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又算怎么回事?
沈染星握着那支价值连城的玉簪,心里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他偷偷换走了秦昭送的首饰,塞给她一套更贵重、更罕见、甚至带着他独特气息的……
这行为简直……
像极了某种幼稚的,笨拙的,宣示主权般的……吃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染星自己都觉得荒谬。
白尘烬浑身煞气,冷冰冰的,又怎么会做这种偷偷摸摸换女孩子首饰的幼稚事。
可除了他,还能有谁?
难道是因为看不顺眼别人送的东西?
沈染星握着玉簪,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脸困惑,摇摇头,把这奇怪的猜测压下去。
日轮金红,自飞檐一角缓缓爬升,暖光一寸一寸地镀上枝叶、阶前、窗棂、最后映入厅内。
清晨的饭桌还未撤下,粥碗里还冒着丝丝热气。
沈染星正与纪明月、石多磊等人说着今日的安排,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慌乱脚步声。
一个雇工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上气不接下气:
“不好了,东家,不好了,出大事了!”
纪明月呵斥:“慌什么!”
沈染星心中一凛,放下筷子:“别慌,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那雇工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是牛妖,它伤了人,在钱老板的那片荒地上,听说伤得挺重,血流了一地……”
果然是牛妖那边出了事。
牛妖嘴是臭了一点,性子也挑剔,可他只是嘴强王者,给他豹子胆,他也不敢伤人。
沈染星压下升起的慌乱:“具体情况是什么样的,细细和我说来。”
“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就听钱家跑来报信的人说,干着活,不知怎么那牛妖就发了狂,顶伤了一个工人,肚子都捅穿了,现在人怕是不行了!”
雇工的声音带着恐惧。
纪明月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钱老板人呢?”
“钱老板当场就翻了脸,直接让人绑了牛妖,扭送官府了,还放话说我们共生苑草菅人命,养妖为患。”
雇工越说越慌,“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咱们这种不先彻底驯服妖物,只靠什么狗屁契约的方式,根本就是儿戏,藏着天大的风险,以前没出事是侥幸,现在果然闯大祸了……”
乔阿盈一听扭送官府,脸色一白,急得快哭出来了:“怎么办,送官的妖,那是没有活路的。”
石多磊环住颤抖的乔阿盈,低声道:“东家,伤人重罪,还是妖物行凶,估计会当场处斩。”
“斩决……”沈染星低头沉吟,原来他们打的是这个注意。
公堂审妖,会让这些一些言论迅速流传开。
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她们努力推行的契约模式。
之前所有的顺利和好评,在这一次意外面前,定会成为不堪一击的虚假繁荣。
人们只会记得妖物伤了人,只会质疑她们为何不先用暴力,为何不插入妖钉,将妖物彻底驯服。
纪明月站起身来,眼中寒光凛冽:“既然来了,那我们便好好和他们玩玩。”
日头正烈,山风强劲,吹得人衣裳猎猎。
山上的田地,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沈染星一行人沿田径而上,来到出事现场。
现场已经被官府的人粗略处理过,但依旧残留着混乱的痕迹。
这一处的荒地是新开垦,植被稀少,裸露着黄土。
黄土杂乱,有一滩血迹,已经变成暗褐色,触目惊心。
围观的百姓早已被驱散,只剩下几个钱家的长工在远处指指点点,看到沈染星他们过来,立刻露出戒备和厌恶的神情。
沈染星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仔细勘察现场。
纪明月目光锐利,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染星,你看这里。”纪明月忽然蹲下身,指向一片被踩踏过的泥土边缘。
沈染星凑过去,只见那片泥土颜色有些异样,夹杂着少量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的白色粉末。
她用手指沾起一点,凑近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有些奇异,她从未闻过。
“这是什么?”乔阿盈也蹲下来看。
纪明月脸色凝重,还未回答,田地另一头的石多磊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东家,你来看!”
沈染星闻言,朝他走去。
石多磊蹲在地上,正指着那些混乱的、深深的牛蹄印上。
钱家人曾经向官府指认,这就是牛妖大角发狂时踩踏留下的。
沈染星蹲在石多磊身侧,只消一看,便察觉不对。
她眉头紧蹙:“这牛蹄印有问题。”
石多磊斩钉截铁:“没错,这绝不是大角踩出来的!”
他喜欢研究妖物,对大角的蹄印再熟悉不过:“大角的蹄子更宽厚,蹄印边缘圆钝。而眼前这些蹄印,虽然也是牛蹄印,却略显狭长,蹄尖的印记也更尖锐一些。”
沈染星道:“把牛蹄印拓印下来……”
话还未说完。
一名男子就连滚爬爬,面色惨白地冲了过来,沈染星认得他,是近日新聘请的护卫。
他主要在外围巡逻,身材魁梧,是个铮铮铁汉,声音也浑厚有力,可话不太好听:“东家,不好了,不好了!”
一听到“东家,不好了”,沈染星就一阵头大。
她对这句话都快应激了……
她还蹲在原地,叹了口气:“这下又怎么了?”
