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貂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又看她确实无精打采,便不再闹她。
自己跳进她的衣襟里,只露出一双小眼睛,保持着警惕,时不时扫向门口或者窗外。
沈染星闭上眼,静静坐了一会儿。
院子里,乔阿盈和石多磊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一两声牛妖不耐烦的哼哧声,远处山上的寺庙敲响了暮鼓,沉沉的,一下又一下,直接敲在她心上。
怎么总有风雨欲来之感……
沈染星揉了揉心口,又过了好一阵,那阵因为濒临破产而带来的眩晕感,才慢慢消退。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还是得去看看她的大半身家,不,雪拂的妻子情况如何。
吱呀一声,她推开房门。
院子里,石多磊似乎若有所觉地朝沈染星的方向望了一眼,但只看到被风吹动的荒草。
乔阿盈见他走神,问道:“怎么了?”
石多磊摇头道:“没事,我刚刚有些眼花,好像看到有黑影闪过。”
“是不是近日太累了……”
暮色渐起。
沈染星走到雪拂厢房外,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里面传来雪拂的声音:“谁?”
“是我,你大方得体、心地善良的老板。”
一阵细微的响动后,门被拉开一条缝,雪拂的身影挡在门前,银发有些微乱。
见到是她,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黯淡。
纪明月正靠坐在床榻边,身上裹着一条薄薄的新毯子,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显出一种病态的虚弱。
但即便如此,她那双眼眸却亮得惊人,黑白分明,透着一股与虚弱体态不符的精明与利落。
纪明月声音沙哑:“你眼睛……怎么了?”
沈染星的视线太过炙热,把纪明月这么一个自信干脆的人,也看得怀疑自我起来。
“没事。”沈染星闭了闭眼,掩下眸子里闪着的金钱符号,“只是来看看你还有什么需要的没。”
纪明月垂眼,道:“多谢关心,暂时没有。”
雪拂上前,坐在纪明月身侧,执起她右手。
此时,沈染星才发现纪明月掌心受了伤,大概三四道,伤口红肿发炎,其中一道更是严重,皮肉都有些往外翻了。
雪拂拿起干净的布条,动作小心翼翼,给她清理伤口。
纪明月微微蹙起了眉。
雪拂轻声道:“疼的话和我说一声。”
纪明月摇头:“不太疼。”
二人久别重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亲昵,将他人隔绝在外。
雪拂清理伤口的间隙,抬眸,朝沈染星瞥来过一眼。
意图明显,那是逐客令,此刻他希望沈染星给予他们独处时光。
想起这几日雪拂那吃瓜不嫌事大,总是拱火的做派……
沈染星像是完全没接收到这明确的信号般,靠在床柱上,兀自低着头,专注地盯着两人,仿佛能从中研究出什么人生至理。
甚至在他目光再次扫过时,还刻意和挥手打招呼。
纪明月也看向沈染星,沈染星一如往常,也挥手打招呼,甚至还朝她扬起一个甜甜的笑。
纪明月微愣一瞬,喃喃道:“多谢。”
“不用谢。”沈染星道:“你手是怎么受伤的,在衙门里受了刑吗?”
纪明月却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是,是不小心摔碎了牢里的碗,收拾碎片的时候,手上没力气,让碎碴子给划了一下。”
沈染星疑惑:“只是划一下,能伤得那么重吗?”
“当时有人刚好经过,踩了一脚……”
“太过分了,”沈染星愤愤道,“分明是故意的。”
纪明月不再说话,微微垂着头,发髻略显凌乱,斜插着一只素雅的木簪,簪头一点朱红,像是凝住的血珠,又像是雪地里唯一的红梅,在这昏暗室内,尤其醒目。
沈染星道:“是谁,你和我们说说,寻个机会进去教训那人一顿!”
纪明月一怔,缓缓抬头。
沈染星双手叉腰,俨然一副要气势汹汹去算账的气势。
纪明月轻轻握了握手,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必去了,那人熬不住,已经死了。”
雪拂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拧紧,低声道:“别动,先包扎好。”
他的动作更加轻柔,眼神里满是心疼。
沈染星看着面色认真的雪拂,果然被她猜对了,他真的想独自一人去牢里□□。
可如今那人已经不在了,想必他也不会继续鲁莽办事。
“既让如此……也没办法了,”沈染星没有戳破雪拂的心思,只是道,“出来了就好,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的,跟乔阿盈说,或者直接告诉我也行。”
纪明月轻轻点了点头,又道了声谢谢。
沈染星刚从雪拂厢房出来,走在连接前后院的游廊上。
夜风微凉,吹拂着廊外荒草,影子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晃动。
不知为何,那点醒目的朱红木簪明明很朴素,却给她的印象十分深刻。
难道是……
她摸了摸自己的发髻,被种草了?
正思忖间,小雪貂在沈染星的衣襟内,不安地动了动,冒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回去找九尾狐!”小雪貂声音急切,刺入她脑海。
沈染星:“怎么了?”
“有人,来者不善。”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一道破空声,很细微,几乎融在风声里。
沈染星甚至来不及回头,只觉得腰间猛地一紧,一股大力袭来,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揽入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
旋即,来人将她紧紧箍在怀里,几乎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带着她几个闪身,急速闪避。
数道寒光凌厉闪烁,几乎是贴着他们的衣角擦过,深深钉入他们方才所站位置的廊柱和地面。
这一切的发生,仅在眨眼之间。
脚落到实地上,沈染星这才开始后怕,心砰砰地跳,血液一瞬涌上了头。
“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尘烬压低声音:“安静。”
沈染星被他按在怀里,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雪松气息,清透又熟悉,也能感受到他胸腔细微的震动以及肌肉的紧绷。
闻言,她顿时不敢说话了。
轻轻屏住呼吸,只是心脏跳得愈发厉害。
方才刺入廊柱和地面的,并非寻常暗器,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甚至刺入点周围晕开一圈黑色。
她正细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一声轻轻的闷哼从头顶传来。
沈染星猛地抬头,恰好看到一缕鲜红的血顺着白尘烬紧抿的唇角溢出,在他苍白素帛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惊。
他受伤了。
是为了护住她,在刚才那电光火石的躲避中受伤了吗?
