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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他的心跳失控

白尘烬手指修长而有力, 死死横压着她的口鼻,力道大得让她脸颊生疼,几乎无法呼吸。

她被夹在木板和他之间,动弹不得, 鼻尖充斥着他的气息。

他另一只手的指尖, 缓缓触上她脖颈, 并未用力,只是在她脉门处游走,他垂着眼, 两人姿势缱绻又暧昧。

可他指尖那冰冷的触感和隐含的威胁, 让她毫不怀疑, 他下一秒就能刺破她喉咙。

现在,他是真心想杀她的。

沈染星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摇头,想要解释,却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呜”声。

泪水因为恐惧和窒息, 迅速盈满了眼眶。

白尘烬手掌一转, 掌心粗糙的素帛抵着她下颌, 掐住她双腮, 手指深深陷入她的脸颊。

沈染星口鼻被松开,大口大口喘息着。

他一瞬不瞬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从外到里剖开,看个清楚。

然而, 看着看着,他目光的焦点似乎微微偏移了。

他视线骇人,充满杀意, 竟然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她因脸颊压力,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嘴唇泛着水光,那日咬到的伤口已退了痂,只留一个深粉印记。

空气中的氛围,陡然变得诡异起来。

那掐在她双腮的手,力道微妙地松了一些。

甚至连游走在脖颈脉门的指尖,也撤了去,往上移,拇指按在她的下唇瓣。

指腹粗糙,带着凛冽寒意,不轻不重地蹭过去,带来一阵战栗的触感。

沈染星猛地一颤,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他为什么……又揉她的嘴唇!

她震惊未平,白尘烬指尖甚至还加重了力道,沈染星已经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她下意识一舔。

舌尖湿润,柔软,没有触碰到泛疼的唇瓣,反而是在他指尖上扫过,惊得他指尖猛地缩回去。

沈染星也好不到哪去,轰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只能僵在原地,像一只被猛兽利爪按住的猎物,连颤抖都忘了,只剩下剧烈的心跳,以及嘴唇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尘烬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的唇,眸色越来越深,喉结滚动了一下。

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而粘稠,充满了一种一触即发的,危险又暧昧的意味。

他掐住她脸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疼疼疼……”

沈染星首先从极度的震惊中找回神智,带着鼻音,口齿不清地轻声抗议。

这声轻呼仿佛惊醒了白尘烬。

他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松开掐着她双腮的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此情此景,反倒她变成了什么骇人的洪水猛兽一般。

沈染星脱力地沿着门板滑坐下去,捂住脖子轻轻揉起来,吸了吸鼻子。

白尘烬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眸色晦涩不明。

待她缓和了情绪,再抬眼时,他却不见了踪影。

房间里,只剩下沈染星一人。

她瘫坐在地上,脖颈上还残留着他冰冷手指的触感,唇瓣上拇指蹭过的摩擦感更是挥之不去,烧得她心慌意乱。

“不要动她不该动的人……”

他简直像是……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愤怒,又恨不得将她这个威胁除之而后快。

她一没武力,二没势力,更没那个胆量,甚至没那个心,算什么威胁嘛!!

别人不威胁她都算好了……

沈染星失神地抹着脖间皮肤,试图消除那烦人的触感。

脚边传来“吱吱”声。

沈染星吓了一跳,警惕地望过去,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雪白小脑袋蹭在她腿边,一双晶蓝色豆眼看着她,满目担忧。

小雪貂妖伤势虽好转了,可一天里,还要花费大半天时间昏睡,可能是被那妖钉伤了脑子。

看到这个熟悉的小生灵,沈染星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些。

她伸出手,小雪貂便顺势缓慢地爬上了她掌心,蜷缩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白色毛团。

她轻轻抚摸着它丝滑蓬松的皮毛,叹了口气:“你身体好些了没……”

小雪貂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细微的“咕噜”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掌心。

烛火摇曳,影子投在墙壁上。

沈染星抱着膝盖,看着跳跃的烛火,忍不住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唯一能倾听的小妖倾诉:“他刚才……好像真的要杀了我……”

闻言,小雪貂微微炸毛,抬起头:“要不我带你逃吧,离开这里。”

“你不怕被他找到吗,在他手上,你可逃不掉的。”

“不怕,我带你离开。”

它其实很胆小,那日洪营追来,逃得比谁都快,一见到阴沉的白沉烬,四条腿还止不住打颤。

可它此刻语气坚定。

如果忽略他现在发抖的身子,还挺有气概的。

沈染星忽觉面颊发痒,一抹,全是泪。

离开,她也想。

相比起那令人激动的刺激,还是小命重要些,可是……

她垂眼,有气无力道:“他不放手,逃不掉的。”

本想找到萧霁雪,通过萧霁雪来限制白尘烬的杀戮。

毕竟一个猴一个栓法。

能拴住白尘烬这只猴的,便是原书女主。

可萧霁雪显然是她提都不能提的人,这一条路也被堵死了……

这个认知逐渐清晰,沈染星心里莫名地发堵,一丝失落掠过心头。

小雪貂又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粉嫩的小舌头,然后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像是在安抚她。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暗暗给自己打气,虽然寻找萧霁雪的计划只能暂时搁置,不过与贾贞保持联系,总有机会的。

