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晚上,骆宇白又如约而至,只是这次他是从窗户里爬进来的,对他而言,多了几分刺激,仿佛在偷人家小媳妇一样,虽然实际上也是如此。
事毕,他正要搂住那小媳妇睡下,她却道:“你想不想回自己房间去睡?”
“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啊?”
“我
觉得你在我这里,睡得不好,整日戴着面具,你不难受吗?”
骆宇白沉默了一会儿。
元溪:“不然你就不要天天来,隔一两天来一次。”
“……也好。”
船只再次靠岸的时候,骆宇白还是去买了羊肠等物,只是去元溪那儿的次数渐渐没那么勤了,一开始隔一天,后来隔两天,现在已经是隔三天了。
他想明白了一件事,上一次就是因为分得太快了,快到两个人的心底里都反应不过来,才搞得彼此都很痛苦。
这一次要慢慢来,要温柔地、淡淡地、彻底地断掉这份感情。
*
船航行到天津时,骆宇白下船去办事,三天后才返回。
一回来,他便感到了元溪的焦虑不安,她像要把他勒断气一样,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抱住他。
为了安抚她,天还没黑下来,他就开始与她缠绵,一直做到月亮升到高高的夜空上。
轻纱般的月华笼罩在船上,像一只温暖而轻柔的茧,将他们俩与整个沉沉的水上黑夜隔开了。
元溪盯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京城就要到了。”
骆宇白摸了摸她的头,“很快你就能见到你的亲人了。”
“有时候我会希望这艘船永远不要停下来,一直就这样行驶下去……你会觉得我不孝吗?”
骆宇白想了一会儿,道:“不会。这只是你偶尔升起的念头,每个人每天都会有很多个念头,有善念也有邪念,一个念头不能说明一个人的品性。因为如果你真的不想回京城见父母的话,是可以随时下船返回的。但你只是想想,并没有这么做。”
“到了京城,我们就要分手了……你会怪我吗?”
“那你会怪我吗?”不等她回答,骆宇白又道:“我的答案和你是一样的。”
元溪凝望着他,忽而轻轻笑了笑,“我突然冒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什么?”
“我觉得你不像人。”
骆宇白开玩笑道:“那我像什么?禽兽么?”
元溪摇了摇头,幽幽道:“我觉得你好像一只鬼,一只来自将来的鬼。”
骆宇白沉默了半晌,握住了她的手,“那你怎么还敢跟我待在一起?”
“我不怕。就算你真的是鬼,我也不怕。”
“好好,你等着。就冲你这句话,我以后做鬼也要来找你。”
“记得晚上来,敲三下窗户。”
“你也要记得给我开窗,别睡死了,上次把我关在外面喂了好久的蚊子。”
“还不是你回来得太晚!”
两人嬉笑了一会儿,元溪又闷闷问道:“到了京城,你还会来找我吗?”
半晌,骆宇白低低开口:“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找你的。”
元溪眼睛微微一亮,“那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我行踪不定,怕是难以收到,还是算了吧。”
元溪的眼神又黯淡下去。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骆宇白轻笑一声,道:“我忽然想起一句诗——等等,你干嘛这样看着我?我闲暇时也会读诗文的好不好?”
元溪笑了,“那你且说说看。”
“这句诗是我的一个朋友跟我提的,出自李太白的《月下独酌》。”骆宇白咳了一声,缓缓诵道:“‘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作者有话说:引用注明:李白《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第57章 心字成灰(十)
自元溪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这段时间里,元直的长子出生了,小名叫磐儿。元棠去年年底定了亲,对方是光禄寺少卿的次子,两人婚期定在后年。
甄氏的模样没有大变,鬓边却多了几缕白发,元建山却一下子老多了。两人听说元溪和沈崖已经于五月和离,都伤心了一回。甄氏在伤心之余,还有气愤,而元建山则是对女儿的愧疚。
元二姑娘突然活着回了家的消息小小地轰动了一下,宫中还因此派人接见了元溪。面对一切关于当初被截杀的询问,元溪只道自己摔下山撞了脑子记不清了,是山下村民救了自己,至于沈崖,的的确确是尸骨无存了。
太后怜惜她,赏了不少金银珠宝,然而没几日,元建山又因言语触怒圣上被夺了职。老皇帝的脾气和他的病情一样越来越坏了,喜怒不定,就连刚刚被立为太子的三殿下也常常被他斥责。
元建山虽然嘴上说无官一声轻,但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忧愁。自从旻王失势,元家故交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现在他也收拾包袱滚蛋回家了,元家便彻底门可罗雀了。
被隔在朝堂风云之外的元家人,老老实实又提心吊胆地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
转眼到了秋天。一日,元溪在逗小侄子磐儿玩的时候,忽然一阵恶心,弯下腰干呕不止。一旁的嫂子苏芷兰赶紧要派丫鬟去请大夫,却被元溪拦住了。
见纸已包不住火,元溪索性对家人坦白了自己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的事实。
甄氏一听就晕了过去,被人扶了起来,还没缓过神,便开始大骂沈崖忘恩负义、抛妻弃子。
骂了几句,见丈夫孩子个个脸色不对,她忽然想起来元溪才怀孕两个月,而和离是发生在四个月之前。
她差点又要晕厥过去,颤抖着嘴唇问元溪,“你老实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元溪垂着头,红着脸,半晌回道:“是我的。”
甄氏抚了抚胸口,喘着粗气道:“我是问这孩子的爹。”
元溪:“没有爹。”
甄氏被气了个倒仰,“好啊,你长大了,出息了,娘管不着你呢是不是?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以前多听话多可爱啊,什么话都跟我说,现在连有孩子了都要瞒着爹娘,你好有本事啊元二姑娘!”