“你……”沈染星的心瞬间揪紧,慌乱地想要查看他的情况。
白尘烬却抬手,用指腹随意地擦去唇角血迹,眼神冷得吓人。
他视线投向黑暗中某个方向。
沈染星顺着他视线望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白尘烬手臂紧紧圈着她,盯着那处,道:“回去房里,锁好门,别出来。”
“不如我们一起逃吧……”沈染星抓着他的衣襟,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担忧和轻颤。
白尘烬是书中战力天花板之一了,那刺客居然一招便把他伤了,实力不容小觑。
况且,他受伤的情况下,还要去追那刺客,更是让她不安到了极点。
就怕她的出现,干扰了书中剧情,他会遇到剧情外的危险,这一去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必。”白尘烬打断她,目光终于垂落扫了她一眼:“我迟点回来。”
最后几个字,似乎放软了一丝语调。
说完,她的“肉包子”甚至不等她回应,将她往廊柱后的阴影里轻轻一推。
随即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黑夜中,朝着方才警惕的方向疾追而去。
沈染星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后背撞在冰冷的廊柱上,堪堪稳住身形。
再抬头时,眼前只剩下空荡荡的游廊,地上那几个暗器所致的焦黑小坑,以及阵阵阴冷的晚风。
她有些腿软,肺里似乎灌满了冰,变得又冷又重。
第34章 恨不得将她揉皱了,撕碎……
寝房里,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沈染星坐立难安,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连耳朵竖得老高, 捕捉着窗外的动静。
每一次风声掠过, 每一次枯叶摩擦, 都让她心惊肉跳,猛地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
手心里全是冷汗,黏腻腻的。
白尘烬嘴角那抹刺目的鲜红, 反复在她眼前浮现。
“怎么还没回来。”她喃喃自语, 拳头一下下敲打掌心, “不会出事吧?他那么强,那人还能一招就把他伤了,肯定不是好对付的。”
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害怕。
她猛地停住脚步,低头, 对着从衣襟里探出小脑袋小雪貂, 急切地问:“你能感觉到外面怎么样了吗?他还在附近吗?安全吗?”
小雪貂凝神观察四周, 又侧着脑袋, 似乎在凝神细听。
沈染星也不走来回走动了,静静等着它的消息。
片刻后,它转回头,对着沈染星,喉咙里发出极轻“吱吱”声。
“一起离开了?”
沈染星愣住。
不是原地解决, 而是追着刺客离开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刺客可能逃了。
能在白尘烬手中逃走,这刺客的来历果然不简单。
沈染星更加焦灼了。
黑衣刺客被重重砸在地上。
饶是极能忍痛, 他也忍不住闷哼一声。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内脏更是仿佛移了位,火辣辣地疼。
艰难地睁开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他发现自己像一摊烂泥般,被扔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四周是屋舍残骸,荒废破败,鼻尖传来漫着尘土和霉菌的气味。
厚重的乌云遮蔽月光,只透出几缕惨淡光晕,勾勒出前方那个黑影轮廓,身姿修长,负手而立。
如同索命的阎罗。
刺客的心脏猛地一缩,恐惧瞬间缠上心头,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
刚收到这个任务时,得知与少爷有关,他便已经猜到此任务不易。
可万万没料到,任务失败,居然是因为少爷。
上头估计也没想到,那个叫沈染星的女子,即便是国师派来的卧底,伺机而动的杀手,少爷也要保住她。
甚至,为了她,还不惜直接用身体挡住了暗器。
少爷是知道的,为了有绝对的把握,一击必杀目标,他们的暗器是淬了剧毒的。
即便如此,少爷还是义无反顾地闪身而来挡住了。
若是他出了事,自己也别想活了。
难怪组织里都说,少爷身边的任务……狗都不做。
如今一看,果真难做。
黑衣刺客恢复了些力气,忍着痛,从怀里掏出一瓶药,天青色的药瓶,双指大小,无力地递给身前的黑影。
“少爷,”由于身体疼痛,他的声音沙哑,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这是解药。”
前方的黑影缓缓转过身,一双眼眸在黑夜里亮着非人的幽蓝光芒,深邃而冰冷。
目光落在身上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直接接从骨髓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黑衣刺客浑身僵硬,递药的手哆哆嗦嗦,也不敢收回,等着对方接过去。
即便他为了留一线,特意挑了有毒发时间,并且也有解药的毒药,也不能这样拖延啊!
