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桑安愣住了。紧接着,难言的委屈、后怕还有被拒绝的刺痛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
为什么让他出去?在他经历了二十多个小时的失联煎熬,像个疯子一样从南淮飞过来,一路担惊受怕几乎崩溃之后?
在他看到那满地狼藉和至少五支空针管,意识到陈准正在经历怎样可怕的折磨之后?
“为什么要让我出去?!”夏桑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压抑的黑暗和信息素中撕开一道口气,眼泪涌了上来,“陈准!你现在最需要的人不是我吗?你现在让我出去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硬抗易感期吗?!”
情绪激动下,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几乎要碰到卧室的门框,浓烈的Alpha信息素瞬间变得更加尖锐,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阻挡着他。
“唔……”夏桑安双膝一软,跌倒在地,虚掩的门被撞开,床上传来沉重痛苦的喘息声。
“走…”陈准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哑,“三三……求你…现在……出去…”
陈准的意识陷入混沌前,曾经听到纪肆然说了一句话。
你现在有了Omega,为什么还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幅模样,以夏桑安的性格,知道你易感期一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
对啊,他有Omega,可是他现在没办法和他的Omega无时无刻在一起。易感期他无法控制自己,他敢给夏桑安终生的承诺,却不敢给他终身标记。
被标记后的Omega长时间离开Alpha,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他真的舍不得让夏桑安难受。
视线变得滚烫模糊,像隔着一层血雾。他看着跌坐在地的Omega,看着他后颈那段白皙的弧度在昏暗下尽显脆弱,膝盖因为刚才的跌倒硌得通红。
混沌的脑海闪过许多画面,多是两人交-合时的记忆,这截后颈好像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这两条腿总爱盘着他,比它的主人还要粘人。
他猛地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却带不来一丝半点的清明,他想标记这个Omega,想听他呜咽,想彻底占有他……
一个Omega怎么可能不害怕易感期的Alpha?夏桑安就在他的面前颤抖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
“夏桑安,害怕……就出去。”他忍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地跳。
可夏桑安没走。
那个单薄的身子在他的信息素压迫下摇摇欲坠,却固执地站起来一步一步朝着他走。
陈准的呼吸窒住了。他看着夏桑安红着眼眶,抽噎着穿过他的信息素,最终脱力跪倒在床边,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扬起苍白的脸。
“哥…”夏桑安望着他,眼泪终于滚下来,“不要赶我走。”
第95章 chapter95[VIP]
世界寂静了一瞬。
下一秒, 夏桑安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掼进被褥里,沉重戳热的身躯随即压下。
陈准的手掌钳住他的下巴, 唇舌覆了上来, 舌尖蛮横地撬开他的牙关, 吮吸纠缠。夏桑安闷哼一声,后脑陷进枕头,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挣扎, 抬起发软的手臂颤抖着搂住陈准的脖颈,尽力又笨拙地尝试跟上他的节奏。
额发很快被眼角滑落的泪和彼此的汗水打湿,陈准的另一只手贴上他的腰腹,烫得惊人,摩挲揉-捏。然而就在那手掌刚要扯开他衣摆边缘, 却猛地停住了。
陈准的唇舌也骤然分离,两人的唇瓣间扯出一道晶莹的银丝,夏桑安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迷蒙和不解,望着身上骤然停住动作的人。
陈准撑在他上方,呼吸粗重, 汗水顺着下颌低落, 砸在夏桑安的锁骨上, 盯着他的眼睛里满是挣扎。
“宝宝…”陈准闭上眼, 将额头抵在他的颈窝,“我会……对你做很可怕的事。”
夏桑安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 酸疼得厉害,搂着他用指尖轻轻梳理着这头黑发。
“嗯, 我知道。”
陈准身体一僵,抬起头,似乎事没料到他会这样平静地接受,他说话的语速极快,像是在给夏桑安最后一次逃离的机会。
“是比我们平时做的……恐怖很多,疼很多的事。我现在在易感期,会控制不住,会弄伤你,我可能会……”
“没关系。”
夏桑安打断他,收紧搂在陈准脖颈上的手臂,将这个因为极力隐忍而全身肌肉都在颤抖的Alpha拉向自己。
他仰起脸,在陈准怔忡地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说:
“哥,没关系。”
“我向学校请了一周的假。”
“所以……现在,你什么都可以对我做。”
Alpha那根名为克制的弦,在这个Omega三番两次的邀约下彻底断了。
衣物在撕扯和纠缠中破碎,散落一地,崖柏用枝叶按压杏花的花蕊,揉捏交织,从互相顶撞到相生,最后汇成两股失控的,注定要相互吞噬的风暴。
陈准的动作失去了往日的温柔与耐心,被易感期的占有欲彻底支配,在夏桑安身上留下一道道红痕和牙印。
两人平日里做这些事也不在少数,只有这次夏桑安是真的哭地唔咽不止,因为陈准这次陌生的吓人,不像平日里那个哥哥。
他本以为自己早已知晓Alpha的可怕之处,当下才发现以前想得太过天真。
这个Alpha还是陈准,还是他哥哥,他会在他颤抖的时候稍稍放缓动作,吻住他的唇让他没有那么紧张,会在凛冽的薄荷崖柏里混入奶香气息牵引他的意识去享受情热。
只是那唇舌舔舐过腺体皮肤时,夏桑安手指还是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就算是心里有所准备,可当真切地感受到牙齿刺破皮肤,那股痛楚和恐惧还是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压抑不住地痛哼冲口而出,Omega的眼泪流得更凶。
终生标记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Alpha的犬齿更深地刺入,信息素如同开闸的洪流般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腺体,与此同时,崖柏的枝丫彻底贯穿了那层毛绒的杏皮。
剧痛让夏桑安眼前阵阵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他难忍地哭喊出声,哭得浑身剧烈打颤几乎要背过气去,喉咙里只剩下不成调的呜咽。
陈准似乎被他的哭喊唤醒一丝理智,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和心疼的清明。
他俯下身,胡乱吻去夏桑安脸上的泪,“宝宝…乖,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他在哄他,用最温柔的语气,做着最残忍的事。手掌捂住了夏桑安快要哭到失声的嘴,任凭他如何颤抖,哭泣,指甲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都没有再停下这场标记。
夏桑安从一片昏沉中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水的浮力,浴室里飘着温热的水汽,连带着弥漫在空气里的信息素也变得潮湿,甜腻中带着一丝事后的倦怠。
他掀开哭得红肿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能感觉到自己正背靠着一个人,身后的胸膛皮肤体温很高。
水温很舒服,缓解了部分肌肉的酸痛感,但身体每一处都痛,还有难以启齿的饱胀感也无法忽视。
夏桑安试着动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稍微一动从腰部到尾椎,都传来清晰的酸痛。
“呜……”他呻吟出声,声音沙哑。
一只手从身后环了过来,稳稳箍着他酸软的腰肢。
夏桑安混沌的脑子慢半拍地意识到,他们还在……一起。
