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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31[VIP]

房间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咚咚咚地震着骨头。

夏桑安躺在床上,望着空白的天花板。身体里那股被陈准安抚下去的躁动, 像是暂时睡着了, 却留下了一种奇怪的……空荡感。

那个瞬间的迟疑, 又溜回脑子里。

陈准俯身贴来时,他在想,还没跟循屿说生日快乐。

就为了这个。

他莫名有点……心虚。像偷偷藏了别人的糖, 虽然没人发现,但自己知道。

翻了个身,把微微发烫的脸埋进枕头里,这个新家的床品都是陈准挑得,枕套布料细腻, 贴着脸很舒服。

一丝极淡的气息钻入鼻腔。是陈准的信息素。前调早已散去,只留下最底层的,被体温熨贴过的崖柏木香,浸在织物纤维里。

但今晚,夏桑安却捕捉到了一丝不同。

像被阳光晒透的羊绒,又像刚刚融化的太妃糖,那是一丝干干净净的奶香, 若有若无地绕在那木质尾调里。

其实在江北分化那次, 他就恍惚间闻到过一瞬。在陈准的信息素如海啸般将他淹没的某个间隙, 这缕与众不同的甜暖气息曾短暂地浮现过, 又迅速被强烈的薄荷药香与崖柏木的味道覆盖。当时他自己都意识模糊,以为是错觉。

可此刻, 它又出现了。

信息素的检测报告上……分明没有提及这个味道啊。而且这气息太微弱太私人了,要是不刻意追寻, 几乎无法察觉。

仿佛,这缕奶香是只对他一人敞开的。

一个念头如羽毛般轻轻划过心间——

是不是因为……他们的匹配度,高到了某种惊人的程度?

高到他的感知能穿透那层示于人前的冷冽和疏离,触碰到那最隐秘柔软的内核。所以此刻,他闻着这缕独属于他的、带着温柔底色的信息素,胸腔里涌上的才是这种眷恋的安心感?

不对。

好像……不只是信息素带来的安心。

这缕独特的气息,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他记忆的闸门。

他想起两人初见,台风前的雨夜,陈准朝自己偏移过来的伞。

想起地铁里,陈准挡在他面前时,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

想起黑暗中,只是知道他就在门外,那颗心就乖乖安静下来,

想起他看手稿时,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亮起的光。

……

太多了。还有那个拥抱,那么用力,勒得他有点疼,却又……让人不想离开。

“你还没准备好。”

这是陈准刚才和他说的。

准备好什么呀……

这疑问投进心里,那片安静的湖太深太深,听不到回响,却漾开一圈圈止不住的涟漪。

身体深处,那股本以为消失的热意,又悄悄爬了上来。可这次,不一样。

不是因为情绪,不是因为失控,只是因为……想到他。

想到陈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指尖碰到一点微弱的电流。夏桑安心口一麻,想把这个烫人的想法丢开。

不行……不对,不是这样。不能这么想。

他本就做错了,这样下去,只会把这个错越描越黑,擦不掉了。

可越是想躲,那股热浪就越是缠人。不再是难受的燥热,而是变成了一种酥酥麻麻的痒,从心尖开始,悄悄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不再模糊的渴望——想要离那个人近一点,不止是信息素,还想……还想被他那样用力地抱着。

他被自己脑子里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耳根都烧了起来,赶紧把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这样就能藏起那份不乖的心思。

可是没用的。

身体的热度不讲道理地攀升,理智一点点融化。他几乎是滚下床的,腿软得厉害,只能扶着墙,像个小醉鬼似的,晕乎乎地挪到门边。

抬起有点发抖的手,轻轻敲了一下门。

“叩…”

几乎是声音落下的瞬间,门就被拉开,仿佛门里的人,一直就在等着。

陈准站在门口,发梢还带着水珠,身上的薄荷崖柏气息掺着沐浴露的香。目光沉静,落在夏桑安烧红的脸上。

夏桑安仰着头,在对方的注视下,最后一点稀薄的勇气也快要被蒸发。他看见陈准的视线从他的眼睛,滑到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他不敢,他不敢抱着这样的心思抱陈准。

可是陈准向前迈了一小步。

很近。

进到夏桑安感觉到他身上还未散的水汽带来的微凉。下一秒,那只手稳稳环住了他的后腰,力道不轻,将他往怀里一带。

夏桑安腿一软,几乎是顺着力道撞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

他嗅着对方皮肤上传来的气息,发软的双臂顺势向上,紧紧环住了对方腰,将滚烫的脸更深地埋进去,带着无法控制的哭腔,喃喃地。

“…帮我……”

耳边传来一声极低的回应。“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旋地转。

夏桑安被揽着腰,调转了方向,背后便紧密地贴上一片温热的胸膛。陈准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将他整个圈禁在怀抱与门板之间。

他感觉到陈准呼吸拂过他的耳尖,一只手横亘在他腰间,牢牢锁住,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在他敏感的腺体周围缓缓摩挲。

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夏桑安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不敢看,闭上了眼睛。

后颈的抚触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唇瓣,刺痛感传来,Alpha尖锐的犬齿刺破腺体皮肤。

“唔…”

夏桑安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抵在门板上的指尖蜷得更紧。环在他腰间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力道,将他更深地按进那个怀抱里。

Alpha强大温和的信息素带着清凉的薄荷味道和崖柏木香,缓慢地注入他的血液,在他体内奔流、交融,缠绕。

那感觉陌生,强烈,夏桑安紧闭着眼睛,在一片感官的朦胧风暴中遵循着本能,往后缩了一点,嵌进身后的胸膛里。

意识在灼热与清凉交织的浪潮中浮沉。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看清陈准的脸。

微微动了动,脖颈刚试图再侧过一点,一只温热的大手便从后方轻轻覆了上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别动。”

陈准的声音响起,咬着他的腺体说得有些含糊。他顺从地不再动弹,在黑暗中,更深地感受到标记的完成,感受身后胸膛传来的,比刚才更加剧烈的心跳。

用最后一丝清明的力气,微微侧着头,湿润的睫擦过陈准的掌心,喃喃地送出了那句迟来的祝福:

“陈准……十八岁…生日快乐。”

覆在他眼上的那只手,在这话音落下后颤抖了一下,随即收得更紧,指节甚至陷入他的皮肤。

紧接着,在一片无声中,一滴滚烫的液体落下,重重砸在他后颈还带着刺痛的腺体上。

不是发梢上冰凉的水珠。

是……眼泪。

陈准……哭了?

夏桑安彻底怔住。他无法看见,但那滴液体烫人,坠在他的伤口,也重重砸在他的心口。

不敢再动,屏着呼吸,乖顺地靠在那个怀抱里,任由那滴泪水,和他自己、和陈准的信息素,彻底交融在一起。

_

舷窗外的光线被完全隔绝,机舱内昏暗静谧。夏桑安陷在座椅里,睡得有些昏沉。直到被空姐柔声唤醒。

“先生,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岚西,请您调直座椅靠背,升起遮阳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依言抬手,“咔哒”一声,将遮阳板推了上去。刹那间,充沛的阳光涌入,岚西晴朗的天空在窗外铺展,云层洁白。

适应着光线,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看着界面上,上飞机前陈准发的[起落平安],指尖无声划动,跳转到和循屿的界面。

转账记录备注:[哥,我自己挣的,生日快乐。]

循屿再不收,这转账就要过期退回来了……

夏桑安抿了一下唇,更郁闷了,直接按熄屏幕,扭头望向窗外。

后颈被标记过的地方还刺痛着。那晚之后,他几乎是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思,对陈准说要趁着这段标记后的稳定期去岚西。

两人谁也没再提那滴泪水的由来。可是那滴泪让他心慌,他一遍遍的想,陈准……为什么会哭?

夏桑安还模糊记得,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陈准好像……用嘴唇在他后颈的腺体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这到底……是对的吗?

这难道……也是治疗方案里的一部分吗?