当务之急,是打消白尘烬的杀意。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沈染星已然收拾利落。

昨夜那场风波她思考了一晚上,与白尘烬这尊煞神同行,关系太僵绝非好事,甚至最好二人关系要亲近些。

她今日第一件事,便是试探,试探他今日心情如何,想法如何,杀意消了没。

走到白尘烬房门前,抬起手,才往下敲,门便往里拉开了。

吓得她一抖,手顿在半空,又尴尬地收回。

白尘烬站在门内,墨色长发一半用根布带松松系在脑后,一半散在肩上,面上白色素帛隐没在发间。

他穿着半旧的深色布衣,袖口束紧,一身利落,已然整装待发。

可他眼神淡漠,一派疏离模样。

沈染星觉得他此刻的模样,比起那阴冷的笑,要好上太多。

她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笑得甚至有点过于自然,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早啊,我看这镇子挺热闹,打算去集市逛逛,补充点东西。”

她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一起?说不定能淘到点有用的,比如……好的伤药?或者,给你也添置件新袍子……”

白尘烬闻言,甚至连眸光都分毫未动,直接冰冷地拒绝:“没空。”

两个字,干脆利落,不留丝毫余地。

说完便避开她,朝楼下走去。

他一向有仇当场报,眼下对昨天的之事一字不提,看来是翻篇了。

沈染星跟上去,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幅度更大了些,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哦,那行,我自己去。你需要带点什么吗?零嘴?好酒?或者……需要我顺便打听点别的什么消息?”

她这副过于识趣的模样太过招人,白尘烬停在客栈门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但最终还是冷漠地吐出两个字:“不用。”

“好吧。”沈染星从善如流地点头,一点也不见被拒绝的尴尬或失落,反而显得很是洒脱,“那我去了,大概晌午回来。”

她还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朝街市走去,背影看着甚至有几分悠闲。

哪有期盼他一起去的模样。

白尘烬默了默,待她消失在视线范围,才转身离开。

他的拒绝没有影响沈染星半分心情。

她只道逛街这种平凡的活动,入不得他的眼。

又想,这样也好,省得在他眼皮子底下,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她摸了摸袖袋里铜板和碎银,又感受了一下怀里小雪貂熟悉的暖意,定了定神。

新衣裳,好吃的,我来了!

镇上的集市果然热闹,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沈染星混在人群中,先是买了些必需的伤药和日常用品,又买了几个热腾腾的肉包子,一边吃着,一边悄悄掰碎了,喂给怀里探头探脑的小雪貂。

她随意地逛着,也竖着耳朵捕捉周围的谈话,希望能听到些关于萧家,或者伏妖居后续的只言片语。

然而市井喧嚣,多是讨价还价和家长里短,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稍微放松下来,她在一个卖廉价首饰的摊子前驻足,拿起一支朴素的木簪看了看。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暂时驱散了连日的阴霾和恐惧。

就在她放下木簪,准备再去别处看看时,一道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平和又清晰:

“施主,留步。”

沈染星下意识地转头,看见一位老和尚,身着灰色僧衣,手持念珠,不知何时站在了旁边。

他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深邃,正静静地看着她。

沈染星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保持镇定:“大师,有什么事吗?”

她暗自心惊,这和尚眼神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人心。

老和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扫过她周身,最终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悲悯和了然:“红尘纷扰,皆是虚妄。施主魂魄不稳,与此界羁绊甚浅,何苦深陷这泥沼漩涡,不如归去,方是净土。”

沈染星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

魂魄不稳!与此界羁绊甚浅!归去!

他看出来了,他居然一眼就看穿,她不属于这个世界!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般,兜头浇下,让她四肢冰凉,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他是谁?是原世界派来的得道高僧?是怎么找到她的?是来抓她回去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挤得她后退了半步。

回原来的世界……回到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回到那具奄奄一息的身体里,回到那四分五裂的家里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就被她狠狠掐灭了。

不,她不要回去!

哪怕这个世界充满危险和未知,但这里有健康的身体,有自由的空气,有……虽然渺茫但存在的希望,她不要再回到那张病床上等死。

强烈的抗拒和恐惧袭来,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压下剧烈的情绪波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大师……你说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那个……我还有急事,要先走了。”

说完,也不等老和尚反应,直接转身快步离开,融入人群之中。

老和尚目光深邃,似乎看穿了她强装的镇定,可他并未阻止她的离开。

只是目光幽深的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叹息,还有淡淡的无奈。

阳光依旧温暖,集市依旧喧嚣,但她却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那老和尚的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试图掩藏的来历,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处境不仅危险,还诡异。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

不仅有伏妖居,白尘烬这样的存在,还有能一眼看穿她来历的神秘僧人。

他话犹在耳边,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沈染星漫无目的,神游在外,在人群中穿梭。

小雪貂感知到她低落的情绪,不安地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细微的“吱吱”声。

沈染星猛地回过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骇。

她脚步一顿,差点撞到一个人。

“咦?这不是沈姑娘吗?真是巧遇。”身前的人惊喜道。

沈染星抬头,居然是贾贞-

与沈染星分开后,白尘烬身形如鬼魅般,穿过几条小巷,来到镇中心最为繁华的地段,停在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铺门前。

这家药铺门面极大,装潢奢华,进出之人多是衣着光鲜之辈,空气中弥漫着名贵药材特有的馥郁气味。

白尘烬一身玄衣,风尘仆仆,与这精致环境略显格格不入。

他刚踏入店内,一名身着绸缎褂子的伙计便迎了上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语气温和道:“这位客官,需要些什么?”