再不吃,就要毒发了。
黑衣刺客心里着急,却也不敢催。
他冷汗涔涔,这是威胁,这是心理折磨,是对他这一次行动的惩罚。
在高压之下,他的精神即将撑不住时,白尘烬终于动了。
他伸过手,把药接了过去。
可他并不着急吃,反而只是在手中把玩。
“少爷,那毒大概半刻钟后会毒发,您尽快吃了吧。“
黑衣刺客进组织这么多年,刀口舔血,干的都是杀人越货、刺探隐秘的勾当。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像个老妈子一样,苦口婆心地劝人吃药……
不仅如此,对方还是个不听劝的主。
白尘烬不再把玩,一把握住手中的药,凉凉看着他。
黑衣刺客不敢与他对视,毕恭毕敬低下头去。
“回去告诉冯维翰。”
他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却比任何时候都令人胆寒。
“若是再有下一次……”
白尘烬向前迈了一步,无形的压力让黑衣刺客几乎窒息。
“……我不介意,把你们连根拔起。”
话音落下,白尘烬不再看他一眼,身形一晃,便彻底融入了浓郁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了。
黑衣刺客瘫在冰冷的废墟里,浑身冰冷,倒不是因为伤势,也不是因为任务失败,而是……
完了。
少爷那个疯子还没吃解药。
房门无声推开,白尘烬裹挟着一身夜露,不急不徐走了进来。
动作沉稳,脚步未见虚浮,甚至身上都看不出明显的打斗痕迹。
可在他抬眼瞬间,沈染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的眼睛……太亮了。
平日里只是朦胧幽深,偶尔掠过寒芒,可如今燃烧着不正常亢奋的亮光,像是暗夜里捕捉猎物的野兽瞳孔。
被这一道目光灼灼地钉在身上,沈染星心头莫名一悸。
“你……”沈染星连忙迎上前去,担忧地蹙紧眉头,“你的眼睛,你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还是那暗器有问题?”
她想起那些足以腐蚀木石的剧毒。
白尘烬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
他的目光灼亮,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入眼底。
沈染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她顾不得那么多,伸手就想拉他进来,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可刚将手伸过去,情绪不明的白尘烬却先一步捉住了她手腕,把她扯过去,紧紧箍进怀里。
力道之大,她忍着没有痛呼出声。
他的胸膛冰冷而危险,身上熟悉的雪松气息蒸腾而起。
她忍不住挣扎了一下。
“别动。”他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沙哑得可怕,似乎在极力压抑却濒临失控颤抖。
她想抬头看他,可他不愿松开力道,又道:“让我抱一会儿。”
人是冯维翰派来的,他一向对他的人不设防,所以任由那人潜伏在他身边。
可他并未想到,或者先前根本不在意,那人的目标是沈染星。
直到那一刻……
差一点,若是他没赶上,那暗器刺入她心口,她便会立即毙命。
或许是余毒未清,他能察觉到自己肌肉紧绷得厉害。
沈染星僵在他怀里,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胸腔内心的搏动剧烈而紊乱,周身肌肉紧绷如铁。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那种明晃晃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揉碎了,融入骨血一般,在当下这平静表面下……
他好像快要失控了。
沈染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本能的恐惧升起。
毫不怀疑,他是真的能做出把她杀了,再融进骨血的操作。
沈染星不敢再挣扎,生怕刺激到他。
她放缓放软了声音,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头焦躁不安的猛兽:“好,我不动……”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我在这里,很安全,你也很安全。”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安抚的话语,声音轻柔,带着颤音。
乌云飘移,月光重新洒落,给两人镀上一层银边。
不知过去多久,在她的软语和拍抚下,白尘烬紧绷的身体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丝。
箍在背后那骇人的力道,也稍稍放松了些许,但手臂依旧圈着她,没有放开。
沈染星稍稍松了口气,趁着他这一瞬间的松懈,微微仰起头。
背着月光,白尘烬脸色阴沉,双眼过分灼亮,落在她脸上,几乎带来一种火辣辣的错觉。
不如亲亲他吧,或许亲近的行为可以让他冷静下来。
沈染星突然蹦出这么一个念头。
她抬起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触碰到他皮肤,仿佛摸上了一块寒冰,激得她指尖一颤。
然后,她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瓣,极其轻柔地印在了他紧抿的,冰凉的薄唇上。
这是一个很短暂的触碰。
如同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白尘烬的呼吸一滞。
他眼中的光华渐渐褪去些许,恢复了几分清明,深深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底情绪复杂难辨。
沈染星和他对视,心怦怦跳,静静等着他的反应。
可是,好半晌过去了。
他的反应怎么这么平静……
平静到沈染星以为自己没亲到,方才只是她的想像。
良久,白尘烬终于动了。
他松开环抱着她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刚才那暗器上,淬了毒。”
声音依旧沙哑,好在平稳了许多。
沈染星瞳孔一缩:“毒?那你……”
“我中毒了,”白尘烬打断她,“自然我的血也有毒。”
“所以?”
沈染星猛地想起他嘴角那抹鲜红,顿时觉得不妙。
“所以你也中毒了。”
沈染星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手捂住心口,仿佛已经中毒身亡。
看着她这副吓傻了的模样,白尘烬眼底浮现一抹玩味,连唇角都似乎轻微地勾了一下:“我服过解药了。”
她松了一口气。
他故意顿了顿,才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但是,毒性烈,解药化开需要时间。”
闻言,沈染星的心又提了上去。
她盯着他,柳眉倒竖。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说话喘大气了!
白尘烬手腕一翻,掌心上多了一瓶药,递给沈染星。
沈染星迅速拿过来,倒出一颗,便往嘴里塞,又回桌边端起冷茶,灌了一大口送服下去。
这才顺过气来。
此时,她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他是故意的耍她的。
他大爷的,这人真的是浪漫过敏吧!
巨大的恐慌过后是哭笑不得的恼怒,她气得想捶他。
可看着他脸色依旧苍白,蓝眼光华幽幽,那点怒气又莫名其妙地消了。
“你真是……”她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什么狠话,最后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跟你一般计较。”
白尘烬看着她气鼓鼓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垂下眼睫。
这一晚,再三确认刺客已处理,沈染星才放松下来。
她不知其中来龙去脉,只道是来寻白尘烬的,毕竟书中说过,他前期可是会被各种追杀的。
一番惊心动魄过后,她只觉得身心俱疲。
乔阿盈在净房给她打了水,仔细洗漱了一番,洗去这一晚的紧张和不安。
等回到房里,转过身准备走向床铺时,动作却猛地顿住了。
沈染星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房间里……好像空旷了不少。
那张她特意要求王伢子舒服的、崭新的、结实的、本该摆在房间另一侧的床……
不见了!