夏桑安阖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因飞机下降而嗡嗡作响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需要在这几天里,把脑子里那团乱麻理顺。看外婆,再去偷偷看一眼那个人,去见见南宫爷爷……

还有最重要的,他得完成拍摄任务。

合作的商家个个都是人精,早就摸准了Vee平台近期的流量密码,在他放假前就把一堆要拍摄的服饰首饰寄了过来,要求明确,指定要他跳那首最近爆火的《男神之曲》

几个小时后,当夏桑安在酒店房间里打开行李箱,看着那堆摊开的衣物时,他沉默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主要合作的,明明是一家饰品商才对。

那么……

他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从那堆衣服里,拎起一条造型奇特的东西,那是一条依靠3D打印技术制成,带着骨骼结构的黑色尾巴,顶端带着一个金属铃铛环扣。他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这……是什么高科技刑具?

合作方是不是……寄错东西了?

秉持着严谨(主要是社死)的态度,他立刻拍照发给了合作方的对接人询问。

消息几乎是秒回。

对方连发了三个双眼冒光的表情包,紧接着文字就弹了出来:

[宝贝!没寄错!就是它!最新款,轻量化仿生骨骼设计,动态效果一绝!]

[你就带着这个拍!拍那个顶胯的版本!找个镜子啊就用你以前作品的角度!记得把尾巴露出来哦!效果绝对炸!]

夏桑安:“……”

低下头,跟着对接人的指导照做,研究了一下那个金属环扣,发现他需要扣在腰后的腰带上。“骨骼”贴上皮肤,那条尾巴果然如设计般,顺着他的髋骨与大腿线条,灵巧地缠绕下来,尾尖恰好悬在膝盖下。

抬起头,看向酒店全身镜。

镜中的少年,浅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一条黑色尾巴缠在腿上。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最终,ice老师的职业素养(以及对违约金的深刻认知)压倒了内心的惊涛骇浪。他视死如归地调整灯光,架好支架,开始拍摄。

拍摄过程,不提也罢。

总之,当录制键被按下时,夏桑安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出了体外,并且短时间内不打算回来了。

他这辈子,都没做过如此密集的顶胯动作,关键是那首歌太洗脑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

我 Oh~oh~oh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

他瘫坐在地毯上,生无可恋。

完了。

他以后大概……再也无法直视《猪猪侠》了。

几个小时候,勉强复活的他,本着必须查看流量的心态,点开上传的视频。

眼前的情形,让他再次陷入了沉默-

【热评区】

[热评第一]:冰崽!!妈妈命令你停止[抓狂]那个顶胯怎么练的?咋这么有劲儿呢?你和谁练的!我母爱要变质了!

[热评第二]:卧槽!我连夜改名!这尾巴是活的?它缠腿啊!它会跟着节奏甩,崽崽果然是和Lunaire合作了!概念好贴好贴好贴!

[热评第三]:啊啊啊等等!姐妹们先别鸡叫!看我发现了什么![图片放大截图]这次侧脸历史性清晰啊!脸上是不是有颗痣?!还有!他低头那个角度,唇下!唇下是不是也有一颗?!啊啊啊我死了我发现了什么好帅啊!

[热评第三]:@理智分析菌:你用显微镜看视频?真的是两个痣,这个拍摄位置也太绝了,哪个策划要求的?神来之笔吧!

[热评第四]:理性讨论,这条尾巴有点东西,Lunaire这次在概念产品上发力了。

Lunaire官方号:捕捉月下的每一瞬行动。[月下魅影]与@ice的完美契合。

[热评第六]:@Lunaire官方号,谢谢官方让我们看到不一样的冰崽!

……

夏桑安看着迅速增长的评论区,从技术分析到单纯舔颜,再对他脸上那两个活了十七年都没太在意过的痣进行着各种讨论。下意识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唇下的痣。

合作方代理人还在疯狂扇风点火:

[宝贝你看!爆了爆了!你的痣现在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了!下次我们要增强这个记忆点!(得意叉腰)]

夏桑安:“……”

不,没有下次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联系NASA,问问最近有没有单程火星票。

他愿意立刻、马上,带着他这两颗痣,永久性移民。

他正蔫唧唧地收拾着拍摄后一片狼藉的战场,试图用体力劳动麻痹自己受创的心灵时,搁在床头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云顶桑叶茶]的群聊语音通话请求。

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

还没来得及“喂”出声,云端先是一阵尖锐爆鸣,但好像被身旁的叶山茶捂住了。她喘了口气,才发出一声压低的颤音,虽然最后还是没压住。

“崽啊……你老实说……你账号里那个合作了超级久的搭档循屿……他妈的到底是谁啊?!!”

夏桑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骤停了一拍。

手一抖,手里还没来得及塞回箱子里的那条尾巴,“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什、什么循屿……云端你在说什么……”他声音干涩,下意识还想否认。

“还装!还装!”云端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背景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叶山茶无奈的叹息,“学校论坛都炸了!有人发了你侧脸的对比图!ice最新视频里镜子反射的侧脸,跟你之前被抓拍到的照片角度一模一样!还有你脸上那两颗痣!那位置我可认得啊!完全对得上!”

她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而且!有人扒出ice近期的视频ip都在南淮,以前在岚西!跟你转学来的时间完全吻合!还有人发你上体育课的时候的照片做体型分析……欸他们怎么连这个都偷拍?夏桑安!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还说不是你?!”

夏桑安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颓颓地撑在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那条罪魁祸首的绒毛。

完蛋了。搞艺术不会让马甲掉,但搞艺术赚钱会。

这怎么办?

打工人终为五斗米折腰,连带着把身上的隐形斗篷也一起扯下来了吗?

电话那头,云端听着他这边长久的沉默,终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回了最初那种带着震撼和恍然的语气,重复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所以……三三,ice真的是你对不对?!那你快告诉我,那个循屿到底是谁啊?!!”

作者有话说:

我ooo是男神把镜子都爆掉!

第32章 chapter32[VIP]

“……我回头再跟你说!”夏桑安被问麻了, 含含糊糊地撂下这句话直接切断了通话。

向后一仰,重重栽进床里,一手搭在眼睛上, 一手把手机丢开, 他觉得这东西太吓人了。

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他在床上挺尸了几分钟, 最终还是任命地摸索着捡起手机,指尖微微颤着,点开了那个学校论坛的图标。

果然, 炸了。

那个标着【爆】字,后面跟着火焰emoji的帖子,烫在他视线里。楼主用冷静的逻辑,将ice视频里镜子反射的侧脸轮廓,那两颗标志性的痣, 与他本身在校园里被捕捉到了零星画面,进行着像素级的对比。

时间线、外形身材、甚至还扒出同款衣服……一切的一切,都严密得让他自己看了都要信服。

帖子下的楼,更是腥风血雨。

[卧槽!真的是他?!那个B班的转学生?!平时看着冷冷清清还乖乖的,网上那么野吗?]

[我就说怎么感觉眼熟!这侧脸和痣,完全对得上啊!]

[百万粉博主是我同学??这什么魔幻现实!]

[等等等等,如果单纯是ice我没兴趣去查, 但是他是夏桑安啊!那他那个传说中的搭档循屿……]

靠!

夏桑安一个猛子坐直了, 看着循屿那两个字汗毛竖立。学校这么多人都知道了……陈准, 他肯定也知道了啊!

这随便猜猜都能猜到那天他说自己喜欢的人, 就是循屿啊……

这怎么办??

