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白尘烬目光幽幽,瞬间锁定了老大夫,带着纯粹的困惑和审视,“何意,何种毒药或功法会导致此症?”
他显然将心动,理解成了某种实体的病症。
老大夫被他这反应弄得一噎,差点咬到舌头。
白尘烬静静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老大夫心里顿时明白了,这位爷,是真不懂!
是因此才上当的吧……
肯定是。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解释道:“少爷,这不是病症,可能是您情之所动……”
白尘烬依旧默然而视。
老大夫心一横,干脆说得更直白些:“简单说,就是……您或许是对那位女子产生了爱慕之情?”
“爱慕……”白尘烬缓慢重复着这两个陌生的词语。
侍立在一旁的冯维翰一听,瞬间急了。
“少爷,这万万不可啊,她先前便有害你性命之嫌,留在身边,只能说个祸害。”
“那又如何?”
白尘烬并不赞同他爱慕沈染星,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否定。
在他想来,这并不重要,但听到她是祸害时,却没由来地烦躁起来。
冯维翰的上前躬身,行了一礼,道:“流芳阁与国师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我们试了几遍,也没能渗透进去,而她频频前去,可见居心不良。”
是了,他烦躁的便是来源于此。
她是为国师办事的,甚至性命不顾,在所不辞。
白尘烬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被一种极大的荒谬感,以及被冒犯的怒意所取代。
冯维翰见他面色阴寒,额间冒出了冷汗:“有探子回报,她方才又再次前去……”
他缓慢踱步过去,一把揪住冯维翰的衣领:“去了又如何?”
他杀意丝丝缕缕渗出。
冯维翰战战兢兢道:“我们查到国师给流芳阁传了信,那那林姑娘,不是,那沈姑娘便立即出发去了流芳阁,所以我们猜测,她可能有新的计划。”
白尘烬静立他们身前,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冯维翰苦口婆心道:“将沈姑娘留在身边太危险了,不如……”
白尘烬抬眸,凉凉看着他:“不如什么?”
冯维翰面色一白,立刻跪倒在地,不敢再说话。
老大夫也扑通一下,跟着跪下。
白尘烬面色阴鸷,沉默半晌。
他没对两人动手,甚至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跪在地上老大夫和冯维翰瑟瑟发抖,待他身影完全消失,两才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后怕。
他们如遭雷击般呆愣。
不得了了,少爷真中了美人计了!
两人瘫软在地,好半晌才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疯了,真是疯了。”老大夫喃喃自语,依旧心有余悸,“万一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
王冯维翰脸色苍白,他扶着桌子站稳,声音发颤:“我马上和主子汇报。”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冯维翰神色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面容变得沉静而有威严。
伙计行色匆忙,走到他跟前,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道细小的金属管。
金属管是金色的,约摸小指粗长,装着一卷细小纸卷。
王冯维翰不敢怠慢,立刻取出纸卷,小心翼翼地展开。
当他看清纸卷上的内容时,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甚至比刚才面对白尘烬的杀气时还要难看。
老大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紧张地问道:“冯维翰,上何有何指示?”
冯维翰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看向白尘烬离开的方向。
他声音干涩,一字一顿地低声道:“上头传令,小少爷安危乃重中之重,不容有失,若是那女子会威胁到少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了声音:“……杀无赦。”
老大夫倒吸一口凉气,脸上血色尽褪:“这,这,可是我们把她杀了,少爷会来寻仇吗?”
“不会。”王冯维翰眼神阴沉:“我们处理了他身边数不清的形形色色的刺客,他从不在意。既然那女子能让九爷如此异常,那她便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我们要尽快动手。”
沈染星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霉味的空气冲入胸膛,让她悠悠转醒过来,她缓缓睁开眼。
环顾四周,是光秃秃的墙壁,没有窗户,只有粗厚的铁栅栏,看起来异常坚固。
这里不是流芳阁那间有符文的石室,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牢房。
他大爷的,她这是二进宫了!
她一激灵,立刻从冰冷的石地板上坐起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猛地袭来。
捂着太阳穴缓了好半晌,才缓过神来。
恐惧几乎驱散了所以眩晕感,她挣扎着爬起来,冲到那扇铁门前。
尝试了几下,拉得铁门哐当哐当地响,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换做用力拍打,呼喊:“来人,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
门外依旧死寂一片。
沈染星的动静没唤来人,倒是吵醒了衣襟里的小雪貂。
小雪貂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睡眼惺忪,奶声奶气地吱吱了两声。
“我们被关起来了。”沈染星边说着,边仔细检查这个房间。
墙壁是坚硬的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找不到任何薄弱处,栅栏有一把坚固的锁锁着。
靠近天花板的墙上,倒是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可根本不足以让人通过。
沈染星把小雪貂掏出来:“你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还乏吗?”
小雪貂立即把脑袋耷在她掌心,避开她视线:“乏。”
沈染星揪住它脑袋上的毛,把它的脑袋拎起来,迫使它与自己对视:“乏了也得去,快去把钥匙偷过来。”
“我不会……”
“上次不是才偷了一次吗?”
“上次会,这一次不会了。”
沈染星沉默的看着它。
它缩缩脑袋:“我不敢……”
沈染星直接把它放到铁栅栏外:“要是偷不到,不要回来见我。”
小雪貂装死,不肯动。
沈染星把它往外推,急道:“再不去,晚上罚你不许吃饭。”
小雪貂扭头看她一眼,见她不像开玩笑,嘤地一声,埋着头,甩着屁股,跑了。
沈染星本以为还要花费不少时间,可不到半刻钟,小雪貂便衔着钥匙回来了。
只是这钥匙……
“怎么全是血啊?”
