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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喜欢我吗?

老者身着流光锦袍, 须发皆白,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请问, 你们何时开张?”他的声音平和舒缓, 却透着自然的威严。

乔阿盈愣了一下, 连忙点头:“老先生,我们这就开门了,里面请。”

“老夫听闻贵苑驯妖别具一格, 不损妖力, 特来拜访主事之人。”老者微微一笑, 目光已然越过乔阿盈,落在了闻声走来的沈染星身上。

沈染星迎上前去:“老先生,晚辈就是主事沈染星,您这边要寻妖吗?”

老者打量了她一眼,乐呵呵道:“正是。”

居然还有亲自送上来的生意。

沈染星连忙把人往里请, 奉上香茗。

这位老先生姓云, 名阔, 外地人事, 因家族商铺遍地全国,一直苦于传讯不便,是想寻一只能用于远距离,快速传讯的强大的妖物。

诸如迅捷隼、风信子之类,灵智受损, 飞遁之速慢不说,遇上强敌也不懂随机应变,说是偶有迷途, 更甚者会中途力竭坠落,误事至极。

沈染星耐心听完他的要求,便知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差事,她看向一侧的石多磊。

石多磊坦诚道:“按云老先生的要求,必须要智商类人的大妖才可满足,我们苑中……目前确实没有现成的。”

这的确不是一件易事,否则也不会落到他们头上。

云老先生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太多失望,只是沉吟片刻,道:“无妨,老夫可以等。贵苑若能觅得,驯服……不,是与它达成契约,需要多少时日?”

“老先生,这不是时日问题,是太难了。”石多磊苦笑摇头:“此类妖物可遇不可求,即便遇上,说服它签订契约的几率也微乎其微。”

石多磊热爱研究妖物,向他提出需求时,他一向都是信心满满的,这还是第一次见他这般不自信。

沈染星也知此时难成:“其实我们也很想接下这一任务,不过……我们暂时满足不了老先生的要求,不敢轻易承诺。”

云老先生不多言,缓缓伸出一根手指:“三百两一个月。”

“这不是钱的问题,实在是……”

“六百两。”

沈染星艰难地吞咽一番口水,“主要是这妖太难找了,寻常妖市肯定买不到。”

云老先生语气不变:“一千两。”

沈染星猛地站起身来,把石多磊吓一跳。

他见她态度这般,急了,也顾不得礼节,拉住沈染星的衣袖:“东家,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落在我们一个小小的妖院头上。”

可这根本阻止不了她。

沈染星一锤定音:“接了!”

石多磊目瞪口呆,还想扒拉沈染星,被她一把推开。

她的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盯着云老先生,脸上堆满了热情:“不过我有条件。”

她说着,一把按住石多磊肩头,将躁动的他按回凳子上。

云老先生:“什么条件?”

“先付三百两定金,限期三个月,若是找不到,定金如数奉还,不设置违约金。”

云老先生估摸是病急乱投医,很爽快便答应了下来。

在这之后,共生苑又回到了门可罗雀的冷清日子。

市集冲突的影响犹在,对家暗中打压似乎起了效果,再无人上门询价。

秦昭公子那边押送药材的队伍早已出发,暂无消息传回,成败未知。

而云老先生所求的那类传讯妖,更是渺无踪迹,石多磊多方打听也没什么进展。

诸事不顺,反倒得了几分清闲。

这日傍晚,夕阳给院落镀上一层暖金色。

妖物们午饭后,在后院内嬉闹放松,像个小型开放式动物园似的。

沈染星与白尘烬并肩,在院中小道上散步。

这是沈染星刻意为之的,旨在让他熟悉熟悉院里的小家伙们。

日子看着平静,可底下风流涌动,前途未卜,若是某日发生了什么意外,希望他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出手相救。

时光静谧,只有妖物们嬉闹声,树叶沙沙声,以及他们的脚步声。

沈染星侧过头,看向身边沉默寡言的白尘烬。

夕阳的余晖柔和了他侧脸轮廓,散去了平日的阴冷,罕见地露出几分温柔来。

鬼使神差地,她忽然心念一动,轻声问道:“白尘烬,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未来可能会遇到一个更好,更合适的人,你会怎么办?”

白尘烬目不斜视:“不会。”

“嗯?”

沈染星没明白。

“这种事,”白尘烬终于侧头瞥了她一眼,眼神里透着莫名其妙,“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不会?

他这是夜郎自大!

沈染星道:“我是说万一呢?万一以后出现了更……”

“没有万一。”白尘烬打断她,那点温柔消失殆尽,眼尾弯起一抹笑意,“你遇见了更好,更合适的人?”

分明是在说他的事情,怎么又莫名其妙牵扯到她身上了?

“我没有,”沈染星强调道,“我是说你。”

白尘烬:“我?”

一字凉凉地落下,沈染星心头慕地一跳,脊背发寒。

她压下心慌的感觉:“是,你会跟着她离开吗?”

白尘烬停下脚步,定定看着她,看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她是谁?”他问。

问完,还伸手过来,帮她轻轻鬓间的碎发捋到耳后。

沈染星那半边脸几乎麻了,不敢继续说下去。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的额头,勾着唇,心想,她这脑子里到底还装着多少人呢?