掉马就算了……他哥要是直接拿着这个铁证说他早恋那不是百口莫辩了吗?……要不再转学回岚西吧。夏桑安做梦般地想。

指尖麻木地,其实也算自虐地继续往下滑动, 看着讨论的热度像野火一样蔓延,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就在他刷新的下一秒——

页面突然卡顿了一下, 随即显示:【该帖子不存在或已被删除】

他一愣,以为自己眼花了,立刻退回论坛首页。紧接着就看到了堪称诡异的一幕:

首页上所有带着“ice”、“夏桑安”、“转学生”、“博主”等关键词的帖子,无论热度多高,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短短一两分钟内被删的干干净净,论坛首页恢复了正常,仿佛几分钟前那个席卷整个版面的扒皮风暴,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就在这片突兀的寂静中。

一个顶着“桑崽后援会”认证徽章的账号,带领好几个号共同下场。接连发布了两个精心剪辑的视频:

一个是五校联赛决赛现场——镜头里的夏桑安站在辩论席,绀色校服衬得他肤色极白。面对对手的尖锐质疑,他握着话筒反击的样子。

第二个是团队课题赛的幕后花絮——夏桑安蹲在无人机旁调整设备,指尖沾着机油,认真地和组员解释情绪感知网络的共情逻辑。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他仰起头看着“织网”方案演示成功时,嘴角微微弯起的瞬间。

这两个官方拍摄的高清视屏,与先前模糊的侧脸截图对比鲜明。

最新的热评已经变成了:“所以重点是他一次一次的靠实力证明自己,某些人扒着镜子像素分析的样子真可笑。”

评论区的话题风向,像被一只手强行掰弯(扭转),彻底从对“网络博主ice”的扒皮,转向了对“学霸夏桑安”的彩虹屁。

这删帖的手速,这抛证据的实际,这控场的精准度……

夏桑安看着这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危机公关,脑海里瞬间蹦出一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陈·幕后大佬·准!

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这种“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霸总……不,是学霸风范?

这个认知让夏桑安的心脏像是被泡进了一罐汽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小气泡。

下意识戳开和陈准的聊天界面。

他落地后就发了报平安的消息,陈准在几分钟前回了一句[好]。

夏桑安盯着那个孤零零的“好”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好…好家伙?

这边悄无声息地就帮他打了一场漂亮的舆论保卫战,那边居然还能如此淡定地只回一个“好”字?

所以陈准到底猜没猜到他喜欢的人是循屿?猜到了怎么也不问啊?不对……陈准这种人不会问的。

夏桑安的头脑风暴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到最后居然直接吹成了:陈准不会早就知道了吧?该不会自己在家练习的时候这人就在门外憋着笑吧?

一想到那个画面,夏桑安又熟了。

手指在对话框上悬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憋了半天,只发出了一句。

[那个……论坛,谢谢你啊。]

发完就觉得太干巴了,赶紧又补了一个小猫疯狂做揖的表情包。

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手机就轻轻震动了一下。

陈准回复了。

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包。

一只威武的大猫,伸出爪子,轻轻按住了另一只炸毛小猫的脑袋。

配字:[安静点]

夏桑安:“……”

什么呀?这是让他别蹦跶了,乖乖躺平的意思?作为哥哥,知道自己弟弟是博主的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风平浪静了?

他刚为论坛风波平息松了口气,另一口气有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陈准这反应,肯定是早就猜到了……而且这么轻描淡写,循屿是他喜欢的人……估计也猜到了。

他抱着手机,看着那个到时间自动退回的转账记录和循屿发来[钱好好留着自己花]的消息,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又不收啊!他能和这个饰品商家合作不也是循屿牵的线吗!而且这次怎么不夸他跳得好了,难不成循屿不喜欢他顶胯?

刚准备开始新一轮脑内风暴时,门铃响了。

蔫头耷脑地去开门,门外是提着两袋奶茶的许星烨。

“三三啊,你大爸想死你了!我给你买了薄荷奶绿……”许星烨话没说完,就被夏桑安一个熊抱挂住了,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喂喂喂,你这哭唧唧的干嘛呢?”许星烨被他撞得后退半步,哭笑不得,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精准地落在房间里还没来得及收好的,那条存在感极强的尾巴上,声音瞬间拔高。

“我靠!夏桑安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下海了?!这什么玩意儿?!”

夏桑安闷闷地放开他,有气无力地走回房间,脸朝下瘫倒在床上:“我掉马了。”

“废话!你们沧明的论坛我天天看,都炸成那样了我能不知道吗?”许星烨跟进来,把奶茶放下,开始机关枪似的吐槽:“我看了那个对比帖子了,你那角度…品牌方要求的?那你想挣钱这马甲本身就瞒不太住啊?”

“……嗯。”

“不过你们那论坛前一秒还讨论的热火朝天的,下一秒怎么就删帖又控评了?”

“……我哥干的。”

“牛逼啊,手段了得,是叫……陈准是吧?”

夏桑安生无可恋地听着,听到最后,愤愤地抓起那条尾巴,用力拽了拽:“都怪它!”

结果拽了一下,想起这玩意儿是合作方贵重的概念产品,又怂唧唧地把它供回了床上,小声嘀咕:“算了……太贵了。”

许星烨被他这怂样逗乐了,一屁股坐在旁边:“不是,论坛的事儿不都解决了吗?你还愁眉苦脸个什么劲儿?”

夏桑安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幽怨地看了许星烨一眼:

“论坛是解决了……”

“但是我喜欢循屿这件事……估计,也被陈准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随即,许星烨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夏桑安!你这掉马还买一送一是吧?!哈哈哈哈!!”

夏桑安被他笑得头疼,板着脸走过去,双手拽着他那头扎手的短发来回摇晃:“许星烨!你……你还笑!你别笑了!”

“哎呦喂别晃了别晃了!头发要被你薅秃了!”许星烨一边笑一边躲,好不容易止住笑声,看着面前脸颊鼓鼓的夏桑安,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行了行了,别丧着个脸了,走吧,你爹请你吃海底捞,化悲愤为食量!”

夏桑安被他揉得直晃,嘟囔着拍开他的手:“……不要,这次我请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吃完饭,我…我想去看一下夏则明。”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星烨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看着夏桑安低垂着的、露出白皙后颈的侧颈,看了好一会儿。

伸出手,不是之前玩闹式的揉弄,很轻地在他柔软的发顶按了一下。

“夏桑安,”他轻声说,“你怎么就……长这么高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打开了尘封的往事。夏桑安恍惚了一下。

他记得,小时候,每次被夏则明吓得躲起来哭,许星烨找到他,也是这样揉揉他的头,说“别怕,你爹在呢”。那时候,在许星烨眼里,自己大概就是个需要被紧紧护在身后,一碰就碎的小豆丁吧?

那时自己直起身,脑袋顶只能够到许星烨的肩膀。

而现在……

他只需要微微抬眼,就能对上那双眼睛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汹涌的酸意强行压了下去,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许星烨的肩膀,闷声回道。

“……废话,难道像你一样,光长岁数不长个儿吗?”

许星烨炸毛了:“喂!我这一米八二的标准身材怎么了?”

“是是是,标准,非常标准。”夏桑安嘴上敷衍着,推着他往门外走。

两人吵吵闹闹地吃了顿火锅,热辣的汤底似乎也驱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只是当筷子放下,那种沉重又悄然漫了上来。

岚西的冬天黑得早,刚过傍晚,天色就已经染上了沉沉的墨蓝。冷风刮过街道,卷起几片枯叶。

那个记忆中的老旧小区,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楼体更显斑驳,只有零星几户窗内透出灯火。

那棵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樱桃树还在老位置,枝桠光秃秃地立在寒风中。许星烨走过去,抬手拍了拍粗糙的树干,呵出一口白气:“还是老样子啊……”

两个身形抽长的少年,像小时候一样蹲在粗壮的树干后面,肩膀若有若无地挨着。

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小区门口晃进来,夏桑安的脊背不着痕迹地绷直了。

,,声 伏 屁 尖,,是夏则明。

他瘦了,也驼了,走路时的脚步虚浮,夜风卷起他旧外套的衣角,那是当年量身定做的,料子很好。如今却像它的主人一样,被岁月洗刷,褪了色,边角处毛糙地卷着。他手里拎着透明的塑料袋,几罐啤酒随着步子轻轻碰撞。

夏桑安静静看着他低头走到单元门前,掏出那串钥匙。铁门“吱呀”一声拉开又阖上,将夏则明的背影彻底吞没。

这一幕他看过太多回了。每次那些细碎的声音落在心上,不重,却闷。

许星烨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夏桑安回过神,两人同时起身,谁也没再说话,沿着来时的路默默离开,把那棵老樱桃树和那栋楼重新还给这片寂静。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巷口对面,一个少年从阴影里缓步走出。他静静地立在原地,望着空无一人的巷口。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那栋刚刚阖上门的单元楼,步伐平稳、坚定。

远处,小区门口那盏坏了很久的路灯,忽然闪了一下,挣扎着亮起一团昏黄的光。

_

从那个老旧小区出来,夏桑安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夜风一吹,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那股横冲直撞的情绪更难受了。

“喝酒去。”他哑着嗓子对许星烨说。

许星烨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两人默契地拐进了那家从高一就发现的“黑酒吧”。

震耳的音乐和晃眼的灯光瞬间将两人包裹。夏桑安手一挥开了卡座,各种酒水很快就堆满了桌子。他开了瓶冰啤酒,仰头灌了半瓶。

他酒量其实不差,甚至称得上是个酒桶,几杯下肚,眼神甚至比平时更清醒些,脸上连红晕都欠奉。

又灌了一口,用手背抹了下嘴角,视线转向许星烨,“许星烨,”他语气带着点蛮横,“你大学要是敢不跟我考到一个地方,你就完蛋了,听见没?我会揍你。”

许星烨正咬着块西瓜,闻言嗤笑一声,“揍我?你哪招不是我教的?你打得过我?”