护卫直接滑跪在她面前,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变形:“白爷他……他在院里杀人了,杀了好多人,里面外面都死了很多人。”
“什么?!”
沈染星猛地站起身,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你说清楚,谁杀了谁,在哪里?”
那护卫打打闹闹不少见,可还是第一次见到那般屠戮血腥的场面,一时间吓得语无伦次。
“就,就在后院,不对,还有院墙外面,好多穿着黑衣的人忽然冲进院里,我们还没动手,白爷他出现了,然后那些人头都断了,血……好多血!”
纪明月站在一侧,脸色瞬间冰寒,默不作声。
沈染星弯腰,一把抓住那护卫的衣襟,着急道:“死的都是什么人?”
护卫身子都在发抖:“不知道,太混乱了,我一看到就来找你了。”
沈染星的心脏狂跳起来,也顾不得细问,提起裙子就往山下冲去。
纪明月和石多磊也立刻跟上。
马车一路疾驰,回到共生苑大门,还未下车,便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沈染星下马车时,手脚一软,差点跪到地上。
车夫连忙扶着她,她稳住身子后,便着急忙慌地往里走。
一进到后院,便见靠近墙根的一片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死状各异,但皆是一击毙命,伤口精准而恐怖。
院墙之外,还有更多的动静,惨叫声一声声传来,但很快也归于沉寂。
沈染星不多看,循着声音找去,直接从侧门出到院外。
一出门,便看见了白尘烬。
他背对着她,站在尸堆之中,深色衣袍上沾染了暗红的血迹,手上持着一把刀,刀刃滴落着尚未凝固的鲜血。
不少护卫远远围着他,不敢上前。
还未等她说话,他便手起刀落,利落解决了他前面的那人。
哀嚎一声过后,那人倒下了。
那人并非穿着黑衣,而是……靛青色劲装,腰束一掌宽的黑色皮革腰带,紧束袖口,下着扎脚裤,脚踏薄底快靴。
那是……共生苑的护卫,她的护卫。
他杀了她的人。
沈染星喘着粗气,像是陷入了木僵状态,全然不知该怎么办。
“白沉烬……”她喃喃地叫他。
白尘烬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寂,亮着瘆人的光华,静静与她对视。
这时,一侧的护卫又怒吼着,往前冲去。
“住手!”沈染星大叫出声,可那攻击的护卫并未停手,抬刀便往白尘烬砍去。
白尘烬侧身一闪,手起刀落,那护卫人头落地。
杀了人后,他不再看她,只是淡淡看着身边的一圈护卫,眸子亮着非人的光。
他又分不清了。
又分不清敌友。
往常时候,那些不逃的,他便都杀了,可今日不知为何,他迟迟没有下手。
他是有些后悔的,不该迟疑的,若是在她回来之前,把所有人都杀了,便不会看到她那样的眼神。
当下,他甚至不太愿意看她,害怕看到她那厌恶的神情,害怕看到她冷漠的态度。
在白尘烬的视线扫射下,大多数护卫颤抖着后退,其中两名护卫却手腕一拧,气势变得凌厉。
沈染星看着这一幕,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还愣着干嘛!”她大喊出声。
白尘烬浑身一僵,气息变得冰冷,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杀戮之气,仿佛刚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都杀了,把这些碍事的人都杀了,然后把她关起来。
洗去她所有的记忆,让她脑海中只能记得他,再无其他。
让她只能为他慌乱,为他哭泣。
“快把那两个叛徒给我抓了!”
她话音落下,白尘烬浑身气息一滞。
居然不是为了杀他。
他转头看她,目光恰恰落入她盛满担忧的眸子里。
第39章 他的醋意
听见沈染星的话, 围观的护卫这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意识到莫名带着他们对白尘烬出手的,是叛徒。
连忙举刀冲上前去。
场面霎时间乱成一片。
打斗中心,刀光剑影交错, 叛徒困兽犹斗, 招招狠戾。
可白尘烬却定定站着, 如一座僵化的雕塑,不战斗,也不闪躲。
飞溅的血珠擦过他苍白的脸颊, 他却毫无知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沈染星。
方才她……
出声护了他?
那双漫上血腥与杀意的眼眸, 此刻碎裂出一道茫然的微光。
白尘烬的表现太过异常,沈染星以为他出现了什么问题,心急如焚,朝他喊道:“快过来。”
她的声音像一道鞭子,抽醒了白尘烬。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
可他非但没有上前, 反而像被灼伤般, 猛地向后退去。
靴底踩进浓稠的血泊, 却仿佛踩空了一步, 跌进一场过于美好的幻梦。
她担忧的眸光,她毫不犹豫的维护……这怎么可能属于他。
他这般从地狱里爬出来、满手血污秽的人,只会让她惧怕他,又怎么会得到她的担忧?
这太不真实了。
不真实得令他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让他心惊胆战。
他宁愿这一切是阴谋, 是假象,没有半分真意,他才可以从容应对。
可他如今实在分不清, 他必须逃离,不知他沉溺于这虚幻的温暖,她下一刻是否会露出的厌恶眼神,将他彻底撕碎。
白尘烬猛地转身,近乎狼狈地纵身掠起,眨眼便消失在了密林中。
“喂!”沈染星的呼喊被风吹散。
她有些郁闷。
这白尘烬怎么回事。
已经半个月不见了,难得见上一面,还未来得及说一句话,甚至这叛徒也没给收拾干净,转身就跑了?