沈染星翘着兰花指,嫌弃的捏着钥匙,甩去上头的血迹:“你把人杀了?”
小雪貂在已经回到了她衣襟里,把嘴边的血蹭到她衣裳上,含含糊糊道:“不是我,我去到时他就躺地上了。”
沈染星把手伸到栅栏外开锁,道:“那人怎么回事?”
小雪貂:“可能摔跤了吧。”
就在牢外的一个角落里,摔得还不轻,甚至把脑袋磕掉了。
后半句话它没有说出来,它头脑单纯,没办法预测未来的危险,只能想到,那人脑袋掉了,对他们而言是好事。
毕竟没人看守,更容易逃走了。
沈染星利落的打开锁,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看清这是哪里,沿着阴暗的甬道,躲躲藏藏地向外跑去。
直到出了牢房外,也不见一人。
四处都是静悄悄的,安静的十分怪异。
第29章 明知是她,也要动手
沈染星顾不得许多, 不敢回头,只顾快步往前走,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她四处警惕,按照小雪貂的指示, 专走不显眼的巷道, 朝隐秘的出口走去。
巷子又长又静,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两旁的院墙高耸,朱门紧闭, 看不到半点人迹。
正匆匆走着, 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突然打开, 一只小手猛地伸出来,死死地抓住了她的胳膊。
“啊!”沈染星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又被李老板的人抓住了,立即就要死命挣脱。
“别出声,别出去!”一个压得极低的少女声音急切地响起, 还带着哭腔和惊恐。
难道同是天涯沦落人?
沈染星不再挣扎了, 定睛看去。
抓住她的是一个小女生, 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 穿着粗布衣裳,脸上沾着煤灰,像是这附近哪个院落的杂役。
小杂役脸色惨白,眼睛哭得红肿,全身都在发抖。
沈染星没有心思探究她发生了何事, 为了不暴露身份,强装冷静道:“放开我。”
小杂役却抓得更紧,声音抖得厉害, 几乎语无伦次:“不能出去外面……外面院里死人了!好多血,有人在杀人,见人就杀,快跟我躲起来!”
杀人?!
好多血?!
沈染星的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顺着小杂役所指的方向,从巷道口的缝隙偷偷向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后院,典雅别致,但此刻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都穿着伙计或杂役服饰。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一阵风吹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沈染星连忙捂住口鼻,干呕了一下。
而更远处,隐约传来兵刃相交的脆响,甚至还有惨叫声,短促又凄厉。
真的有人在杀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她的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这造的什么孽啊!
她去到哪里,哪里就发生凶杀案!
小杂役趁机用力将她拽进了那扇小门后面。
这里是一个堆放杂物的狭小隔间,充满了霉味和灰尘。
沈染星被呛得几乎要咳嗽出来,又连忙死死捂住口鼻,硬生生压了下去。
小杂役迅速关上门,插上门栓,然后和沈染星一起蜷缩在杂物的阴影里。
她捂着头,颤抖得不成样子,哆哆嗦嗦说着听不清的话。
沈染星惊惧缓了些,拍了拍她脊背,低声安抚道:“我们已经藏好了,别怕。”
小杂役猛的抬起头,头发凌乱,小脸煞白:“他一定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索命来了,躲不掉的,我们也会被他杀了的……”
沈染星清楚知道这世界的设定,并没有鬼:宽慰道:“这个世界没有鬼,别怕,别怕。”
“可他眼睛发光,脸上还缠着布……”
“那也是……”人。
沈染星没把话说完,惊讶得瞪大双眼。
不仅是人,还是熟人!
是来救她的吗?
外面再次传来了惨叫声,更加清晰,更加凄厉恐怖,打斗声也越来越近,仿佛就隔着一扇门。
沈染星连忙站起身来,想要开门,手却被小杂役拉住。
“不要开门,被发现的话,会被杀的。”
“放心,他是来找我的。”
“可我亲耳听见,他说他是来灭门的。”
灭门?
沈染星浑身一僵。
原书中曾经写过,一夜之间,白沉烬杀了一个院子数百人,可现下他还没有遇上原著女主,也触发了灭门这个剧情吗?
还是说……他已经遇见了原著女主,并且过来给她报仇。
否则,他为何会花费如此大的力气灭门。
“姐姐?姐姐你怎么了?”小杂役察觉到沈染星的异常,害怕地摇了摇她的胳膊。
沈染星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意识到他不是来救她的……
她还在牢里时,他便已经开始杀戮了,甚至那牢头也是他所杀,却从未想过放她出去。
他不是来救她的。
“嘭”地一声巨响,一具尸体砸了过来,从门缝溅入几滴猩红的血。
沈染星条件反射的躲闪了一下,头皮发麻,但她强忍着恐惧,又凑上前去,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尽头的庭院里,已如同修罗屠场。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蜿蜒流淌,汇聚成令人作呕的溪流。
残肢断臂散落四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铁锈味,死亡的气息无处不在。
而在这片血腥地狱的中心,白尘烬持剑而立。
他依旧是一身玄衣,此刻却已被暗红的血液浸染得更加深沉,衣摆甚至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血珠。
几缕墨发被血黏在脸颊侧,面上素帛染了血,更衬得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阴森,恐怖。
他的脸上表情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憎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唯有蓝眸子耀眼,仿佛燃烧着一种幽光,冰冷又骇人。
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眸。
沈染星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纯粹的,沉浸式的,甚至带着某种扭曲的疯狂。
他在杀人,并且……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她无力地顺着木门滑落,不敢再看。
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这几日,他偶尔流露的些许异常,那短暂的,平静的相处……竟然让她差点忘了,忘了这个人本质上是一个何等可怕的存在。
书中说他将杀手据点屠得鸡犬不留,她会不会成为其中的一个刀下魂?
