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爱欲焚心(三)
时值五月,暑气渐盛。
朱红床帐里,少年男女绞缠在一起,呼吸如热烫的夏风,拂过对方每一寸的肌肤,渐成燎原之势。
元溪越是推挡躲闪,那人越是缠得紧,恰如一句俗语——木棍打蛇,蛇随棍上。
不到片刻,她就被弄软了身子,气喘吁吁。
“你……你出尔反尔。”元溪含泪呢喃,双颊滚烫有如火烧。
沈崖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素日清冷的眸子,此刻却染上浓重的欲色,暗潮汹涌。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中用。”他的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
“胡说,我明明捅了。”
“你那点气力叫捅吗?还不如被蚊子叮了一口来得痛。”沈崖轻笑道。
元溪正要反驳,他柔软的嘴唇又碾压了过来,将她的话堵在喉间。
长长的睫毛如蝶翅般轻颤,最后还是无力地闭上。
似是压抑了许久,沈崖褪下先前那些夜里的款款柔情,肆意逞凶,攻城略地。
那双带着薄茧的大手所经之处,引发了阵阵战栗。
沈崖看她眸中水光潋滟,嘴上哼哼唧唧,胸中柔情又占领了上风。
“你的心怎么跳得这么快?紧张吗?”他低低问道。
元溪觉得自己全身都快烧起来了,这人还在恶意戏弄自己,可真够坏的,于是恼羞成怒道:
“要做就做!你磨磨蹭蹭的干什么?不会就下去。”
沈崖心想他憋得都要炸了,恨不得提枪就上,因怕伤着她,才强力忍住,她居然还不领情!遂道:
“你想我马上进来,我偏不如你的意!”
虽如此说,手下的动作却是柔缓了很多。
两人折腾了半日,终于冰雪消融,春意盎然。
箭在弦上时,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伏在她颈边,喘着气问道:“真的可以吗?”
此时元溪已经头昏脑涨,闻此言,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又听他说: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沈崖快速说完,不再等她回应,直接动作。
仲夏的夜晚,潮热的屋内,一阵清风透窗而来,令人神清气爽。桌上的灯火随之一抖,颤动不休,却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了。
……
沈崖解了渴,没有先前那般着急了,不禁又想要和她说话。
“还要和离吗?”他低低问道。
见那张熟悉的俊脸近在咫尺,额头上汗珠细细,臂膀肌肉紧绷,元溪的眼神无处安放,正要开口,声音就被撞碎在喉间,只溢出细碎的呜咽。
“之前为何不捅我?”沈崖继续逼问。
“是不是舍不得伤我?嗯?”
元溪泪眼朦胧,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说话?”
“还是说,你想要我但不好意思直说?”
元溪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恨恨地偏过头去。
那人又不满意了,伸手把她的脑袋扶过来。
“看着我。”
淡淡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然而,正所谓“世间好物不坚牢”,弓弦拉得太满容易崩断。他还没得意多久,很快就到了强弩之极,霎时间如玉柱般倾倒。
“结束了吗?”元溪一愣,懵懵懂懂地问了句。
这就没了?原来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她心里嘀咕道。
帐子间诡异地安静了一会儿。
方才还絮絮叨叨的沈崖终于闭嘴了。
他深深呼吸几回,迅速将气息调匀,咬了咬牙道:“没有。”
话音未落,她惊呼一声,“你——”
不等她说完,身子又被抛入那浮浮沉沉的海浪中。
……
不知过了多久,沈崖终于鸣金收兵,小心翼翼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
元溪已经一句字也说不出来了,整个人如加了太多水的面团般软瘫在沈崖怀里。
待气息平稳,沈崖摇铃唤来丫鬟。
茯苓白术等人早就听见屋里床榻摇晃声、喘息声不断,心知二人已经圆了房,早就备好巾盆等物,听到呼唤,赶紧进去服侍。
沈崖让人站在屏风外边,自己也不嫌麻烦,来来回回几趟,先给元溪喂了几口温水,又用热巾子给她擦了擦身体,又吩咐人去准备沐浴之事,待元溪缓了过来,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步入净房。
元溪的大脑仿佛锈住了一般,心知此事羞耻,身体却又无能为力,只好眼睛一闭,由他去了。
还好这厮还顾着些体面,没有在净房妄动干戈。两人洗完澡回到屋内。床榻间已经里外一新,从朱红色换成了水红色。
元溪累极了,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沈崖内心仍是躁动不已,过了三更,方才合眼。
不到卯时,他又醒了 ,想起昨夜活色生香的一幕,心情激荡不已。
然而元溪睡得正香,他知她昨夜困乏,不敢打搅,只轻轻环住她的腰身,嗅着她发间的清香。
休沐之日已过,他今日还有事务需得处理,于是只躺在床上享受了一会儿,便起身下床。
临出府时,沈崖又踱到床前看了看,可是元溪依然没有醒,连睡觉的姿势都没换一个。
昨天夜里,她做完也是马上就陷入昏睡。
听说事后的女人,最需要抚慰,何况他俩先前又是冷战又是吵架,隔阂重重,沈崖有心趁此机会,好好软语温存一番,都找不到机会。
沈崖心中暗暗道怪,她哪里来这么多的觉要睡?