元溪小声辩驳道:“我这不是跟你们说了吗?”
“要不是你嫂子发现了痕迹,你会坦白吗?”甄氏流泪道:“你出了趟远门,就和我不亲了。都怪沈家那个混账,把你带坏了!要不是他,你也不用在江南受那么多苦。要不是他同你和离,你也不会怀上一个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不是野孩子,是我的孩子。”
“你一个人怎么有的孩子?”甄氏瞪着她,忽而想起另一种可能性,慌了神,“溪儿,你有没有……有没有受欺负?”
元溪红着脸摇了摇头,“娘你想到哪里去呢?这孩子是我想要生下来的,你也别管我是跟谁生的了,反正都是你的孙儿。”
一直沉默的元建山叹了一口气,拉住还要追问的妻子,“溪儿不想说,你也别逼她了,她现在不能受气。”
“你现在做什么好人?这事不还得怪你!要不是你,我的女儿怎么会嫁给沈家那个混账!”
甄氏转头骂了丈夫一通,气渐渐消了,看着元溪怯怯地坐着,脸蛋比去年瘦了一圈儿,又心疼起来,将她揽在怀里哭了一阵,也不再逼问这孩子的生父是谁了。
虽然大齐民风开放,但寡妇怀孕,还是不光彩的。元溪有孕这件事,家里可以瞒住一时,也瞒不了一世,毕竟生产时还要请稳婆大夫,说不准哪个环节会走漏风声。而且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出去见人的,不
能总是藏在家里。
元建山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女儿大大方方地把孩子生下来。至于孩子的爹么,还是让沈崖来当。
虽然在外界看来,沈崖是去年就死在赴任途中,元溪是今年才有了身孕,但这也可以说这是夫妻情深,有感而孕。
或者也可以称元溪早已有孕,因遭遇坠崖和丧夫之事,悲痛惊吓过度导致子宫血涸,胎儿不得如期而产,直到归家后得到亲人关爱,身心舒缓下来,方才得以临盆。
这种情况可不是他元建山胡诌的,而是切切实实有史可考的!
然而,当他把这条妙计告诉妻子女儿时,又被甄氏骂了一通。
“这些话你自己能相信吗?本来不大的事,被你这么一宣扬,到时候弄得满城都知道了。你还整日啰嗦什么圣上不明,我看昏了头的是你自己吧。”
元建山急道:“那你说怎么办?”
甄氏道:“如今之计,还是得偷偷生下来,孩子出生后,过个一年半载,再记到直儿名下。”
元溪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摇头道:“爹,娘,这就是我的孩子,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已经不打算再嫁人了,以后便是再结鸢盟,也只会招婿。”
“招婿就招婿,但这孩子还是得有个来路啊,不然怎么跟外头人交代?”
“哪里需要这么多交代?爹你也不想想,我们家的门槛多少天不见外人踏进来了。便是问起,只说我在江南的时候招了个女婿,就是这孩子的爹。”
“那……这个女婿人呢?”
元溪抿了抿嘴,没说话。
甄氏哼了一声:“就当他死了呗。”
*
秋日肃杀,京城的上空风云大变。萧瑟寒风中,鲜血染红了宫廷里的一片片枫叶。
然而元溪却与世隔绝一般,不听不问,在家专心待产。元家人得了什么消息,一般也不告诉她。
直到尘埃落定,元建山方才满脸喜色地告诉女儿,旻王殿下不仅被放出来了,还被立为太子,而前任太子因为弑父篡位的阴谋败露被当场射死。
翻过年来,老皇帝退位成了太上皇,旻王登基践祚,年号承钧。
元建山官复原职,加封太子少保。元家上下喜气洋洋。
来年四月,终于快到了元溪的临盆之时。
谢长君来了。
他依旧还是老样子。元溪看到他,忍不住湿了眼眶,喊了一声谢先生,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谢长君的到来大大缓解了她对生产的恐惧与焦虑。次日,她开始发动。生产很顺利,是个眼睛很大的女婴。
元溪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宝儿。
谢长君一边给她把脉,一边与她闲聊,“宝儿姓什么?”
“随我,姓元。”
“唔,元宝儿,不错不错,很是富态。”谢长君啧了一声,又道:“对了,听说宝儿的生父已经去了?”
元溪的眼眸黯淡下来,没有回答。
“你不要灰心,外头人都说虽然你已经没了两任丈夫,但你大难不死,必是福气深厚,前头那两个是命薄压不住福分,所以以后你要挑个命格贵重的丈夫来配。”
元溪:“……”
谢长君呵呵一笑,“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啊,多亏了我的丹药给你打好了底子,啧啧,你呀,真得好好感谢我。”
元溪:“先生的恩德,我没齿难忘,只愁不知如何报答。既然来了,不如在这里住上几个月。”
谢长君:“啊,不了不了,我还有要事在身,这次是特意来看顾你生产的,不日就要回去”
元溪这才觉得有点奇怪,“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临盆的日期?你之前是待在哪里?”