他浑身一僵,紧接着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恐惧,是身体最本能的,对不久前的记忆和反应。
“醒了?”声音慵懒,带着事后的餍足。陈准显然发现他确实醒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圈在怀里。
“好疼…”夏桑安一开口,就被自己那破锣嗓子吓了一跳,委屈和后知后觉地羞-耻感涌上来,眼泪又涌出来了,“全身都疼…那里也疼……”
他语无伦次地抱怨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被欺负惨了整只Omega怎么看怎么可怜。
陈准没说话,将下巴轻轻搁在他湿漉的发顶,另一手撩起热水一下下浇在他裸-露的肩头,但他的呼吸依旧很粗重,显然易感期根本没过去。
夏桑安哭了一会儿,积压的恐惧、疼痛和委屈似乎宣泄了一些,抽噎着试图在陈准怀里转身,然而这个动作不光会牵扯到还会挤压小腹。
他猛地僵住,眼泪又飙了出来,这次真是纯粹疼的:“哥……怎么、怎么还没好么……”
夏桑安用手揉着小腹那处,平坦下明显能摸到一块凸-起,最后直接埋进陈准的脖颈不敢碰更不敢看。
陈准被挤压感勾得又来了火气,盯着夏桑安后颈上的标记。
“别乱动……宝宝,”他用舌尖轻轻舔舐那块伤口。
“成-结,还没结束呢。”
下一秒,腺体再次被刺破,浴室里的哭声停了一秒后又变得更加破碎。
Alpha的易感高峰期持续了整整四天。
这四天里,夏桑安感觉自己的意识像一叶扁舟,在浪中被反复抛起,摔落,沉没。清醒与昏睡的界限模糊不清,记忆也被切割成无数个片段,充斥着滚烫的触感,沉重的呼吸,深入的占有,以及被反复注入的信息素。
每一次,当他累极昏睡过去,以为可以暂时逃离,总会在不久后被汹涌的情潮重新拽入欲望深渊。
夏桑安哭过,求饶过,甚至在意识混沌时抗拒说“不要”,可那些微弱的挣扎总会被陈准带着安抚和牵引的信息素轻易瓦解,勾出他身体深处更羞于启齿的反应,最终只能溃不成军地迎合。
不可否认,两人这方面的事上合拍到不行。
窗外的雨从周二凌晨开始下,起初时淅淅沥沥,到了午后,转成了瓢泼之势,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敲打玻璃窗。
周二下午,雨势最大时,夏桑安终于得到了片刻喘息。
他脱力地现在凌乱的床铺里,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着陈准的家居服,宽大的领口斜写滑下肩头,露出脖颈、锁骨乃至更下方,大片大片或深或浅的暧昧红痕,有些是泛青的指印,有些是吻痕,更多的是齿痕。
夏桑安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沉重,勉强睁着一条缝,视线涣散地望着窗外。
陈准刚刚喂他喝了点粥,是他昏昏沉沉中,被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哄着咽下去的。这些天来陈准都会这样喂他吃饭,帮他洗澡,但是有时候喂着喂着,洗着洗着,餐桌和浴室就成了战场。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没时,身后的床垫微微一陷,Alpha的气息混着沐浴后的清爽水汽靠了过来,陈准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来,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搂进怀里。
夏桑安拖着酸痛的身姿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幼猫般的哼唧。陈准的体温依然比平时略高,但已不再有之前那种失控的滚烫,稳定了很多。
陈准低下头,唇轻轻碰了碰夏桑安的发顶,然后一路流连,最终含住了他薄薄的耳尖,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磨。
酥麻的痒意和亲密让夏桑安瑟缩了一下,没力气躲开,只能从鼻腔里发出一点含糊的抗议。
陈准低低地笑了,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脊背传来。他停下动作,用下巴蹭着夏桑安的发顶,用手轻轻揉按着夏桑安的腰。
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和两人交织,渐渐平稳的呼吸。
陈准以为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却听到一声气音咕哝,夏桑安的喉咙说不出话来,低得几乎听不清:
“哥……”
陈准“嗯”了一声,低头去看他,发现夏桑安依旧闭着眼。
“我一直以为……”夏桑安话说得断断续续,带着事后的软糯,听着有点委屈:“我们两个,我才是那个……有瘾的。”
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但是他觉得陈准能听懂。两人从前大多情动时的靠近和亲密,都是夏桑安更贪心,玩心重好奇心也重,不知餍足总像汲取更多温暖和确认。
以前好多次都是他用信息素和依赖勾出陈准深藏的火,然后又招架不住哭着求饶。
陈准揉捏他后腰的动作顿了一下。
静默在雨声中蔓延了几秒,然后有声音贴着夏桑安的耳廓响起:“怎么突然就想着跑过来了?”陈准问他,嘴唇碰了碰夏桑安的耳尖,“其实……我不喜欢你这样来会跑。赶飞机,坐飞机,都很累。”
夏桑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在混沌的困意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中挣扎,意识浮浮沉沉。
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要融化在雨声里:
“因为……想给你惊喜啊……”
说完,他纤长的睫毛彻底垂落,呼吸绵长均匀,就这么睡了过去。
陈准的呼吸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微微一滞。
低下头,目光久久地落在怀中人沉静的睡颜上。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眼尾哭过的痕迹清晰可见,小巧的鼻尖上点缀着两滴汗珠,看起来可怜又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陈准的指腹拂过他的眼尾,吻了一下那双眼下的小痣上,他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将脸埋进夏桑安柔软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
Omega的信息素让他躁动的血液彻底平息,只剩下一片无边的宁静与满足。
他轻轻在夏桑安耳边说:“小杏子,你这次真的熟透了。”
怀里的人似乎听到了,无意识地在他颈窝蹭了蹭,呼吸愈发绵长安稳。陈准搂着他刚合上眼,放在枕边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第一反应是怕吵醒夏桑安,想抽身去拿手机,可夏桑安睡梦中也不安,原本只是软软地环着他的腰,感觉到他要离开不满地哼唧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陈准动作一顿,心头又软又无奈,只得就着被抱住的姿势伸长手臂有些别扭地将手机够了过来。
屏幕上的名字是陈舟望。
他眉头蹙了一下,按下接听:“爸。”
陈舟望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陈准,三三是不是在你那里?”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chapter96[VIP]
陈准看了一眼蜷缩在怀里的人, 抚了抚他的发顶,应了一声:“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舟望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比刚才沉了些, 带着明显的不悦和质问:
“你没别的话要跟我说?要不是今天三三他们班辅导员来问了我一嘴,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陈准抿了抿唇, 陈舟望这么快知道他并不意外,夏桑安一声不吭跑来京城跟学校请了一周的假,问一声家里也正常。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没有辩解, 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何必多次一问的了然:“您不早就知道了吗?”