见她脸颊睡得粉粉的,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指戳了戳,软软弹弹的很好玩,便又多戳了几下,嘴角不由泛起微笑。
他在床沿略坐了一会儿,见元溪始终双眸紧闭,只好抱憾而去。
——
巳时正,太阳升到半空。明亮的光线穿过窗户,透过帷帐,最终将暖红色的光投在元溪脸上。
她费力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头顶的帐子,刚一动弹,便觉得双腿酸胀沉重,随即想起了昨夜之事,不由心慌意乱。
她竟然和他圆房呢?她还没有准备好呢。
而且本来不是要和离的吗?
怎么吵着吵着就和他上了床呢?
这下要怎么收场呢?
更多的画面和细节在她的脑海里想鼓泡泡一般冒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可恶啊!不是她太软弱,而是沈崖太无耻!
想到昨晚的后半场,沈崖就像一匹拽不住的奔马般肆意奔驰,而自己只能予取予求,她就烧红了脸,把头蒙在被子里,满床打滚,无声尖叫。
茯苓听到动静赶紧进来了,见被子鼓鼓囊囊的,小声问道:“姑娘可醒了?”
元溪闷闷地应了一声,待心神稍宁后,便从薄被中探出头来。
仍旧是往日那张秀美动人的芙蓉面,或许是蓬乱的乌黑长发,亦或许是睡多了产生的红晕,让她今日看起来有些不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慵懒和妩媚。
粉面含羞,眼波如水,水红色的寝衣领间好像还有若隐若现的红痕。
茯苓怔怔看了会,复又挪开视线,把白术也叫进来。两人照常帮元溪梳洗。
元溪坐在梳妆台前,见镜中女子双颊上的红云久久不散,心中羞恼,想到罪魁祸首,便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白术马上应道:“姑爷今日卯时就走了。不过,就在姑娘醒来不久前,他派了几个随从回来取些东西,还叫我们收拾出近日的衣物送过去。”
元溪不解:“他这是要做什么?”
白术有些讶异,道:“姑娘你还不知道吗?姑爷要去剿匪了。”
元溪的心蓦然往下一沉。
茯苓笑道:“你这丫头也是傻了,剿匪是临时的命令,姑爷恐怕也是今儿上午才知道的,那时候姑娘还在睡着呢,如何能得知?”
说完她小心觑了觑元溪的神色。
元溪听了茯苓的话,非但没有对沈崖这一行为产生谅解,反而想到沈崖作为自己的夫君,却远远不如茯苓贴心。前脚刚连哄带骗地和自己行过夫妻之事,后脚就屁也不放一个地走了。
他一个炙手可热的将军,有旻王做靠山,难道消息闭塞至此吗?
明明就是无心告诉她。
她越想越是委屈,眼眶一热,又不想在丫鬟们面前落泪,只好努力睁大眼睛,含住泪水。
茯苓和白术见她垂着头颅,泪水盈睫,手指紧紧扣着衣角,知道她素日心性,不想在旁人面前露出伤心模样,遂都再不敢多言,也不去看她,转身找些事儿做。
好半晌,元溪缓了过来,语调平稳地问道:“可说要去哪里剿匪?要去几日?”