“我嘛,我就在京城啊,你的事我打听推测一下,不难知道。”
元溪心里又涌出打听沈崖的念头,然而望着谢长君轻松的笑脸,却又不敢问下去。
他说过,如果有机会,一定会来找她的。
但他并没有来。一丝消息都没有。
谢长君见元溪露出疲惫的神色,不敢再让她说话耗气,连忙叫她好好休息,然后转身离开。
*
元宝儿满月宴的时候,端阳公主来看元溪,跟她讲述了去年惊心动魄的夺权之争。说到当时惨烈的战斗时,她的语调都紧张了起来,见元溪神色淡淡,不由感慨她经历了生死之劫后,从容冷静了很多。
端阳公主走后,还来了一个令元溪没想到的人。
章瑞。
隔着屏风,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很不喜欢你,元二小姐。”
元溪愣住了,“为什么?”
“因为你伤害过一个人,让他痛苦了很久。”
元溪心中一痛,“如果要算账的话,为什么他自己不来?”
“因为他来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女子低低的抽泣声。
章瑞冷笑了一声,“你别担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我只是为他感到不值。”
元溪咽下泪水,尽量用平稳地语调问道:“前年夏天,抢我游船的人是你吧?”
“不错。不过你倒应该感谢我,因为那艘船好好的漏水了,本王莫名替你背了个灾。”
元溪没吭声,她当然知道,那是谢长君干的。
“现在我不会做这种事了。我只想跟你聊聊。”章瑞坐了下来,平静地跟她絮叨了许多旧事,末了又道:
“这就是为什么我明明没见过你却讨厌你。你在他口中就是这样令人反感的人。”
元溪冷静道:“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因为我吃饱了撑着。”说完他转身就走。
*
元宝儿一岁半的时候,元建山升任工部尚书。次年,元直中了进士,不久被派到杭州来任知县。
元溪得知,也想带着女儿回杭州宅子住上一段时日,便跟着兄嫂一道去了杭州——
作者有话说:快速过渡一下。下章男主回来
第58章 作茧自缚(一)
仲冬时节,昼短夜长,清寒入骨,杭州城渐渐露出嶙峋萧瑟的面貌。
元溪虽是与兄长一同来到杭州,然而元直任临安县县令,平日与妻子是不回主城的,因而只有元溪带着一岁多的女儿住在元家旧宅里。
重回童年故屋,眼前的一草一石都倍感亲切,元溪的失眠症好了不少。然而近来却渐渐转重,凌晨后常常从梦中惊悸而醒,再难入睡,听见屋外的树枝摇动的声音,都有些疑神疑鬼。
而守在房间外的丫鬟护卫们却是一个睡得比一个沉,有时她夜间叫人都要喊上半天。元溪心生疑惑,又想不出所以然,只好令家中的高管事去换一批护卫来。
高管事这几年一直在杭州打理事务,不到两日就找到了四个新护卫,夜间轮流在屋外值守。不知是不是心理的原因,元溪的症状果然渐渐好了,便命高管事赏了四个护卫一些东西。
然而这一打赏,倒是惹出了一番小小的事故。
原来这四个人中,有一对兄弟,一个叫赵文,一个叫赵武,这两人其实是高管事的远房侄子。他俩平日里仗着这层关系,合起伙来暗暗欺负另两个护卫,总是抢着轮值上半夜,而那两人因初来乍到、没有助力而一直忍气吞声。
如今高管事去分发赏赐,那两人自然分到了更多。其中一个叫宋进的新人侍卫,不满这样的分配,与其他人吵嚷了起来,还动了手。
元溪听罢白术的禀报,皱了皱眉头,道:“将高管事交给哥哥处置,把赵文与赵武的工钱结了,不再雇佣。另外,将宋进和……还有一个人叫什么?”
白术想了想,回道:“好像是叫沈离。”
元溪眉目一凝,“哪个沈?哪个离?”
“三点水的沈,离开的离。”
白术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发现这个名字的不好来,小心翼翼道:“要是姑娘不喜欢,可以给他起个新名字。”
元溪摇摇头,“不必了。给这沈离和宋进的工钱涨一倍,再从之前的护卫里抽调两个人与他们轮值。”
白术领命而去,还没走出房门,又被元溪叫了回来。
“这沈离你见过吗?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方才见过的。”白术回忆了一番,伸手比了比个子,“大概这么高,身形偏瘦,看起来二十多不到三十岁,长相普普通通,不过有一点比较奇怪。””
什么?”
白术:“这人脸上戴着半块面具,说是之前受过伤留了疤,不能见光。”
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响起元溪平静的声音。
“此人现在还在府里吗?”
“在的。”
“带我去看看。要悄悄的,不要惊动别人。”
*
白术觉得好生奇怪,明明上一刻姑娘还在秉公处理,怎么在看到那个沈离后就突然转了性子,不仅不赏赐宋沈两人了,还把惩处赵文赵武兄弟与高管事的成命都收了回来。
这沈离到底有何怪异之处?不过只是与沈崖同姓罢了。天下姓沈的多了去了,为何偏偏这沈离遭了姑娘的厌恶?难道是这个“离”字的原因?可若是不喜,直接可以把他辞了,为何又要留在家里碍眼呢?