她那么大一张床呢。
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一点木屑!
沈染星懵了,她立刻地看向房间里唯一可能知情的人。
白尘烬已经脱下了外袍,只着一身白色中衣,站在旧床边。
他正准备就寝。
“那个……”沈染星指着原本放新床,现在空荡荡的位置,“床呢,我那张新床呢?”
白尘烬眼皮都没抬一下,掀起被子,理所当然道:“我扔了。”
沈染星:?
“为什么?”
“碍眼。”
碍眼……
那么大一个房间,她的床就占了那么点空间,怎么就碍眼了,是挡着他呼吸了,还是碍着他吸收日月精华了!
肯定是他得不到,就要毁掉。
沈染星深吸一口气,试图讲道理:“那是我睡的床,它碍着你什么了?”
这次,白尘烬提着被子,终于抬眸瞥了她一眼。
“碍着我眼了。”
沈染星:……
既然如此,就休怪她多情。
“你该不会是因为……想和我睡一起,所以才把它弄没的吧?”
她说着,便往他那边走。
白尘烬已经坐到了床上,正准备躺下。
沈染星吹熄了油灯,三两步就走了过去,自顾自地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还十分自然地把他往里面挤了挤,给自己争取位置。
黑暗中,两人睡得很规矩,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即便两人不是第一次睡在一起,气氛……还是莫名地有些微妙,但并不令人讨厌,甚至有种劫后余生的平静与安宁。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沈染星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她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
“白尘烬。”
“嗯。”
“你之前去流芳阁,是为了什么?”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不是……为了救我?”
她记得自己当时被不明势力迷晕关了起来,处境危险。
虽然他后来的行为更像是去大开杀戒的……
身旁的人沉默了片刻。
就在沈染星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冰冷的声音淡淡响起:
“不是。”
“……”
“是为了解决你。”他补充道,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解决……这个词的含义,再明显不过。
沈染星一听,那可不得了!
她转过身去,面对他,有些愤愤不平地开口:“我们好歹同甘共苦,出生入死那么多次了,你居然还想杀我?”
不等他说话,她接着道:“还是因为在伏妖居的时候,我曾经有过杀你的心吗?”
“是。”
回答只有一个字,简洁又冷漠,没有多余的解释,仿佛她的生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可以随性决定的小事。
沈染星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却只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不甘心地追问,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执拗:“那经过流芳阁后,我们两清了,如何?”
身旁的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那我发誓,”沈染星竖起四根手指,“我以后绝对不会害你,要不然全家死光光……这样可以两清了吗?”
说完,她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久到沈染星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问题。
他才低声:“好。”
“很好,”沈染星道,“那么,我们来拉钩钩。”
白尘烬嘴唇动了动,并未出声。
沈染星盯着他:“你不知道拉钩钩是什么吗?”
“不知。”他答得很诚实。
“把手伸出来。”沈染星说着,便伸手进他的被褥里,将他的手捉出来。
手动把他的四指曲折,留下一个小指头。
他的小指有些僵硬,似乎极少做这般稚气的动作。
但当她的指尖钩上来时,那一点温热却让他稳稳收拢了关节。
“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她声音很轻,语调却郑重,不容置疑。
“意思是一百年后,我便可以杀你了?”他问。
闻言,沈染星一僵。
这个世界有些世外高人,还是可以活个一百来岁的……
“我口误,再来一次。”沈染星说着,又晃动了两人勾起的手,“拉钩钩,这辈子,上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许变。”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小指上,仿佛那不是儿戏,而是一个烙入骨血的誓约。
指尖轻轻摇晃,肌肤相触的地方传来清晰的脉搏跳动,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夜深沉,窗外风声阵阵,远处虫鸣隐约。
身旁之人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陷入了沉睡。
白尘烬缓缓睁开了眼睛。
深沉的眸子没有丝毫睡意,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她。
月光透过窗纸的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散落的发丝,以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线。
安静,脆弱,仿佛轻轻一捏就会碎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他屡次破例,甚至今夜险些因她而失控。
他想起她方才的问题。
为什么去流芳阁?
为了杀她。
这是最初,也是唯一的目的。
为什么不下手了?