白术道:“听沐风说,是要去山东一带。他叫我们准备了七八套的内外衣物,大概要不了几天就能回来了。”
元溪冷笑一声:“去山东剿个匪还要备着七八套衣裳,洗一洗不知能轮着穿多少天,他这是打算待个一年半载呢。”
白术虽觉此话夸张了些,但还是姑爷对不住自家姑娘在先,便点头附和。
茯苓见状,赶紧打了个岔,将此事混了过去。
——
整整一日,元溪身上和心上都不自在,白天尚能装作若无其事,和丫鬟们顽笑,在府中闲逛,看看书,喂喂凝华。
到了晚上,夜幕降临,她去洗澡时,脱下衣物,看见身上遍布暧昧的痕迹,不由心烦意乱。
沐浴后,独自躺在床上,她又无法自控地想起昨夜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事。
想起沈崖逼她捅他时的种种狂态,想起他在床笫间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举动,想起他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低语,还有那无法忽略的那样物什,令她害怕又令她晕眩……
她还情不自禁地想象起他下床后就袖子一甩无情离开的样子,虽然没有见到,却在脑中演绎得生动逼真,宛如折子戏一般。
在脑中演了几场悲情戏码后,她忍不住滴下泪来,深深感觉自己被他玩弄了一遭。
第26章 爱欲焚心(四)
元溪晚上虽哭了一场,中心如噎,然而到了第二日,又开始有说有笑,跟没事人一样了。沈崖离开,家里更为清静,这样一想,也不是坏事。之前说好要与元棠一起去游船,后来因韩俊到访而耽搁了,这下她索性派人把元棠接了过来,在家中住上一些日子。
姐妹俩一时去什刹海游船,一时去城隍庙逛街,好不快活,便将各自的女儿心事放在一边。
恰逢端阳公主举办宴会,邀请了多位相熟的京城贵女去她的漱玉园赏荷,元溪与元棠也在其列。
六月初,漱玉园的湖面上荷叶田田,荷花大多只是羞怯着抱成个尖角儿。
端阳公主向来以为这时节赏荷,最是清新有趣,因此每每赶在荷花盛放之前,办一场小荷宴。
自元溪婚后,这还是两人第一次见面。端阳见元溪改了少女发式,梳了个新鲜的倭堕髻,整个人多了分慵懒妩媚的气质,定定看了好一会儿。
趁四下无人时,她打趣道:“新婚不到一个月,沈将军居然抛下你一走了之,若换成我,必然不舍得让你独守空房。”
元溪脸红:“姐妹们相聚,提臭男人干什么?”
端阳笑笑,转开话题:“这次划船比赛,我和你们姐妹一队,怎么样?”
端阳公主生性好动,她举办的小荷宴,除了赏荷之外,还有一项在湖中划船的比赛,与会的姑娘们都拿出一份珠宝首饰,作为前三甲的彩头。
元溪笑道:“你我都是个中好手,去年就联手拿了个头名,这次若还是如此,倒叫其他姐妹没有争先的劲头了。不如抽签组队,更加新鲜有趣。”
端阳闻言,眸中一亮,抚掌笑道:“此计甚好!就这么办。”
夏意渐浓,湖上新荷初绽,亭亭立于圆圆碧叶之间,暖风拂过,带来阵阵清香,令人心旷神怡。
比赛定在午后。园中水阁早已布置妥当,瓜果清茶,时兴点心,一应俱全。姑娘们身着各色轻罗软纱,云鬓珠钗,三五成群,谈笑风生,仿佛一群花蝴蝶般在园林中翩跹来去。
侍女备好签筒,众女依次抽取。一时间,惊呼声娇笑声此起彼伏。巧的是,元溪与元棠刚好分在一组,其余两女,一人姓周,一人姓黄,虽与元家姐妹不相熟,看起来也是好相处的。
分组既定,七八条轻巧小舟已泊在岸边。水阁边的高台设下赤色大鼓,鼓手执槌侍立。
待号令一下,众女便纷纷挽起袖子,露出皓腕,奋力划动木桨。各色小舟纷纷破开平静绿波,向前滑行。
桨声欸乃,水花四溅,更有鼓声澎湃,好不热闹!