同样不解的还有高管事。当事情被捅到元溪那里去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估计得卷铺盖回家了。可是没想到居然什么事也没有,给赵文赵武多分的赏赐甚至没有被收回。
难道……难道姑娘是默许他这样做的意思?
高管事踱着步,摇了摇头,不对,还是不能冒险,起码不能做得太过。不过说起来宋进那小子真真可恨,明明是他给了他这份肥差,竟然还不知足,反过来攀咬恩人一口,还有那沈离,呵呵,忘恩负义的狗崽子,走着瞧吧。
*
侍卫房里,宋进气得直跳脚,“没想到元小姐居然青红皂白不分,早知如此,我就不来了!那赵武拿着那点赏赐在我们门前走了几趟了,挤眉弄眼的真叫人恶心!我真想出去跟他打一架。气煞我也!气煞我也!沈兄,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被他换作沈兄的人坐在墙角的一盆火前,闭着双目,淡淡道:“你要是再跟他打架,这份差事就保不住了。”
“我也没多想干。”宋进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是想去元县令那里,但谁叫他们不缺人啊。”
见沈离不言语,宋进又道:“这下我可知道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了,有元姑娘这样的主子,不就有高管事那样的奴才嘛?”
“止语。”沈离忽然睁开双目,冷冷喝道。
宋进被吓了一跳,心里仍是不服气,但是看到素来老实沉闷的沈离忽然凌厉起来,只好把要反驳的话慢慢咽下去。
“我说沈兄,你有这么好的身手,为什么要来这里做一个看家的小小护卫呢?岂不是明珠暗投?”
沈崖没说话,缓缓站起身来,拿着条扫帚默默扫起了地。
宋进气得大叫:“真是开了眼了我!你这样的性子,他们不欺负你欺负谁啊!老天爷为什么不把你的功夫给我啊?我保准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一语成谶。
见元溪根本不管这件事,赵文赵武更不把沈离、宋进放在眼里了。排班的时候,两人还是占着上半夜不放,不仅如此,吃饭的时候,还欺负沈离总是慢吞吞的,故意撞翻他的盘子,气得宋进差点又和他打了起来,幸好被周围众人拉住了,这才没再生出事来。
吃完晚饭,回到屋里,沈离照旧要烧火取暖。虽然眼下才十一月,他却像是比一般男子畏寒很多,只要有机会,定要坐在火盆边上,哪怕是守夜的时候。
然而,没想到盆里不知何时被泼了水,湿漉漉的,燃不起来了。
宋进骂道:“定是赵武那贱种干的,我们现在就去找他算账!走!”
沈离拉住他,摇摇头道:“无凭无据的,还是算了吧。”
“除了他还有谁?你还是个男人吗?人家都欺负到你头上了,你还这么能忍?”宋进不可置信道。
沈离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我的心中并没有怒火,又有什么需要忍耐的呢?”
宋进睁大了眼睛,瞪了他半晌,道:“他没气到你,但是气到我了!何况这本来就是在欺负人,就算你不生气,为了阻止这等恶意之举,也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宋兄弟,我感谢你为我打抱不平的好意,但是我只想平静地当完这份差事,不想再惹出是非,引人注目,希望你能够理解。”
“可是你越是忍让,他们必然越会蹬鼻子上脸,不让你有平静的日子过的啊。”宋进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八面狂风过,一舟古井平。”沈离抱起湿透了的火盆往外走,淡淡道:“我只求自己的心静。”
“……我真是服了!沈兄,沈大师,你来这屈才当什么护卫啊,你去灵隐寺当和尚吧!”宋进跟在他身后唠叨,“你还会武功,直接去当个武僧,多好。哎!等等,难道你本来就是个僧人?虽然你有头发,但说不定是在带发修行,是什么俗家弟子……”
*
三更时分,又到了沈离与宋进守夜的时候。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廊下,一人身前一盆火。宋进本来自恃身强体壮火力旺,是不烤火的,但自从他怀疑沈离是什么神秘大师后,就认定他有什么养生的诀窍,便也学着弄上一个火盆。
沈离未置一词,闭着眼端坐在火盆前。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响来。幽幽茫茫的夜里,一个女子袅袅娜娜地从屋里走了出来,背后跟着一个提着灯笼的丫鬟。
宋进认识,是那个叫白术的大丫鬟。
他守了这么多天的夜,还是第一次见到主人家出来。虽然他以前也远远见到一两次元溪,但还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望着她,瞬间被来人的美貌与气质惊呆了。
她、她竟然还走到了他的面前。他甚至都能闻到她周身淡淡的香气。
宋进蹭得一下站起来,结结巴巴地打招呼:“姑、姑娘好。”
元溪抿嘴一笑,“你是宋进,还是沈离?”
“我是宋进!”宋进胸膛一挺。
“原来就是你打了赵文赵武。”
“是他们欺负人,我气不过才、才动手的。”
“不管怎样,你先打人总是不对的。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宋进红着脸点头,“是。”
“我现在有件事要你去办。”
“任凭姑娘吩咐。”
白术走上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只小盒子递给宋进。
元溪:“把这盒子送到我兄长那里去,你应该知道怎么走。”
宋进:“是!”说完转身就走,随即想起了什么,面露疑惑地问道:“姑娘是要我什么时候去送。”
元溪微笑道:“现在。”
“宋进必不辱命!”