她有点难过。
这流芳阁的人,也是勇士,即便不敌,也前仆后继,导致死伤无数。
在杂物间里躲了不知多久,外面的杀戮声才渐渐平息。
黑暗中,沈染星只能听到两人压抑不住的喘息声,粗重又凌乱,带着深深的恐惧。
又过了一段时间。
小杂役站起身,打算开门,沈染星一把将人拉住,轻声道:“等等,我确认下外面有没有人。”
小杂役没多问,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沈染星摸出怀里的小雪貂。
经历了上一次的背叛,她这一次谨慎了些,先和她解释道:“它可以帮忙确认附近有没有人,还可以给我们指路。”
妖的能力千奇百怪,小杂役见怪不怪,点头表示明白。
沈染星还是不放心,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是真的指,用爪子指。”
小杂役奇怪的看他。
沈染星朝着她甜甜一笑,便对着衣襟里的小雪貂小声道:“外面还有人吗?”
小雪貂道:“没有。”
小雪貂的话小杂役听不见,沈染星做戏做全套,也假装听不懂,道:“有就点头,没有就摇头。”
小雪貂:……
它摇了摇头。
“很好你指路吧,避开所有的人,去你说的那个最隐秘的出口。”
小雪貂黑溜溜的眼睛一转,小巧的鼻子煞有其事地使劲嗅了嗅,然后爪子朝一个方向一指。
沈染星拉开门闩,推开门,拉起还在发抖的小杂役,压低声音:“我们先离开这里。”
不知道白尘烬还会不会杀个回马枪,来个地毯式搜索,越早离开越好。
好在,一路顺利。
两人蹑手蹑脚地跟着指引,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出口处。
可是……
“门呢?”沈染星问。
这是一处偏僻的围墙,杂草丛生,墙漆剥落,这院落应当荒废了许久。
小雪貂道:“你扒拉一下墙角下的杂草。”
沈染星:……
她无奈,认命地捡起一条枯枝,插入半人高的草丛,往两边拨开。
小杂役是一个有眼力见的人,做惯了杂役的她,动作更加利索,更是直接上手。
不一会儿,她们扒出了……一个狗洞。
沈染星动作一滞。
这确实没话说,隐秘性确实足得很……
洞口不大,只能勉强能容一人爬过,洞外吹来微凉的晚风,带着自由的气息。
别说狗洞,就算是老鼠洞她也爬得。
沈染星心中一阵激动,正想让小杂役先钻出去,那小杂役却忽然面色一白,莫名奇妙恐惧起来。
沈染星急道:“快,一会被发现就不好了。”
“可是……”
“别可是了!”
她抓着她的手,就要把人往狗洞里塞,小杂役却挣脱开来,往后退了两步:“你走吧,我走不了的。”
“好,那我先行告退。”
“我真的……嗯?”小杂役愣住了,以为还要拉扯一番,理由都想好了,可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
“萍水相逢,我也不逼你,总之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一命。”沈染星说着,动作也不停,跪倒地上,往狗洞里钻。
“你们想逃!”身后传来一道厉喝声。
沈染星才爬到一半,被吓得一抖,但她什么也不管,甚至加快了速度往外钻。
可这洞口实在太小,根本快不了。
“她不是院里的人。”小杂役帮忙解释,“是客人……啊!”
随后是人体倒地的声音。
“哼,这种拙劣的借口骗得了谁!”
男人边说着,边朝沈染星走来。
沈染星只觉脖间一紧,有人抓住了她背后的衣服,一把把她扯了出去。
他大爷的!
辛辛苦苦钻了半天,他一秒就把她给扯出来了!
沈染星坐在压低的杂草上,转身看向来人。
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流芳阁低级护卫服饰,脸上还带着惊惶,应当也是为了躲避外面的屠杀,来到这一处荒地。
不料恰好撞见了她们。
分明都是逃命的可怜之人,他遇见了弱者,却生出了一抹饿狼似的目光。
他对她们有所企图。
沈染星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连忙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杂役护在身后,强作镇定道:“这位大哥,你误会了,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我只是不小心误入此地,现在只想离开……”
“误入?”那护卫上下打量着她。
她身上衣裳不是杂役穿的,虽然有些脏污,但料子尚可,她的脸庞也过于干净清秀,也不像做惯苦活的人。
是客,但也算不上贵客。
“你是客,我自然不会强硬将你留在这里,不过你身后那人是流芳阁的杂役,得留下来。”
“行。”她才让开,那护卫便举起了刀,打算就地处决了小杂役。
沈染星一看,慌忙推开他的手,制止他的动作,好声好气道:“大哥,我们一起逃吧,留在这里,指不定那些人什么时候会杀过来。”
“流芳阁遍布全国,规矩森严,对试图逃跑的人惩罚极重,你以为想逃就可以逃?”护卫眼神凶狠,“阁里现在出了大事,没空听你狡辩,快让开。”
“不让。”
“刀剑无眼,伤了你,可别赖在我身上!”
沈染星抬起双手,急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这样,我买她这一条命,多少钱?”