这句话一下子就点燃了陈舟望强压的火气。
“混账东西!”
听筒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斥,伴随着某样东西被重重放在桌上的声音,“那能一样吗?!我知道归我知道,但这个是另一回事!小然怕你易感期一个人死在公寓里才来和我说,你现在易感期来了那不是开玩笑的!让三三接电话!”
陈准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小脸扑红的Omega, 小家伙似乎被电话里隐约传来的斥责声惊扰,不安地动了动,嘟囔了一声,像是受了委屈。
他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一边轻轻摩挲夏桑安的后颈释放出安抚性的信息素,一边对着电话,声音压低道:“他还在睡觉。”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几秒后传来一阵杂乱的动静, 似乎是手机被挪开, 一个带着无奈的女声由远及近地插了进来:“哎呀, 我说你, 发这么大火干什么?好好说呀!降压药呢?你先把药吃了……”
接着,手机被接了过去, 于北韵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干脆:“小准,是我。”
“小姨。”
那头的人似乎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 “你和三三的事这次是真的瞒不了,对了,三三现在……”
“他没事,就是还在睡。”陈准重复道,目光没离开夏桑安的脸。
于北韵叹了口气:“这样,等你易感期差不多稳定了,这周在学校那边请个假回来一趟,把三三也一起带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别怕,你爸这边有我呢。他就是一时着急也是担心你们俩,害怕你做出格了,老爷子那边也得给个交代对不对?这次回来总归要说清楚的。”
陈准握着手机,于北韵还是一如既往地站在他这边,这些话让他心头那点因为陈舟望突然来电而产生的紧绷松开了。
其实就算陈舟望这次不来电话,他也必须回去一趟。
“等他身体养好,我们就回去。”
这句话说得平静,却信息量巨大。于北韵在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你,行,不着急,好好照顾他,回来前说一声啊。”
“好。”
挂了电话,房间里只剩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夏桑安似乎被着一番动静彻底扰醒了,迷迷糊糊睁开眼,语气听着不太高兴:“哥……好吵……”
陈准低头吻了吻他微微嘟起的唇,手臂收紧将他拥入怀中。
“没事。”他低声说,“夏桑安,我们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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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桑安在被标记过后总觉得身体像是被置换了一遍,骨头缝里都是懒意,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陈准似乎比他更适应这种变化,甚至变本加厉地喜欢抱着他。大部分时间两人都黏在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些不知所云的节目,或者各拿一本书蜷在一起看。
陈准的手总是闲不住,有时在他小腹上打着圈轻揉,有时又捏捏他耳朵,惹得他笑着躲闪最后又被更紧地圈回怀里。
那股曾经冷冽的信息素也像被阳光烘透了一般,变得温存厚重,丝丝缕缕地缠在他身上。
夏桑安尤其贪恋陈准颈窝处的我倒,总忍不住把鼻尖凑过去闻。
“哥,”他仰起脸,“你身上好像有太阳晒过棉布的味道。”
他皱了皱鼻子,“感觉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陈准低头亲了亲他泛红的脸:“以前是什么味儿?”
“嗯…”夏桑安把脸贴回他身上,仔细回忆:“像刚淋过雨的薄荷叶子,很凉,还有点冲,但很干净。”
他又拿起胸前挂着的木牌凑到鼻尖嗅了嗅,“和这个也有点像,但你的更好闻。”
“那你喜欢哪个?”陈准的声音贴着耳廓,带着不易察觉的油红。
夏桑安眯起眼,笑得毫无防备:“都喜欢啊,哥,我喜欢你的信息素。”
陈准眸色暗了暗,揉按他小腹的力道重了几分,声音也低哑下去:“现在,它和你缠在一块儿了。”
年轻人血气方刚,又刚刚经历的最深切的契合,一点细小的火星都能燎原。这几日过得昏天暗地,没羞没臊,两人都舍不得踏出房门半步,一个眼神交错都能擦除火来。
往往是夏桑安觉得腰酸腿软,哼哼唧唧地撒娇喊累,另一个就凑过去亲吻安抚,结果往往安抚到一半又滚作一团。
可越是临近回程的日子,夏桑安心底那点焦虑就越是探头探脑。直到不得不收拾行李,他才蔫头耷脑地拎起一条常穿的裤子往身上套。
谁知这裤腰现在松垮得离谱,不系皮带能直接褪到腿部。
他愣住了,撩起身上的T恤下摆低头打量自己。小腹依旧平坦,甚至因为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活动量“别具一格”,手感比之前更绵软了些。
但侧腰的曲线……他疑惑地用手指掐了掐那里的软肉。
“哥,”夏桑安抬起头,看向书桌旁正整理证件的陈准,语气懵然:“我是不是……瘦了?”