……他不知道。
太多莫名的瞬间,扰乱了既定的轨迹。
杀意不知何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欲,强烈,偏执,恨不得将她揉皱了,撕碎了,融进骨血里。
这样她就离不开了。
他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眉眼弯起一抹笑。
留她在身边。
这个念头清晰而坚定,如同烙印般,烙他脑海里。
从前,他不明白为何师父会相信那个女人,即便那人来历可疑,行为处处透着诡异,最后还让他万劫不复。
如今他懂了。
即便她真的是国师那边派来的卧底,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意图取他性命。
……也没关系。
若是安分,便这样留着。
若是她胆敢再次联系他们,传递消息,或者……再一次将刀刃对准他。
在黑暗中,白尘烬的眸色沉了下去,戾气陡升,冰冷彻骨。
大不了……就把她关起来。
打造一个金色的笼子,折断她的羽翼,让她眼里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再也无法离开半步。
又或者寻来傀儡秘术,抹去她的神智,让她变成一个只会对他笑,依恋他的漂亮人偶,永远乖巧地待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再不然,总有秘法能洗去她所有的记忆,忘记她的任务,忘记她的来历,忘记一切,只记得他,只属于他。
总之,她再也别想离开。
无论是用哪种方式。
白尘烬伸出手指,轻柔地拂开她颊边的发丝,指尖感受她温热的皮肤和平稳的呼吸。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眷恋。
睡梦中的沈染星似乎感觉到痒意,无意识地蹭了蹭枕头,发出一点含糊的呓语。
白尘烬收回手,重新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沈染星迷迷糊糊睁开眼,她似乎感到一股寒气,可明明一切如常。
或许是夜深寒重,她紧了紧被褥,再次沉沉睡去。
一晃眼,一个月便过去了,妖院正式挂牌“共生苑”。
这日清晨,沈染星坐在书房里,正对着纪明月昨夜送来的租赁契约账本心疼,这一个月以来,但凡大钱的支出,都少不了纪明月身影。
虽说一切为了公共事务,可在沈染星眼中,花钱已成为纪明月的标签。
然而纪明月的能力和脾气摆在那里,饶是作为老板的她,平时对她也多是客客气气的。
有一说一,纪明月办事效率高得可怕。
沈染星原以为至少要两三个月才能初步理顺一切,招募到合适的妖,并完成初步驯化,结下契约。
没想到纪明月雷厉风行,手段果决,凭借其过往经验和不容置疑的强势,硬生生将进度压缩到了一个月。
管理起妖来,更是得心应手,雷厉风行,有时甚至行为过激,还得她在其中圆场。
如今苑内已有二三十只功能各异的妖,契约稳固,甚至已经可以小规模对外租赁了。
就是这事件太短,磨合事件不过,常常出现各种各样的幺蛾子。
这院子里,有时混乱到她拿不出手……
再加上外界的各种奚落声,看衰声不断,她时常冒出这事业难成的自我怀疑。
这不,她正盘算着怎么找客源,乔阿盈便急匆匆跑来。
“不好了不好了!”
沈染星放下账单:“这一次又又又又怎么了?”
“那只牛和那只鸟打起来了,牛还咬住了鸟……”
乔阿盈欲言又止。
沈染星急道:“然后呢?”
乔阿盈:“然后甩起来了!”
沈染星猛地站起来:“快快,带我过去。”
两人快步朝后院走去。
如今的后院早已不是当初荒废的模样,精心规划成不同的区域,有供禽类妖物栖息的棚架,有给走兽类妖物准备的窝棚,还有一小片引了活水的池塘,给两栖类妖物安身。
一路走过,契约妖们各司其职。
穿山甲妖正勤快地疏松着药圃的土壤,几只伶俐的猴妖在树杈间穿梭,帮忙晾晒草药,屋檐下,一只蜘蛛妖安静地织着网,网上泛着淡淡的莹光,有安神驱蚊之效。
快到事发地时,沈染星瞥见另一条小径上,纪明月也正快步走来,冷着脸,也是被动静吸引来的。
雪拂摇着一把折扇,笑吟吟地出现在了纪明月身侧。
而几乎是同时,沈染星感觉到身侧空气微凉,白尘烬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白尘烬的目光与雪拂的视线在空中一碰。
一个阴冷沉寂,一个媚眼如丝,两人都没说话,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连后院中心的吵闹声都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瞬。
二人各自跟在要跟随的人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泾渭分明。
第35章 他对她变得贪婪
雪拂定不下心, 性子又有点小贱,明明救回了妻子,却还是改不了四处沾花惹草的习惯。
勾搭其他人,其他妖, 便算了, 还来故意来逗沈染星, 导致白尘烬每次与他见面,都像是点了火药桶似的。
若不是她按着,雪拂早就下地狱见阎王了。
沈染星头疼, 没空理会这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快步走到中心。
只见那牛妖鼻子喷着粗重的白气, 蹄子暴躁地刨着地,头绕着八字在狂甩。
而它口中的,正是食肆门前的那只言语恶毒的九音鸟。
那日沈染星经过食肆,发现九音鸟变了模样,随口问了一嘴, 得知原先那只嗓子坏了, 被换了下去。
趁着它便宜, 沈染星便将它买了下来。
此刻的九音鸟被衔在牛嘴里, 不甘示弱,九种音色混杂在一起的尖锐鸣叫,气势咄咄逼人,噪音攻击力十足。
一牛一鸟,吵得不可开交。
沈染星还未开口。
纪明月比她更快, 冷冽的目光一扫,声音不大,却压迫感十足:“想死了?”