那护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流芳阁的人的命可是买不到的,生是流芳阁的人,死是流芳阁的鬼,你又有什么资格买,况且,我还指着她活命呢。”
此言一出,沈染星突然心里神会,明白他一副饿狼眼神的缘由。
这是打算杀了小杂役来躲避外面的打斗,若是事后问起来,还可以领一份功。
他不仅逃过了一劫,还追杀了逃兵。
真是个好计谋。
沈染星思索间,护卫举起了刀,眼神愈发凶狠。
“你若是不让开,我把你一起送下地狱!”他说着,便挥刀而下。
沈染星下意识往侧一闪,翻滚着躲开了。
才坐正身子,仰头一看,那护卫的刀再次逼近,沈染星随手折过一节细枝,格挡开了一击。
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察觉到自己的身手,只知道她手上的细枝断了,刀已迫近脸面,只来得及抬手抵挡。
刀刃破风的锐响刺入耳膜,她缩起脖子,紧闭了双眼。
可半晌过后,那刀迟迟没有砍下来,唯有几点温热黏稠的液体,溅上她的脸颊和袖口,带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她惊疑不定,抬眼看去。
那名凶悍护卫举刀的动作僵在半空,眼睛圆瞪着,嘴角溢出鲜血,表情难以置信。
一截染血的剑尖,正正从他心口处透出,寒意森然,几乎要刺到她手臂上。
下一刻,剑尖猛地被抽回,消失在护卫心口,沉重的身躯便如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倒地。
尸体砸进一旁半人高的草丛里,惊起几只藏匿的飞虫。
杂草簌簌摇动,掩埋了倒下的躯体,也露出了后方伫立的身影。
沈染星呆呆地仰望着。
白尘烬……
他一袭深色青衣,袖口与衣摆都血液浸透,猩红斑驳,湿漉漉地贴着身躯,更显身形瘦削凌厉。
手中斜握的长刀仍在淅淅沥沥地淌着血珠,刃口翻卷,甚至可以看见细微的肉糜。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浓重得几乎凝成实质。
面前的人恐怖阴森,沈染星却涌起一阵劫后余生的欣喜。
而他只是站在那里,眉眼低垂,眼眸灰朦之感褪尽,晶蓝的眼眸亮得骇人,看过来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仿佛刚从无间炼狱里踏血而归,周身缠绕着未散的恐怖煞气。
她不在意,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雀跃起来。
他是来救她的?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涌遍四肢百骸,她什么也不想,眼里只有他。
“白……”沈染星刚开口,便要爬起来,朝他飞扑过去。
可还未开始动作,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当头罩下。
剑刃寒光一闪,长剑滴血,携着凌厉风声,直直朝她面门刺来。
她偏头侧身,剑风擦过脸颊,划出一道细痕,斩断几缕碎发,带起的锐响令人牙酸。
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铮”地一声嗡鸣,那柄染血的利刃深深钉入了她身后的土墙,剑柄犹自震颤不休。
沈染星彻底僵在原地,歪着头,瞳孔因惊骇而紧缩,姿势狼狈,无力坐靠在墙角下。
一缕细微却尖锐的刺痛炸开,温热的血珠立刻从脸上的划痕中渗出,碎发飘落,拂过她僵住的唇角。
四周虫鸣俱寂,连风都仿佛静止了。
沈染星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放慢了。
她颤抖着,艰难地抬起头,顺着那柄滴血的长剑向上看去。
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白尘烬就站两步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藏着笑,阴森又愉悦的笑。
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纯粹的,对生命的漠视和杀戮带来的快意。
他……连她也要杀?
这个念头如同刺骨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所有暖意和庆幸,生出彻骨的寒冷,带来极度的恐慌,将她牢牢钉死在原地。
她脸色惨白如纸,他眼中的阴冷笑意却更浓了,也更阴沉了。
那是一种……发现有趣猎物的眼神。
“继续逃啊。”
他嗓音微哑,带着笑意,尾音还余留着兴奋到极致的轻颤。
流芳阁深处,密室内。
李老板站在烛火旁,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此刻早已没了平日的圆滑镇定。
尽管密室隔绝了大部分声响,但那恐怖震动,凄厉惨叫,还是时不时隐隐传来,听得令人心悸。
现下那声响停了好半晌,李老板才颤颤巍巍,对着对着屏风后那道身影道:“结,结束了?”
屏风后的女子身影丝毫未动,甚至悠闲地品了口茶,道:“你这处连人带妖,合计五六百人,不过才半个时辰,早着呢。”
“难道就任由他杀吗?”
“任由他杀。”
“可……”
“不满的话,你可以出去制止。”
李老板还有大段说辞,被这一句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刚开始那煞神还只是彬彬有礼地寻人,不知这女人什么时候,针对他设下了陷阱。
这下好了,人没抓住,还逼急了,大开杀戒了。
又过了片刻,李老板实在忍不住了,躬身道:“这一次损失惨重,若是上头怪罪下来……”
“我不就是你上头吗,”女子声音干脆清冷:“我怪罪你做什么?”
“可是……”
“你想搬国师出来压我?”
李老板一惊,慌忙摇头:“不敢不敢!”
“你敢又如何?”女子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向师父交代罢了,这一处的人不死,也会有另一处的人被屠。”
李老板猛地一愣,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交……交代?”
女子隔着屏风,听着李老板那惊慌失措的声音,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不再理会。
李老板依旧心神不定:“可那……那些资源,那些货……”
“没了便没了,不是大事。”她轻笑一声,“你放心,带此事过后,你等着高升罢。”
“高升?”
李老板不禁疑惑,在他手下出了如此严重的事,造成了如此巨大的损失,居然还要给他升职?