态度不算怠慢,但也绝无热情,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可能消费不起的普通客人。

白尘烬并未回答,甚至没看那伙计一眼,目光淡漠地扫过店内陈列。

他从怀中摸出一物,随意地放在了光洁的红木台面上。

一块白玉玉佩,玉质油润,半个巴掌大小,雕着威严的麒麟,中间刻着一个“安”字,笔画很深,上面系着的半旧不新的湛蓝穗子。

那伙计一看,微笑瞬间凝固,瞳孔急剧收缩,但还是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情绪,很快掩下了惊吓。

只是眼神已悄然改变,隐隐带着敬畏和紧张。

他极其自然地上前一步,假装在擦拭柜台,用药书挡住了那枚令牌,避免被店内其他客人瞥见。

他动作流畅,没有下跪,没有磕头,但指尖微微颤抖,压低的声音几乎含在喉咙里:“贵客临门,小的眼拙,万分抱歉。”他的语速极快,“请您稍候,掌柜即刻便到。”

说完,他保持着微微欠身的姿态,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然后转身,步伐平稳,只是比平时急促了几分,迅速消失在通往后堂的帘幕之后。

不过片刻,一位男子快步从后堂走出,身着藏青色锦袍,蓄黑须,气质沉稳,约莫四五十岁。

此人名叫冯维翰,是这济世堂的管事,堂内一应事务,皆听他调度安排。

他目光锐利,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身玄衣的白尘烬。

冯维翰面容平静,步伐加快走到白尘烬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贵客请随我来,您要的珍稀药材需到内库查验。”

声音平稳又恭敬。

他说话的同时,手指轻轻拂过柜台,那枚玉牌便消失在他袖中,动作娴熟流畅,天衣无缝。

白尘烬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两人穿过店面,走向后方守卫森严的区域,进入一间内室,陈设古朴。

冯维翰关紧房门,确认无误后,才立刻转身,对着白尘烬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绝对的恭敬:“不知……少爷驾临,有失远迎……”

白尘烬抬手打断了他,淡淡道:“我中毒了,给我找个大夫。”-

已至午时,沈染星一时没了其他要紧事,又想未来通过贾贞搭上萧霁雪的线,与他相熟并无坏处,便随着他来到一家食肆。

这家食肆装潢颇雅致,门前房檐下,吊着个鸟笼,里面关着一鸟,羽翼七彩,圆脸大眼,长相十分讨喜。

这鸟时不时欢快地歌唱两声,声音清亮悦耳,热情洋溢……

当然,这是在一般人耳中的声音,而沈染星却是不堪其扰。

在那悦耳歌声之下,沈染星脑海响起的,是一串咒骂声,流利,恶毒,以及充满不耐烦。

“几位客官好走不送,不要小心门槛,最好摔个狗吃屎。”

“……”

站在门外,沈染星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贾贞察觉到她面色异常,贴心问道:“怎么了?”

沈染星:“……它还挺可爱的。”

“你要吗,我送你一个。”

“不要不要!”

两人一面说着,一面走进食肆,经过门口那鸟妖时,那鸟妖周身喜庆,歌喉清亮。

落在她耳中的则是:“二位客官里面请嘞,撑不死你们。”

沈染星转头瞟了它一眼。

那鸟绿豆眼动了动,嚣张地与沈染星对视,沈染星大人不记小妖过,努力维持着脸上的微笑,收回视线。

“丑八怪,看什么看!”

沈染星不理它,打算往二楼走去,那鸟却不依不饶:“算你识相,要再敢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下来当泡踩!”

沈染星额上青筋一跳,猛地转身。

贾贞一步迈到她身前,将她挡住,沈染星扒过贾贞的身体:“谁也别拦我!我要去教训教训那臭鸟!”

话音未落,店里伙计连忙跑来:“客官,这是怎么了?”

沈染星渐渐冷静下来,不能让别人得知她懂妖语。

“没事~就觉得那鸟妖聒噪得厉害。”

贾贞笑吟吟地看着她,手中的折扇轻摇,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

小二则是一愣,他在这店里迎来送往,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却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嫌这鸟声聒噪。

那可是九音鸟啊!

羽色鲜亮,体态玲珑,天生一副清亮悦耳的歌喉,啼鸣时如珠玉落盘,闻者心神舒畅,店内满堂生辉。

此妖不难得,难得是让它开喉,寻常驯妖方法对它不奏效,肯不肯开喉,全看妖的性格。

不知多少客人,就是专为听它一唱,才特地来店里小坐。

不过小二好歹见多识广,很快便压下震惊,热情道:“二位楼上请,我给你们寻一间安静的雅间。”

济世堂。

内室清雅,冯维翰很快便领来了一位老大夫。

老大夫头发花白,眼神矍铄,肩头跨着一个药箱。

他也是知情人,见到白尘烬虽未行大礼,但神态极为恭谨小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劳烦舟先生为他诊治。”冯维翰低声对老大夫说道,语气凝重。

与一脸淡然的白尘烬相比,他紧张得过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惶恐。

老大夫连忙上前:“少爷……请伸手。”

白尘烬依言伸出左手,放在脉枕之上。

老大夫屏息凝神,三指搭上他的腕脉,室内顿时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一时间,只有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冯维翰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生怕诊断出什么不好的结果。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大夫的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展,脸色变幻不定。

冯维翰紧张等待,神色肃穆。

良久,他终于收回手,长长吁了一口气,对着和白尘烬拱手道:“少爷洪福齐天!虽说你体内的毒毒性霸道无比,但……毒素及时被压制,又化解了十之八九,只余些许残毒盘踞经脉,稍加调理,服用几剂清余毒,固本培元的汤丸,便无碍了。”

此言一出,旁边侍立的几人紧绷的身体一松,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都松了一口气。

只要性命无虞,余毒总是好办的。

然而,白尘烬的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他收回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这点余毒,可会影响心脉?”

老大夫一怔,仔细回想了一下脉象,肯定地摇头:“少爷脉象虽因余毒和伤势略显虚浮,但根基雄厚,心脉强劲有力,并未被余毒影响。”

白尘烬默然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不会使得心跳失控?”