陈准闻声抬眼,目光落在他撩起的衣摆,在那从裤腰上方显出来的两条细线上多停留了两秒,才放下手中的东西走过来。
他没回答瘦没瘦的问题,只是伸手将他撩起的衣摆拉下来,然后握住夏桑安还捏着自己腰肉的手。
“三三,我们真的得回去了。”
“嗯?”夏桑安一时没反应过来,眨了眨有些困倦的眼,“我知道压,机票不是明天下午的么?”
陈准没再接话,手臂一伸将他揽进怀里。身体相贴的瞬间,夏桑安僵了一下。
“哥…”他耳根子瞬间烧了起来,这下才迟钝地明白陈准说的“得回去”,和他想的“该走了”,恐怕不是同一个意思。
“你……”他脸颊发烫,下意识就相往回缩,去贝尔腰间的手臂箍得更紧。
陈准的呼吸有些沉,那双眼睛里又涌出熟悉的暗色。像是有些无奈,用鼻尖蹭了蹭夏桑安的,低声警告:“别招我,嗯?”
夏桑安立刻抿紧唇,乖乖点头不敢再乱动。心里却后知后觉地焕然大悟——难怪吃了睡睡了吃还会瘦,吃是真吃,睡也是真睡。
有氧运动的消耗果然权威。
陈准似乎被他这副瞬间老实的模样取悦了,低笑一声,捧住他的脸响亮地亲了依旧,然后望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
“准备好了没?”
夏桑安更困惑了,眨了眨眼:“准备什么?行李不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吗?”
陈准的拇指移到他唇下,摩挲了一下那颗小痣,继而上移,捻了捻他左耳垂上那枚从未摘下的耳钉。
俯下身,唇瓣贴着夏桑安的耳廓,一字一顿道:
“准备好……当陈家的儿媳妇了没?”
夏桑安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彻底僵在陈准怀里,从脸颊道脖颈迅速蔓延开一片滚汤的红霞。
“什、什么儿媳妇?!”他声音都变了调,羞窘得恨不得立刻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偏偏被陈准圈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陈准你、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
是要见家长没错,可那明明也是他的家长啊!在呢么就他一个人这么窘迫?怎么就他成了儿媳妇了!
他“那是”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个完整的句子,只觉得脸上热得快要烧起来,满脑子只剩下“陈家儿媳妇”这几个大字3D环绕,搅得他心神不宁。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冒了出来:意思是以后陈准就不是他哥了?
那怎么行!
“不行…”夏桑安猛地低下头,避开陈准的时间,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执拗。
“我还要你当我哥。”
陈准闻言,眉头蹙了一下,直接托着夏桑安将人抱起来转身放在一旁的书桌上,迫使夏桑安与自己平视。
“什么意思?”他问,目光锁着夏桑安躲闪的眼睛。
夏桑安垂着眼,指尖抠着陈准衬衫上的纽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不当儿媳妇……我就要你当我哥。”
这近乎耍赖的孩子气反应把陈准逗笑了,惩罚似的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夏桑安,我可没说,当了老公,就不能当你哥了。”
夏桑安被咬得瑟缩了一下,耳根更红了,闷闷地“哦”了一声,干脆把脸整个埋进陈准颈窝当起了鸵鸟,不肯吭声了。
陈准歪头想去看他的表情,他就往反方向躲,一来二去,陈准没了耐心,直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宝宝,”陈准眯了眯眼,“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想认我这个老公?”
夏桑安心虚地眼神乱飘:“……哥,我行李……还没收拾好呢!”
“不叫?”陈准挑眉,拇指拂过他的下唇,开始威胁:“不叫我就亲你了,亲到你说为止。”
夏桑安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要怎么叫得出口!直到此刻,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从今往后,好像真的要多一个称呼了。
他又是羞又是恼,还有点被步步紧逼的委屈,脑子一热,竟脱口而出:“哥!你怎么能……怎么能对你弟弟做这种事情呢!”
说完就后悔了,好像是他把自己送他哥嘴里的。
陈准先是一愣,随即被他这倒打一耙逻辑清奇的指控逗得笑出了声,肩膀都在抖。他算是看出来这小东西今天是打定主意耍赖到底。
逼得太紧反而不好,他无奈地摇摇头,松开钳制的手拍了拍夏桑安的屁股:“行,先去收拾行李。”
夏桑安如蒙大赦,立刻从桌上跳下来,蹲回自己的行李箱旁,心却还在砰砰乱跳。他偷偷瞄了一眼走向客厅去拿东西的人,咬了咬下唇。
一番天人交战,思虑再三,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做贼似的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许久没有发消息的置顶聊天框,闭了闭眼飞快地敲了一句老公发了过去。
消息发送成功,夏桑安盯着屏幕上的两个字脑子比刚才还热。
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将手机丢进行李箱,双手包头开始头脑风暴。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要不现在就跑把?今晚去住酒店?可是明天还是要一起回家的啊!完了完了……
他揪着自己的头发懊恼了半天,然后自暴自弃地想,算了,发都发了,还能撤回不成?
然而,他一抬头,后背就撞上一片温热的坚实。不知何时折返回来的称重,正悄声站在他身后,手臂撑在行李箱边缘将他半圈在怀里。
“干、干嘛!”夏桑安吓了一跳。
陈准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从行李箱里捡起那部还亮着的手机。
他垂眸看着备注的[循屿]二字,又抬眼看了一下瞬间石化的夏桑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微笑。
俯下身,几乎贴着夏桑安的鼻尖,声音又低又缓,愉悦地毫不掩饰说的话却听着渗人。
“宝宝,对着循屿就能叫出口了?”
他将手机屏幕按灭,揉了揉夏桑安的头:“本来今天想放过你的。但现在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夏桑安眼中渐渐升起的惊恐,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机票,可能真的得改签了。”
夏桑安:“……哥,我发现你这人,特别、特别、特别较真!”