夏桑安瞪着他,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只能悻悻地又灌了一口酒:“……反正你得跟我一起。”

“行啊,”许星烨应得随意,却又认真,“你考哪儿我跟哪儿。”

这之后,卡座间沉默下来。夏桑安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一杯接一杯地喝,那些号称“失身酒”的混合饮料,他喝得面色不动,只是吞咽的动作越来越快。

有人过来搭讪想蹭卡,被许星烨冷着脸拦走。看着他渐渐空茫的眼神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知道劲头上来了。想劝,手刚按在酒瓶上,夏桑安就抬眼看他,眼神没什么焦点,只是轻轻地把瓶子拨开。

不知过了多久,夏桑安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他试着再去拿酒杯,手指却有些不听使唤,在杯壁上滑了一下。

顿了顿,似乎有些困惑,然后慢慢地垂下了头,额头轻轻抵在许星烨的肩膀上。

喧嚣的音乐仿佛被隔绝了。他靠在那,一动不动地说。

“夏则明就是个混蛋……”

“嗯,他确实是个混蛋。”

“不对……他不是混蛋……他以前很好的……”

“嗯…他以前不是。”

“你说……他为什么不买新衣服呢?”

“……可能,没钱吧。”

“我给了他好多钱,好多好多……”夏桑安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全都……换成这个了吗?”

许星烨喉结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也没法驱散心头的滞涩。肩头传来温热的湿意,怀里的人安静得不像话,只有那字句间透出的疲惫,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星烨……”

“嗯,我在呢。”

短暂的停顿后,夏桑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极轻地,带上了一点自嘲的笑意:“你说……他怎么就……站不起来了呢?”

许星烨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他沉默着,直到那沉默也变成了沉重的回答,最终只是将自己杯中残余的酒一饮而尽。

夏桑安吸了一下鼻子,缓缓抬起头,醉意朦胧的眼睛直直望向桌上那杯酒,像在看一个无解的谜题。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喝的……”

喃喃着,伸手又去拿那杯酒,动作有些迟缓,仰头灌了下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许星烨心头一紧,刚伸手要去拦——

另一只手却先一步稳稳扶住了夏桑安的肩膀。

许星烨的动作顿在半空,抬眼看去,脸上的表情从警惕转为一丝惊讶,随即彻底放松下来。

而醉得一塌糊涂的夏桑安,甚至不需要用眼睛确认。一股熟悉的、清冽的薄荷气息,瞬间冲开了他被酒精搅得一团乱的感官。

他“唔”了一声,毫无防备地将全身重量靠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床单(幼时就重组家庭的准三)

事后,陈准将浑身绵软意识昏沉的夏桑安从一片狼藉中抱起,小心放进刚换好的床铺里。

少年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环住他脖颈的手臂上还留着因为禁锢而红肿的指印,哑声嘟哝:“好累……”

陈准笑着吻了吻他汗湿的额发:“三三,你知道吗?”

“小时候,哥哥得半夜起来给你换尿湿的床单。”

他的指尖轻轻揉捏夏桑安的后腰:“现在长大了,哥哥还在给你换尿湿的床单。”

“……”

夏桑安反应过来,一头扎进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一团。

“那怪谁啊!”

“因为谁啊!还不是因为你……你……不停也不听!”

陈准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怀里:“嗯,怪我,都怪我。”

“所以,下次哥哥继续换。”

被子卷剧烈蠕动了一下,传出咬牙切齿的一声:“无赖!!”-

第33章 chapter33[VIP]

夏桑安抬起沉重的眼皮, 视线蒙着一片晃动的水雾。眨了眨眼,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轮廓分明, 眉眼深邃, 是陈准。

夏桑安迟钝的大脑处理着这个信息, 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我在做梦?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前的人影晃动着重影。下意识地抬起那只不大听使唤的手, 朝着陈准的脸颊探去,轻轻碰了碰。

“陈准……?”他含糊地嘟囔,语气里满是困惑,“你怎么变成三个了?”

被他指尖触碰的人身体似乎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夏桑安却像是确认了什么, 又像是醉意驱使下的本能反应。吸了吸鼻子,原本靠在陈准身上的脑袋转了过去,看向旁边一脸复杂的许星烨,手指对着陈准,用炫耀的语气介绍。

“这个,我哥!”手指晃了晃,又转到许星烨身上, 眉头紧锁, 然后郑重宣布:

“这个……我爹!”

“咳……”许星烨刚灌进嘴里的酒差点呛出来, 哭笑不得地摆摆手, 把夏桑安那根手指轻轻推了回去:“今天这辈分我不担啊……”

陈准稳稳扶着怀里软绵绵的人,对许星烨点了下头, 算是打过招呼,“我送他回去。”

“回去……?”夏桑安仰起脑袋, 看着陈准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低声说了句。

“嗯,你哥带你回家。”

_

回酒店的路上,背上的人异常安静,不同于酒吧里逻辑混乱的嘟囔,夏桑安只是深深埋着头,抵着他的肩颈。

温热的呼吸一下下拂过陈准的锁骨。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托着夏桑安腿弯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许,步伐稳稳地走在夜色里。

直到进了酒店房间,陈准小心地将他从背上放下来,想扶他到床边坐下。

就在夏桑安双脚落地,身体离开他后背的瞬间,陈准借着房间里明亮的灯光,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漂亮的脸上,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眼眶和鼻尖都红得厉害,嘴唇因为紧抿和哭泣有些苍白,湿漉漉的睫毛黏在一起。

他刚才一路,原来都是这样无声无息地流着眼泪。

陈准心被刺得发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夏桑安就像是被他的目光烫道,猛地将脸重新埋进他的颈窝,不肯再抬头。

再开口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发着抖,发着哑:

“哥,我是不是很烦…我总是在哭……我总是麻烦你…对不起……”

一声声,像钝刀子割在心上。

“不烦。”陈准的手臂环住他颤抖的背脊,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他柔软的发丝,“一点都不烦。”

他半扶半抱着,将夏桑安带到床边坐下。夏桑安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陈准蹲下身,视线与他齐平,指腹轻轻揩去他不断滚落的眼泪,“你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这句话,终于彻底撬开夏桑安心里那道沉重的门。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断了线似的往下掉,砸在陈准的手背上。

“我又去看他了……”他哽咽着,语无伦次,“我总去看他……我控制不住…为什么……为什么他会变成那样呢?”