老大夫肯定道:“不会,你中那毒是阴寒剧毒,损经脉,蚀筋骨,却并不会引发心脉亢奋之症,反而中毒深时,会令人心脉衰竭,逐渐停滞……”

“可我心脉亢奋了。”

他行医数十年,对各种毒药了如指掌,语气肯定:“这毒既会使心脉衰竭,绝无那等效用。”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少爷可否详细描述,是在何种情形下会感到心脉异动?”

白尘烬沉默了。

内室里的光线有些昏暗,映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侧脸,他眸光冰冷,飘向了远处,陷入了某种回忆。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微妙变化:“靠近施毒之人时。”

老大夫了然:“或许是因你大仇得报的快意。”

“可我并未杀她,还救了她。”

老大夫:“???”

冯维翰和伙计:“!!!”

室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比刚才等待诊断结果时,还要安静。

老大夫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茫然,又浮现出难以置信,他甚至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谁不知这小魔王有仇必报,即便对方与他沾亲带故,身份尊贵,也眼都不眨一下,干脆利落地杀了。

如今冒出一人,给他下毒,欲取他性命,他不仅手下留情,还救了对方?

这……这完全不符合他性子。

也完全不符合常理。

甚至有点……惊悚!

一旁的冯维翰和伙计更是大气不敢出,眼神惊疑不定,在白尘烬冰冷的脸庞上偷偷扫视,试图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但只能愈发确定,他是认真的。

无论确定多少遍,他都是认真的。

他们在白尘烬面前紧张,除了对他身份的忌惮,更是担心他心有不顺,直接对他们发难,取他们性命。

寻常时候见到他便心惊胆战了,现下遇见情况特殊,几人脸都微微白了白。

老大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冷汗冒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回道:“少爷,据老夫所知,那毒……绝无此等副作用。且,且心跳加速之感,多与情绪激荡,气血翻涌有关,或许是少爷对那下毒之人杀意过盛,又强行压制……”

他实在编不下去了,这解释连他自己都不信。

杀意沸腾应该是杀气外放,跟心跳加速好像也不是一回事啊。

白尘烬听完老大夫的话,眸光骤然变得深沉锐利,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冷了几分。

在场的人顿时警铃大作,静若寒蝉。

白尘烬对他们如临大敌的态度习以为常,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备药吧。”他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冰冷淡漠。

“是!是!属下立刻去办!”冯维翰如蒙大赦,赶紧拉着还在发懵的老大夫退了出去。

内室里,只剩下白尘烬一人。

他负手立于窗前,眼尾微弯,笑意柔和又阴冷,灰蓝眸子里,漫起层层迷雾。

眼前闪过一张脸,因他而苍白,惊惶,脸颊带着泪痕,嘴唇柔软,舌尖也……

他按住思绪,背在身后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贾贞虽然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公子哥,却待沈染星处处有礼,冲淡了不少那神秘僧人带来的冲击。

沈染星对他的印象大好。

饭毕,贾贞摇着扇子,故作神秘地笑道:“沈姑娘,离此处两条街便是妖市,挺有意思的,要不要去看看?”

两人正聊得兴起,再加上妖市的名头,确实勾起了沈染星的好奇,她毫不犹豫:“好啊,只是,会不会有危险?”

像伏妖居那类驯妖之地,驯好的小妖,便会拉到妖市贩卖。

这个世界的妖作为辅助工具,街上,店里,随处可见,各类各样,妖市她还真没见过。

“放心,”贾贞自信一笑,“这妖市分内外两处,外市皆是驯服温顺,可供买卖的小妖宠,大多灵智未开,只会些本能叫唤,有专人看管,安全得很。内市嘛……虽杂乱些,但更有野趣,不过今日我们只在外市逛逛便是。”

沈染星这才略略放心,点点头道:“好。”

贾贞领着沈染星穿街过巷,来到一个牌坊,往里走,便是妖市。

所谓的外市,更像是一个大型的珍奇异兽市场,只不过,关在笼子里的,不是普通动物,而是各种小妖。

它们或体态各异,或憨态可掬,或艳丽夺目,被按照种族、品相分门别类,安置在干净的笼舍里,看起来被照顾得不错。

可在沈染星眼中,远远不仅如此。

它们虽然不会说人话,只能发出各种“吱吱”、“啾啾”、“呜呜”这类叫声,沈染星能听懂它们叫声里的含义。

无一例外的,全都在喊疼,喊救命……

妖物的悲鸣自牢笼中飘出,飘到街道上,而街上游人如织,欢天喜地地穿梭于各个店铺。

两种极端的声浪交织,非但不能融合,反而将彼此衬托得愈发极端,弥漫出一种诡异气氛,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沈染星看着眼前的画面,莫名生出一股恶心感,几欲作呕。

小妖大多眼神空洞麻木,动作机械重复,充满了疲惫,饥饿和微弱的挣扎。

所谓的“驯服温顺”,不过是受妖钉所折磨,长期压抑下的麻木。

贾贞没有察觉她心思,在一旁颇为自得地介绍:“你看这只毛绒绒的犬妖,最是忠心护主,还有那边那只碧眼猫妖,看起来便是撒娇卖萌是一把好手……沈姑娘若有看得上眼的,尽管开口,就当贾某聊表心意。”

沈染星头脑发胀,将他的话听一半漏一半,只是勉强笑了笑,附和道:“它们……看起来很乖巧。”

“那是自然,”贾贞笑道,“都是精挑细选,严格调教过的,最是懂事贴心。”

沈染星怀中一动,小雪貂似乎也感受到了同类的悲哀,醒过来了,想要探出头来,被沈染星一把按下去。

贾贞见她沉默,兴致缺缺,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以为她果然看不上这些小货色。

他笑道:“想不想去看看更鲜活的?内市虽然环境差些,里面的小妖野性未驯,热闹得紧。”