事实证明,陈准在某些原则性问题上不仅较真,而且言出必行。
第97章 chapter97[VIP]
六月的南淮暑气正盛, 老宅院子里的知了在浓荫里嘶鸣,餐厅里冷气开得足,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菜。
陈准拉着夏桑安进去时, 原本低声交谈的饭厅瞬间安静下来。一桌子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被陈准牵着, 明显有些紧绷的夏桑安身上。
夏桑安紧张得手心冒汗, 指尖却是凉地,陈准察觉到了,用力捏了捏他的手, 像是再告诉他别怕。
陈舟望第一个站了起来,几步走到夏桑安面前,眉头紧缩,伸手就捏着夏桑安的胳膊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便,又确认了一下他的脸色, 随即扭头瞪了一眼陈准。
“兔崽子!等会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脸色缓和了些,伸手想揽过夏桑安的肩膀带他去爷爷旁边的位置。
夏桑安却下意识地揪紧了陈准的手指,脚步微微后缩,抬眼看向陈舟望时眼眶有点红,显然根本没准备好独自坐在那个位置。
陈准的眉头蹙了一下,手臂微微用力, 将夏桑安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爸, 让他和我坐一块吧。”
于北韵在一旁看着两眼一黑, 感觉这俩孩子简直巴不得把“我们锁死了”写在脸上。她站起身拽了拽陈舟望的胳膊:“哎呀, 坐哪儿不一样?都是自己家孩子,快坐下吧。”
她把陈舟望按回座位, 对陈准和夏桑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收敛点。
夏桑安坐下后,依旧能感觉到爷爷和奶奶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两位老人家坐得端正,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的存在感太强,让他全程几乎没敢抬头。
感觉这几年的乖孙子白当了……爷爷一定很生气。
他越想越郁闷,小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整顿饭,几乎都是陈准在交代。他语气平静,从两人的感情到底从何而来到夏桑安为什么突然去了京城,最后说到两人对未来的打算。
“所以,爷爷,爸,小姨,我和三三说好了,一毕业,就结婚。”
这句话让饭桌静了一瞬。陈舟望脸色复杂,但比起最初的怒气,明显缓和了许多。
作为陈准的父亲,他其实在很早就看出来了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止步于兄弟,那天在医院他原想着两个孩子大概率真的就因为桑芜那件事散了,在听到儿子说的这些话他才意识到两人的感情到底有多深。
大抵,陈准还是像于南煦。
至少那股执拗劲,和他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就在这微妙的寂静里——
“咚!”
爷爷手中的手杖,重重敲在地板上。
夏桑安吓得手一抖,心脏狂跳,惊恐地看向爷爷。
下一秒,一直没什么表情的爷爷,脸上骤然绽开笑容。
“好!好好好!”
他目光炯炯地看向夏桑安:“从三三这孩子第一次来家里我就觉得,这孩子怎么能当小准弟弟啊!那是必须得进我陈家门的!”
这急转直下的展开让夏桑安彻底懵了,他看看笑得开怀的爷爷,又看看身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的陈准。
什么情况?
陈准侧过头,在他耳边低声说:“吓到了?其实爷爷早就私下跟我提过,只是那时候……直接跟你说也不太合适。”
夏桑安还没反应过来,爷爷已经朝他招收,声音洪亮:“三三啊,来,到爷爷这儿来!”
陈准轻轻推了推他:“去吧,别怕。”
于是夏桑安就这么晕乎乎地坐了过去,爷爷立刻拉住他的手,一口一个“宝贝孙媳”叫得亲热,问东问西,颇有种这几年他一直盼着这件事的感觉,热情得让夏桑安招架不住。
“爷爷……”他受不了了,小声打断,“别说了……”
对面,陈舟望看着被老爷子拉着手的夏桑安,脸上的最后一丝紧绷也松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看向陈准:“陈准,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陈准闻言起身,给对面眼巴巴的夏桑安回了个口型:没事。然后跟着陈舟望一前一后走出了气氛喜气的餐厅。
_
夕阳透过窗户在深色地板上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光栅。陈舟望走到书桌后坐下,拧亮台灯,昏黄的光晕笼住桌面一隅。
他看了眼站得笔直的儿子,先叹了口气。
“这次你易感期,你们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细问了。”陈舟望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审慎。
“但陈准,你很清楚,被终身标记的Omega,在彻底适应和稳定之前,长时间远离他的Alpha,生理和心理上会有多难熬。你们现在还没毕业,异地的问题你打算怎么解决?”
陈准抬起眼,没有躲闪他的目光:“我知道,我已经申请了提前修满金融和生物医学双博士学位的核心学分,最快明年春天就能进入论文阶段。之后我的研究和论文工作可以在南淮完成,定期去一趟就好。”
陈舟望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你考去京城,现在为了陪三三,说回来就回来?陈准,这不是儿戏。”
“爸。”陈准平静道:“三三当年高考的成绩,去京大绰绰有余,他选择留在南淮,不是因为他只能在南淮,是因为当时家里需要他留下。”
他顿了顿,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他没有被耽误,他在南大照样很出色,但这不意味着他就该一直在为过去的选择承担地理上的距离。我回来也不是牺牲,是选择,他在需要适应标记,需要稳定支撑的这段时间我都会陪在他身边,这不会毁掉的我的前途,这件事的区别只在于我付出的努力多少,我有能力协调好。”
书房里静了片刻,陈舟望靠回椅背,手指点着桌面,似乎在消化儿子这番话里的规划和决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陈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三的妈妈还在,她看着你为她打乱自己的规划会放心把三三交给你吗?”
陈准的嘴角勾了一下,眼神坚定:“我的规划从来就没有变过。”
“那如果三三知道了不同意呢?”