他抬起泪眼,眼里全是迷茫和痛苦,像个找不到答案的孩子,“明明我给了他那么多钱…为什么就不能过得好一点呢……为什么总要喝酒呢……那么多钱……买件新的衣服过冬都不行吗……”

他一直在说,断断续续地低喃:

“明明之前还不是这样的……他怎么能瘦成这样呢……我每次偷偷去看他…他都是喝得醉醺醺的…”

“头发也不染……就白着…他知道穿那些好看的衣服怎么就不能刮刮胡子啊……”

“怎么就不能过得好一点呢……他明明什么都会啊…我的吉他是他教我的,我能跳舞…也是因为他…”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带上了更深的不解和无力,带上了孩子气。

“为什么我能挣到钱……他就挣不到啊…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可以他就不可以啊…”

陈准从未见过夏桑安这样,从哽咽到失声,最后几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委屈、不解和无力感,像决堤的洪水,将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淹得一丝不剩。

他哭得浑身发抖,呼吸急促,直到一阵剧烈的干呕打断了他,那些酒,混合着翻腾的痛苦,终于冲破了喉咙。

陈准的反应极快,在他呕出来的瞬间,已经一把将他捞起,抱着他疾步走进卫生间,扶住他,让他对着马桶吐了个彻底,

一只手牢牢箍住夏桑安虚软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等夏桑安吐完了,只剩下脱力的呛咳和生理性的泪水。

他帮他漱口,用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掉他脸上狼狈的泪痕、汗水和污渍,

把几乎站不住的夏桑安重新扶回床边坐下,自己单膝蹲在他面前,他让夏桑安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自己。

夏桑安却歪了歪头,突然笑了,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哥……你说我……我到底该怎么办呢?”

“夏桑安,”陈准开口打断他。

“夏桑安你听清楚。”

“他能教你的,你已经全部学会了,而且走得比他更远。这是你的本事,不是你的错。”

“你给他的钱,是你尽了心,是他没有接住,不是你的错。”

“他选择怎么活,是他的事。”他握住夏桑安的手腕,“你选择往前走,活得比他好,比他像样,这更没有错。”

吐过之后,短暂的清明让夏桑安那些可以压制的念头,更加清晰地浮现。

“……可是,我活得不像样啊。”他喃喃地,目光从陈准深邃的眼睛缓缓移开,望向窗外那边沉沉的夜色,仿佛对着岚西的夜,他才能说出这些藏在心底的话。

“我去了南淮,考进了B班,有了新的住处……可那是你家啊,哥,不是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无处依凭的飘忽,“我像个借住的人……一直都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指甲掐进掌心。

“我逃了这么多年的分化……就因为我不想面对,一直躲着……”眼泪又开始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滑落。

“所以我才得了这个病,哥,我从头到尾都是咎由自取。如果我当初不吃那些东西,就不会这样,现在……现在又要麻烦你来给我收拾烂摊子,帮我治病……”

他终于转回头,泪眼模糊的看着陈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痛苦和自我厌弃,问出了那个一直啃噬着他内心的问题:

“哥……你不怪我吗?我们去看过于叔叔了不是吗?你不怪我吗……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留在陈家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

陈准依旧维持着蹲姿,仰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夏桑安。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抬起手,温热的手指轻轻抚上夏桑安泪湿的脸颊。

手移到后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地、坚定地、将他的头按向自己。

夏桑安被迫低下头,视线撞进陈准深黑的眼眸里。下一秒,一个温热柔软的触感,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是一个吻,很轻,却滚烫。停留的时间不长,只是短暂地一瞬,却足以让夏桑安全身的血液凝固。

陈准稍稍退开,手依然稳稳地扶着他的后颈,指尖摩挲着他发根处的皮肤,目光如沉静的深海,牢牢锁住他怔松的双眼。

“夏桑安,”他看着他的眼睛说,“听懂了吗?”

“你值得。”

夏桑安怔怔地看着他,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挂在睫毛上的那滴泪珠终于不堪重负,颤动着滚落。

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将沉重的额头,重新抵在了陈准的肩膀上。

_

一道极其刺眼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中直射进来,精准地劈在夏桑安的眼皮上。

他被这阵强光和头痛搅醒,喉咙干得发烫,问我更是灼得慌。想抬手遮一下这个光翻个身,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他从头倒角,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有脑袋露在外面。

懵了好几秒,混沌的大脑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谁干的?谁把他卷成春卷了?

他勉强转动僵硬的脖子,视线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巡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床的另一侧。

陈准躺在他旁边,侧身朝着他的方向,似乎还在睡。那道光恰好擦过他的鼻梁,将侧脸轮廓分割成明暗两半。

陈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南淮吗?

L*生这个认知让他混乱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试图回忆昨晚,记忆却像是被撕碎的纸片。

酒吧的灯光,许星烨的脸,难喝的酒,还有……陈准背着他时的肩背,按在他后颈的手,以及……额头上那个柔软的触感。

那个吻。

记忆在这里无比鲜明,像烙印一样。夏桑安下意识地抿了抿嘴唇,感觉额间那块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烫,心跳也莫名快了几拍。

所以……那不是梦。陈准真的来了,然后……

然后把他裹成了这样?

为什么?

他自认为睡相一向挺好,规规矩矩,从不乱踢被子。这裹法,简直像在防一个多动症患者。

小春卷蛄蛹了两下,想从这束缚中脱出一只胳膊,肩膀刚蹭开一丝缝隙,头顶就传来一声低哑的命令。

“别动。”

夏桑安全身一僵,缓缓抬眼,对上了陈准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半分睡意。

“……哥。”夏桑安喉咙干涩,声音沙哑,“你……怎么把我裹成这样?”

语气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满,毕竟他觉得自己睡相挺好的,这待遇实在有点冤。

陈准的目光在脸上停留片刻,“你踢被子。”

说得平淡无波,夏桑安微微一怔。他踢被子?他怎么不知道?

他还想再问,可陈准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再睡会儿。”

看着他闭目的侧脸,所有关于那个吻的疑问,关于他为何突然出现在岚西的困惑,都堵在了喉咙口。

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最终认命,颓然地瘫回被卷里。

行吧,卷着就卷着吧。

……不,不行!

一个激灵,某种更急切的身体需求涌上来,他像只真正的虫子一样,又开始在被卷里奋力蛄蛹起来,比刚才试图越狱时更加焦躁。

陈准一把按住他的春卷皮:“别乱动。”

“我…我想喝水…”夏桑安的声音因为干渴更加沙哑,其实想解决的是另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但他不好意思说。

这他总该把我放出了吧?等会拆开我我就先溜到洗手间躲一会儿。然后等陈准睡着了…就溜回去。

然而,陈准只是沉默地撑起身,伸手拿过床头柜上那瓶矿泉水,拧开,然后……直接递到了他嘴边。

夏桑安:“……”

他看着瓶口,又抬眼看着陈准那副理所当然要“喂”他喝的样子,彻底急了。被裹住的身体无法动弹,只能拼命地摇头,脸颊连带着耳根瞬间涨得通红。

瞪着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是!你、你先把我放开!”

陈准看着他通红的脸,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嘴角一勾,夏桑安看到了。

“…你笑什么笑!唔……”

他话刚说完,陈准利落地几下就把裹得严严实实的被子打开,他整个人直接“滚”了出来。

骤然获得自由,夏桑安几乎是弹坐起来,也顾不上发麻的四肢和昏沉的脑袋,跳下床就往卫生间冲。

身后传来陈准低沉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洗澡的话,记得拿浴巾。”

夏桑安脚步一顿,头也没回,钻进卫生间,“砰”地一声将门关上,甚至还下意识地反锁了。

背靠着门,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震得他耳膜发疼,连带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的。不是因为刚才那番越狱,而是因为……

他想起来了,陈准说的话……那句“听懂了吗?”和“你值得”,此刻和陈准刚才那个笑混杂在一起,好像……不太对。

那不是哥哥对弟弟的照顾。

这个模糊的认知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让他心慌意乱。他隐约感觉到一种“不同”,一种“越界”,却无法确定为这种不同和越界命名。

可是……陈准不是知道他…对循屿……

难道陈准还不知道?