沈染星这才勉强提起精神,热闹好啊,被这半死不活的阴森氛围熏陶这么一阵,她都快抑郁了。

她立即便点了头,做了一个让她一连后悔了几日的决定。

内市与外市仅一墙之隔,环境却天差地别。

内市入口守卫森严,设有简易阵法隔绝内外。

沈染星一踏进这个区域,便觉阴暗,潮湿,浓重的妖气、粪便味和一种恐慌的气息无处不在。

内市的牢笼更加简陋粗糙,里面关押的小妖大多皮毛脏乱,身上带着伤,眼神里充满了野性,警惕,以及恐惧。

“放我出去!”甫一进来,沈染星脑海便刺入一道尖锐的声音。

她呼吸一窒,见贾贞还要往里走,拽住他衣袖。

“沈姑娘,你怎么了?”贾贞扭头,注意到她的异样,关切地问道,同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情绪。

“没、没什么……”沈染星强忍着头脑中的晕眩和恶心,艰难地开口,“这里,气味太难闻了,我有点头晕,我们还是出去吧。”

“好。”贾贞应着,却还是往里走。

她用力扯住他。

贾贞回头,往前一指,柔声道:“此入口只进不出,出口在另一侧。”

闻言,沈染星怔愣一瞬。

淦!

这妖市老板哪里学来的套路!

她转头看了眼那面目严肃的守卫,深深叹了口气,捂住躁动的小雪貂,认命地往里走。

一路上,两侧商户或屋外摊贩的噪声更大,更加尖锐,急促,充满了最原始的情绪。

无数或混乱,或恐惧,或痛苦,或愤怒的妖语,如同尖针般刺入她的脑海,搅得她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救命啊!”“我要杀了你们!”“娘——”各种叫声,负面情绪强烈,不断涌入沈染星的感知,冲击着她的神经。

她的面色愈发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忍不住抬手捂住了耳朵,连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

这种直接的情绪冲击,简直比听懂复杂的咒骂更让她难受。

甚至直到离开炼狱般的妖市,她也久久未能平复下来。

贾贞很识趣,并未多问,只是踏着如血的夕阳,默默护送她回了客栈。

沈染星面色惨白,浑浑噩噩地推开房门。

贾贞待她很不错,可总是隔着一层什么,根本无法消除那脚踏不到实处的空落感。

在这个世界,她能听到妖语,能感受到旁人感受不到的痛苦,愈发让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误入者,格格不入,遭到排斥。

屋内一片昏暗,寂静无声。

她反手关上门,往里走去,心中的闷气还没叹出。

房间最深的阴影里,突然显出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几乎隐在黑暗中。

沈染星一惊,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此时她才看清,来人是白尘烬。

他还是那一身玄衣,身姿修长,立在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偏偏那双眸子凝出两道光,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地锁定着她。

他似乎又不高兴了。

若是平时,被他这样盯着,沈染星定然会心惊胆战,即便理智上靠近,第一反应也是远离。

但此刻,在经历了那僧人的警告,经历了妖市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后,对着危险的他,那一种荒谬的,扭曲的依赖感,再次出现了。

他是危险的源头,偏偏也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真实的存在。

鬼使神差地,在极度的情绪波动之下,沈染星如同久旱之人见到了水般,快步往前跑去,几乎是扑了过去,一头扎进了白尘烬怀里。

他的怀里冰冷坚硬,但踏实。

沈染星几乎使出了所有力气,手臂紧紧地环住他精瘦的腰身,脸颊隔着一层衣料,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

在柔软的冲击下,白尘烬浑身肌肉骤然僵硬,却也没想过拽开她。

甚至还不自觉抬手虚虚接了一下。

晌午时分,白尘烬回到客栈,便在等她了。

可直到太阳西沉,她也没回来。

他本想试试,是否真的因为压制了杀意,才导致他心跳不受控制。

可等了小半天后,心燥得厉害,便不打算轻饶她。

又见她与那绣花枕头一同回来,甚至产生了杀意,他何必在她身上费这样多的心思。

即便国师再有其他招,尽管使了便是,他自然能接得住,不必再留她这一线索。

还是杀了她吧。

如是想着,她进门了。

彼时他周身气息凛冽,极具攻击性,她却全然察觉不到般,朝他奔来。

她义无反顾扑入怀中时,那杀心一下子摇摆了起来。

甚至可以说,不见了踪迹。

如同黎明前藏在阴暗的朝雾一般,太阳一照,便消了去。

沈染星不知道,她这一扑,把自己的命给扑回来了。

只是感觉到白尘烬一瞬紧绷的肌肉,余留的寒意,勉强能窥探到一丝杀意。但她根本没有注意,更不会松手,越抱越紧。

仿佛她落入了水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哪怕浮木上布满了尖刺,她也无暇顾及。

白尘烬僵硬的站在原地,任由她抱着,没有任何回应,也没有推开。

沈染星闭着双眼,静静听着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穿透布料,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她的耳膜。

咚……咚……咚……

有些快,带着生命的韵律,奇异的压下了她脑中混乱的思绪,压过了那些妖类的哀嚎。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悬在虚空的脚,终于踏在了实处。

她抽了抽鼻子。

即便他一动不动,她的心跳……似乎也加快了。

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

在伏妖居时,本以为只是在这危机四伏的世界里太过缺乏安全感,依赖他的庇护,可现在,她能察觉到一种更复杂,更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滋生。

或许,她更贪恋的,是真实感。

靠近他时,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心跳加速,血液奔腾,感受到她还活着,真实的存在于这里。

房间里一片死寂。

白尘烬放松了紧绷的肌肉,也放松了警惕,始终没有说话。

沈染星又紧了紧双臂的力道。

本以为这怪异又温馨的气氛会持续许久,可她双臂刚加了力道,他肌肉又猛地绷紧,一下推开了她。

一向从容阴冷的人,甚至略显出慌张来。

沈染星呆愣愣的看着几步之外的他,问道:“怎么了?”