“他不会,因为我只是不会再让他受委屈,”陈准的声音低了些,“他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在他身边。之后,等他毕业,他想去哪里发展,去京城,还是留在南淮,或者去任何其他地方,作为他的Alpha,我都会安排好,陪着他一起去。他有能力,有潜力走得更远,他也聪明,知道我们的未来从来不会困于一地。”
陈舟望望着他,灯光下,陈准的挺拔的身影早已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眉宇间是清晰的责任感和近乎笃定的自信。
不是盲目的为爱冲动,陈准和夏桑安,从来没有谁迁就谁,谁是谁的累赘,阻挡他们前行的从来都不是他们二人。
良久,陈舟望缓缓吐出一口气,重新坐直身体,双手交叠。
“好,你的决心和能力我看到了,”他语气平直,轻敲了两下拇指关节:“但陈准,我是你爸,也是一个商人,我自然是希望我的儿子能走得更远,我相信你的感情,也相信三三的潜力,可潜力需要兑现,承诺也需要实力支撑。”
他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扣:“我的条件是,在你完成学业回南淮陪他的这段时间,京城那边你不能完全放手。安和医疗,是你爸爸当年和我一手做起来的,后来一直也是桑芜在管理,它根基在南淮,但未来的市场要在京城,在全国。”
陈准眸光微动,静静听着。
“我会和三三谈,希望他毕业后能进入安和,这孩子有天赋,大学这几年对医药行业的钻研比很多业内人士都深。”
陈舟望顿了顿:“他妈妈那件事让他对未来有了新的想法,他亲自接手,最合适,也有意义。”
这话说得没错,夏桑安本专注于文科,高中那几年在陈准的影响下对医学行业有了兴趣,再到后来桑芜缠绵病榻,他几乎是带着一股执拗的劲头扎进了这个专业,查阅的资料、思考的问题早已超过了普通学生的范畴。
陈舟望看着陈准,目光锐利:“我要你在京城利用京城的学术资源和陈家的人脉,为安和未来进军京城市场铺路。调研、政策、高端人才引进、顶尖医院的合作通道……这些,是你必须做好的事。”
陈准几乎没有犹豫,迎上父亲的目光。
“如果这是三三自己愿意走的路,如果他有意愿接手安和,我答应您。”
书房虚掩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陈准和陈舟望同时转头看过去。
夏桑安站在门外,走廊的光线勾勒出他挺直的身形,他似乎已经站了一会儿,眼睛有点红,像是强忍着情绪。
见两人看过来,他抿了抿唇,手指蜷缩了一下,对着陈舟望的方向微微轻声,声音有些沙哑。
“叔叔,我不是故意偷听……爷爷说菜要凉了,让我来喊您。”
他的目光清澈而直接,印上陈舟望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慌乱,是平静,破釜沉舟的平静。
桑芜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无孔不入的消毒水气味,还有母亲一日日衰败下去的脸……那时他所能做的微小到近乎可笑。
翻阅那些医学资料,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屏幕祈祷奇迹,然后在天亮时继续面对闪烁的名目祈祷奇迹。
那时他太渺小,太无力,只觉得命运弄人,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夺走他最珍视的人。
夏桑安那时不懂,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个他,在不同的病房外,同样的走廊镜头,承受着相似的蚀骨又剜心的痛楚与分离。
如今命运将另一个选择推到他面前,不再是徒劳的祈祷和绝望的守候,那是一个可以实实在在去做些什么,去改变什么的机会。
“我愿意。”他说。
“我愿意进安和,那是于叔叔和您的心血,我会尽我所能去学,去做,我的志向可能没有您和陈准那么远大,我只希望这世间能再少些因病痛而来的分离之苦。”
这一次,他要选。
他要紧紧抓住,死也不撒手。
少年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仿佛要将这份承诺连同过去所有的不甘一同刻进对方的眼眸深处。
“叔叔,我向您保证,我不会让您失望。”
陈舟望站在原地,看着门口这个眼神执拗的少年。
那个多年前坐在石阶下的小小身影和眼前这个缓缓重叠了,却又在重叠的影像之上,淡淡地笼罩了另一层更久远,更朦胧的影子。
陈舟望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种突如其来的恍惚,骤然攥住了他。
为什么……这孩子此刻的眼神,那里面决绝的,要将自身也投入其中的光亮,会让他觉得似曾相识呢。
[愿爱如星火,不必照亮我。]
那句他默念过千百遍的墓志铭划过脑海。
那样坦荡,又那样孤绝。将足以燎原的情感化作安静燃烧只为照亮前路的星火,然后将自己隐屿黑暗,无怨无悔。
原来这世间会有第二人有这样的精神。
他闭了闭眼,将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压回心底。
只是思念作祟吧,他想。
再睁开眼时,这个男人的眼眶竟有些红了,他没说好,也没说别的,只是抬起手,落在夏桑安单薄的肩头按了按。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温和,“知道了。”
他收回手,目光在陈准和夏桑安之间短暂停留,最终望向走廊深处,声音低了些:“你们却跟爷爷说一声,晚饭我就不上桌了。”
说完,他没再看两人,转身径直朝主宅另一侧通往车库的方向走去。
夏桑安抬头看向身边的陈准,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鼻梁,试图驱散着莫名凝重的气氛:“走了,别让爷爷等急了。”
他刚转过身,手腕却被陈准从身后轻轻握住。一个带着轻微颤抖的拥抱从背后覆了上来,脖颈出很快传来一点潮湿的触感。
夏桑安身体一僵,愣住了。他迟疑地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陈准的脸颊,摸到一片湿意。
“哥?”他心尖一颤,声音不自觉放轻,想转头去看陈准的脸,却被那双环在腰间的手臂更紧地箍住,动弹不得。
“怎么了?”他不敢再乱动,手轻轻拍着陈准箍在自己腰前的手臂。
陈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在他肩颈处,呼吸贴着皮肤。过了好几秒,他才用难以掩饰哽咽的声音开口。
“……没事。”
真的没事?夏桑安不信,陈准怎么可能突然就哭了。
正想再问,陈准却先一步松开手臂,转过身用手指飞快地擦过眼角。
他望着父亲身影消失的走廊尽头,目光复杂,像是穿透了墙壁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知道父亲为什么红了眼,为什么不吃饭了,更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因为他也看到了。在夏桑安说那句话时的眼睛里,他也看到了。
夏桑安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心口有些酸胀,没再追问,反手握紧了陈准的手轻轻晃了晃。
“那我们,先去陪爷爷吃饭?”