见那冒冒失失的青年离开了视野,元溪方才慢慢踱到那个一直受冷落的侍卫跟前。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火盆的边缘,“我怎么不见赵文赵武守夜时烤火?是谁教你们这么做的?”
沈离垂着头,“是我怕冷,自己弄的火盆。宋进也是跟我学的。”
“这般娇气,到我家当什么护卫?守什么夜?”
元溪轻笑一声,鞋尖勾住火盆弯曲的边缘,然后一用力,豁然将火盆踢翻。
火焰一下子被扑在下面,瞬间偃旗息鼓,只剩下少部分火苗还在里面跳跃着,橘色的火光从倒扣的火盆缝隙里露出来。
沈离垂眼望着,一声不吭。
“从今以后,不许自带火盆来守夜。”元溪收起笑意,冷冷道:“若是受不了,打哪来的回哪去。”——
作者有话说: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不该让元溪生孩子啊[爆哭]……裸更的坏处
还好孩子很小,不到两岁除了吃就是睡,不会有多少戏份[化
了]
另外,恭喜男主(身体)完整地回来了,因为我本来打算让他残疾……裸更的坏处啊,想一出是一出[化了]
第59章 作茧自缚(二)
沈离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是。”
“面具摘下。”
是命令的语气。
沈离头垂得更低了,“小的面上有伤,不宜见光,请姑娘见谅。”
元溪闻言唇角微勾,一边绕着沈离慢慢踱步,一边饶有兴味地盯着他道:“你知道吗?你长得有些像我的一位故人,我很好奇,你面具下的部分……还像不像他?”
话音落下,正好把沈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
沈离如芒在背,沉默了片刻,动手摘下了那半张铁质面具。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普普通通,毫无记忆点。除了一道从眼角蔓延到下颌的疤。
像条细长的蜈蚣趴在他的脸上。
元溪的眼里露出失望的情绪,“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
“是的。”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女子略带惋惜的声音。
“看来是我想多了。”
沈离赶紧垂下头来,见那淡黄色的裙摆慢慢消失在视野,方才松了一口气。
深夜寒风袭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腹部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他赶紧盘腿坐下,运转心法,默默调息,抵御外部的寒气与内部的隐患。
没有火盆的冬夜,于如今的他而言甚是难熬。
宋进的那盆火还在烧着,但他不敢靠近。
那不是属于他的温暖。
……
卯时的梆子响起,守夜结束了。
沈离回屋,一进门就差点倒了,扶着墙给自己倒了杯水。
可惜是冷的。
他也顾不得了,仰头饮尽,随后打了个寒噤,摸到床上,扯开冰冷的被子躺下。
浑身像针扎一般密密麻麻的痛楚,与他的困意在反复拉锯。
也不知道是太困了还是痛昏了,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等醒来时,已经到了正午,门口传来些动静。
宋进刚从外面回来。
年轻就是好,一宿没睡还精神百倍,脸颊红扑扑的,眼眸亮晶晶的,任谁也会喜欢这样的青年吧。沈离暗想。
宋进一进门,就兴奋地说:“方才我去回话,白术姑娘跟我说,以后我不用守夜了,直接跟在沐总管身后做事。对了,沈兄,昨晚后来姑娘可给了你什么好处?”
沈离摇了摇头,心想一脚踢翻他的火盆算吗?
宋进喜色稍黯,安慰道:“没关系,不急于一时,你好好干,终有被看到的一天的。”
沈离勾了勾唇,“借你吉言。”
“走,我们去吃饭。”
“你先去吧,我才睡醒,过会儿再去。”
“还是我帮你带回来吧,省得那赵武又来找茬。”
“如此便多谢了。”
宋进出去后,沈离长长呼出一口气,睡了一觉后,脑子清楚了不少。回忆起昨夜细节,他心里五味杂陈。
没想到这么快又被怀疑上了。
她还是这么敏锐。哪怕他如今易容的功夫精进了,她还是能迅速察觉出来。
她应该是很生气的,但是又很快控制住了。
她是想稳住自己,继续周旋。
像以前在船上那样。
沈离苦笑了一声。他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心里这里想着,身体却是一动不动。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默念着,我是一定要走的,看也看过了,心愿已了,离开也无憾了。
等天黑下来,他就走。
*
上半夜的时候,宋进通常都在床上大睡特睡,今晚也不例外。
沈离待他呼吸变得轻缓,便背上早已收拾好的包袱,带上自己的哨棒,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他贴着墙根前行,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护卫,半晌后来到了元宅后院。
这道墙跃过去,他就不能再回来了。
沈离抚着冰凉的墙壁,回忆起这些夜晚来无人发现的陪伴,几欲落泪。
以后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了。
他仰头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爬墙,忽然墙上映出了火光。
“快看!他在那里!别让他跑了!”