说是比赛,不过是玩耍。京城少水域,真会划船
的女子少,多半只是划着玩儿,不到一刻钟,已经有两只船儿在湖面上滴溜溜打转儿呢。上面的姑娘有的还在高声指挥,有的已经笑弯了腰,桨板都拿不住了。
端阳公主所在的小舟自然遥遥领先,夺得魁首。元溪的队伍初时不利,后来竟慢慢追了上去,取得了第三,拿到了最后一份彩头。
上岸后,众人皆是香汗淋漓,脸上带着红晕,在园子里三三两两闲逛起来,或饮酒作诗,或钓鱼下棋,直到申时,方才渐渐告退。
因元棠已在将军府住了十来日,其母罗氏日前已经派人来催过一次,因而这日参加完宴会,便直接打道回府了。
元溪目送三妹妹的马车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在原地怔忡了半晌,方才上了自己的马车。
马车缓缓带她驶向那座御赐的华美宅子。
她在宴会上喝了不少酒,靠着小窗坐了一会儿,便神思困倦起来,忽而一股淡淡幽香飘来。
“停下——”
元溪掀开帘子,瞧见后面的路边坐着一个衣着破旧的小男孩,看起来八九岁大,手里抱着一捧玉簪花。
花枝挺拔,绿叶莹润,花朵洁白纤长,如玉如簪,幽香四溢。
自从到了京城,她还没见过玉簪花。元溪出神片刻,命茯苓前去买下这孩子的花儿。
那男孩见一个衣着不俗的姑娘走来,便一骨碌站起来,神色激动。
“姐姐要买花吗?这是刚摘下的,只要五十文。”
茯苓点点头,从袖中数了五十文给他。
那男孩得了银钱,连连道谢,还对着马车鞠了一躬。待马车走了,他眉飞色舞,跑到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买了两根糖葫芦,一手一支,边朝家走,边举着一支舔起来。
拐到一个冷冷清清的小巷,男孩突然觉得眼前一暗,抬头一看,一个戴斗笠的圆脸男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明明是六月,这人穿着一身轻薄白衣,脖子上却裹着围巾,真是怪事。
男孩让了让,继续走路,不想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让他不得动弹。他艰难地转过头去,见那男子咧嘴一笑。
“小鬼,我问你,你可知道京城有个姓沈的小将军?刚从西北回来不久,大概二十岁上下。”
这男子面白肤紧,看起来是个中年人,没想到一开口,声音却比相貌苍老很多。
男孩愣愣点头:“知道。是沈崖沈将军。”
怪人眸中一亮,“那你可知道他住在哪儿?”
“住在将军府。”
“呸!小混蛋,将军自然住在将军府,我是问你他的宅邸怎么走?”
男孩战战兢兢,不敢答言。
怪人见状,又咧开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准有你的好处,不然,哼哼……”
小男孩冷汗涔涔,给他指了路,也不敢指望什么好处,只要他能放过自己就谢天谢地了。
那怪人得了路线,复冲他咧嘴一笑,“你最好没有骗我。”
男孩点头如捣蒜,“不敢欺瞒老爷,沈将军家就是这么走的。”忽然眼前一晃,那人已经消失。
他在原地呆立了半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左手里的糖葫芦已经不翼而飞。
——
元溪回到家中,困倦至极,也不用晚食,只饮了一小碗解酒汤,洗沐一番后便倒头就睡。
睡了三个多时辰,她忽然醒了。
刚好这时街上传来悠长的梆子声,好像很近,好像又很远。
她凝神去听,是四下,四下过后,是无边的磅礴的静。方才那点子声响,仿佛一粒小石子投进海里,顷刻间便了无踪迹了。
元溪一点睡意都没有了,甚至觉得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桌上的蜡烛只剩下短短一截,跳动的火苗给室内带来暖黄色的光。