话罢, 沈染星心猛地一跳。
虽说她们习惯黑脸白脸,可她总有种错觉,纪明月的黑脸是认真的,说杀了它们,便真的会杀了它们。
现场安静了下来。
牛妖悻悻吐出九音鸟,九音鸟也收了声,皆怂得如同鹌鹑。
纪明月这才看向沈染星,眼神示意:解决了。
沈染星压下心惊,放缓了神色,对纪明月点点头:“辛苦了,这里我来处理吧。”
纪明月“嗯”了一声,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
雪拂魅惑地瞥了沈染星一眼:“主人,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白尘烬目光扫向雪拂。
雪拂不嫌事大,唇角勾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跟着纪明月走了。
接下来,好一会儿,在一牛一鸟叽叽喳喳声中,沈染星才弄明白原委。
原来,九音鸟为了恢复嗓子,每日清晨必要吊嗓子。这本无可厚非,但它偏偏喜欢挑在牛妖大角的窝棚旁边,这里回声最好,最清静。
牛妖习性喜静,最爱在清晨凉爽时趴着反刍,静静享受片刻安宁。
结果,连续几天都被吵得不得安宁,牛脾气上来,今天就爆发了。
沈染星就为这么点小矛盾,折腾了一上午,给他们隔开了,这才算平息。
看着各自散开的一牛一鸟,按了按额角,这些妖物个个性格鲜明,比管一群人麻烦多了。
她转过身,正对上白尘烬看过来的目光。
白尘烬就站在不远处,身形修长,肩臂轻轻靠在一棵树上,察觉她的视线后,眼尾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沈染星心脏莫名砰砰跳动起来,急促而有力。
又是这样。
已经持续一个月了。
自从那晚,两人拉过钩后,白尘烬给她的感觉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
若硬要说出一种感觉,便是她在走钢丝绳,仿佛随时会坠入他为她铺设的万丈深渊。
他一直在监视她,跟踪她,仿佛一道影子一般,只是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
好在他并未做出什么出格,或是恐怖的举动,所以沈染星并不介意。
只是有一事一直让她惴惴不安,白尘烬似乎对她的社交颇有微词。
他并未言明,只是他态度会有细微的变化。
比如她方才将注意力都放在劝和牛妖和九音鸟上,此时的白尘烬的气场是阴冷的。
她总有隐约的危机感,一个不注意,他便会把牛妖和九音鸟毁尸灭迹。
沈染星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朝白尘烬走过去。
每次白尘烬态度让她心底升起忌惮时,她朝他走去,总是能化解这诡异的气氛。
总之,他们就这样微妙地保持着现状。
共生苑的妖们虽已能租赁,但知晓的人并不多,院子也偏僻。
沈染星决定不能坐等客上门。
次日一早,便带着乔阿盈,租了辆板车,拉上几只模样相对乖巧,功能又实用的妖,去了镇子的市集,支了个小摊,想先打开名气。
摊子刚支起来没多久,新奇的方式,活泼的小妖,确实吸引了不少围观行人,问价的也不少。
可一大半的人听见这妖只是结了几年的契约,并未驯服,便躲得远远了。
只剩寥寥几人。
不过第一天,有这么些人,沈染星也很满足了。
她正耐心解释着租赁的规矩和用途,乔阿盈在一旁帮忙照看妖物。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
不料突然传来一句怒喝,直接吓跑了所有人。
几个汉子穿着流里流气,满脸横肉,穿过大街上的人群,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眼神凶狠。
刀疤脸一脚踢在板车轱辘上,震得笼子里的小妖缩成了一团。
沈染星心里一沉,知道麻烦来了。
她压下火气,尽量平静地道:“这位大哥,我们是在衙门备过案,交了摊位费的,有许可文书。”
说着,她示意乔阿盈将衙门的批文拿出来。
乔阿盈连忙从怀里取出文书递过去。
刀疤脸看也不看,一把抢过文书,三两下就撕了个粉碎,纸屑扔了一地。
“在这儿摆摊,得交我们保护费,一天五十两银子,拿出来。”
这简直是明抢!
沈染星压下脾气:“先不说保护费该不该交,你这金额也太……”
“交不起就给我滚,否则休怪我不客气。”刀疤脸狞笑一声,伸手就要去掀摊子。
“等等!”沈染星猛地提高声音,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阻止暗中的白尘烬动手,还是在制止刀疤脸的动作。
氛围稍稍缓和了些。
可她内心依旧忐忑,倒不是担心这刀疤脸会对她有什么威胁,更担心的是,白尘烬忽然冒出来,在早市这人潮拥挤之地,当街把人给杀了。
前几次,杀人时没有其他目击者。
不知是白尘烬,还是什么其他势力,暗中摆平了一切。
能摆平权贵子弟凶杀案的,能摆平血洗流芳阁一案的,自然不是什么普通势力。
很明显,她早已卷入了各种不明势力。
不过那又如何,她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探究,反正不会耽误她过她的小日子。
但是,若是白尘烬此时动手了,大庭广众之下,她们与凶杀案扯上关系,毫无疑问,会影响她的小生意。
这绝对不行!
“我不掀你们的摊子也可以,给钱。”刀疤脸朝沈染星摊开掌心。
沈染星道:“五十两是一家人好几年的生计呢,你对其他人不可能收那么多吧,你给个正常价格。”
“哼,就是针对你又怎样,一百两,给不起,赶紧给我滚!”
沈染星……
老弟,这是花钱保你的命!
还敢讨价还价,直接涨到一百两了,干脆让白尘烬把他拧死算了!