他不懂。

他真的不懂。

连他自己都弄不清自己现在的思绪。只觉得心脏跳得太快,快得发慌,那些陌生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

他抬起手,指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又缓缓蹲下去,把发烫的脸埋进了膝盖里。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混乱又清晰:

陈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说:

兄弟俩的岚西之行过后,将心知肚明地干很多越界的事。

但是所有人看着两人的脸都会觉得这没什么,因为他们是兄弟QWQ。

第34章 chapter34[VIP]

在卫生间里磨蹭了许久, 直到发梢上的水珠都快被晾干了,他脸上的热意才稍稍褪去。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建设, 拧开门把手。

陈准已经起床了, 正站在床边打电话, 声音不高,好像实在处理什么事。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瞥了一眼。

“我先回去了。”夏桑安不敢和他对视, 低着头闷着声就往门口走。

陈准对着电话那头很快说了句“就这样,你先处理。”便结束了通话。

几步走过来,在夏桑安的手触到门把手前,手臂一伸,撑在了门板上, 将人圈在了自己和门之间。

“你房间就在隔壁,”陈准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吃个饭再回去,我点外卖了。”

夏桑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大脑因为这过近的距离和理所当然的语气再次宕机。猛地转身,抬头,撞近陈准低垂的视线里, 那句盘桓在心底的疑问脱口而出。

“你……为什么突然来岚西了?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

陈准没有回答, 俯身逼近了几分, 目光锁住他, 不答反问:“你呢?没别的话要问我了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夏桑安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这种被圈禁的姿势让他无所适从, 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眼神游移,不敢再看陈准, 低下头,盯着对方衬衫的第二个纽扣,嘟囔得自暴自弃:“……什么啊…不是都……知道了吗…”

陈准说得应该就是他是ice的事情……吧?他连论坛的事儿都处理了,许星烨那边也打过招呼了,怎么还揪着这点不放,特意跑来岚西就为了问这个?不像他啊……

他怔怔地想着,陈准忽然动了。

带着薄茧的手指,先是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耳廓。他浑身一颤,咬住下唇刚想抬眼,紧接着,那指尖顺着耳廓,慢慢向下,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的耳垂上。

带着极轻地力道,开始缓慢地摩挲那块小小的软肉。

一下,又一下。

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超过了。夏桑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那只耳朵,耳垂被捏地迅速充血,发烫,变得不像自己的。

他偏头躲开,那只手就追着,那股酥麻的痒意从耳朵开始蔓延开,窜过脖颈,直抵脊椎。

这触碰太磨人了,搅得他心神俱乱,呼吸都快起来,那作恶的指尖停顿,忽然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像是带着惩罚意味。

夏桑安猛地吸了口气,惊惶地抬起眼,看着陈准深黑的眸子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所以啊…”陈准说,“藏得挺深?小网红。”

“……我…”

“多久了。”

夏桑安喉结吞咽了一下,避开那双眼睛,低下头乖乖交代:“就是…初三暑假……开始的。”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陈准又俯身凑近了些。呼吸擦着他的耳朵,与他自己慌乱的呼吸纠缠在一起。

他听见陈准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带着一丝玩味的语气,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跳得不错。”顿了顿,又补充,“挺有劲儿的。”

跳……跳得不错?

挺……有劲儿?

这几个字炸在夏桑安的脑子里。陈准看过他的视频了…甚至还点评上了?

有劲儿是说他顶胯有劲儿吗??

他更羞了,完全被这话定在原地,陈准则干脆利落地松开了手,连同那只圈着他的手臂也收了回去。

得、得救了?夏桑安像只受惊后终于找到机会的猫,转身就想拉开门往外冲。然而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陈准平静无波的声音。

“三三。”

“别跑。”

那声音不高,却像定身咒一样钉住了他的脚步。

夏桑安真就不动了。

面朝着门,攥着衣摆,脑子里无数台报废的机器在同时运转,拼凑不出一句完整有用的思考。

今天……岚西多少度来着?好像比南淮冷一点。中午吃什么?陈准点了外卖?点啥了?岚西口味可重他能吃惯吗?

他……他去洗澡了?浴室地板滑吗?不会摔倒吧?他拿换洗的衣服了吗?他刚才到底什么意思?不会让我给他送吧我绝对不会送的。

他夸我有劲儿是赞赏吗?一个学霸就夸个有劲儿?还不如我的妈粉会夸……他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洗澡?不对,他为什么来岚西?他手劲好像比以前大了,他怎么来岚西还自带沐浴露啊还挺好闻的……

他捏我耳朵干嘛?

各种毫无关联、毫无逻辑的念头将他的主线思考冲得七零八落。他现在感觉自己像个程序错乱的机器人,满屏飘过的都是意义不明的乱码和雪花点。

就这样傻站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阵门铃声响起,才打断他脑子里的风暴。

夏桑安骤然回神,条件反射地拉开门把手,门外站着外卖员,递过餐袋时,打量了他一下,带着点好心提醒的语气说:“帅哥……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脸好红啊。”

“……啊?没、没有!谢谢!”夏桑安像是被踩了尾巴,慌忙接过袋子,“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徒留外卖员在门外一脸懵逼。

拎着外卖,背靠着关上的房门,大口喘着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烧得厉害的脸,试图自我降温。

浴室里的水声持续,哗啦啦地响。他刚把外卖袋子放在桌上,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许星烨”的名字。

电话接通。

“靠,你醒了?你没事吧?”许星烨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那破酒吧的假酒劲儿也太大了,我头现在还疼……你怎么样?”

“我还好。”夏桑安含糊地应着,他头疼,现在其实是疼上加疼。

电话那头,许星烨忽然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变得复杂:“我说三三…你真是,你怎么能让我看这种情节呢!”

“啊?什么?”

“还装傻!”许星烨痛心疾首,“我可是你爸爸啊!你长这么大,我就没没见过你这么粘过谁!你昨天,就埋在陈准怀里,蹭啊蹭的,跟只找不着家的小奶猫似的!拉都拉不开!”

夏桑安:“???”

他、他昨天还干啥了?他真想不起来了。

许星烨还在那边喋喋不休,话题跳跃:“还有,不是说南方孩子没有北方孩子长得高吗?为什么陈准那么高啊??背着你的时候,稳得跟山一样,晃都不带晃一下的……”

“许星烨,”夏桑安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咬牙切齿:“你现在确实进步了,以前作文都写不出来的人现在这么会用比喻?”

“那当然,我可努力了。”许星烨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不过……这么看,感觉你哥…确实对你挺好的?改天一起吃个饭吧,我请客啊。”

夏桑安被他说的脑子嗡嗡作响,只能稀里糊涂地“嗯”、“啊”应和了两声,仓促地挂断了电话。

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床上。

夏桑安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靠着桌子支撑自己。

完了。

许星烨的话像复读机一样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他和陈准……在别人眼里,到底是什么样的?

陈准擦着头发出来时,他还在桌面,盯着面前的外卖包装袋出神,直到在他对面坐下,夏桑安才回过神,跟着陈准拆袋子,全程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

一顿饭吃得异常安静。夏桑安用勺子搅着碗里温热的粥,米粒都快被搅化在汤里。

终于,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准身上。

“哥,”他说,“陪我去看外婆。”

陈准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好。”

_

那墓园坐落在城郊的山坡上,管理疏落,但是清净。午后的阳光透过疏朗的树枝洒下,在灰白色的石碑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夏桑安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干净的墓碑前,碑上的照片里,是一位面容慈祥的老人。弯下腰,将怀里那束白芍药轻轻放在目前,白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没有站着,席地而坐,紧挨着冰冷的墓碑,像小时候挨着外婆坐在门槛上一样,伸出手,指尖一遍遍抚摸着照片上外婆含笑的脸。

外婆。我来看您了。

好久没来了……您可以在心里骂骂我。

岚西好像什么都没变,您最爱吃的那家糖水铺还开着,就是味道好像不太一样了,那家老板的女儿没学会他的手艺。

这里的楼好像高了点,路也宽了点。明明我才走几个月,却感觉变化还挺大的……好像比以前的冬天还冷,您记得添件衣服。

我去了南淮,学习…还能跟得上。南淮的菜有点甜口,和您做得有些像,但是没您做得好吃,

也没人再欺负我,我有了好多好多朋友…您不要担心我。

妈妈她也很好,气色越来越好了,她和叔叔一直在忙,没能来看您,您不要怪她……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在心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无法对人言的迷茫,因身后那个人存在而悄然生出的微弱底气,都混杂在一起,都说给这片沉默的泥土听。

说着说着,他慢慢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墓碑上,闭上眼,声音轻地像是会被风吹散:

“外婆…我梦到您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丝恳求。

“…下次来我梦里,穿件新的衣服…好不好?”