几息后,他想明白了其中关窍,瞬间浑身发冷。
在上位者眼中,下面这些人的性命和多年经营的心血,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代价,只为了达目的。
他所知有限,自然不知此时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代价确实赤|裸裸摆在眼前——
居然任由那煞神将流芳阁屠个干净。
李老板冷汗涔涔,几乎要站不稳了。
“未来还需要你相助,若是做得好,”女子慢悠悠道,“直接调到御妖台也不是没可能。”
御妖台……
那可是直接商转官,还是天子脚下的官。
若是他靠自己,这辈子估计也摸不上边。
李老板呼吸急促,恐惧一瞬散得七七八八,即便依旧慌张,还是高声道:“您吩咐,李某自当拼尽全力,在所不辞。”
女子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这一切都是她策划的,也照着她的预期在走。
不,甚至比预期更好。
看来,她那位师妹的计谋很成功,在白尘烬心中分量不轻。
女子勾勾唇角,不知是嘲笑还是……自嘲。
美人计,谁能想到,白尘烬冷漠无情,软硬不吃,居然也吃这一套。
明知师妹要取他性命,却还是留在身边。
她面容陡然发冷,手中茶盏当一声,被硬生生捏碎,瓷片嵌入掌心。
听闻声响,李老板心猛地一跳,连忙躬身道:“大人。”
女子幽幽道:“李老板,你说……他们愿意留在各自身边又如何?以为一份情意就可以改写两人的结局吗,以为不在意身份,这世道便会容忍他们吗?”
“不可能的,谁让他们生来便是敌人,生活在这人妖对立的世界,深陷这人妖斗得你死我活的局里。”
“人就是人,妖就是妖,人妖不两立,他们之间注定开不了花,结不出过果。”
李老板掏出一张小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敢出声。
这位大人不像在说他人的事,反而更像是在抱怨自己。
女子冷冰冰道:“你看,他们的信任是那样脆弱,我只不过略施小计,白尘烬便入了套。在他眼里,怕不是师妹以己身为诱饵,引他前来受死吧……”
说罢,她低低笑了起来。
李老板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生怕哪里惹恼了她。
微风拂过,摇动了杂草,也摇动了沈染星。
她几乎稳不住身形,望着白尘烬,极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你都来……救我了,我为什么还要逃?”
“救你,沈染星,你以为你是谁?”他说得很慢,声音低沉,带着淡淡笑意。
说罢,手腕随之用力,将那柄深嵌土墙的长剑嗤地一声拔出,碎土簌簌落在她肩头。
沈染星被这声响惊得浑身一颤。
他手中的剑,微微抬起,剑尖滴着血,缓缓移动,精准地指向了她的眉心。
冰冷的死亡触感,仿佛已经降临。
沈染星全身的血液都凝固,脑袋中最后一根弦也断了。
本想着他可能太过兴奋,没将她认出来。
可实际上,他认出了她的。
看见她在这里,他眼中没有丝毫意外,甚至也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更盛的,更浓的杀意。
或许在他眼里,无论是流芳阁的护卫,还是几次三番在他手下侥幸存活的她,都不过是这场杀戮中,等待被收割的草芥,并无区别。
甚至,她的逃跑,还会激起了他杀戮的欲望。
真是个疯子。
但是,疯子又如何,谁还不会发疯了。
沈染星手一抬,便圈住了那几乎抵在眉间的剑尖。
要不任由她扯开这一把剑,要不一剑了结了她。
姑奶奶不伺候了!
死就死,大不了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不,还可能直接回家了。
白尘烬晶亮的瞳孔倏地一沉,目光幽幽,落在她手上。
她没有退缩,反而缓缓收拢手指,任由锋利的刃口无声地割入掌心。
温热的血珠从她指缝间渗出,沿着剑身原有的暗红血污缓缓滑落,最终滴入杂乱草丛。
她使了很大的劲。
他手中的剑却依旧稳如磐石,没有半分移动。
反倒是她自己的动作让刃口更深地嵌入了皮肉,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两人之间仿佛陷入了一种无声的角力,空气仿佛凝固。
“松开。”他开口,沉沉的压迫感一同袭来。
她固执地摇了摇头,掌心传来的疼痛让她脸色发白,但握住剑尖的手指却没有丝毫松动。
“松开。”他冷冷重复道,“做戏也没用。”
“我可以松开,那你先答应……不杀我。”
她迎着他的目光,眼底水光氤氲,声音轻却坚定。
他半晌没说话,也没看她,只死死盯着那不断渗血的手,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于,他抬眼看她了:“好。”
得到承诺,她紧绷的手一点点松开。
待她完全松开,他便手腕一抖,将那柄染血的长剑随意地抛在一旁的杂草丛中。
方才的对峙似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身子一软,撑不住地向一侧倾倒。
白尘烬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伸手揽住了她的腰背,将她稳稳接在怀中。
他的怀里很冷,血腥味很重,沈染星还在发抖,纤细的手往腰间摸去。
终于摸上了他的手背,温的,她将手穿入他手掌,反手握住。
两人的手都浸满了血,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掌心温度持续回升,他对她也没了杀心。
她手上有伤,白尘烬想松开,她却握得更紧了。
他垂眸看她。
沈染星额头靠在他肩窝,只能看到侧脸,脸色苍白得透明,眼尾通红,蓄满了泪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我们现在回去,好不好?”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根本无法抑制的颤抖,句子绞成了一团,传入他耳中。
他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有些沙哑,有些疲懒:“……好。”
第30章 他充满侵略性的逼近
那日, 沈染星的记忆截止在白尘烬那一声轻轻的“好”上。
再次醒来,她已身处客栈。
夏日雨多,屋外哗啦啦地下雨,她身上盖着薄薄的被褥, 干燥又暖和。
这一番悠闲舒服, 衬得她不久前所经历的混乱与惊惧, 宛若一场梦。
一定是梦,她宽慰自己,萧霁雪创建共生契约后, 名震大江南北, 自己不可能没有听到一丝风声。
只能是此时书中的剧情还没到那个节点, 也就是说,白尘烬也还没到为了萧霁雪,也还没到一天内屠戮数百人的时候……
噩梦,一定是噩梦……
她心头的嘀咕未完,只一转头, 就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黑衣人。
白尘烬, 她的跑路搭子, 手掌支在桌上, 撑着太阳穴,侧头静静看着她,宛如传说里那勾人魂魄的恐怖黑无常。
沈染星吓得倒抽一口冷气,立即弹坐起来,掌心撑在床上, 一阵闷痛袭来。
她抬起手,懵逼地看着自己手。
手已经包扎好了,素帛缠绕在掌心, 除了有玉肌生的清香,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她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是淡淡的雪松木气味,干燥,清透……是白尘烬身上的味道!