有那么一刻,他居然明晃晃感受到了自己的嫉妒。

女主不知他的想法,只是能感受到他愈发浓郁的杀气。

果然,原书女主是不能提的,每一次提起来,两人的氛围再好,也会一瞬降到冰点。

这还没提起呢,就开始暗潮汹涌了,若是把那名字一说……

指不定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来。

当然,惊世骇俗不是对她而言的,毕竟她已经被威胁过太多次,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是对这一院的小妖来说的,作为结契的东家,在刻意的人设维护下,她可是一个美丽、大方、真诚、善良又有威严的东家。

若是在它们面前怂怂的求饶,形象那岂不是全毁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染星火速终止了这个话题-

几日后的清晨,天色还未大亮。

白尘烬眉头紧蹙,睁开眼。

他半撑起身子,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仍在熟睡的沈染星脸上。

晨曦微光透过窗棂,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呼吸清浅,睡得正沉。

然而,白尘烬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双眸含着沉沉的灰,烦躁异常。

心脏在砰砰作响,震得他耳膜都在嗡鸣。

身下的异样愈发明显,无论如何忍耐,还是渐渐抬起头来,一股不受悸动地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

这种感觉他并不完全陌生,最近时常出现,尤其是在靠近她,触碰到她,甚至只是像现在这样静静看着她的时候。

身侧的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缕发丝蹭过他手腕瞬间,他的小腹居然如同活物般抽动了一下。

往常他尚能凭借强大的自制力,强行压制下去,将其归于某种需要忽略的异常扰动。

但这一次,来得太过凶猛剧烈,那汹涌的欲动几乎来不及压制,也几乎无法压制。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这一阵风惊扰了沈染星,她微微蹙起眉心,睁开眼。

看见白尘烬正背对着她,匆匆下床。

她又看了眼窗外天色。

还早。

于是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了白尘烬手腕。

出乎意料的,他没躲,这是这几天她第一次碰到他。

自从上次问了那个问题后,一连几日,沈染星醒来时,都发现白尘烬有些奇怪。

似乎在……

避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不许她看,不许她触碰,甚至连靠近也不允许,简直就像是在守身如玉。

现下,她甫一碰到他,还有些不敢相信。

他的肌肉很硬,隔着一层素帛,她几乎能感受到掌心下的脉搏张弛无度,一起一伏,有些乱。

沈染星愣了愣,撑起身子,凑过去看他。

一眼便看到了他黑发中半露的耳朵——

红了。

白尘烬在她眼中,像是一头随时会失控的猛兽,他身上的任何异常情况,都让她无比紧张。

“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她继续往前凑,下巴几乎托在他肩头,关切地问道。

独属于她的气息缠绕而来。

白尘烬无处可躲,并不回答,用力扣住她的下巴。

停顿一息后,把她的脸庞转到另一边,像抑制着什么一般,呼吸开始急促不匀。

沈染星怔了怔,随即心脏疯狂擂动。

白尘烬扣住她下巴的那一刻,还以为他要把她的脸转向他,然后……

亲上来。

谁知,居然是避开她。

他怎么总是会给她这样类似的错觉,也不知是他的反应太暧昧,还是她思想太不纯。

“我以后到偏房睡。”

沈染星正纠结着,一句疏离、淡漠的话毫无预兆地打断了她思绪。

反应了好半晌,她才理解了这句话,原来……他是来划清界限的。

沈染星心渐渐冷了下来。

随即心底塞得乱七八糟的情绪一空,瞬间变得空荡荡的,脑海只余一种想法——

果然如此。

其实她那日的问题问得不对,他并非会在未来遇见一个更好的人,因为那个人,他似乎早就遇见了。

只是在上一次见面,到下一次遇见之间,突然冒出来她这么一个赝品。

真假并不难分,只是在真的来临之前,假的也显得有那么几分真。

他应该很混乱吧。

所以才总是这样忽冷忽热的。

算了,本就是权宜之计,他想分开睡也是他的自由。

她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纠缠不休的性子,既然他做出了选择,她也不会过多干涉追问。

沈染星握着他手腕的手指动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

甫一松开,白尘烬便迅速下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连外袍都来不及披。

又一连几数日过去,沈染星再也没见过白尘烬。

这日,她刚洗漱完毕,正对着铜镜随意绾发,乔阿盈就一脸喜色地小跑了进来。

声音里都带着雀跃:“东家,大喜事!那位秦昭秦堂主来了,就在前厅呢。说上次租借的妖物他满意得不得了,特地亲自上门来道谢,好像还有大生意要谈!”

沈染星绾发的手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点莫名的思绪立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真的?快,我这就去。”她加快动作,还化了个淡妆,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脚步轻快地就朝前厅赶去。

困扰多日的阴霾,仿佛被这一道好消息骤然驱散。

沉寂多日,生意上的转机终于来了。

前厅门外,沈染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发丝,快步走进。

秦昭负手而立,欣赏着厅堂壁上挂着的写意画,是描绘山野群妖的,热闹喜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衫,更衬得人如玉树临风,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沈姑娘,我刚从外面回来,途径此处,便亲自过来看看,不打扰吧。”

“不打扰,一点都不打扰。”沈染星笑着迎上去,吩咐乔阿盈看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

秦昭举止优雅,谈吐风趣,没有某些商贾的铜臭气,也没有上位者的倨傲。

他先是关切地问了问市集那日后是否有麻烦,得知沈染星已处理妥当后,便不再多提,转而真心实意地夸赞起上次租赁的妖物。

沈染星听得心中欢喜,面上却保持谦逊:“秦堂主过奖了。”

秦昭放下茶盏,笑容更深,“秦某今日再次上门,家中刚谈下一处新矿脉,开采初期,需大量可靠劳力。首批至少需要二十名善于钻探、负重或感知地脉的妖物,契约期限……先定半年,你看可否?”

二十名!长期!半年!

沈染星的心跳猛地加速。

可,这简直是太可了!