一直安静站在他身后的陈准,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挨着他。无声地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夏桑安依旧闭着眼睛,心里却继续对外婆说着。

外婆,这是陈准。

我哥。

他对我很好,特别好。

您别担心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终于清晰地浮现:

我现在……好像,也有家了。

风掠过墓园,吹动着白芍药柔软的花瓣,吹动两个少年额前的碎发。阳光斜斜地照在并肩而坐的两人身上,与那块墓碑一起,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

临走时,陈准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墓碑。微微俯身,对着碑上的照片,珍重地鞠了一躬。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山风迎面,撩起碎发,吹得他敞开的衣角向后扬起。

夏桑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不知道陈准在心里许下了什么。也不明白这风带来了怎样的回音。

可他分明觉得,在那阵风里,陈准扬起的衣角停留得格外久一些。

久到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最重要的托付,轻轻系在了那片刻的风中。

_

出租车驶离郊外,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热闹。

夏桑安靠在车窗边,目光放空。忽然扫过一家小店。门面不大,甚至有些旧,但那家麻辣串串上招牌上的字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眼睛瞬间亮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

但是……

他悄悄瞟了一眼身旁坐得笔直的陈准。这人一身清贵,和这小店格格不入。

抿了抿唇,把到了嘴边的“停车”咽了回去,重新靠回椅背。

然而就在他放弃念头的下一秒,陈准说了话:“师傅,麻烦前面靠边停一下。”

见他还愣着,陈准回头催了一句:“不下?”

夏桑安这才反应过来,赶紧跟着钻出车门。亦步亦趋地跟在陈准身后,看着那人挺拔的背影径直走向那家小店,整个人都傻了,下意识脱口而出:“大少爷,这整家店……可能还没你手上这块表贵。”

陈准脚步未停,推开那扇带着油渍的玻璃门,侧过半张脸,“小少爷,说话的时候,把口水咽了再说。”

夏桑安:“……”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嘴角,干的!

反应过来被耍了,刚抬起头想反驳,却看见陈准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因为店内铺面而来的热气,瞬间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

刚才还清冷矜贵的人,被这眼前一片模糊弄得动作都顿住了。

夏桑安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快走两步凑到陈准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在那片起雾的镜片上利落地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圆。

“好了!”他收回手,得意地端详自己的杰作,眼睛弯弯,“冬天戴眼镜不能装酷的,知道吗?熊猫——少爷?”

陈准:“……”

他沉默地透过那两个圆看着面前笑得狡黠的夏桑安,最终只是抬手,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别闹。”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起来,而夏桑安已经捂着头,嗅着香味,欢快地挤进店里找位置去了。

麻辣串串火力十足,夏桑安被辣得鼻尖冒汗,嘴唇红艳艳的,不停地吸着气,伸手就去拿陈准面前那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哥,水,水!”

陈准却先他一步拿起瓶子,手腕一转,轻巧地避开了他急切的手。

夏桑安:“???” 他眼巴巴地看着那瓶近在咫尺的“救命水”,又看向陈准,用眼神控诉:这都不给?

陈准没理他眼神里的哀怨,拧开瓶盖,才将水递还到他手里。

夏桑安愣了一下,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那火烧火燎的感觉才被压下去。放下瓶子,看着陈准面前几乎没动过的几串清汤寡水的蔬菜,眼珠一转,一个“坏”主意冒上心头。

他拿起一串自己盘里裹满厚重麻酱和红油的牛肉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递到陈准嘴边。

“哥!这个!这个最好吃!你尝尝!”

他动作太快,陈准下意识地微微后仰想避开,但那颗“凶器”已经碰到了他的下唇。

陈准的身体瞬间僵住。

夏桑安看着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近乎“瞳孔地震”的僵硬表情,尤其是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对这颗“生化武器”的震惊和无措。

他得逞地笑了出来,赶紧把丸子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陈准你刚才的表情…我找到你的弱点了你不能吃辣啊!哈哈哈好像我要给你喂毒药!”

陈准深吸一口气,似乎花了极大的毅力才从刚才的“袭击”中回过神。拿起纸巾,缓慢擦掉唇上那点红油,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深深的怨念。

抬眼,看着笑出眼泪的夏桑安,眼睛危险地眯了眯。

“我看你是吃堑不长智,不怕胃疼了?”

夏桑安被他说得笑不出来了,有点怂地缩了缩脖子,把剩下的半个丸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最近又没怎么疼……不、不吃算了嘛,地摊儿麻辣美食的精华你不懂……”

陈准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串他盘里唯一的、看起来最无害的烤年糕,递到他嘴边。

以为他是回请,下意识地张嘴咬住。

于是陈准手腕稳稳地端着竹签,也不松开,就着这个姿势,看着夏桑安鼓着腮帮子像只仓鼠一样,把他那串年糕慢条斯理地吃完了。

整个过程,陈准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

直到夏桑安咽下最后一口,陈准才收回手,将光秃秃的竹签放回盘中,用他那特有的、平静无波的语气,淡淡地说:

“嗯,精华你懂就行。”

夏桑安:“……”

他看着陈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个投喂和被投喂的过程,怎么那么像在喂动物?

“你…你你你!”他想控诉,一时间没组织好语言。

“我?我怎么了,年糕好吃吗?”陈准好整以暇地问。

“好吃……啊不是!你!”

“吃饱了吧?”

“吃饱了…不是你!”

“吃饱了结账去,”陈准笑着看他,还给他安上了新头衔:“年糕少爷。”

夏桑安:“……”

不过这一顿串儿还是吃得心满意足,夏桑安摸着有点撑的肚子,和陈准一前一后地走出小店。岚西的冷风一吹,刚才店里的燥意才稍稍缓解。

他落后陈准半步,揣在兜里的手摸索着那根涂鸦笔。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地悄悄浮了上来。

如果……只是如果,能把这个人,也带到那个地方去看看,和他一起做那件事,就好了。他心里的那个主意,那个这么多年都没做成的事,在看过外婆,在说过“我也有家了”之后,变得无比清晰。

“哥,”手指悄悄拽了拽陈准的袖口。“串儿你也陪我吃了……”他拖长了调子,眼睛弯起来,像只算计成功的小狐狸:

“再陪我去个地方呗?就在前面,不远。”

第35章 chapter35[VIP]

夏桑安觉得, 他哥长得是真帅。188的大个儿往那儿一站,黑色大衣一穿帅得跟个超模似的,心里其实是有点小骄傲, 但是刚才吃串的时候被陈准摆了一道, 他觉得有点不服气, 得把场子找回来。

清了清嗓子,凑到陈准身边,笑得“谄媚”, 语气软得能掐出水:

“哥~”

这一声百转千回,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就当你默认要陪我去了啊。”

他观察陈准的表情,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只是稍微挑挑眉。

很好。再接再厉。

伸手朝着昏暗的巷子一指,开始信口胡诌:“前面, 就拐个弯儿,有个特别……呃…有文化底蕴的地方!我保证,不去后悔一辈子。”

陈准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条路的尽头,是一个学校的围墙。没戳穿,只是淡淡反问:“什么文化底蕴?”

“这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夏桑安开始耍无赖,伸出手轻轻拽住陈准的袖口, 小幅度地晃了晃。这可是杀手锏, 小时候想要什么东西都惯用的杀手锏。

他眼巴巴地望着他:“就当……饭后消食?我带路, 很快的!”

一边说着, 一边已经半推半就地引着陈准往那个方向走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先骗到地方再说, 到了墙根下,难道他陈大少爷还能扭头就走?

于是, 在岚西深冬的夜里,一个在前头一边瞎扯一边偷偷摸摸地引路,一个在后面看似被动地跟随。小木头正为自己的“机制”暗暗得逞,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点小心思,在身后那人眼里,根本就是透明一样。

他成功把他哥“骗”到了那堵对于初中生来说算高,但对于他们两个还算友好的围墙下。

夏桑安仰头看了看墙头,又看了看身边气定神闲的陈准,终于图穷匕见,露出了狐狸尾巴:

“哥,你看,来都来了……”他撸撸袖子,“陪我翻个墙不过分吧?”