她起身来到窗前,外头是一弯细细的上弦月。
守在外间榻上的白术也醒了,听见她下床的这点动静,赶紧过来侍候。
两人皆无困意,也无话。
白术点了油灯,元溪在桌前枯坐了半晌,拿起一卷书来看,看了半日,一个字也看不进心里去,便让白术磨墨。
夜凉如水,万籁俱寂。
白术一面研墨,一面看元溪写字,见她反复抄写同一首诗,有些讶异,却也没问。
元溪一连写满三张宣纸,方感有些手酸,但精神依旧饱满,便又要白术掌灯,与她去庭院看看。
两人走到廊下立了片刻,月光浅浅,放眼望去都是黑乎乎的一片。
忽而一阵冷风出来,元溪不禁打了个寒颤。
白术忙道:“姑娘,今晚的月亮没什么好看的,外头风凉,咋们还是赶快回去吧。”
元溪抱着胳膊,轻轻应了一声。
忽然不远处一抹白影闪过,飘上了屋顶,跳了几下,而后迅速又消失了。
元溪呼吸一窒,头顶发寒,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拎住了头发。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看了看白术。
白术刚好也在缓缓看向她。
两人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惊恐而呆滞。
“鬼啊——”
凄厉绵长的惊叫声刺破了府里的寂静。
……
——
翌日,元溪和白术都神情萎靡,窝在屋子里不出来。主仆俩昨夜被吓了够呛,三魂丢了两魂半。
闹鬼这事,说出去不好听,因此元溪命令瞒住此事,除了正院的人和管家刘远,其他人一无所知。
事情压下去了,但她却多了一块心病。夜夜不得安睡,时常惊悸而醒。
刘远请了和尚来家里悄悄做了场法事,也请大夫开过安神汤药,见都不管用,他又建议再找个道士来看看。
元溪叹道:“一事不烦二主,想来求神拜佛也是这个理,既然已做了法事,想必什么妖魔鬼怪是不敢来的了。”
刘管家见她黛眉微蹙,脸色忧惧,便道:“夫人莫要多想,现在正院每晚都有侍卫巡逻,府里也加强了防卫,不管是什么东西,料想都不敢再来。”
“如此甚好,辛苦你们了。”元溪顿了顿,又疑惑问道:“可是人间的兵器能震慑住鬼物吗?”
“这……自然是可以的。鬼终究是人变的,人对刀剑的惧怕是刻在了骨子里,想来变成了鬼,也忘不了吧。”
刘远信口胡诌,见她听得一脸认真,再接再厉道:“何况我府上的侍卫多是战场上退下的,他们的刀剑也是染了敌人的血,煞气重得很,定能震慑住牛鬼蛇神。”
元溪闻言大喜,“你说得有理,给我也找一把剑来,要染过血的,煞气重的,越重越好。”
刘远心里一抖,连忙劝止:“夫人,有侍卫在外巡逻已经能保安全无虞。”
元溪摇头道:“他们只能守卫屋子,我的房内谁来守护?”
“要不给您的贴身丫鬟们配上刀剑?”
“刘管家,我这是心病,心病还得心药医,在旁人身上下再多的功夫,恐怕也难有成效。”元溪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唯有壮大自己的胆量,方能治本。”
刘远见她执意如此,只好领命而去。
半日后,他站在兵器库里,对着满墙的兵器,陷入了沉思。
夫人说要染过血的剑,煞气越重越好。
而家里煞气最重的剑,不就是将军在西北打仗时用的剑吗?
第27章 爱欲焚心(五)
话说刘远在仓库里思忖半日,最终选择了沈崖曾经常用的宝剑之一。
这把剑曾经痛饮过不少蛮人骑兵的鲜血,不仅煞气重,而且它的外观不俗,想来夫人会满意的。
元溪拿到剑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具乌木剑鞘,光泽内敛,鞘口处雕刻着细细的云雷纹,边缘处已被摩挲得圆润生光。
拔出一看,剑刃巍巍翼翼,寒光似冰,凝练而森然。
“这把剑可有名字?”