她强压住激动,又细细与他逐一商讨合作细节,一番交谈下来,两人都觉颇为投契。

甚至在合作事宜之外,他们也聊了不少闲碎的事,越聊越投缘。

若不是秦昭还有要事在身,沈染星都要留他一起用午饭了。

当天下午,秦昭便差人送来了沉甸甸的银票。

为了庆祝接连拿下秦昭的大单,当晚,共生苑里破例举行了一场热闹的庆功宴。

院子里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混合着果酒的甜醇弥漫在空气中。

人类与签订了契约的妖物们混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喧哗笑闹,打破了往日的界限。猴妖们兴奋地窜来窜去偷酒喝,牛妖满足地啃着专门为它准备的鲜嫩草料,连九音鸟都难得地唱起了不成调却欢快的曲子。

乔阿盈忙前忙后,小脸红扑扑的,拉着沈染星坐在篝火边。

她一边啃着烤鸡翅,一边兴奋地叽叽喳喳:“东家,和你说啊,那位秦昭秦大老板,真是样样都好!家世好,模样俊,脾气看着也温和,做生意还这么公道厚道。”

石多磊面无表情,塞了块肉进她口中。

她嚼几下,吞咽下去,继续道:“我听说啊,他是城里好多姑娘的梦中情人呢,也不知道将来会便宜了哪家小姐……”

石多磊又给她塞了一块肉。

“你干什么总是打扰我说话。

石多磊:“多吃肉,少说话。”

“嫌我话多了是吧!”

“哪敢……”

恋爱的酸臭味扑鼻而来,沈染星不再理他们,多喝了几杯果酒,脸颊泛着绯红。

她抬眼在人群中搜寻,白尘烬不在。

他向来不喜人多热闹的地方,于是她目光扫向不远处的阴影,还是不见他的踪影。

他去哪里了?

是不是又一个人待在哪个僻静的角落?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混合着酒意,让她忽然很想去找他。

这么高兴的时候,他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待着。

没人陪着,一个人孤零零的,多可怜啊。

病了小半辈子,这种滋味她可太知道了。

沈染星站起身,对乔阿盈含糊地说了一句:“我去透透气”。

不等她回应,便脚步虚浮,离开了喧嚣的篝火旁。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些许醉意,但脑袋依旧有些晕乎乎的。

她沿着小径漫无目的地寻找,月光洒在花圃里,各种植被在夜色下散发着朦胧的微光,静谧而美丽。

“白尘烬?”她轻声喊着。

没有回应。

她绕着花圃走了一圈,酒意上涌,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沉-

街上喧嚣繁华,人流如织,叫卖声不绝于耳。

她独自一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有些茫然地四顾。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首饰摊前,站着两个人。

男子身姿挺拔,玄衣墨发,侧脸线条冷峻,神色柔和,面覆素帛,居然是白尘烬。

而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鹅黄色衣裙的女子,女子侧着脸,看不清容貌,但那温婉灵动的气质,那依稀熟悉的感觉……

沈染星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吗?

是原书女主吗?

那个本该得到白尘烬所有温柔与守护的天命之女。

梦中的白尘烬,没有平日里的阴冷戾气,也没有对待旁人时的漠然。

他微微垂眸,看着身旁的女子,眼神是沈染星从未见过的专注与……温柔。他甚至微微侧身,以一种保护的姿态,为她隔开拥挤的人流。

那女子拿起一支簪子,笑着转头问他什么,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般和谐,那般登对,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沈染星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禁锢住了,闷得发疼。

她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怎么也喊不出口,市井喧嚣,像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一张口,那令人窒息的潮水便往里灌。

他似乎有所察觉,抬起头,目光穿越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然而,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熟悉,只有一片疑惑,陌生的,淡淡的,如同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只是轻飘飘的一眼,他便漠然地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对身边的女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女子掩唇轻笑,姿态亲昵。

人群涌动起来,推挤着沈染星不断后退。

她拼命想挤过去,想抓住他问个清楚,可距离却越来越远。

“白尘烬!”那黏糊的湖水突然消失,她终于可以说话了。

可他的背影和那女子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彻底被人潮吞没,消失不见。

沈染星心脏狂跳,猛地惊醒,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惊魂未定,喘着气,一抬眼,却蓦地撞入一双雾茫茫的蓝眸子里。

白尘烬不知何时来的,弯腰俯身,低头看着她,深色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一只掌心向上,托着一捧红艳艳的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是打算用这花将自己闷死?”

沈染星茫然地环顾四周。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醉倒在了这花圃旁的石凳上,鲜花争奇斗艳,从花圃里挤着探出来,遮住了一小半石凳。

而她正侧躺着,头埋在这花底下,好在白尘烬帮忙将花簇托起来了,不然还真将她的脸淹没了。

难怪一开始在梦里,呼吸困难……

白尘烬也不催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托着花。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沈染星回过神来,连忙坐起来。

刚刚梦境中,那被漠然无视的复杂情绪还未完全消退,此刻看着近在咫尺的他,沈染星心头涌上一股一问到底的冲动。

她抱着膝盖,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房屋轮廓:“白尘烬,你为什么要一直守在我身边呢?”

