡尊降贵地求欢竟被拒绝。
她也不敢想那个人精内监礼用, 是如何看待他们这夜夜殿门紧闭的关系。
大明宫里头人多口杂,她但愿他们莫要将今晚的事情乱传。
中途熄了灯这种事,搁谁心里不浮想联翩?更不消说那些一颗心开了十七八个窍从前朝遗留至今的老宫人。
一想到此她便烦躁,扯过大被将头脸整个盖住, 就这般鞋也没脱睡了一晚。
若是明早起来有板子要捱, 倒省了更衣穿鞋的事。
但一早起来, 她并没有挨板子, 一点处罚也没有,不仅如此,当她睁开明眸,诧异地打量周遭时,竟意外察觉, 身旁原本空空如也的榻,已经重新铺好了软缎褥子引枕,核桃木楎椸上搭着了一身晴山蓝的罗裙,似是刚换下来。
裙绦迤逦,裙边攒枝桃花三两枝,是绪瑶琚喜爱的纹样。
绪芳初的眉眼瞬时亮了起来,“紫君,是三姐姐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