“回夫人,此剑名为照雪。”
“照雪,倒是个好名字 。”
她颔首微笑,看了半晌,缓缓收剑入鞘,又让茯苓拿一款干净的软布仔仔细细擦了几遍,方将它悬挂在床栏上。
到了晚上,元溪躺在床上,一挨枕头,脑子依然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晚的鬼影,后脑勺发凉,胆儿发颤,于是强迫自己去瞧那照雪剑。
说来也是奇怪,当她看着那照雪剑上,倒真的不胡思乱想了。
可是当她的目光移开不久,一些恐怖的画面便再度涌上心头。她只好又扭头去看那照雪剑。
反复几次后,元溪无奈地坐了起来。
目光在那剑上逡巡片刻后,她忽然下床,将照雪剑小心翼翼取下来,然后坐在床沿,将剑身平搁在膝上,定定看了一会儿,忽而想到:这把宝剑悬在床栏上,我看几眼便有效果,那贴身放着岂不是更好吗?
那些传奇话本里,武功高强的大侠和侠女出门在外,都是剑不离身,连晚上睡觉都是抱着剑睡。
她为何不这样试试呢?
这样想着,元溪便有学有样,抱着剑重新躺在床上。
剑身沉重,但是冰冰凉凉的,如抱住了冰雪一般,在六月的夜晚带给人的感受,不亚于冬夜被窝里的暖炉。
元溪脑中思绪纷飞,自觉已然是一个逍遥于江湖的潇洒剑客,尽管心中欢喜,却尽量绷着一张小脸。
剑客都是不苟言笑的。
她回忆着曾经读过的故事,将自己代入其中,幻想去浪荡江湖,行侠仗义,想着想着,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七月,沈崖还未归家,连信也不曾来过一封。元溪也不打听剿匪事宜,便当家里没这个人。府中上上下下把这对新婚夫妻的动向瞧在眼里,并不敢多嘴。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不久前还是骨朵儿的荷花已经进了盛放之期。元溪又约了元棠去莲花湖游玩。
茯苓已经提前定好一艘青雀造型的精美画舫。姐妹俩先去了周边的寺庙园林逛了一圈,又上酒楼去用饭,午后方不急不忙地去了莲花湖。
这日是休沐日,岸上游人如织,湖上一眼望去,也有十几只大大小小的游船。
元溪本来还庆幸茯苓早早定下了船,谁知到了湖边,却被管事的告知,她们的船就在刚刚被人包下了,眼下已经离了码头。
茯苓气红了脸:“这船明明是我们先定下的,做生意难道不讲信用吗?”
管事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了一双眯眯眼,眼泡却又大又红。
大眼泡一脸愧色:“真是对不住,我岂不知这样的道理?只是开口要包下画舫的主顾大有来头,小人不敢得罪。”
“那你就选择得罪我们?难道我家是好欺负的软柿子?”
“嗐,实话告诉你吧,初时我也告诉那位爷,这船被沈将军家的女眷包了下来,谁知他完全不在乎,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茯苓急道。
大眼泡睁大了眼睛缝,觑了觑她的神色,“还说,那他更要包下这艘船了。”
茯苓愣了一下,冷静下来,“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大眼泡脖子一缩,小声道:“这人虽没明说身份,身上却有皇室之物。”说罢又指了指天,“你说,我敢得罪吗?”
茯苓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可还有空船?我们换一艘船,也是一样。”
“有的有的,只是剩下的游船都不大,也不如青雀舫这般精美。”
“无妨,尽快让我们登船便是。”
茯苓回到元溪身边,将方才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知。元溪心头一沉,她得罪过的皇室中人便只有四皇子呢?莫非就是他?
她有心回避,但看着元棠期待的笑脸,又将心思压了回去。
莲花湖这么大,未必就会碰见,待会儿她在舱内不出来便是,何况她身边还跟着两个侍卫。这么多人,就算冤家路窄撞见了,谅他也不敢怎么样。
一行人上了一艘新的游船,嘻嘻哈哈地往湖中央驶去。
莲花湖,人称小西湖,因广种莲花而得名。这个时节,接天的莲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水面,荷花或粉白如玉,或绯红灼灼。莲蓬逐渐涨大,青绿如玉碗。
夏风过时,满湖的花叶微微颔首,送来一阵阵清香。
一船人正欣赏着湖上风光,忽然听到远处传来喧闹的人声。
茯苓不待吩咐,立刻出了船舱,问甲板上的侍卫出了何事。
一个侍卫眯着眼睛,努力眺望道:“像是有人落水了,在救人了。”
另一个侍卫立刻反驳:“不对不对,你眼神真不行,明明是那艘船要沉了,上面的人在喊救命呢。”
茯苓循着喧闹声望过去,只见那艘船的甲板上站了好几个人,太远了看不清,可船身倾斜的幅度是越来越明显了。好在正有四五艘小舟如利箭般飞驰,前去救援。
等等,看那船的大小和造型,不正是她昨日定下的那艘青雀舫吗?