声音有些含糊,带着醉意。

白尘烬把花放下,坐在她身侧,静静听她说。

沈染星道:“你看,没有我,你其实也可以过得很好,不是吗?甚至可能会更轻松,你不用管这些妖院的琐事,不用理会那些你根本不放在眼里的人情世故,不用勉强自己待在不喜欢的热闹里。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以你的能力,这世间没什么能真正束缚你。”

白尘烬静默了片刻:“你醉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沈染星却像是很不满他这个回答,她转过头,直直地看向他,眼睛里映着月光,迷离有执拗:

“我没醉,一点都没醉。白尘烬,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从黑松林开始,一直到现在的共生苑。你明明可以走的,为什么一次次留下,帮我打架,帮我镇场子,甚至陪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你做这些,总该有个原因吧,我不信你只是无聊,或者一时兴起,你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的话语又快又急,因为口齿不清,有些句子都糊成一片了。

白尘烬冷淡道:“不需要想。”

“可我需要。”

沈染星执拗地追着他的目光,“我想知道,你可以慢慢想,我就在这里,安安静静地听你说。”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面颊泛红,呼吸间带着淡淡酒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着答案。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发丝。

长时间的沉默蔓延开来。

终于,他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你喜欢我吗?”

沈染星不假思索地问了出来。

“不喜欢。”

白尘烬也干脆利落地回答了她——

作者有话说:咳咳,剧透一下~梦里面的,不是原书女主

第37章 萧霁雪找上门来了

夜凉如水, 月光静静洒落在花圃里,不知哪个角落里传来草虫的低鸣,远处隐约有宴席散场后的动静。

沈染星双眸渐渐瞠大。

真的果然如此。

其实她并没有预想中的伤心或者难过,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仿佛一直悬着的靴子终于落地, 虽然落地的声音并不好听。

原来, 梦境有时候, 也是会映照现实的。

她张了张嘴,又张了张,才说出声音:“我想, 我是喝醉了。”

“嗯, 你喝醉了。”他说道。

白尘烬情绪一直很淡, 淡到很难分辨他的喜好,除了他生气想要杀人,其余时候他都是冷冷的模样。

沈染星一直觉得他性子太闷,可这下终于发现了,这也有一个好处。

那便是她发酒疯那件事情, 轻飘飘便揭了过去。

只要她不在意, 可以当作没发生, 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 泛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沉底,再无痕迹。

日子照旧过着,共生苑里渐渐忙碌起来,养了越来越多的妖, 下订的人也越来越多,苑内琐事的处理填满了每一天。

两人之间仿佛一切如常,他依旧沉默地跟随, 她依旧忙碌地指挥。

就这般平静又微妙地过了一月有余。

这日,沈染星正在书房里核对将进的妖物名录,纪明月拿着一封缄口精致的信笺走进来。

“染星,”纪明月将信递过去,语气平淡,“秦府派人送来的。”

沈染星有些意外,平日都是以清风堂的名义送信,怎么这一次,是以秦府的名义?

她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洒金笺,上面的字迹挺拔飘逸,内容十分简短。

沈染星拿着信纸,却看了许久,反复看了几遍。

这封信,措辞礼貌周到,以新茶楼开业为由,发出邀请。

但字里行间,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妖物租赁,也没有提及契约细节之类的公事,纯粹是一份私人性质的邀约。

见她面露疑惑,纪明月问道:“出问题了?”

沈染星放下信笺:“倒是没出问题,只是……他好像是以私人名义邀我一聚。”

“那很好啊,去吧。”

“啊?”

“秦昭温文尔雅,家世显赫,若是你们能有个结果,也属于一个不错的归宿。”

沈染星:?

纪明月:“嫁过去之后,他定会待你不错,再生几个大胖小子,在他的教导下,也不会长歪……”

“停停停!”沈染星做出一个暂停的手势,“人家只是送来一封信,连来意都没确定,你已经跳到生娃那一步了?”

“来意怎么没确定?这段日子,明眼人谁不知秦昭的心意。”

闻言,沈染星否认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秦昭这段日子来共生苑是频繁了一些,频繁到白尘烬渐渐生出了杀意。

白尘烬不喜欢她,但是喜欢她这一类的人设,正版女主没来之前,他对她的占有欲那是明晃晃的。

以至于沈染星后面不得不躲着秦昭,他来了,她能不见便不见,全权交由纪明月负责。

这封信笺,或许也是因此而来。

纪明月见她犹豫,道:“白尘烬不适合你,你们在一起也不会有好结果。”

“其实我也不是……”

“别否认,”纪明月道,“而且秦昭也没那么弱,去见见他,害不死他。”

纪明月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沈染星心里有些拿不定主意,轻轻吸了口气,将信纸折好,压在书下。

才刚压好信笺,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乔阿盈带着哭腔的惊呼:“多磊,你慢点。”

沈染星脸色一变,立刻起身,快步朝院门走去。

石多磊被两个雇工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来,额角破了皮,渗着血丝,袍子沾满了尘土,手臂上还有明显的擦伤。

他疼的嘴唇发白,乔阿盈急得眼圈都红了,围着他团团转,想碰又不敢碰。

沈染星停住快步走过去,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伤成这样。”

石多磊龇牙咧嘴地吸着气:“回来的路上,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匹惊马,疯了一样乱窜,我躲闪不及,被带了一下,摔了一跤……”

“又是惊马?”沈染星紧锁眉头,上前查看他的伤势,“伤到哪里了,除了皮外伤,骨头有没有事?”