陈准看了眼那不算太高的围墙,又瞥了一眼身边摩拳擦掌的夏桑安,觉得这大概就是小木头能想出的“最刺激”的活动了。

叹了口气,带着点“舍命陪木头”的纵容,点了点头。

夏桑安见他同意,立刻后退几步,一个利落的助跑,手在墙头一撑,身形轻盈地就翻了上去,动作熟练,一看就不是第一次。

起身的瞬间,衣摆扬起,漏出少年利落的腰线。厚重的冬衣都挡不住那截腰绷出的弧度,细而韧,饶是陈准对着手机屏幕品了好几个夜了都不得不承认一句:嗯,是挺有劲儿的。

夏桑安骑在墙头,兴奋地朝下面的陈准伸出手:“哥,快上来!”

陈准近一米九的长腿不是盖的,甚至都不需要助跑,几下便轻松地攀上墙头。两人先后落在墙内的草地上。

脚刚沾地,陈准以为夏桑安会领着他慢慢走。

他错了。

他这边刚站稳,手腕就猛地被攥住,紧接着一股大力传来——

“快跑!”

夏桑安低喝一声,拽着他就开始狂奔!

陈准完全没料到这出,被他拽得一个踉跄,迅速跟上他。两个少年,在寂静无人的校园里,像两道不合时宜的风,掠过篮球场,穿过光秃秃的花坛,一路朝着教学楼的方向猛冲。

夏桑安对这里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跑,拉着陈准七拐八绕,找到一扇门,用力一把撞开,两人迅速闪身进去。

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奇了怪了……之前每次和许星烨来,那门卫大叔可精了,我们刚翻进来,他立马就打着手电筒过来抓人,怎么这次这么久都没动静?”

他嘀咕着,下意识扭头看向陈准。

夕阳的余辉从楼道的旧窗户斜斜地泼洒进来,不偏不倚地落在陈准身上。

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刚才那阵狂奔搅乱,几缕深黑的发丝松散地垂落在额前,还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

那双总是沉着的眼眸,在暖黄光线的浸润下,少了几分疏离,虽然跑那几步还是大气不喘的,却还是褪去了所有清贵矜持的外壳。

这样的陈准,更像一个真实的少年了。

他先是一愣,没忍住,唇角扬起,忽然就笑了。

陈准闻声看向他,目光询问,又被光照地温润。

夏桑安像是被这暖光的黄线和眼前的人蛊惑了,几乎是脱口而出。“哥,”他看着陈准的脸,“你这样……真好看。”

话音落下,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也被自己的直白惊到了。但那股带着陈准成功“犯罪”的劲儿还没过去,因为他还有更大的罪要犯。

没给陈准反应的时间,伸手就攥住陈准的手腕。

“走。”

他拉着陈准,摸到一个教室门口,夕阳将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夏桑安径直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手指拂过布满划痕的木卓,“果然…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换。”

随意地往那张课桌上一坐,微微晃着椅子。陈准顺势坐在他前面的椅子上,转身面向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上。

有些是模糊的数字,更多的是刺眼的字句:“一家子垃圾”、“装清高”、“活该”、“去死”……那些言论,杂乱地交织在一起。

陈准的眉头蹙起,指尖拂过一道深刻的划痕,声音有些发沉:“三年…都这样?”

夏桑安摇了摇头,没有看他,侧过身,趴在了桌面上,半边脸贴着那些粗糙的刻痕,目光望向窗外被夕阳烧红的云霞。暖光勾勒着他柔软的鬓稍和长睫,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明明身处在光里,却仿佛又拉着这个少年回到那段灰暗的岁月。

“初一的时候,”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有些飘忽,“一开始他们只是看不惯我,觉得我什么都能拿第一,还总催他们交作业,像个老师的眼线。”

“这地方太小了,一点风吹草动,人人都知道了。后来……他们知道我爸妈离婚了。”

“有一次,他们直接把我堵在放学回家的巷子口。反正……无非就是要钱,或者把我的书和卷子抢过去撕掉,再丢回来。”

“后来许星烨知道了这事儿,把那帮人堵在厕所里揍了一顿。我觉得厉害,我说要学,他就教我。”

“再后来……”夏桑安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里面带头的那个人的爸妈,又拿我成绩和他对比。他觉得没面子,就叫了一波校外的混混,又来堵我。”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头,眼里闪着小星星,带着得意,看着陈准:

“结果你猜怎么着?七八个人呢,有三四个都是Alpha,没打过我!许星烨来支援我的时候他们都在地上躺着呢!”

“他们那群人就是欺软怕硬,看人不好惹他们自己就怂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赶来找我麻烦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等待夸奖,“我厉害吧?”

陈准凝视着他,看着他努力用轻松地语气去掩盖那些岁月,心里又酸又胀。

“嗯,厉害。”他说,“我们三三最厉害。”

可他看着夏桑安的眼睛,那里面的心疼几乎要满溢出来。三四个Alpha,这么漂亮的小孩儿,甚至都没分化,怎么可能全身而退呢。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夏桑安的脸。

“没受伤吗?”

夏桑安被这几乎能将人溺毙的心疼眼神弄得一愣,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帘,长睫颤动,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只漏出一点耳尖,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就稍微……蹭破了点皮?不疼。”

“不害怕吗?”

“……前几次,会怕的,他们个子很高。但我和许星烨学了好多,而且当时也快毕业了,大家都想着不闹事儿,就真的没什么人来找我麻烦了。”

陈准的手没有收回,顺势向上,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很轻,很温柔,和过去一样,却好像……又不一样了。

其实夏桑安是挺喜欢被摸头的,也就由着他,埋着脸,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轻声问:

“哥……为什么你总喜欢揉我的头呢?”

陈准揉着他头发的动作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承载着恶意的刻痕,又落回这个将脆弱藏在骄傲之下的,毛茸茸的脑袋上。

“不为什么。”

他顿了顿,又缓缓开口:

“每次揉你头的时候,都在想,到底是谁舍得欺负这样的小朋友。”

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重重地落在夏桑安的心上。

“在想如果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在那些人欺负你之前,就告诉所有人。这个小朋友,是有人护着的。”

夏桑安没抬头,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是肩膀微微耸动,任由陈准揉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猛地直起身,夕阳的金光落在眼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火苗。

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布满伤痕的课桌:

“哥,”他声音里带着鼻音,眼神确是执拗的,“你说当年我们早就认识,你会帮我吗?”

他没等陈准回答,忽然从衣兜里掏出一只粗头的黑色涂鸦笔,“咔哒”一声打开笔帽。

“所以,”他扯出一个带着痞气有释然的笑,“现在补上。”

说着,用力将笔尖按向那些刻痕,黑色的墨迹汹涌地覆盖上去!

于是陈准的手也伸了过去,覆上他的手,一起握住了那支笔。两人的手,一起将那道黑色的墨迹,划得更深,更彻底。

他们覆盖掉那句关于“爸妈”的辱骂。

他们涂掉那些扭曲的“去死。”

他们共同参与这场对过去的清算。

两个人,一只手叠着一只手,共同握着那支笔,将少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敢,无声碾碎。

最后一道碍眼的痕迹消失在浓墨下,夏桑安抽出手,在那片新生的黑暗之上,大大地写下了一个“ice”。

拍拍手,满意地看着他们的“杰作”。

“这里完事了。”他扭过头,一把拽住陈准的手腕,“走,还有最后一件事儿要做!”

他拉着陈准,脚步轻快坚定,沿着狭窄的楼梯,在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的前一刻,一路奔上楼顶。推开那扇铁门,夜风呼啸,毫无顾忌地掀起少年的衣角和发梢。

“哥,你看——”

夏桑安回过头,眼底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笑容灿烂:

“我们现在,把那些破烂过去都踩在脚下了!”

陈准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夏桑安吹得凌乱的发丝上,落在那双比晚霞更美、 比初生星辰更灼热的眼睛上。

他们追上了夕阳的尾声,暮色的天空已缀上几颗疏星,远处,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汇成一片温柔星河。

可陈准觉得,星辰灯火,不如夏桑安的眼睛。

那是挣脱枷锁,正与自己灰暗过往告别时,开心地笑着的夏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