沈离吃了一惊,转头一看,身后竟追过来了一队侍卫,正向他快速逼近。
为首的正是沐风。
沈离赶紧攀墙,不想却被沐风赶来,一把剑向他猛然刺来。无奈之下,他只好拿起哨棒与他对战。
“大胆逃奴,赶紧束手就擒,否则我就要对你不客气了。”沐风喝道。
沈离心中暗暗叹气,转变了招式,继续与他缠斗。
渐渐地,沐风的表情渐渐从愤怒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是一派恍然大悟,“你、你……”
沈离见他已经认了出来,低声道:“放我走。”
“我、我……”沐风脸色变幻莫测,手上仍是未停,忽然眼前一亮,“姑娘来了,你跟她说罢。”
沈离心中一震,哨棒随之顿住,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女子冷冷的喝声。
“给我拿下。”
见那些侍卫围了上来,沈离握紧了手上哨棒,看着满面为难的沐风,迅速做了一个嘴型:帮我。
两人又假模假样打了两下,沈离瞅准一个时机,正要再次攀墙,忽然颈后一阵钝痛袭来,眼前一黑,昏迷前不可置信地望向托住他的沐风。
“将军,对不起……”
*
月亮升到高空,透过窗户洒在床头。
沈离从昏迷中醒来,艰难地眨了眨眼睛,呆呆地望着模糊的帐顶。
什么时候呢?他怎么还在睡?得去给元溪和宝儿守夜了。
守夜!
他昏沉的脑袋猛然清醒。
昨晚他逃走时被抓住了!
现在他又是在哪里?等等,被子怎么这么软?房间里还香香的!
这、这难道是她的厢房?
沈离心里一惊,正要坐起,抬手却发现手腕处被一种沉重的力道按住了。
他反手一摸,是一圈滑溜溜的金属圆环。
是锁链!
他的手被锁住了!
紧接着,他又发现自己的脚同样被束缚住了,牢牢地。
他被锁在床上了!
沈离徒劳地挣扎了几下,随即泄气般沉沉躺在床上,心中哀叹:沐风啊沐风,你可害苦我了。
静静躺了几息,混乱到爆炸的大脑平静了下来,他这才感到身上有些异样来。
这被子固然轻软暖和,比他往常盖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可是这个触感好像有哪里不对……
沈离蓦然想到了什么,心中更慌,在被子里动来动去,试图确定一个答案——
天菩萨啊!他的衣服呢?谁干的?
还来不及害羞,他马上又想到一个更要命的问题——他的脸!
如果他的手能动,此刻一定摸上自己的脸了。但此情此景,他只能安慰自己冷静下来,靠感受去一寸寸确认答案。
还好,还好,他的人皮面具尚在。
虽然这已经成了一张一捅即破的窗户纸,但她既然没捅破,就说明她心里还是有顾虑的。
如此一来,也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沈离平静下来,思考起接下来的对策。
黑暗中,房间里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怎么?不许你用火盆,就想逃工?”
语调冷冷清清,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线。
沈离震惊地转过脑袋,循声望去,模模糊糊瞧见一个黑影坐在角落里。
那黑影站了起来,亭亭地走了过来,走到月光投进来的地方。
薄薄的月光凝在她身上,浑身像笼着一层轻雾,如玉的脸庞半明半暗,睫毛低垂,双眸黑沉如深潭,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像一株幽美的不知名草木。
沈离张了张唇,喉头干涩,不知道说些什么。
“为什么要逃跑?”她又问。
沈离决定顺着她的话说:“我向来怕冷,受不住寒。姑娘不是跟我说,若是受不了,打哪来回哪去吗?”
元溪轻笑一声,睫毛颤了颤,在眼下垂下一大片毛茸茸的阴影。
“你不是
很能忍吗?怎么这点冷就受不了呢?昨日不还是‘八面狂风过,一舟古井平’吗?”
听着她不急不徐地念着自己胡诌的诗句,沈离脸上一热,这才晓得原来昨天起元溪就已经派人暗中监视他了。
他想了想,回道:“一是因为我性子平和,不喜与人冲突,便是别人对我不好,排挤我欺辱我,只要不伤及身体,我都能置之度外。二是因为赵文赵武的捉弄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我并未放在心上,也伤害不了我。”
“所以他们这样对你,你真的不生气吗?”
“不生气。就像走在路上被石头绊了一跤、被风吹迷了眼,我也不会跟石头和风生气一样。”
元溪淡淡道:“你年纪不大,心境倒是老成。”
沈离无声苦笑,回道:“小的是苦命人,经历的事多了,自然就想开了。”
“那你为什么生我的气?”
沈离解释道:“我也没有生气,只是顾虑自己的身体,才出此下策。”
“所以只要不伤害你的身体,你就会忍耐下去。”
沈离沉默了,对方话语里的陷阱昭然若揭,他再傻也不会直直跳下去啊。
见他不答,元溪坐到床边,柔声道:“像这样把你锁住,把你脱光,你也不生气吗?”
沈离加重了语气,“我是生气的,还请姑娘尽快把我放开。”
“可是我看你方才的表现,分明是没有生气呀。”元溪拍了拍他的脸,然后又捏住了他的下巴,“一个人生气的时候可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沈离的呼吸都快停止了。
元溪用拇指摩挲了下他的唇,语气愉快,“我们俩之间,现在只有一个人在生气,你猜是谁?”
“……我错了。”
“哦,你哪里错呢?”
“雇期未到,不该私自逃跑。”
“那你打算怎么补救?”
“继续为姑娘守夜。”沈离咬了咬牙,“不带火盆。”
“想得倒美。你可知道像你这样的逃工被抓回来,是要受刑的。”
元溪嘴唇一勾,将手慢慢伸进被子底下,摸到那温热的身躯。
“八面狂风过,你可要守住啊。”
第60章 作茧自缚(三)
略带凉意的手指刚碰到皮肤,沈离就忍不住颤了一下。
他心知自己已是俎上鱼肉,躲不了一顿磋磨了,索性闭上眼睛,默默忍耐。
然而肋骨处刚有一点感应,就消失了。
被子塌陷了几处。
她上来了。
沈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元溪调整了姿势,跪坐在一侧,冷不防掀开了一角被子。
沈离的上半身瞬间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寒毛直竖,泛起了细小的颗粒。
“冷吗?”