见沈染星沉默,刀疤脸直接二不说,要上前来掀摊子。
乔阿盈见状,急忙上前想拦住他:“你们不能这样。”
“滚开!”刀疤脸身后一个喽啰踏步上前,猛地推了乔阿盈一把。
乔阿盈猝不及防,惊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手肘擦过粗糙的地面,顿时渗出血珠。
“阿盈!”沈染星惊呼,忙去扶她起来。
乔阿盈还要去阻止,沈染星按住她,道:“不管了,摊子没了就没了,护着我们的妖就好,他们只是受人指使,故意的,来日方长,我先查查到底是谁在搞鬼。”
可这几个小混混见她如此淡定,居然也不掀摊子了,反而朝两人逼近。
沈染星心脏怦怦直跳,是气的,也是急的。
这几人真是地狱无门,要硬闯啊。
周围的行人吓得纷纷后退,敢怒不敢言。
这些地痞恶霸欺行霸市已久,衙门都睁只眼闭只眼,寻常百姓根本不敢招惹。
沈染星有些无奈:“这位兄弟,有话好好说。”
刀疤脸嗤笑一声,朝她伸手:“谁和你兄弟……”
他话未说完,“咔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杀猪般的惨嚎起来。
他那只伸向沈染星的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竟是被硬生生折断了。
白尘烬站在沈染星身前,背影挺拔,冷寂。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出现的。
他没看惨叫的刀疤脸,一双眸子阴冷慑人,扫向其他喽啰。
那几个喽啰被这眼神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
白尘烬身形闪身向前,扼住喽啰脖颈,整个人被抡起来,狠狠砸向旁边卖陶器的摊子。
噼里啪啦。
陶器碎裂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
市集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暴力震慑住了。
白尘烬的目光再次移动,幽幽落在刀疤脸身上。
刀疤脸捂着手臂,痛得涕泪横流,对上那双眼睛,恐惧瞬间淹没了疼痛。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情绪,只有一种看待死物般的漠然。
白尘烬缓缓抬手。
沈染星猛地回过神来。
不行。
绝不能让他在这里杀人。
“先等等!”她连忙地扑上去,一把抱住他抬起的手臂,“不能在这里杀人,把他们送到官府去吧。”
白尘烬手臂肌肉绷紧,绷着的力量让她心惊胆战。
她死死抱着,用尽全身力气阻止他,仰头看着他阴冷的侧脸:“为了这些人惹上官非不值得,我们还要开妖院,不能杀人。”
白尘烬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紧紧抱着他手臂的手,再看向沈染星的脸,她吓得脸色发白。
眼睛里盛满了惊惧,却不是对那群地痞,而是对他,怕他出手夺人性命。
他本该享受于她眼中因他而起的惊惧,可不知从何时起,这滋味变了质,餍足之后已翻涌起更深的饥渴。
他变得愈发贪婪了。
她会对旁人笑,会与旁人低语,会对旁人嗔怒……她有万千种情绪,却独独只给他留了一种。
面对他时,她大多数时候时恐惧的,即便他答应不杀她了,她也会为他人的性命而担忧。
这段时日,每每想到此处,便心烦意乱。
周围的行人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一伙人瞬间被废,心里无不暗暗叫好,爽快至极,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是紧张地看着场中那对男女。
刀疤脸和还能动,见来人凶悍,带着手下连滚带爬,狼狈逃离。
这时,一个老伯趁着人群还未散去,赶紧凑近沈染星,压低声音快速道:“姑娘,快走吧,你们是不是开了个妖院,还想做租赁妖物的生意?”
沈染星惊魂未定,愣愣点头。
老伯神色紧张道:“那就对了,听说清风堂的堂主好像对你们的妖有点兴趣,派人打听过。怕不是你们碍着对家的财路,这几人受其所托,才故意来找茬的,你们惹不起的,最好放弃吧。”
老伯说完,赶紧缩回人群里消失了。
沈染星听完,心下了然。
原来是动了别人的奶酪,商业竞争,竟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但是她此刻的心神,却完全无法集中在对手的威胁上。
沈染星松开抱着白尘烬的手,腿还有些发软。
白尘烬面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差点大开杀戒的不是他。
沈染星长长吁出一口气,低声喃喃:“挑衅就挑衅,恶意竞争我也接着,只要你别动不动就下杀手,比起那些恶霸,我更怕你惹上人命官司……”
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安慰自己。
至于那些人报复?
沈染星看了一眼身边这位煞神。
有他在,她哪里还顾得上害怕他们的手段。
她真正要头疼的,是如何看好身边这位,让他别一不小心就把来找麻烦的人全给宰了。
市集上的骚动渐渐平息,人群散去,白尘烬也不见了踪影。
沈染星正准备带着乔阿盈去医馆处理伤口,还未动身,便见纪明月和石多磊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听到了风声。
“你们没事吧?”纪明月快步上前,“你们刚出门,我便收到消息,今日会有人针对你们。”
沈染星扶着乔阿盈道:“刚刚摆平了。”
纪明月点头,目光清冷,迅速扫过现场,除了乔阿盈受了点伤,其余并无大碍。
这才松了口气。
石多磊一眼,便看到了乔阿盈手肘还在渗血,脸色顿时变了。“阿盈。”
他几步冲过去,不顾东家死活,直接推开沈染星,把人强扶过来,“怎么伤成这样,疼不疼?”
乔阿盈摇摇头,笑了笑:“没事,石大哥,就是擦破点皮。”
“这还叫没事。”石多磊又急又怒,“些混账东西,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横行,我要……”
沈染星道:“多磊。”
石多磊话音顿住,稍微冷静了些,贸然去找人,不是上上之策。
“你先带阿盈去医馆包扎,然后就去衙门报官,如果还有其他事,记得先会院里和我们商议后再做决定。”沈染星道:“他们是地头蛇,不要轻举妄动。”
石多磊紧抿着唇,不作答。
乔阿盈用手肘轻轻碰一下他。
几息过后,他低声道:“好。”
说完,小心翼翼地扶起乔阿盈,护着她往医馆的方向去了。
沈染星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上行人里,扭头朝纪明月问道:“你们从哪里得知会有人来找茬?”
纪明月还未回答,旁边传来一阵少女们尖叫声,清脆又兴奋,惊得行人纷纷看过去。
“呀!好可爱啊!”
“快看它的尾巴!毛茸茸的!”
“小乖乖,来让姐姐抱抱!”