茯苓顿时心跳加快,嘱咐了船夫几句,莫要往人多的地方开,便慌忙回到舱内。
元溪听闻此事,却是乐得合不拢嘴,见元棠不解其意,便将之前与四皇子的过节以及画舫被抢之事一并告与她。
元棠蹙眉道:“这四皇子真是心胸狭窄,连人家定好的画舫也要抢,这下船沉了,他不会把这个亏也算在姐姐身上吧?”
“随他怎么想,又不是我叫人把青雀舫给弄沉了。咋们行的端坐得正,坦坦荡荡。”
元棠点点头,转而又道:“青雀舫也是这湖上一等一的画舫了,怎么会突然沉了呢?”
元溪也觉得有几分怪异之处,管事的明知道是贵人登船,应该会紧急检查一番吧,怎么会出现沉船这种大事故?
不过,此事总归与她们无关。
元溪笑道:“看来还要感谢四皇子强抢画舫,让你我免受船沉之惊。”
几人在湖上又悠闲游览了半日,方才归家。
——
夏夜,月明星稀,长街寂寂。
沈宅门口的青石板台阶上,洒满了如水的月光。
突然,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茫茫夜色中,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而至,随即停在门口。
男人们下了马。
一人语气里有些幽怨,“看来府里还没收到我们提前赶回来的信儿了。”
另一人笑道:“将军思妻心切,日夜兼程起来,驿站的人马都得甘拜下风啊。”
沈崖道:“贫嘴!还不快去叫人开门。”
说着就扔开马,大步走到墙边,也不等人开门,直接一个翻身跃了过去,把剩下的侍卫们看得目瞪口呆。
沈崖快步走进正院,见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两个守夜的丫鬟见到他,吓了一跳,忙跟在后面等着吩咐。
他走到卧室门口,又顿住了脚步,踌躇半晌,转头低声吩咐那两个丫鬟给他备水洗沐,手脚轻些,不要闹出太大动静,以免惊动其他人。
两人领命而去,片刻后,净房中衣物热水已经备好。
沈崖卸下铠甲,脱下衣物,一进澡桶,水流便热情地毫无缝隙地拥着他的身体。
他感到全身都放松了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双臂随意地搭在桶沿,肩臂的曲线如连绵起伏的山脊,背后的肌肉块垒分明。
与元溪分离一个多月,他方才站在门口,竟有些不敢进去,这大概就是诗里说的“近乡情更怯”吧。
沈崖默默一笑,没错,元溪自然就是他的乡。他虽然读诗不多,但自觉这句诗用在此刻正是无比贴切。
想到离开前两人如胶似漆、耳鬓厮磨的缠绵景象,想到她在床上乖顺诱人、楚楚可怜的模样,他的内心更是一片火热。
元溪一定很想很想很想自己吧,就像他想念她一样。
不对,不对,她对他的思念怎么会及得上他对她的思念?都不知道能不能有他的一半多,哼,这个没心没肺的女子。
其实有一半也不错呢,他是十分的思念,那她便也有五分。两人成婚还不久,分离的时候倒比相处的时候多。
日久天长,他总能慢慢拢住她的心,叫她对他死心塌地。
沈崖一边洗澡,一边胡思乱想着。水温渐渐变凉。他出了澡桶,正要穿衣裳,忽然瞥到桶里的水,皱着眉头,定定瞧了
一会儿,然后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般,又沉声喊人换一桶干净的热水来。
半晌后,他再度踏进澡桶,仔仔细细地把自己从头到脚又洗了一遍,还用了香喷喷的澡豆。
这次洗完后,他又看着水上细细的皂沫不顺眼。
既然已经洗了两遍,那再洗一遍又何妨呢?