沈染星震惊地看向白尘烬。
他没什么表情,打量了她半晌,微微垂头。
她递出裹着素帛的手,问道:“这是你身上的?”
……这问题听起来怪怪的,但总归是那个意思。
白尘烬道:“不要的话,我收回来。”
他的语气平和,似乎很好商量,可沈染星莫名产生一种错觉,但凡她敢点头,可能会立即被绑起来。
她甩甩脑袋,把这奇怪的想法压下去。
随即,另一个疑问浮现上来。
她掌心有伤,那证明……那天的事,全是真的!
神经瞬间紧绷。
流芳阁那尸山血海的景象,白尘烬杀神般的模样,以及他冷冰冰要杀她的眼神……如同噩梦般,通通想起来了。
白尘烬杀了那么多人,先不说流芳阁背后势力会不会善罢甘休,那样一桩大案,官差也会很快找上门来的。
不能再待下去了。
这里太危险了。
“快,我们得马上走,离开这里!”沈染星声音发颤,几乎是跳下床,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各处少得可怜的行李,胡乱塞进一个小包袱里。
她的手指都在发抖,好几次都没系好扣子。
相比之下,白尘烬却异常平静。
在她像个小蜜蜂一样满屋子乱转时,他慢条斯理坐在茶桌前,甚至还有闲心拿起桌上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见他这般悠闲做派,沈染星经过时,咬着一口银牙,还故意加重了脚步。
白尘烬却眉眼带笑,似乎觉得她这副样子……有些好玩。
“不必如此慌张。”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紧迫感。
“怎么能不慌张。”沈染星喉咙都要冒火,愤愤帮他收拾那少得更可怜的行李,“你杀了那么多人,李老板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说不定官差已经在路上了,我们得赶紧逃啊。”
白尘烬看着她吓得煞白的小脸,眸光微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绕有兴致地看着她。
沈染星三两下打好两人包袱,也顾不上其他了,把昏睡的小雪貂塞进衣襟里,一把抓住白尘烬的手,急切道:“走,我们从后门走。”
白尘烬不积极,却也不拖沓,随她出了门。
沈染星蹑手蹑脚,心惊胆战地溜下楼梯,避开大堂。
她打算去后院,把马牵了,然后从客栈狭窄的后门钻出去。
然而,刚踏进后院,便与李老板迎面撞上了。
淦,今日出门忘记看黄历了。
冤家路窄!
沈染星脚步猛地顿住,尝试把白尘烬藏在身后,可他人高马大的,藏不住一点。
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双方于屋檐下相对而立。
李老板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挂着那熟悉的笑容,热情又谄媚,看了过来。
他来了,他果然来了!
来问罪了,怎么这么快!
沈染星想往后退,撞上稳如磐石的白尘烬。
她连忙把人往里推,声音因为极致恐惧而扭曲:“大爷,你动一下啊!”
见他们想忽视自己,更是打算直接离开,李老板快步上前,道:“沈姑娘,这样巧啊,我刚想找您。”
沈染星见躲不过,转身,笑着寒暄道:“是哈,也太巧了。”
其实不是凑巧,天还未亮,李老板便来了。
只是她身边的公子说她要休息,便一直晾着他。
李老板仿佛没听到她话中有话,叹气道:“沈姑娘,您没事就好,听说那日您离开得早,所以没遇着事,真是大幸。”
沈染星有些疑惑。
那日她可是被迷晕关起来了,不是李老板的手笔?
那还能是谁的?
“我们流芳阁……唉真是天降横祸啊。”
也是,流芳阁已成那个样子,问了估计也说不清了。
“昨日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穷凶极恶的匪徒,见人就杀,见东西就抢,阁里真是损失惨重,死伤无数啊。”
沈染星:……
她下意识扭头看向身边的罪魁祸首。
他老人家对着真正的匪徒本尊说得还挺顺口的。
所以他们还不知道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白尘烬,也算是大幸。
“那你们找到线索了吗?”她问。
李老板掏出一张帕纸,擦了擦额头的汗:“那一伙人都找到了,不过他们抵抗顽强,官差没能留下一个活口。”
“那这案子怎么办?”
“人已伏诛,官府着手结案了。”
沈染星瞪大了眼睛,这事件匪夷所思的发展方向,让她大脑彻底宕了机。
她看向白尘烬,白尘烬却全然没注意到他们的聊天,反而压着眉眼,看一处角落。
她便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边放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笼子,用黄布罩得严严实实,上面还有朱砂绘着咒文。
李老板也跟着他们转头过去,唏嘘道:“如今官府已经将流芳阁彻底封起来了,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解封。唉,经过这么一遭,阁里人手缺得很,活下来的人又都吓破了胆,短时间内是无法再营业了……”
李老板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黄布掀开一角。
里面赫然是那只的白狐,它虚弱不堪地蜷缩着,不过似乎被喂了点水和食物,精神比上次见时稍好一点点。
现下,沈染星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某想着,贾贞不在了,这狐妖当时送给了你,流芳阁没了,我也只能把它还给你了,我问过了,狐妖是愿意的。”
“……”沈染星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看着笼子里那只命运多舛的白狐,又看看一脸苦瓜像李老板,再看看旁边轻蹙眉头,似是不喜这白狐的白尘烬……
这个场面,真的太乱了。
她一时间,还真有些搞不清楚实际情况。
李老板抱着那笼子,塞到沈染星怀里,道:“物归原主了,姑娘您好好照料,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
他话说一半,瞥了一眼旁边气息冰冷的白尘烬,立刻改口,“尽管自便!呵呵,呵呵……”
说完,像是生怕他们反悔似的,脚底抹油,飞快地往门外走。
沈染星抱着没什么分量的狐妖笼子,看着李老板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流芳阁被血洗,居然成了匪徒所为,而真正的凶手就站在她身边,还被苦主当面诉苦……
她忽然想起什么,开口叫住了已经快消失门外的李老板:“李老板,等等!”