“应该没伤到骨头,就是摔得有点狠,扭到脚了。”石多磊摇摇头,语气却带着后怕,“那马冲得毫无征兆,路上的人都吓坏了……”

纪明月拿了伤药过来,冷静地吩咐:“阿盈,先扶他进去坐下。”

沈染星并未跟进去,这一次的惊马绝非意外。

哪有那么巧的事,上一次石多磊采购妖物回来路途上,也遇见了惊马,好在险险躲开了,这一次又遇见了惊马。

这路段平日还算安宁,哪来那么多马匹如此失控。

沈染星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段日子,共生苑的口碑逐渐传开,租赁妖物的模式新奇又有效,尤其是拿下秦昭的大单后,更是引人注目。

树大招风,挡了别人的财路,遭人嫉妒眼红是必然的。

她的视线扫过院内。

白尘烬倚在不远处的廊柱下,仿佛这边的慌乱与他无关,眼神漠然地看着虚空,周身都是着事不关己的疏离。

沈染星心里清楚,他的保护范围仅限于她一人,或许还得看心情,指望他去护卫石多磊或者其他人,绝无可能。

屋里,狐妖雪拂倒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不知何时凑了过去,正笑嘻嘻地逗弄着焦急的乔阿盈:“小阿盈别哭呀,皮外伤,死不了人。”

被他这么一打岔,阿盈是又气又急,脸都涨红了。

沈染星:……

这家伙,果然是混吃等……生的,他连自己妖丹都没心思找,天天懒懒地窝在院里,逗逗妖,逗逗人的,没个正形,只会添乱。

沈染星更是彻底打消了念头。

内忧外患之感油然而生。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沉沉的情绪。

不能坐以待毙,苑里的人手还是太单薄了,尤其是能应对这种局面的。

还得多招几个可靠的护卫,不仅要能看家护院,最好外出办事时也能随行保护。

几日过后,经过调查,已经揪出惊马事件的幕后之人了。

果不其然,就是那几家驯妖院联手做的,也存着给那几个小混混出气的意思。

上一次,石多磊套头狠狠教训了那几人一顿,并不刻意掩去证据。

这一次,那些人用惊马来袭击石多磊,也并未掩去证据。

这是明摆着撕破脸了。

沈染星也不慌,多了护卫后,意外还是会发生,只是再也伤不到人,坏不了事了。

对方摁不死她,只会让她更强大。

甚至那一批受惊新小妖她也没放弃,一个个轻声细语,好吃好喝地安抚好了。

阳光和煦,清风徐徐。

趁着空闲,她打算亲自和它们结下契约。

刚进到后院棚下,一群各式各样的小妖便围过来,跟在她脚后跟走。

雪拂在一旁懒散守着。

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白衣松垮,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让他来守着,纯粹是纪明月多疑,怕万一新妖野性未驯惊到沈染星,有只大妖镇着总归稳妥些。

但雪拂显然对这枯燥的差事毫无兴趣,打了个哈欠,眼尾泛着慵懒的媚意,目光飘忽,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就在这时,乔阿盈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素雅的信笺:“东家,有你的信。”

“又有信?”沈染星心中一动,暂时放下手中的兔妖,站起身,接过信。

信封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清香,莫名让她想起白尘烬身上的味道。

这个出乎意料的联系,让她怔愣了一瞬。

拆开信,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清秀有力。

沈染星读完信,呼吸一滞。

雪拂察觉到异样,站直身子,眉头轻蹙:“怎么了?”

沈染星眨眨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萧霁雪,居然是萧霁雪!”她几乎是惊呼出声,拿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自打来到方圆镇,她便一直想要寻找机会联系上萧霁雪,只是白尘烬不喜她那样做,再加上发生了贾贞那件事,便搁置了。

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找上门来了。

“志同道合……她说我们是志同道合!”沈染星激动极了,看向雪拂,“雪拂,你看看,是萧霁雪,她想见我。”

雪拂本来还想打哈欠的,被她突如其来的兴奋弄得一愣,眨了眨狐狸眼,道:“你真的想见她吗?”

“我当然,我找她好久了。”

雪拂扫了一眼她神色,嗤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她。

沈染星完全不在意他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将信纸折好,贴胸收起。

这是一个好消息,不仅对她,对白尘烬而言,也是。

只要原书女主来了,这一切就会回到正轨,白尘烬会回到原书女主身边,而她则可以脱离白尘烬的掌控,获得自由。

是的,这是一个好消息。

所以沈染星拿到信后,便马不停蹄地去找白尘烬。

这是萧霁雪自己找上门来了,可不能说她图谋不轨,也该接受她们见面了。

谁知,经过廊下时,一侧的房门突然打开。

一只手自里面伸出,攥住她手腕,把她拽进了房里。

是白尘烬。

这是他刻意躲避她接触以来,第一次这般近距离接触。

他身上的气息,还是如同从前一般,是雪松木的干燥,清透,给人淡淡的疏离感。

可她的心境却大不相同了。

沈染星怔愣一瞬,身体往前,凑过去闻了一下。

这气息,与萧霁雪的那封信的……

果真十分相似。

他们似乎有着她所不知道的某种联系。

思索间,白尘烬指尖往她衣襟探,手背触碰到她锁骨,冰冷的触感激得她轻轻地一缩。

他扣住她,阻止她的后退。

两根手指夹紧信笺,慢条斯理地从她怀中抽离。

沈染星能感觉到纸张边缘刮过内侧衣襟的微弱阻力,以及它最终脱离时带来的那瞬间的空落感。

本来还觉得他把她拽进来莫名其妙,如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这是迫不及待拿到这封信。

白尘烬提前知道了也好,省的她多费口舌解释。

沈染星抬眼看他,道:“……这是萧霁雪送来的信,我刚刚也是想找你说一下这一件事,她要来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见她吧。”

话音刚落,她的眼睛便被他缠着素帛的手捂住了。

掌心是冰凉的,皮肤紧绷,骨骼轮廓坚硬,肌肉轻微地颤抖,似乎在克制,在忍耐。

一时间,沈染星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生气了。

沈染星眨了眨眼,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不想我找她,可这一次是她找我了,所以这事怨不得我……其实你应该也知道的,她也想见我。”