沈崖一边再次唤人换水,一边忍不住暗暗责备自己,真是魔怔了!他一个男子汉,又不是千金小姐,洗澡还要换三遍水!传出去得让人笑死,不行,得让那两个丫鬟闭嘴。
不过他这样做,可不是自己爱讲究,而是为了照顾妻子的感受。这样一想,沈崖的心里就好受多了。
最后一次洗完后,他换上轻薄的白色寝衣,悄悄走进卧房。
元溪向来留着一只蜡烛睡觉,此时的蜡烛已经将尽,一点烛泪映着火光,晃晃悠悠。
第28章 爱欲焚心(六)
沈崖悄无声息走到床前,一手拨开银红色纱帐。
心心念念的人儿正侧卧在床上,那床藕色杭绸薄被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到一边。她的上身只着一件杏子红绫肚兜,一双雪臂尽数露在外头。
他喉头发紧,眼前这幅景象让他移不开眼,好似在沙漠中行进了一个多月的人,突然瞧见一捧冰雪,恨不得马上贴上去,每一寸骨肉都紧紧贴上去。
不可。他猛地闭上眼,摇了摇头,按耐住浑身叫嚣的冲动。这样做她会不高兴的。
他扶着床柱缓了一会儿,复睁开眼,视线落在她的怀中。嗯?
是一把剑。
她抱着一把剑干什么?
等等,这不是他的照雪剑吗?
沈崖的心脏狂跳起来,巨大的惊喜像烟花般在他脑中炸开。
他不在的日子里,元溪连睡觉都要抱着他的剑。
她竟然思念他至此!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感到一阵晕眩,立马扶了扶额头。
好想叫醒她啊。
他忍了又忍,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不打扰她睡觉。因元溪睡在中间,他斟酌了一会儿,目测里间的空地要大一点,便轻手轻脚地上了床,拉上帐子。
沈崖侧躺在内侧,且不睡下,一只手支起脑袋,静静端详她婴儿般恬静的睡颜。
朦胧的烛光透过银红纱帐照进来,将她的肌肤映得粉红一片。蓓蕾般的胸脯,随着轻缓的呼吸一起一伏。
沈崖的呼吸也不自觉放缓了下来,随着她的节奏而一呼一吸。
忽然,他的心里冒起一个怪异的念头,觉得眼前熟睡的元溪,渐渐泛起一种非人的美丽,好似一株从《山海经》里走出来的奇花异草,幻化成一位标志少女躺在他的床上。
凝脂般的皮肤下隐隐是青蓝色的血管,不正像草木的脉络吗?她睡着了,花瓣收拢起来了,但是等天一亮,她就会再度绽开,对他微笑。
或许也不是什么花草,而是一只小兽所化,所以有时候才那么狡黠任性,张牙舞爪。白天变作凡人的模样,晚上的时候,她身上某些本质的部分就会悄悄冒出来。
沈崖痴痴看了片刻,任思绪纷飞。不久前山林中的厮杀声、号角声和马蹄声都远远地去了,身上躁动的欲望也默默地平息了。
他紧张的混乱的内心仿佛重新注满了一碗清水,安宁,平和。
久之,他的目光又落在她怀里的照雪剑上,心里忽然有些不自在起来。
人都回来了,还抱着这剑干嘛?硬邦邦的抱着睡也不舒服啊。
他起了善心,坐起身子,小心翼翼握住剑柄,准备把剑身从她怀里悄悄抽出来。
刚抽出一半来,元溪似是被这细微动静惊醒了,嘤咛一声,长睫颤颤,竟是要睁开眼睛来。
沈崖动作一滞,此刻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愣在那里。
恰好此时桌上的红烛燃尽了,屋子里刹那间全黑了。
元溪睡梦中感觉手臂之间有异动,星眸微睁,迷迷糊糊中瞅见眼前竟然有一个人,好像正在偷她的剑!
她顿时困意全消,浆糊般的脑子猛然清醒了,而帐间突然黑下来的变化,又令她魂飞魄散,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剑身就要抢回来。
谁知那人力气颇大,借着剑一拉,反而把她拉到近前。
元溪大骇,这鬼居然不怕煞气。她一时六神无主,握着拳头就往前乱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