李老板脚步一顿,有些不情愿地转过身,脸上依旧堆着笑:“沈姑娘还有何要事?”
沈染星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缺一个帮忙照料狐妖的人,昨日我见你们那有个杂役丫头,叫乔阿盈的,大概……”
她抬手比了比:“这么高,很瘦,眼睛很大。我觉得非常有眼缘,我想替她赎身,需要多少银子?”
她已经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甚至心疼地摸了摸腰间的钱包。
然而,听闻这个请求,李老板反而松了口气,挥挥手:“姑娘您看中哪个丫头,是她的福气,还谈什么赎身不赎身的。如今阁里遭此大难,正要将这些人都安置在别处,若是她还活着,我回去便遣她来。”
说完,他也不给沈染星反应的时间,急道:“李某还有要事,先行离开了。”
李老板完成任务,再次对白尘烬和沈染星赔了个笑脸,转身飞快地消失了,仿佛多待一秒都会倒霉。
沈染星目瞪口呆,看着李老板消失在门外。
所以,她这算是莫名其妙就……养上了这只白狐?
匪徒,结案,还白狐……
这世界修补剧情bug的方式……是不是太潦草了点。
济世堂。
冯维翰捏着刚刚传来的密信,因过度用力,纸张在他指尖延展出狰狞的皱痕。
他脸色难看极了,甚至比上次得知白尘烬可能中了美人计,亲自询问月事事宜时,还要震惊和不解。
信上的字迹简洁,却如同一把把尖刀,悬在他眼前。
“少爷居然……纵容那女子收留流芳阁白狐,并一杂役。”他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确定无误?”
跪在他身前的属下压低头,道:“我们的人亲眼所见,确定无误。”
“荒谬!简直荒谬透顶!”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变调。
跪在地上的属下,将头压得更低,不敢出声。
冯维翰猛地将纸条拍在一侧的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显然气得不轻。
这怎么可能。
这还是他家那个警惕谨慎,绝不容忍任何潜在威胁近身的少爷吗?
“那白狐是九尾天狐遗脉,即便失了妖丹,其潜在威胁也非同小可。至于那个小杂役,更是流芳阁里出来的……”他焦躁地在密室里踱步,“查清来历了吗?”
属下道:“只能查到是个普通杂役,只是和流芳阁签了死契,不过现在死契已在少爷身边那女子手上。”
“又是身世普通之人,”冯维翰猛地停下脚步,“可每次对少爷出手的,都是这些不起眼,查不出问题的小角色。”
甚至前不久那个伏妖居的任芦枝也是,身家清白,完全查不出端倪。
如今唯一查出来的,就是沈染星,虽说身份还不明了,可已大致确定,她就是国师的人。
可少爷偏偏就任由这样一号人物待在自己身边,更要命的是,还纵容她安插棋子。
这无异于是将致命的弱点暴露于人前!
“不行……绝对不行。”冯维翰快步走到属下面前,“九爷安危重于一切,不能再等了,你去安排人,即刻寻机动手。”
属下拱手:“是,属下领命。”
笼子里那只白狐,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别说长途跋涉,恐怕稍微颠簸一下都能要了它仅剩的命。
需要照顾的虚弱狐妖,再加上那血洗流芳阁的罪名莫名其妙落到了悍匪头上,沈染星那颗被恐惧驱使,只想立刻逃亡的心,渐渐冷静了下来。
“算了……”沈染星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做出了决定,“先不走了。”
她抬起头,看向身边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尘烬。
他的沉默无形中给了她最终决定权。
她还是问道:“这白狐实在无法赶路,我们不走了,可以吗?”
白尘烬垂眸,瞥了一眼笼子里那团奄奄一息的白毛,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觉得很是麻烦。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便转身回去了。
沈染星松了口气。
她立刻行动起来。
先是回到柜台,无视了掌柜那探究又八卦的眼神,额外单独开了一间安静的上房,专门安置那只虚弱的狐妖。
雨声被关在窗外,显得室内格外安静。
白狐身上的伤比之前好了许多,可还是很严重。
沈染星打开笼门,尽量放柔动作,将它抱出来,放在铺了软垫的榻上。
白狐撩起眼皮,看着她认真的神色,忽然开口:“你身边的那个人,很危险。”
“我知道。”沈染星端来温水,浸湿干净的软布。
“那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沈染星垂头,小心翼翼地擦拭它皮毛上沾染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动作轻柔,声音也很柔和:“我也知道。”
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煞神,人人恐惧的存在嘛,她知道的。
白狐听见她的回答,沉默了。
沈染星专心给他处理伤口,也没多余的心思说话。
房门一片寂静,偶尔响起清洗软布的水声。
上药时,沈染星能感觉到白狐身体瞬间的紧绷,还有细微的颤抖,她更加放轻动作,还低声安抚:“忍一忍,很快就好……”
白狐随她摆布,沉默地看着沈染星忙碌。
看着她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看着她眼底的怜惜温柔,看着她稳定而轻柔地处理伤口的手……
沈染星在那人身边,一定会有危险。
白狐再次开口:“他血洗了流芳阁。”
“这我也知道,当时我也在场,他甚至也想把我杀了。”
白狐错愕,琉璃般的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沈染星脸上。
细细观察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声音:“他不想杀你。”
沈染星给他包扎的动作一顿:“你又怎么知道?”