她说着,闭上了眼,眼睫因恐惧轻轻颤动,纤长的眼睫毛轻轻敲着他掌心。

明明隔着一层素帛,白尘烬却感到了她的眼睫触感,感到她的激动。

甚至隔着手掌,她闭上了眼,他还是能想象得到她的眼神。

疏离,试探,带着离别意味的眼神。

她在推开他,也是,她只是求他不要杀她,可从未说过要留在他身边。她只是恐惧他,利用他,哄骗他。

他不由得一阵烦躁:“闭嘴。”

沈染星:……

这人还真实仗着自己的实力,不讲理了。

沈染星并不打算听他的话。

她嘴角微微抽搐, 勾起一抹甜甜的笑:“你之前答应过不杀我,应该还作数吧。”

过了好一会,他才低沉得“嗯”了一声。

这不就得了。

沈染星心里一热,如果有尾巴,都要撅上天了:“那我就不闭嘴了……人我是肯定要见的。”

白尘烬冷漠道:“你就那么想见她?”

“想,不对,是很想。”

白尘烬再次确认心中所想:“为什么?”

“你是知道的,我从一开始便想要见她,”沈染星道,“她那样的人,像一团火,明亮、灼热,活得样恣意又精彩,喜欢和她结交朋友,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这是真心话,当时第一次在书中看到萧霁雪的时候,便觉得她身上有种不一样的光彩,像山间的松,风雨越劲,越是挺拔青翠。

若有机会,她是真想与她那样的人,堂堂正正地论一次道、品一次茶,甚至……交一次朋友。

白尘烬顿了片刻,声音有些疑惑:“你们认识?”

沈染星诚实道:“她最近做的事可不像我们这样小打小闹,那是轰轰烈烈的,那些关于她的零碎事迹,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你肯定也很喜欢她的才华、魄力、仁心……”

沈染星的话还没说完。

不知哪个字那个词触动了他的神经,他猛地抬手,扣住她的脖子,将她推到门上。

他眼神狠厉,动作粗暴。

修长的手指冰冷,贴着她的脖颈,冰得她起了一层鸡皮。

已经好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对她展露如此明显的杀意了。

沈染星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下意识握住他手腕。

她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他又猛地松开她,只是低着头,目光压着她,重重呼吸着,太阳穴附近甚至凸起了青色的血管。

沈染星有些懵,这还是第一次见他愤怒成这副模样。

说来惭愧,始作俑者可能是她。

寻常时候,他还没怒成这副模样,或许就把人给宰了消气,可他答应了不杀她,这几乎无法容纳的过载情绪,就这么憋在他心口。

“我哪里惹你生气了吗?”她问。

白尘烬阴冷地看着她。

是,她惹他生气了。

他不想看到她总是一副对他无所谓的模样,不想听到她提起那个人,更不想隐隐表露出把他推到那人身边的态度。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

白尘烬的目光愈发锐利,瞳孔收缩,可能因极度愤怒,眼眸几乎出现细微的震颤。

沈染星怕他瞳仁变亮,陷入失控状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生气了,可以和我说嘛……别把自己气到失控了……”

他凝视着她,目光冷得骇人,透着危险的气息。

沈染星心脏怦怦狂跳起来,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差点化拍为推,推开他。

好在,她理智地忍住了。

白尘烬冷冷问道,声音沙哑:“你们何时见面?”

沈染星放轻声音:“时间还没约好,对方还在等我回信,我觉得三日后……”

“她人在何处?”白尘烬打断她。

“信中有地址,我按那个地址把信寄过去便可以了。”

“好。”白尘烬轻吐出一个字,松开了她。

“那给我吧。”她一抬头,却不见了他人影。

沈染星:?

信呢?她的信呢?信还没还她呢!

没有地址,她怎么给人回信啊?!

白尘烬该不会是想吃独食,自己去见吧!

白尘烬这样莫名其妙的时候不少,沈染星只是在原地纳闷了片刻,嘁了一声,推门离开了。

沈染星回了后院,一个个和那些小妖结了契约后,心情轻快了不少,连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她答应了给它们送礼物,还列了一个礼物清单,想着择日不如撞日,趁着天色还早,准备亲自去市集采买了。

想着这一批软萌软萌的小可爱,她脸上带着不自觉的笑意,推开共生苑的大门。

然而,脚步刚迈出门槛,她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门前不远处,静静地站着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和尚。

他手持念珠,面容清癯,眼神澄澈,目光扫过来时,仿佛看透了她的心。

他就那样站着,似乎已等候多时。

沈染星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是这个老和尚,居然还找上门来了。

一开始她还明令禁止老和尚入内,可搬来此处几个月了,她从未见过他,早已放松了警惕。

想不到会突然见到他。

沈染星身子一僵,低着头,即刻往门内缩。

“女施主,请留步。”那老和尚的声音平和舒缓,却让她心惊胆战。

沈染星不仅装作没听见,还加快了关门的速度。

可关门声没响起。

反而响起了老和尚的闷哼。

老和尚用手挡住了门缝,沈染星却还想再次用力。

“女施主!”老和尚的声音明显急了起来,“逃避并非解决之道,若一味回避,恐事态将一发不可收拾。”

沈染星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知道躲不过了,只得打开门,勉强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

“大师,不好意思,刚刚没看到你。”

老和尚收回手,瞥了一眼被门夹红的手,又看了眼睁眼说瞎话的她。

双手合十,微微颔首:“贫僧慧觉,有几句话,不得不告知施主,此处并非谈话之所,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慧觉态度谦和有礼,但语气中坚决,眼神坚定,让沈染星无法拒绝。

沈染星无奈,只得侧身:“大师请进吧。”

一路沉默,沈染星引他到前厅坐下,让乔阿盈奉上清茶。

茶水氤氲着热气,慧觉却并未品尝,他直视着沈染星,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如锤:

“女施主,你非此世之人。”

沈染星端茶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烫红了手背。

“不是又如何?”