沈染星循声望去,顿时一阵头疼。
不远处,雪拂化作人形,身姿落拓,倚靠在一个卖绢花的摊位旁。
手上托着小雪貂,巴掌大小,通体雪白,唯有尾巴尖带着一抹蓝,正慵懒地趴着。
两妖身边,围了好几个年轻姑娘,正兴奋地试图抚摸小雪貂那看起来就手感极好的皮毛。
雪拂很享受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它甚至把小雪貂提起来,摆出一个打招呼的可爱姿势。
惹得几位姑娘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喜爱惊叫。
小雪貂近墨者黑,微微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舒适的呼噜声,那姿态,魅惑又不失优雅,将雪拂的坏习性学了个十足……
沈染星扶额,对纪明月道:“明月姐,管管你家相公行不行,让他收敛点,别在市集上乱招惹小姑娘。”
纪明月也看到了那一幕,却语气平淡,讥诮道:“本性如此,又如何管得住。”
纪明月不喜妖,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纪明月第一次接触院里的妖物时,沈染星便有所察觉了。
妖调皮捣蛋时,纪明月更倾向于使用铁血手段管理,有时甚至压抑不住对妖的暴戾。
每当她说起“杀了”“暴打”“煮了”等威胁的话时,沈染星总是心惊胆战,担心她说到做到。
即便纪明月与雪拂日常恩爱,可还是时不时对雪拂透露出一股疏离感。
比如当下,她对狐妖的习性简直嗤之以鼻,不愿费心多管。
围观的姑娘越来越多,甚至有些胆大的想靠在雪拂身上,被雪拂一个侧身,不露痕迹地躲开了。
躲开后,却仍旧毫无收敛,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
沈染星苦恼地挠挠头,再这样下去,怕是真要引起骚动了。
她只好自己快步走过去,挤进那群姑娘中间,脸上堆起礼貌却疏离的笑容:“诸位姑娘,对不住了,这是我们妖院跑出来的小妖,性子野,怕伤着各位,我得带它回去了。”
姑娘们显然很不舍,七嘴八舌道:
“它看起来很温顺啊。”
“让我们再玩一会儿嘛。”
“姐姐,卖不卖啊,我想买,好漂亮啊。”
小雪貂掀开眼皮,得意洋洋瞥了沈染星一眼。
学坏了,真的学坏了。
沈染星满头怒火,瞪了它一眼,继续对姑娘们说道:“它确实漂亮,但也确实危险,你看它的爪子,锋利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从雪拂手中抢过小雪貂,准备离开时,又见雪拂还风流倜傥地待在原地。
一把扯过他衣袖,一起拉出了人群。
直到人群散去,沈染星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小雪貂脑袋:“你就不能学点好吗!”
小雪貂在她怀里蹭了蹭,试图卖萌过关。
雪拂在一侧抚平自己衣袖,笑得无辜又魅惑:“主人好生无情,和在下一起,怎么就叫不学好了。”
沈染星懒得理他,将他推到纪明月身边:“明月,你看看他!”
纪明月淡淡地瞥了雪拂一眼,没说话。
雪拂对上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也不再言语。
今日意外频发,沈染星并未打算提前收摊,毕竟……
一天的摊位费不便宜呢。
可在接下来的大半天里,人来人往,却再没一人前来询问。
临近傍晚,准备收摊时,一辆马车装饰雅致,不失华贵,缓缓停在了不远处的街口。
车帘掀开,一位公子弯腰下车,身着锦蓝色云纹长袍,面容清润,气质温文,像一块精心温养的美玉,内敛而柔和。
沈染星正在心底暗叹公子世无双,默默欣赏帅哥时,那位公子目光一扫,径直落在沈染星身上。
不期然对上他的视线。
偷偷盯着别人看,被发现了,沈染星尴尬地挪开视线,视线一转,正正与纪明月的对上。
沈染星也从她眼中看到了被抓包的尴尬。
……
这是什么难姐难妹场面。
想不到这纪明月平日雷厉风行,冷冰冰的,居然也有这种时候。
公子缓步上前,拱手一礼,声音如同他人一般,也是沉静而温和的。
“二位姑娘,在下清风堂的堂主秦昭,可算赶上了。”
他就是清风堂的堂主?
清风堂经营着药材生意,也涉足矿产,是这一带有名的富商。
先前那老伯告知他对她的妖有点兴趣,看来并未空穴来风。
沈染星收起乱飞的思绪,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吗?”
“听说你们共生苑与妖物通过结契,让它们保留灵智与所有力量,自愿工作,以此换取安身之所和修行资源。”
“没错。”
沈染星还未接着解释介绍,秦昭便果断下了一单。
简直豪横得令人发指。
“我很乐意试试你们的路子,我需要五名劳力,要力气大、耐力足、性情相对稳定些的,负责帮我押送一批药材前往邻郡,路途约莫十日。若是此行顺利,后续开采新矿脉的人手,或许也可与贵苑长期合作。”
沈染星心中一阵激动,可这单子来得尤其轻松,她还是确认道:“你不需要先了解了解吗?”
秦昭温和地看着她,道:“在你们四处搜罗妖的时候,我便注意到了,我已经有了足够的了解,也十分欣赏你的做法,所以不必再多费口舌。
沈染星与纪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振奋。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不仅能带来急需的收入,更是打开市场,证明他们新模式可行的绝佳机会。
“秦堂主放心,我们共生苑定会挑选最合适的妖选,确保任务顺利完成。”沈染星郑重承诺。
“好。”秦昭轻轻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和一小袋定金递给沈染星,“细节可与我的管事商议,三日后,我派人来接妖。”
他行事干脆利落,说完便拱手告辞,登上马车离去。
沈染星握着那袋沉甸甸的定金和名帖,看着马车远去,消失,她才兴奋地蹦起来。
“明月明月,我们的第一桶金!”
纪明月清冷的眉眼带笑,静静看着她。
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晚,石多磊回到共生苑时,气极了。
不出所料,他报官无人受理。
而后得了沈染星允许,带上几个护卫,给那几个汉子套头打了一顿。
报复时,甚至没刻意隐去身份,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做的,那几个汉子往后再也不敢找上门了。
可客人也不敢上门了。
沈染星再次心疼地捂着钱袋子坐吃山空。
一周过后,清晨,晨雾漫着。
时辰尚早,院门却被不疾不徐地叩响了。
乔阿盈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老者,身后站着两名身段利落的随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