白尘烬不答,躲开她的视线——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

第23章 他暗暗跟踪她

沈染星又凑近了些。

“你的眼睛……”即便室内光线昏沉, 她目光依旧锃亮,“是不是不舒服?颜色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几乎是立刻侧过头去,避开了她的注视,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脸轮廓。

她不依, 歪过头, 执拗地追进他的视线死角。那原本灰蒙蒙的蓝眸, 此刻竟沉淀成一种深灰色,泛着微光的暗,像是夜里的深潭, 冷冽, 却让她莫名心跳快了几拍。

“这种颜色, ”她脱口而出,直白得不像话,“真好看啊。”

他身形似乎僵了一下,随即猛地转回眸来,幽幽地凝视她, 可惜那新换的瞳色减损了骇人的杀意和煞气, 只显得幽深难测。

他现在的手, 一定是热的。

她非但没退, 反而笑着又凑近半步,甚至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手腕。

可伸过去手,眼前人影倏地一晃。

指尖擦过他方才站立之处的微凉空气,再抬眼,身前已是空空荡荡, 只余一阵微风拂过她的袖摆。

她怔在原地,指尖慢慢收拢。

奇怪,怎么有种农奴翻身做主人的感觉……

书中从未提过他眸色会变成深灰色, 只提过在屠戮时,过于兴奋,会变成明亮的晶蓝。

那一次是他发现刺客差点伤害了原书女主,他直接提剑去他们的据点,将所有人屠杀个干净,如同阎王赶业绩一般,连鸡犬也不放过。

清理完那些人,回去后,他兴奋未定,眸色蓝晶晶的,差点在原书女主面前露馅。

沈染星在房里有的没的,想了许久,早已将妖市带来的不适感驱散了。

估摸着到了用晚饭的时间,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去隔壁叫上白尘烬。

她走到房门外,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又等了一会儿,依旧毫无动静。

“出去了?”沈染星心下疑惑,白尘烬来到方圆镇后,一直不知在忙些什么,但她也不好多问。

客栈大堂里,已是灯火通明,用饭的客人不少。

沈染星寻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刚点好菜,就见一个身影自门口走入。

正是那日贾贞身侧的男子,后来不知被他派去何方,如今又回来了。

他一袭深灰色劲装,身形高瘦,面容是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阴冷,五官俊美,只是那双眼睛看人时毫无温度,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冰冷的毒蛇。

她不想和他有交集,收回了视线,权当没看见。

阴冷男子行走间悄无声息,气息收敛得极好。

两人距离越来越近,沈染星索性低头当起了鹌鹑。

不料阴冷男子径直走到她的桌前,停下脚步。

沈染星只觉一阵寒意扑面。

淦!居然真的是来找她的。

然而他并未看她,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封素雅的信笺,轻轻放在桌上。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没有任何起伏:“沈姑娘,我家公子命我送来的。”

说完,他不再多言,也不等沈染星回应,直接转身离开,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很快就消失在客栈门口的人流中。

沈染星呆愣一瞬,看着桌上那封信,又看看那男子消失的方向,心底的惶恐还未散去。

那男子给人的感觉极其危险,甚至不亚于白尘烬,只不过是另一种风格的阴鸷。

她谨慎地拿起信笺,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带着一股冷梅香气。

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质地优良的信纸,上面的字迹潇洒飘逸。

信中先是对下午她受到的惊吓致歉,为了表达歉意,贾贞给她准备一份惊喜,相约明日再见。

落款处还盖了一个私印,小小的,很精致的。

沈染星看着这封道歉信,眉头微微蹙起。

贾贞待她的确很不错,道歉也十分诚恳,可总有种无事献殷勤的感觉。

不过转念一想,她对他的目的也不单纯,还指着搭上他这一条线,等待机会联系萧霁雪。

她将信纸折好,放进怀里,还是决定明日赴约。

或许是今日妖市受到了惊吓,又或许是前来送信那人让她不安,总之,沈染星心里非但没有期待,反而升起了隐隐的警惕。

次日清晨,沈染星醒来第一件事,便是侧耳倾听隔壁的动静。

一片寂静。

她起身后,又特意寻了个借口去敲了白尘烬的房门,依旧无人应答。

他居然一夜未归?

果然是个大忙人。

贾贞的积极让她感到不安,本想拉上他的,可既然寻不到人,那便算了。

沈染星最终单身赴约,连小雪貂都没带。

她刚出客栈,便见到贾贞,他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底绣银竹纹的锦袍,更显风流倜傥,见到沈染星便迎了上来,笑容温雅:“沈姑娘。”

她颔首应声,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身后侍立的人身上,是昨日那个阴冷男子。

贾贞有所察觉,微侧过头,道:“你先去马车那候着吧。”

“是。”阴冷男子拱手,转身离开。

贾贞道:“它是一个可化人形的大妖,前些日子才驯好的。”

大妖……沈染星几乎第一时间便想起,那在三层石门外往里看时,倒在白尘烬身前的大妖。

贾贞目光扫过沈染星周身,将她暗暗的惊讶收入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沈姑娘或许听过它名字,苍赦。”

沈染星觉得他语气别扭,像是炫耀,又像在试探。

伏妖居都散了,她身份并非不可说,她直接坦白:“是伏妖居前些日子驯的?我应该看过一眼,不过当时看不真切,一时没认出来。”