“天命轨迹,自有其数。然而,施主的到来,如巨石投溪,扰乱了此间既定的命数流向,使得未来迷雾重重,吉凶难测。”

沈染星脸色白了白,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慧觉语气加重:“世界的轨迹已因你而大变,它正在流向一个未知的方向。若那前方是光明坦途,自是万幸,可若因你之故,引致灾祸连绵,生灵涂炭之果呢?这滔天的因果,这沉重的业力……”

他目光紧紧锁住她:“施主你可能承担得起?”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沈染星的心上。

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她从未想过那么远,她只想护着眼前这一方小院,和院里这些依赖她的人和妖。

可老和尚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她一直刻意忽略的、深埋的不安。

这不安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我没有……”她无意识摇头,惊慌无措道,“我只是想留下来,我从未想过要害谁……”

慧觉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语气依旧凝重:“无心之失,亦能酿成大祸。施主,回头是岸。趁一切还来得及,归去吧。”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沈染星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急促而不安。

慧觉离开后,沈染星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前厅。

她回到书房里,试图将慧觉那些沉重如山的告诫关在门外。

心绪依旧纷乱如麻,扑通直跳的心脏久久无法平复。

慧觉的话像魔咒一般 ,在她脑海里盘旋。

沈染星无力地坐在窗边,望着院内嬉闹的小妖。

一个念头忽然钻了出来。

如果只是守着这个妖院,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不主动去招惹原书里的主角团,不介入他们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是不是就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太大的影响?她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只想偏安一隅,应该……没关系的吧?

她试图用这个想法安慰自己,但那深埋的不安却依旧挥之不去。

目光不经意扫过桌面,落在了那封秦昭送来的信笺上,那是邀请她赴茶楼之约的。

在夕阳下,精致的洒金笺金灿灿的,与方才那场令人窒息的谈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萧霁雪快来了,白尘烬应该不会再干涉……她去见秦昭了吧?

第38章 把她关起来

去见见其他人吧, 沈染星想,她迫切地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需要一些轻松愉快的氛围来驱散心头的阴霾。

而秦昭温文尔雅,和他相处总是令人如沐春风, 或许, 赴这个约, 能让她暂忘记那些可怕的警告。

“对,就去看看吧。”沈染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低声对自己说。

三日后, 城北新开的听雨阁茶楼。

果然如秦昭所言, 景致极佳。

楼阁临水而建, 飞檐翘角,内部装饰雅致奢华,宾客盈门,丝竹声悦耳,一派繁荣热闹景象。

秦昭早已在雅间等候, 见到沈染星, 脸上便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今日似乎心情极好, 谈吐越发风趣, 只与她品茶闲聊,赏窗外水景,论市井趣闻,丝毫未提生意上的事情。

与他相处,沈染星确实感到轻松了许多。

香茗氤氲, 点心精美,窗外流水潺潺,耳边是令人愉悦的交谈, 她暂时将慧觉和尚那些话压在了心底,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真切起来。

然而,秦昭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异常。

他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关切:“染星,今日见你,似乎心事重重,遇到了什么难处?”

沈染星眼眸一抬,有些惊讶。

她并未表露出任何心绪,秦昭居然也察觉了,他未免太过细心。

“其实也没什么……”

“若方便,不妨说与我听听,或许我能为你分忧一二。”

压制的情绪,被他这一句话压得翻涌起来,可她不想多谈。

沈染星声音微哑,“只是些琐事。”

“嗯。”秦昭体贴地为她续上热茶,“我与你很投缘……”

这是真心话,秦昭行商,见过太多人了。

聪慧的、娇媚的、温婉的、热情的……如同园中争奇斗艳的花,各有其姿,却也大抵逃不出那几样颜色,几分香气。

他以为自己早已习以为常,心湖难起波澜。

直到遇见沈染星。

她总有一份不合时宜的坚持,在这人人明哲保身、权衡利弊的商场中,她竟会为了一件于己无益的小事,一个无人看重的小妖,认真地据理力争,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像护着幼崽的雀鸟,她的勇毅笨拙却璀璨。

她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人。

甚至不像这世间该有的人。

秦昭接着道:“……虽然我只是一介商人,但也有几分薄产,几分实力,解决你当下的困境不是问题。”

沈染星有些呆愣:“什么困境?”

他知道了什么?

秦昭温和的笑容下,带着几分锐利:“你若是想离开他,可以来找我。”

他的话似是而非,并未具体指向那个他是谁,可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沈染星愣住了。

她身边居然出现了一个能与白尘烬硬刚的勇士。

不过,其实她最忧心的,并不是暗暗限制她自由的白尘烬,而是那个臭和尚。

这种乱力怪神的事,她不太想和外人道说,何况,她虽然对秦昭印象不错,却也没熟到可以将一切全盘托出。

沈染星摇头:“多谢,但是我其实还没有这个想法。”

秦昭垂下眼睫,他并未追问,态度温和像是一位难得的知己。

静默片刻,他又眼看她:“好。”

被他这样一打搅,沈染星这些时日心底沉沉压着的情绪,似乎散了些。

秦昭几乎第一时间,便察觉到她情绪稍缓,不再多言,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了轻松的方向。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临别时,秦昭从身后随从手中取过一个雕工精致的紫檀木盒,递到沈染星面前。

“染星,小小礼物,还望笑纳。”