“……冷。”
沈离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企图唤起对方的怜悯。
她是个心底善良而且体贴的姑娘,也许会放——
沈离猛地绷紧了身子,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喉间逸了出来。
“冷也受着。”
“当初逃跑的时候,你没想过今天这样吗?”
“这就是惩罚。”
元溪感受着掌下陌生的触感,看着他难忍的表情,心中莫名涌出一股快意。
大量的快意。
好像长久以来得不到满足的某种情绪忽然找到了倾泻口。
不仅仅是今晚的,也不止是过去两年的,而是在更久以前,要追溯到很久以前的某天清晨。
“怎么不说话?这个时候不叫我别碰你呢?”
她加重了力度。
严丝合缝。
沈离咬紧了牙关。越是这种时刻,他越要忍住,不能输人又输阵,叫她小看自己。
“你不说话,是在默默享受吗?”
她松开了些,往后退了退,开始划着圈儿玩。
他吸了口气,睁开眼,艰难开口。“我……没有。”
元溪动作一顿,俯下身子,把脸凑到他面前,“那你是觉得……难受吗?”
沈离下意识地想点头,电光石火间又醒悟了什么,连忙摇了摇头,“不、不难受。”
“那你哭什么?”元溪狐疑地问道。
沈离眨了眨眼,“我没哭。”
“那你的眼睛怎么亮晶晶的还冒泪花儿了?”
“因为……因为很舒服。”
元溪笑了一声,“那让你更舒服一点好不好?”
沈离想摇头,脖颈却违背意志地向后仰去,暴露出突出的喉结。四肢被缚在床上,身躯弯成一张弓,仿佛是无声的邀请。
“这么敏感么……”元溪感叹道。
他听得脸上一热,很快连同脖子都像烧起来了一样。他想控制,颤抖却像涟漪般从被触碰的中心扩散至全身。
见他闭紧双眼、闷不吭声,元溪似是有些厌倦了,“啪”的一下拍了一巴掌,声音有些恶狠狠的。
“我要审你。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否则……呵呵。”
沈离得了喘息的机会,睁开眼睛,望着那高高在上的玉面判官,恳求道:“望大人开恩,小的一定老实交代。”
“啪”的一声,这次巴掌是拍在了他的脸颊上。
“谄媚!”元溪斥道。
沈离不敢再多言。
“你叫什么名字?”
“沈……离。”
似是不满意这个回答,那玉面判官又开始上刑。
“再答一遍,你叫什么?”
“沈离!”
“好,好!那你再说说,你潜伏在我家是何居心?”
“挣钱。”
“你是从哪知道我家招护卫的?”
……
沈离一边忍受着身体上的煎熬,一边还要留心回答她乱七八糟的问题,备受刺激的身心已经感到疲乏乃至麻木,意识也逐渐昏沉。
好在那蛮横的判官似乎也问累了,停了下来,起身下床倒了杯水。
他听着她咕噜咕噜喝了一气,心中羡慕,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抬头道:“我……我也想喝水。”
元溪二话不说,走到床前,自己先含了一口,然后俯身捏住他的下巴,将水渡给他。
他起先还有些害羞,但对水的渴求让他放下了羞耻,努力扬着头去含住对方的嘴唇。
这比之前的刑罚更加让他头晕目眩。
水渡完了,他仍沉浸其中,昏了头,甚至开始夺取她本身的水分。
忽然,一只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按了下去。
元溪站起身来,擦了擦嘴,冷冷道:“贪心不足,得寸进尺,该罚。”
梅开二度。
这位玉面判官,既有着陶匠般的专注,审视着手下的陶泥,一步步地度量、塑形、打磨,又有着厨子般的耐心,从容不迫地揉着面团,细细感受其温度、形状与肌理。
她不满足于技艺的娴熟,而是将自己的心魂灌注其中,以慢为快,在重复中追求极致。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
这是一种匠人精神!
沈离的魂儿都要飞了。每一个触碰都被他的感知拉长、放大。抬起、移动、落下……等待下一次的间隙里,脑海便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她下一步可能的去处。
这比触碰本身更加难以忍受。
甚至,与痛苦一起滋长的还有……渴望。
“快点……给我个痛快。”
他喘着粗气,嘴唇上有一道深深的牙印。
元溪似乎如梦初醒,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他一眼,惊讶道:“你流泪了。”
“……是爽得。”
她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点点头,“看得出来。”
沈离用祈求的目光望着她。
她点评道:“你眼睛湿漉漉的,好像一条小狗。”
她点了一下他的鼻子,“但你一点也不乖。要不是我把你锁住了,你早就跑了。”
沈离忙道:“我不会再跑了,姑娘帮帮我吧。”
“这么说,你愿意留下来了是吗?”
“嗯。”沈离点头。
“可是我不想让你守夜了。”元溪苦恼道:“你还会做什么呢?”
“我什么都会做,但凭姑娘吩咐。”
元溪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就贴身伺候我吧,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可愿意?”