贾贞眉头一挑,似乎没料到她这样坦诚。

“你是伏妖居出来的?”他明知故问。

“是啊,不过伏妖居已经散了,那日你也听说了。”

“那是处不错驯妖地,真是可惜了。”贾贞说着,便引着沈染星朝路旁马车走去,“流芳阁在城郊,需要坐马车去。”

流芳阁与一般的妖市不同,里面只出售各种珍奇稀有的妖,甚至不接待一般人。若是没有门路,有钱也无法进到那处买妖。

昨日沈染星在信中看到这个地址后,特意去打探了解了一番。

信中所说的惊喜,可能也就是比较贵重的妖吧。

两人陆续进了马车,苍赦挥鞭,车轮滚动,渐渐远离闹市。

一路上,贾贞谈笑风生,妙语连珠,极力展示着他的博学和风趣。

沈染星向来喜欢新奇的事物,也听得有趣。

气氛正热络,一种极其细微不安感却悄然爬上她心头。

她总觉得,似乎有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如同暗处的毒蛇,若有若无地缠绕在她身上。

可每当她下意识回头,快速扫视四周,那感觉又瞬间消失。掀开车窗,街面上只有寻常往来的行人,并无异样。

是错觉吗?还是车外的苍赦在暗中窥探?

这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背脊发凉,如芒在背,与贾贞的谈笑风生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贾贞似乎毫无所觉,依旧兴致勃勃,讲着他游历大江南北的趣事。

沈染星兴致一下子冷了下来,只能勉强打起精神附和。

好在,目的地不一会便到了。

“便是这里了。”贾贞微笑着,撩起车窗帘子。

两人下了马车,朝流芳阁大门走去,苍赦留下照看马车,那阴冷的窥探视线奇异地消失了。

流芳阁所处之地清幽雅致,贾贞引着她,来到一座临水的三层阁楼。

这阁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悬着“流芳百世”的匾额,看起来极为高档雅致,与昨日那杂乱喧嚣的妖市截然不同。

“往这边来。”贾贞微笑着,率先踏上台阶。

早有伶俐的伙计迎了出来,见到贾贞,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敬:“贾公子您来了!快里面请!”

贾贞颔首,带着沈染星步入阁内。

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布置得清幽雅致,熏着淡淡的暖香,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陈列着精美的玉器瓷器,与沈染星印象中的,与“妖”有联系的环境大不相同。

很快,一位中年男子快步从内间迎出,身着团花锦缎长袍,满面红光,看起来像个富家翁。

流芳阁遍布天下,这里只是一处分店,这位李金裕,但是这一处分店的管事。

他未语先笑,声音洪亮,带着商人特有的圆滑:“哎哟!贾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目光落到沈染星身上,闪过一丝精明的打量,随即笑得更加热情,“这位姑娘是?”

“这位是沈姑娘。”贾贞淡淡介绍,并未多言。

沈染星朝他颔首。

李金裕立刻心领神会,对着她也是拱手作揖:“原来是沈姑娘,失敬失敬!二位贵客快请雅间用茶!”

李金裕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又带到一间最为宽敞豪华的雅间,窗外便是粼粼波光,景色极佳。

落座后,香茗奉上,李金裕赔笑道:“不知贾公子今日来,是想赏玩些什么?小店新近得了一批上好的妖宠,品相极佳,性情温顺,最是聪慧解人意……”

沈染星捧着茶杯,正听着,后脖颈忽地发凉。

这地方高雅脱俗,可她偏偏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什么灵宠,什么惊喜,全然被她抛诸脑后。

她的感官被那若有若无的窥视感所占据,所牵引,心开始砰砰急跳,甚至坐立难安。

香茗热气氤氲,并未驱散沈染星心头的寒意。

李金裕殷勤地介绍着,气氛融洽,她心中那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贾贞见她兴致不高,慢条斯理地品了口茶,并未看李金裕呈上的品相极佳的灵宠图册。

他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道:“李老板,那些寻常玩意儿就不必看了。我今日来,是想看看寄养在贵处后院的那只……”

李金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又极快地恢复了。

沈染星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心生疑惑。

“贾公子,您是说……那只?”李金裕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些许迟疑,“那只野性难驯,几个月了,还未驯好……”

“无妨,”贾贞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就是想看看,带路吧。”

沈染星在一旁沉默不言,静静听着。

李金裕见贾贞态度坚决,不敢再多言,只得赔着笑起身:“那行,贾公子沈姑娘,请随我来。”

他引着两人并未下楼,而是穿过雅间内侧一道隐蔽的廊道,走向阁楼后方更为僻静的区域。

越往里走,周围越是安静,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暖香,也逐渐被一种压抑的气息所取代,若有若无,却无法忽视。

沈染星莫名觉得心头有些沉重。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厚重的房门前,看起来像是玄铁打造的。门上刻画着复杂的暗红色符文,隐隐流动着灵力的微光,显然是一道强大的禁锢阵法。

李老板从怀中取出一枚特制的令牌,按在门上一处凹槽内。

嗡一声低鸣,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沈染星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石室四面墙壁,无窗,四壁和地面都刻满了与门外相似的禁锢符文,中央绘制着一个更大的的阵法,散发着不祥红光。

而在阵法的最中心,摆放着一个同样铁笼,笼中蜷缩着一团白色的身影。

这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体型与三岁孩童一般大,皮毛暗淡无光,甚至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粉色的皮肉。

它瘦得皮包骨头,软软地趴在笼底,一动不动。

即使隔着阵法和不近的距离,即使这狐妖看似毫无威胁,沈染星还是能感觉到一种危险和死气。

她心中愈发郁结,甚至紧张得手心冒汗。

李老板站在门口,似乎不敢太过靠近,远远地说道:“贾公子您看,就是这样子了。性子烈得很,来时就没了妖丹,这还不老实,喂什么都不吃,不过两个月光景,已经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糟践珍贵物品的可惜。