沈染星一愣,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赤金嵌宝的头面首饰,一支簪子,一对耳坠,做工精巧,宝石光泽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经过一番推拒,沈染星还是在秦昭隐隐的期待目光下,忐忑地手下了那套首饰。

至于为何会忐忑,她自己也不明白。

那种感觉有些古怪。

很难形容。

仿佛她收下礼物的那个动作,被聚光灯照着,每一个细节都无处遁形,那灼热的光线,几乎让她的手背一阵发热,发烫。

因此她甚至不敢多看,回到房间后,便把那套首饰首饰匣子最上层。

沈染星一直以为那古怪的感觉,是白尘烬造成的,可过了两日,也不见他发难。

甚至不见他人影。

那日拿走了萧霁雪寄来的信笺后,他似乎就消失了。

不过,他的消失没给沈染星带来太大的感触。

她一如既往的忙碌着。

几乎没分出心神细想。

这日,共生苑刚送走一批前来咨询租赁妖物用于搬运木材的客人,还未歇口气,乔阿盈便领着一位客人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那是一位中年男子,身形干瘦,穿着半新不旧的绸衫,眼神精明,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挑剔审视的劲儿。

他一进门,目光就毫不客气地在院内扫视,打量着那些正在休息或工作的妖物,眉头深深皱起,仿佛能夹死苍蝇。

“你们东家呢?叫你们东家出来说话。”他开口,声音有些尖细,透着股不耐烦,“我可是听人说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妖才特地跑这一趟的,别拿些歪瓜裂枣糊弄我。”

正在一旁记账的石多磊连忙放下笔,笑着迎上来:“这位爷,您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说,我一定……”

“跟你说顶什么用?”

那瘦男人打断他,下巴抬了抬,“我要见你们东家,能做主的那种,谁知道你们底下人会不会以次充好?”

乔阿盈在前院便受了他不少气,一听他依旧这般语气,还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人,就要上前理论。

这时,沈染星听到动静,从里间走了出来:“我是东家,这位客人有什么需要?”

乔阿盈见沈染星出来,愤愤站到她身后。

瘦男人上下打量了沈染星一番,见她是个长相甜美的女子,还年轻,眼中不屑之色更浓。

“我姓钱,家里新开荒了百来亩山地,急着要播种,这都夏天了,时节不等人,寻常耕牛慢得跟蜗牛爬似的,根本指望不上。”

沈染星静静看着他。

他莫名心慌,卡壳了一下。

暗暗深吸一口气,勉强把勇气吸回来。

听说这院中那极厉害的打手近日会被仇家拖住,正是搞垮他们的好时机。

已经做好计划了,怕个鸟!

钱老板重振旗鼓,语速很快,态度倨傲:“听说你们这儿有能干活的妖,力气大,耐力好,是不是真的?”

沈染星态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是的,钱老板,这边请。”

在他来之前,纪明月已然收到风,对家会派人来闹事,即便这一次挡回去了,这些人还指不定会使什么阴招。

还不如直接应下来,见招拆招。

钱老板大摇大摆朝着沈染星指引方向走去,一张嘴还说个不停:“我可先说好,价钱太贵了我可不要,而且得让我亲眼看看货色,是不是真像吹的那么厉害?别是光有个架子,中看不中用,要是耽误了我播种,你们可赔不起……”

乔阿盈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小声跟旁边的石多磊嘀咕:“瞧他那样子,钱没见着几个,屁事要求倒是一大堆,真难伺候。”

石多磊悄悄拉了她一下,示意她别多嘴,自己则脸上堆着笑,对那钱姓男子道:“钱爷您放心,我们共生苑的妖物都是签了契约的,保证听话肯干,力气耐力绝对没话说。”

钱老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欲发难,一抬眼,便对上了沈染星的视线。

沈染星双眸乌沉沉的,带着淡淡的笑意,莫名瘆人。

钱老板一口气提上去,又泄了个干净。

心下暗忖,这娘们怎么有些邪门。

“邪门”的沈染星不知她此时的笑意得了白尘烬的几分真传,自以为笑得“真善美”,堵住了这钱老板恼人又欠揍的嘴。

于是笑得更邪门了……

钱老板顿觉浑身阴冷,一路上,选好妖,到谈好价钱和工期,都异常爽快。

沈染星见钱老板伶牙俐齿,她也指派了满口芬芳的那头牛妖,还特地嘱咐了“好好干活”,最好把他们的耳朵给吵聋了。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晓色初透。

沈染星坐在梳妆台前,准备挑选今日佩戴的饰物。

她习惯性地打开首饰匣子,目光扫过里面寥寥几件素银簪花和珠串,都是些寻常物件。

随后,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匣子最上层,原本放着秦昭所赠那套赤金嵌宝首饰的位置,此刻躺着的,却是一套截然不同的头面。

簪子莹白无瑕,簪身流线优美,光芒内敛,玉质触手生温,隐隐有灵光流转。

旁边一对耳珰更是精巧,雕成了含苞待放的优昙婆罗花形态,小小的,灵气氤氲。

整套首饰看起来根本不像凡间之物。

这绝非寻常场合能佩戴的,更像是某些极其隆重正式的祭祀,或者大典上才能压得住场的宝物。

沈染星愣住了,拿起那支玉簪,冰润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奇异的熟悉气息。

怎么回事?

秦昭送的首饰呢?

谁换了她的东西?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白尘烬。

只有他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她的房间,只有他会有这种完全超出常人理解,霸道又莫名其妙的行为模式。

可是……为什么?

他拿走萧霁雪的信件后,她便再也没看到他。

她自以为两人的关系已经很清晰了,桥归桥,路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