“他当时踏入陷阱,失控了,若是有杀你的心,根本停不下来。”
“什么意思?”
“他杀不了你,或者说,根本没想过杀你,所以才停下来了。”
“可是他……”沈染星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她看见白狐的眼眸里,满是笃定。
狐妖视线落在她手上,“你手上缠着的,是雪松绫,是千年雪松妖活活剥下来的皮。”
沈染星手上的素帛缠得很整齐,完美贴合在她手掌上,甚至不需要打结。
她醒来第一眼看去,便知不是凡物
只是没料到,来历这么残忍……顿时觉得掌心发烫,毛骨悚然。
“不过你也别担心,能做成雪松绫的,必须是千年雪松自己剥下的,没什么怨气,对你的伤大有益处。”白狐道,“这可极难得,我活了数百年,也未曾见过,他居然为了你掌心那点伤,专门裁下一截,也真是暴殄天物。”
白狐停了一下,若有所思,似乎在自言自语:“可能你受伤对于他而言,是不可忍受的……唔。”
他说的话,以痛哼结束。
沈染星一改之前的轻柔,三两下给他包扎好:“你先休息,我迟点再来看你!”
她说着,便往门外走去。
白狐趴在桌上,瞧着消失在门后的背影,“嘁”了一声。
橘色的夕阳懒懒的,漫过窗棂,将空荡的房间里漂浮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沈染星脸上带着雀跃,往她的客房走去。
其实一切都有迹可循,在书中,除了萧霁雪,便没人能像她这般,在白尘烬面前蹦跶。
蹦跶便算了,他还一次次地救了她。
她还是不同的,乐观一点看,她甚至已经把人攻略下来了。
沈染星急着确认,轻快地推开了房门,笑意却凝在嘴角。
屋里空荡荡的,斜阳将家具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出一种过分的寂静。
“……”
她迟疑地唤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无人应答。
她忍不住踏进房中,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床榻整洁,窗边无人,连他之前出现的角落阴影,也是空的。
他确实不在。
方才那点明亮的兴致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迅速瘪了下去,她抿了抿唇,一种熟悉的失落感漫上心头。
他不在,那便再过去找白狐问问,或许他还知道许多事情。
沈染星才转过身,一个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她面前,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如同悄无声息的幽灵般。
白尘烬站在背光处,面容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看不清具体神情。
他声音阴冷柔和,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急着,可是要去哪里?”
沈染星的心脏因他突然的出现而猛地狂跳起来,一股细微欣喜冲散了刚才的失落,甚至直接忽视他那个问题。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朝白尘烬走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你昨天是不是根本下不了手。”
她靠得太近,二人的距离不过半步之遥,气息朝他逼来,他后退了一步。
沈染星没给他躲避的空间,再逼近一步。
“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下……”
她的话没能说完。
白尘烬不再后退。
他动作极快,带着一股干脆的力道,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后脑的头发,向后一扯。
力道略重,沈染星整个人不受控制,被他扯得向后仰去,被迫扬起了脸。
而白尘烬也微微俯身,他的脸,也在同时逼近了她。
两人近距离对视。
她依旧面带微笑,有点咄咄逼人的意思,一双眼睛更是透明清亮,夕阳照耀下,直勾勾看着他,如明珠生辉一般。
他攥着她头发的手指收紧了些,力道开始变大。
两人的脸庞距离极近,近得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冰冷的呼吸拂过她皮肤,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翻涌着的黑暗,甚至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
沈染星尝试挣扎了下,完全没用,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他的注视,冰冷又充满侵略性。
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就这样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皮囊里揪出来,看个清楚。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淡漠,也没有杀戮时的疯狂,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仿佛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白尘烬又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得几乎鼻尖相触,近得侵略感重重压来。
这距离全然超过沈染星的承受范围,她大脑一瞬空白,心脏狂跳得失去了节奏。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氛围。
她看着白尘烬放大的俊脸,看着他深邃眼底那片雾茫茫的情绪,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荒谬得令人浑身发烫。
他靠得这么近……该不会是要……
这个念头,让沈染星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战栗。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瞳仁像浸在水中的黑曜石,目光无限接近于审问,几乎能盯到白尘烬心里去。
然而,触碰并未落下。
那攥紧她头发的力道骤然松开了。
冰冷的压迫感也随之迅速退去。
沈染星茫然地看着白尘烬,他已直起身,转了过去,只留给她一个疏离的背影。
仿佛刚才那瞬间几乎要灼伤人的暧昧和失控,都只是她的错觉。
他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也没有任何解释,只是迈开步子,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径直走向房门,拉开,然后消失在门外。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砰。”
房门被轻轻合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有些突兀,也彻底惊醒了还在发懵的沈染星。
沈染星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连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桌沿才稳住身体。
发髻被扯乱了,方才明明两人只是静静对视,如今想起来,却像是混乱到了极致。
她抬手,把腮边的碎发撩到耳后,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还以为他要亲她……
如果不是,他那样充满侵略性地逼近,又那样突然地离开,是什么意思?
沈染星的心乱成一团。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将满腹的疑问和混乱的心绪暂时压下。
与其如此被动,不如找个机会……试试——
作者有话说:开始攻守易位[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