沈染星听着很不舒服,又突然对上狐妖目光,无神也透着轻蔑,她头皮一阵发麻。

没了妖丹,那还有妖力吗,怎么这只狐妖给她感觉很危险,甚至可以说是诡异。

贾贞却浑然不觉,静静打量着笼中的白狐,仿佛在欣赏一件独特的藏品。

他转头看向她,笑道:“它是九尾狐,极其稀有,比那蛇妖还要厉害数倍,只是失了妖丹,又受了重伤,所以无法维持人形。”

沈染星暗自吃惊,果然,不是简单的妖。

他顿了顿,语气大方道:“我把赠予姑娘……”

李金裕下意识开口阻止:“贾公子,这可是万妖之王……”

贾贞抬手制止他,继续对沈染星道:“你驯服也好,杀了也罢,作为昨日的歉礼,如何?”

这就是他说的惊喜?!

不!如!何!

沈染星摇头:“不必了,我也不需要……”

“我相信沈姑娘有本事将他收服。”

“不,你不相信。”

“你的实力……”贾贞朝她靠近一步,目光扫向一旁的李金裕,打着哑谜道:“我是知道的。”

他知道?

沈染星猛地转头看向贾贞,他脸上还挂着那抹温雅的笑,眼神满是笃定。

他是知道的!

知道她会妖语!

什么时候发现的,是昨天暴露的吗?他与萧霁雪沾亲带故,四舍五入也算是镇妖司的人,那么她已经完全暴露了?

一瞬间,沈染星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沈染星还想再挣扎:“其实我只是一个杂役,根本不会驯妖。”

贾贞也不装了:“不试试又怎知不会?”

“我没实力,不用试了。”

“沈姑娘,你不必如此警惕,我没打算将你的事上报。”贾贞盯着她,“当然,前提是你愿意和我合作。”

“合作?”

“陪我去妖域猎妖。”

他一个朝廷驯妖司的,好好驯他的妖,戗什么行,捉什么妖!

不对,他自己是驯妖司的话,为何还要委托了伏妖居驯妖……沈染星脑中灵光一闪,难道他不是朱雀司的,是……

沈染星惊讶道:“你是天狩司的?”

除了四大驯妖司,还有国师掌管的御妖台,旗下有三个机构,各司其职。其中便有个专门猎杀妖,剖取妖丹的机构,叫做天狩司。

贾贞点头:“你能通妖语,必定能事半功倍,收获远超想象。届时,所得收获,自然少不了你的一份。”

沈染星心一沉,紧张四处张望。

见李金裕已识趣地离开了,她这才送了口气。

旋即心又是一沉。

开什么玩笑,她躲御妖台还来不及,哪敢往上凑啊!

御妖台是本书最大的BOSS,她疯了才与虎谋皮,与主角团作对。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大脑一片混乱。

拒绝?他显然已经拿捏住了她的把柄,一旦暴露,她将无处容身!

答应?她根本信不过贾贞,那绝对是龙潭虎穴!

看到她眼中的剧烈挣扎和犹豫,贾贞并没有立刻逼她,得意地笑道:“此事关系重大,也不急在一时,你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明日我会去客栈找你,等你的答复,希望你……能做出最明智的选择。”

贾贞为了给她留出考虑空间,给她另备了一辆马车。

伴随着车轮滚滚的声音,她满腹心事,一路沉默,回到客栈时,天边已泛起了夜色。

进到客栈大门,她先是走到柜台前,询问掌管的白尘烬今日是否回来过。

结果不尽人意。

他还是没回来。

沈染星的心沉得更深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更大的不安笼罩而来。

虽然白尘烬危险、阴冷、难以捉摸,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外界的恶意。

如今他音讯全无,贾贞的威胁便显得更加迫在眉睫。

她慢吞吞地踏上楼梯,走到二楼走廊,看着并排的两间客房,一间属于她,一间属于白尘烬。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他这两日彻夜不归,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点点原因,是因为不习喜欢独自一人?

回想这一路,哪怕他再冷漠,似乎也总是默认两人同行,甚至同宿。

在书中,他也是形影不离的跟在萧霁雪身边,为此原书男主还吃了不少飞醋。

她要两间房,是不是无意中触怒了他某种不为人知的习惯……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甚至有些可笑。

白尘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小事在意。但此刻,在巨大的压力和不安之下,沈染星几乎是抓住任何一丝可能改善现状的机会。

主动示好,或许能在他回来时稍微缓和一下那冰冻的气氛。

至少,让他别再莫名其妙地玩消失了。

如是想着,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又下了楼,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见她过来,抬起头:“姑娘有什么吩咐?”

沈染星语气急切道:“掌柜的,麻烦您把我隔壁那间房退了吧。”

掌柜的愣了一下:“退房?那位爷不住了吗?”

“住的,”沈染星道:“若是他回来问起,您就告诉他,是我让退的,让他直接来我房里便好。”

掌柜的闻言,一愣,脸上露出一个了然又带着点暧昧的笑容,连连点头:“哦哦哦!明白明白!此前分房是因为小夫妻闹别扭了是吧?行嘞!姑娘放心,等那位爷回来,小的一定把话带到,你已经消气了……”

“其实我们不是……”

“不是什么?”掌柜的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她退房的行为,多么容易让人误会。

在掌管的的注视下,她脸颊微微发烫,但她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说辞,甚至觉得让这个误会存在,也不是不行。

“没事,劳烦你了。”

她含糊留下一句,几乎是落荒而逃,快步上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