沈离心一横,“我愿意。”
元溪终于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伸手去解自己的衣裳。
沈离又是紧张又是期待,不由吞了吞口水,却见她脱到中衣就住手了,随后躺在他身侧。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沈离提醒道。
“忘了什么?好像没有吧。”元溪抱住他,打了个哈欠,给两人拉上了被子,“累了,睡觉吧。”
沈离闻言,一颗心顿时比之前不盖被子时还要凉。
好在,他的身体也随之渐渐偃旗息鼓了。
身心都平静下来,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感又涌上心头。
说好的要离开,他居然又厚颜无耻地躺在了她的床上,虽然非他本愿,但他最后居然还腆着脸跟她求欢。
若不是双手被束缚了,此时定要扇自己一个耳光!
他躺在床上,一时懊恼,一时悲哀,一时绝望,又一时甜蜜,胡
思乱想着,直到天光透亮,方才入睡。
*
翌日,沈离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到高空,榻边自然已经无人。
想起昨夜种种,他猛地坐起身,随后才惊喜地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能动了。
她给自己解开了!
他自由了!
沈离正要兴奋地下床,一抬脚却感到脚腕仍旧套着坚硬的铁圈。
但明显和昨晚的不一样。这次能移动。
他掀开被子一看,只见脚上换了一副镣铐,不再锁在床上,而是两只脚环由一根锁链连在一起,整体上也更加粗硕沉重。
沈离知道这种镣铐,这是给犯人用的那种样式,让人能够自行行走,但又走不快。
她居然这样对待他!
他发了一会儿呆,又瞥见一旁的架子上挂着一套下人的衣裳,知道是为自己准备的,便起身下床,浑浑噩噩地穿了起来。
忽然,他的手无意蹭到胸口,竟然传来隐隐痛楚。
他赶紧掀开领口,低头一看,却看不太清楚。
见房中摆着一扇穿衣镜,沈离赶紧拖着沉重脚镣,挪到镜子前。
他不顾寒冷,连忙解开衣衫,袒露出上身。
镜子中,男子白皙挺拔的胸膛上果然遍布着斑驳红痕。
她、她真的太过分了!
“哎呦!”屋外传来一声惊叫。
沈离大吃一惊,连忙拢好衣裳,扭头看去,却是沐风急匆匆闯了进来,一进来就大作悲声:
“将军!将军啊!你受苦了!姑娘她人怎么这样啊!哎,您也别挡了,方才我什么都看见了。”沐风哭丧着脸道:“姑娘她也太不知道心疼人了,将军你在外面定是受了很多罪,好不容易回来还要被姑娘欺辱。”
沈离脸都青了,一把把他扯开,喝道:“你懂什么?快滚!”
沐风扭着身子道:“我不滚,我是来伺候你的。”
沈离胸膛起伏,“这时候知道我是你主子呢?昨晚你在做什么?要不是你,我会落到这步田地吗?”
沐风一下子缩起头来,“当时姑娘在看着呢,我不敢啊。你走也就走了,我却走不掉啊。况且,将军为什么要离开呢?自从船上一别,你半点消息都没有,我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暗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沐风说着说着,抹起了眼泪,“更别说姑娘了。她还怀了孩子,别人不知道孩子的生父是谁,我却是知道的。也不怪姑娘生气,她这两年真的太苦了……”
沈离默然,低声道:“我知道……你也辛苦了。”
“我不辛苦。”沐风擦了擦眼泪,“将军回来了就好,我来伺候你穿衣吧。”
沈离避开他的手,自己迅速穿好衣服,“你现在是沐总管了,而我只是一个新来的小小仆从,怎好劳动你?”
沐风惊讶道:“为什么?姑娘应该认出你了啊。对了,你怎么还顶着这张脸啊?”
沈离苦笑道:“这事你就别问了,我也说不清楚,总之,你记住,我现在只是护卫沈离。”
不对,他现在连护卫也不是了。
沐风低下头来,半晌悻悻道:“我知道了,将军还是想离开,怨不得姑娘这样对你!”
说完他就扭头气冲冲地走了。
不一会儿,他又风一般地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个衣服穿得胖嘟嘟的小孩。
“将军,我把你的女儿抱来了,你看看。”沐风把小孩放下来,“一岁半了,叫宝儿。来,小小姐,这是你爹爹。”
元宝儿见到眼前这个陌生高大的男人,眼中露出些好奇,一边啃着手指,一边拿手指着他的脸,嘴里咿咿呀呀的。
沈离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蹲了下来,想要抱她,又不敢妄动。
元宝儿见他蹲下,大着胆子用手指去戳他脸上的疤痕,口齿不清地说:“虫。”
沈离眼眶一湿,也用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粉嫩的小脸蛋。
沐风在一旁鼓励道:“抱一下吧,没关系的。抱完我就要送回去了。”
沈离伸手就要揽过元宝儿,却听到门外传来一声冷喝。
“住手。”
来人正是白术。元溪与茯苓走在后头。
沈离赶紧把手一缩,站了起来。
白术迅速跑过来,把元宝儿抱起来,狠狠瞪了沐风一眼。
她把孩子交到元溪手上,“姑娘,沐风居然趁我们不注意把宝儿偷出来。”
沐风立马上前,垂头道:“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元溪抱着女儿逗了一会儿,又把她交给茯苓,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
“是。”
等其他人走后,元溪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离——
作者有话说:我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