“嗯。”陈准应了一声,刚想揉揉夏桑安的头,却被夏桑安先一步截住了。
夏桑安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陈准的头发,眯起眼睛露出一个柔软的笑。
“哥,现在,该被安慰的人好像是你哦。”
说完,他飞快地张望了一下走廊,然后仰起脸在陈准泛湿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吻。”走吧?”他退开一点,指尖仍勾着陈准的手指。
陈准怔了怔,随即失笑,用力抱住了夏桑安:“三三……”
居然听着像是在撒娇,夏桑安低笑一声,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嗯,我也爱你。”
第98章 chapter98[VIP]
时间在两地航班, 视频通话和陈家无微不至的关心里被拉成了一条长线。夏桑安这一年几乎是在家里人“过度”的呵护下度过的。
于北韵每周至少两个电话,变着法子问他想吃什么,天上地下的都能给他送过来。爷爷更是三不五时就要他回老宅住。
甚至连许星烨知道他和陈准的情况后都闹着要来照顾他, 夏桑安觉得自己一个头两个大, 一巴掌把他的脸推开。
“你一个Alpha, 你来照顾我我只会更难受吧!”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最重要的不能去老宅长住的理由是什么。
陈准回来的次数依旧不少,几乎挤占了所有能挤出的时间, 可对于处于这个阶段的Omega来说,短暂的相聚后,随之而来的分离和生理上的空洞感反而更默认。
夏桑安不愿在需要时刻注意举止的老宅里,独自面对那种突出起来的脆弱时刻,他需要一点独属自己放松甚至是失控的空间。
比如这个周末的早晨。
夏桑安从一堆混杂着陈准气息的衣物里挣扎着钻出来, 头发睡得乱翘,眼神迷蒙。他晕乎乎地在床上摸索了半天都没找到手机,身体叫嚣着空洞的不适,让他烦躁。
一离开这堆衣服,他就浑身不对劲,只能又自暴自弃地把自己买回去,蹭了蹭那件陈准长传的毛衣袖子, 深吸了一口气。
这该死的筑巢期……
他泄愤似的蹬了下腿, 心里的无名火混着委屈无处发泄。终于在某件衬衫的袖笼里摸到了手机。
点开聊天框, 他发过一个张牙舞爪气得炸毛的小猫表情包, 然后按住语音键,哼哼唧唧地抱怨:“哥……难受……”
消息回得很快。
[是结合热来了吗?别乱跑, 我看看下午的票。]
夏桑安赶紧打字:[不是结合热!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你别回来,你前几天刚回来过, 折腾死了,我没事,缓缓就好了。]
他不想陈准那么累,一周内往返两次,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没过几分钟,视频请求的界面弹了出来。夏桑安手忙脚乱地扒拉了一下头发,抱着那件灰色毛衣,按下接听。
陈准身后还是熟悉的实验室置物架。他好像刚从实验台下来,身上还穿着白色实验服,领口一丝不苟地扣着,和鼻梁上架着的眼睛一配,格外禁欲。
夏桑安欣赏了几秒,眯了眯眼:“怎么还穿着实验服啊……”
“嗯,刚结束一组数据记录。”陈准说着,抬手就想去解领口的扣子。
“别脱别脱!”夏桑安急忙出声制止,脸颊有点发烫,小声嘟囔道:“好看……就这样,好看。”
陈准准备解扣子的手顿住,挑挑眉,隔着屏幕看他,镜片后的木管深邃,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夏桑安,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夏桑安埋着脸,只摇头,不肯吭声了。
陈准低低地笑了一声,小声透过听筒传来和面对面时不太一样,却还是好听。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眉眼温柔。
“本来想回去再当面告诉你的,”陈准撑在桌边,看着屏幕蜷在衣服堆中的Omega,“但看到你这样,我也舍不得瞒着你。”
夏桑安眨眨眼:“什么?”
陈准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下周末,在家乖乖等我,就穿你怀里这件毛衣。”
夏桑安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陈准很有耐心地重复,声音里满是笑意:“这次回去,就能一直陪着你了。我的主要实验数据和论文主体部分已经基本完成了,剩下的远程协作和书面工作就可以。”
夏桑安蹭地一下从衣服堆里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的?!你可以回来了?不用飞来飞去了?”
“真的。”陈准点头,看着他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心软成一片,“就偶尔需要会俩参加重要的组会或者答辩,到时候,你想跟我一起来也可以。”
夏桑安高兴得恨不得在床上打滚,嘴角笑地受不住,却突然想起来什么,啊了一声,一拍脑袋:“可是下周末……好像又同学聚会,高中AB班的,听说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和你们班的在一起了,组织了好久,我答应云端他们这次一定要去的。”
陈准沉吟了一下:“我订的航班是晚上到,那你下午先去聚会?我到了就去找你。”
夏桑安用力点点头,重新躺回衣服堆里,举着手机,仔细观察了一下陈准身后的环境,确认只有他一个人,脸上露了个狡黠的笑,拖长声音喊:“哥——”
“嗯?”
“手,看看手。”
陈准失笑,配合地讲手举到镜头前。骨节分明的手指,干净又修长。
“放在领口。”夏桑安继续指挥。
陈准应声讲手虚虚地搭在自己领口处。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既专业,有莫名添了丝慵懒的性感。
夏桑安眼疾手快地截了张图,看着屏幕里的照片心满意足:“真帅。我今晚要抱着这张照片睡觉了。”
陈准被他孩子气的话逗得笑出声,但笑着笑着,目光触及夏桑安身后那一片凌乱的衣服巢穴,眼底又涌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筑巢期……很难受吧?有没有哪里特别不舒服?”
夏桑安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自己造的“窝”,这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他摇摇头,把脸贴在那件灰色毛衣上。
“一想到你快回来了……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视频挂断后,夏桑安抱着手机,又把那张截图翻出来看了好久,重新蜷进衣服堡垒里。
机灵的脑瓜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又给陈准发了条消息。
[记得把实验服带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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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的地点在南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夏桑安到时,云端和叶山茶显然已经在门口等许久了。
云端一见他,眼睛一亮,几步冲上来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声音带上夸张的哭腔:“呜呜,三三!我想死你了!每次同学聚会你都不来!是不是把我们都忘了!”
夏桑安被她扑得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平时太忙了嘛……”
“哪有那么忙!”云端松开他,佯装生气地瞪他,手指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你就是不想来!每次都找借口!”
夏桑安一边哄着一边朝旁边的叶山茶投去一个求救的眼神。
许久不见,两位好友变化都不小,云端烫了波浪卷发,妆容精致,褪去了不少学生气,整个人越发明艳大方。
而叶山茶……夏桑安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印象里的Alpha,怎么哪里怪怪的?
好像没有以前那么A了?
叶山茶接收到夏桑安的信号,上前一脸嫌弃地给云端递了张纸:“我说你,人不是来了吗?先进去,别堵门口了。”
三人说说笑笑走近饭厅,林有和周晨亦正凑在一起看手机不知道在聊什么。
“别聊了!看看谁来了!”云端一个大嗓门把两人吓得一哆嗦。
周晨亦一抬头看到夏桑安,“嗷”一嗓子,眼睛瞬间就红了,扔下手机就扑了过来,一把抱住夏桑安。
“冰神!呜呜呜……冰神!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夏桑安被这第二个熊抱撞得又是一个踉跄,哭笑不得地拍着周晨亦的后背:“你哭什么呀?搞得好像我……那什么了似的。”
周晨亦抱着他不撒手,哭得抽抽搭搭,好半天才缓过气,被林有半拖半拽地按到椅子上时还在哽咽:“那跟那什么了有什么区别啊!毕业典礼那天……那天我们都吓死了……当时那么多人,我们根本拦不住那群人……”
提起旧事,几人间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瞬。林有啧了一声,碰了下周晨亦的胳膊:“少说两句。”
那场混乱的毕业典礼,夏桑安在众目睽睽之下崩溃,后来照顾桑芜那一年又几乎与他们断了联系,是这一圈子人心里一个沉重又不敢触碰的结。
夏桑安见气氛尴尬,轻轻摇头:“没事,那些事都过去了。我现在挺好的。”
他的语气让紧绷的气氛松懈了些,周晨亦抹了抹眼睛,干笑了两声。
几人聊着上学时的趣事,夏桑安打量着林有,摸了摸下巴:“有小胖,其实你现在瘦了好多啊,以后不能叫你有小胖了吧,得叫你有小帅了。”
林有闻言,笑得骄傲又餍足:“嗯,我大学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学长,总带着我泡健身房还专门给我制定了食谱。”
“得了吧,学长!?现在是男朋友了吧。”周晨亦嘿嘿笑着,戳了戳他的痒痒肉,逗得林有笑得脸都红了。
“还没有还没有……哎呦你别挠我了!”
聊了没一会儿,江乐回和成诚澄也结伴来了,两人看到夏桑安眼睛同步一亮,一人摸了把夏桑安的头,闹腾了一阵跑去和A班的朋友聊天去了。
B班这次除了一个在国外赶不回来的男生,几乎全员到齐,每个人进来,目光或多或少会在夏桑安身上停留片刻,眼神里有关切,感慨,好奇。
几年不见,当年那个漂亮的少年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依旧清俊,但眉眼间沉淀了些东西,气质沉静而通透,气色看起来也比记忆里好上太多。
但这些眼神的存在感太过强,云端坐不住了,拍了拍桌:“喂!都看够了没?说好的同学聚会叙旧,你们一个个眼神跟参观似的!三三脸上有花啊?”
夏桑安习惯性地先低头看了眼云端的腿——还好,这位小祖宗今天记得自己穿着裙子,没把脚踩在凳子上。他松了口气,伸手拉了拉云端的胳膊,低声说:“好了,我真没事。大家看看我也不会少快肉。”
云端被他拉着坐下,转头仔细打量他。几年过去,夏桑安的模样当真是没怎么便,甚至因为长开了些,轮廓更清晰,人看着更俊秀了。
但最大的变化还是那双眼睛,以前总觉得夏桑安的眼底藏了太多心事,像是蒙着层薄雾,现在那层雾散了,脸颊也有了健康的血色。
她和叶山茶时候来辗转才听说桑芜去世的消息,一直懊悔没能在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此刻见他真的走出来,状态甚至比以前更好,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但心疼却一点没少。
她看了夏桑安叙旧,才轻声问:“三三,你最近……都在忙什么?一直在南淮吗?”
夏桑安点点头,手肘撑在桌上,桌下那只手摩挲着中指上的戒指。
“嗯,还在南淮,最近在一边忙论文一边跟着家里人接触安和医疗那边的一些管理和业务。”
“安和医疗?!”周晨亦没憋住,大声重复了一遍:“是……陈准家里那个安和医疗?”
“嗯。”夏桑安应了一声,也没多解释着其中的关联,“别的话……我在帮我发小,他家里支持他开个律所,主要接一些民商和知识产权方面的案子。”
“这两件事跨度是不是有点大啊?”云端揉着夏桑安的脸皱眉道:“累不累啊?”
夏桑安被揉也不反感,笑道:“我刚好懂一点嘛,帮忙把把关,看看合同处理些事,那个律所我投了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座的都听出了分量,一边接触规模不小的企业实务,一边帮好友初创事业,这绝不是随便忙忙的程度。
这下云端是真的相信夏桑安很忙了。
“可以啊三三,”林有举起杯子,“你现在这算不算……商业新锐加律所幕后大佬?”
“什么大佬。”夏桑安失笑,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就是帮个忙。”
桌上的话题很快从各自的近况滑到了这次聚会的由头——他们班班主任向玉深和A班那位班主任终生眷属的佳话。
大家兴致勃勃地分享者听来的各种细节,据说两人是工作前就认识,大学就同班,估计早就在一起了只是没公开,打算明年就办婚礼才官宣。
夏桑安听着,嘴角也带着笑,心里有点感慨时间过得好快,向夫子都要成为人夫了。
闲聊间他能察觉到,无论是云端、周晨亦,还是后来加入话题的其他人,都很有默契地避开了和陈准相关的话题,没人问他现在和陈准还怎么样,也没人提陈准会不会来。
他知道这是朋友们的好意,怕触碰到他可能还没愈合的伤口,或者避免让他尴尬。
他看了眼手机,陈准最后一条消息是两小时前发的“登机了”,算算时间,飞机应该快落地了。
刚把目光从手机上挪开,准备加入关于“向夫子结婚到底该穿西装还是婚纱”的玩笑时,视线不经意扫过门口刚进来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