躲她也不带这样躲的,她是什么吃人的洪水猛兽吗……
白尘烬想躲,谁也找不到。
把妖院里的事交代清楚,沈染星又马不停蹄地去了衙门。
公堂之上,气氛凝重。
见那钱老板笑容的笃定,沈染星顿觉不妙,立刻让石多磊火速前往秦府求见秦昭,希望能借助他的影响力施加压力。
而她和纪明月则将收集到的白色粉末样本,和精心拓印下来的蹄印证据整理好,呈上公堂。
这白色粉末寻常人不知,可纪明月恰巧见过。
其功效之一便是使得妖钉失效,妖物一旦恢复神智,无论是因为疼痛,抑或是复仇,都会发狂伤人。
而他们的牛妖根本不是受妖钉所控,这白色粉末对它根本不会有任何影响。
更何况,那蹄印大小、形状都有明显差异。
沈染星强压紧张,将发现的疑点一一陈述。
她言辞凿凿,证据虽非铁证,却也将疑点清晰地摆在了台面上。
纪明月在一旁补充,从药理和妖物习性角度分析粉末作用,以及蹄印差异的不可伪造性。
一番话讲得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连堂外围观的百姓中都响起了一些窃窃私语,觉得此事确有蹊跷。
然而,那堂上的陈大人,听着她们的陈述,看着呈上的证据,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和重视之色,反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他甚至没有仔细查看那粉末和蹄印拓模,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重重一拍惊堂木。
啪一声。
“大胆!”陈大人厉声喝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妖物伤人,铁证如山,岂容你等用这些来路不明的粉末和不知所谓的蹄印来狡辩脱罪?本官看你们就是管理不善,纵妖行凶,如今还想砌词狡赖!”
“陈大人,证据就在这里,怎么会是狡赖?”沈染星难以置信地抬头,急声道,“这蹄印分明……”
啪又一声。
“禁止咆哮公堂。”
陈大人威严地打断她,眼神轻蔑,“本官办案,岂容你指手画脚,你说蹄印不符?谁能证明这拓印的就是当时的蹄印,而非你事后伪造,那白色粉末荒山野岭,有点异物有何稀奇,怎能断定就与本案有关?分明是强词夺理。”
“此案已审结,牛妖伤人之罪,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沈染星脑海一声惊雷,她彻底明白了。
这大人哪里是不明是非?
他分明是与那背后陷害之人早已联通一气!
他根本不在意真相如何,他就是要快刀斩乱麻,在牛妖被处决,死无对证之后,将所有罪名彻底坐实。
到时,那些粉末和蹄印的疑点,自然随着凶妖伏法而烟消云散,再无人追究。
而这共生契约,也会被打上不可靠,危险的标签。
好狠毒的心思。
陈大人根本不给沈染星再辩驳的机会,打算扔下了斩令,将牛妖押赴刑场,傍晚时分处决。
缚在一旁的牛妖也显然知道陈大人对自己的判决,在沈染星再次开口拖延时间之前,它自己便嗷嗷地嚎了起来。
它嗓门本就大,如今还情绪激动,差点没把衙门的房顶给掀起来了。
陈大人无论说什么,甚至扯着嗓子嘶吼,都被掩盖在它的嚎叫声下。
他只能重重砸下那惊堂木。
这惊堂木的声音倒是能听得见。
可……这牛妖哪是个听话的。
它只顾着自己嚎。
一心一意地咆哮公堂。
沈染星本就得想办法拖延时间,如今见它自己能嚎,便捂着耳朵,由着它了。
陈大人一怒之下,哐哐敲着惊堂木,猛站起身来,愤怒地指来指去。
可在牛妖的声波攻击下,一切都仿佛变成了哑剧,公堂之上,拉牛的拉牛,指挥的指挥,四处奔走的身影匆匆,成乱糟糟的一片。
堂外围观的百姓何时见过此等盛况 ,个个捂着耳朵,探头探脑,龇着大白牙吃瓜。
这一场闹剧,还是在一名中年男子的到来后,才渐渐平复下来。
这名男子名叫秦庸,是秦府的大管家,有时会跟在秦昭左右,沈染星见过几面。
他身着靛蓝色长衫,面容精干,为人性子不紧不慢,平日走起路来步履沉稳……
可如今他却迈着小碎步快步跑入公堂。
沈染星正捂着耳朵,惊叹牛妖的肺活量,肩膀被人碰了一些。
她转头看去,秦庸跟她比划着什么。
虽然听不到,但也大致理解他的意思。
沈染星走到牛妖旁,握住它的牛角摇了好半晌,也不见他它停下来,干脆一巴掌扇过去。
这一巴掌效用奇好,牛妖的眼神顿时清澈了。
委屈巴巴的看着沈染星。
沈染星摸摸它的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不是你,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喧闹的公堂终于安静下来。
连堂外的百姓也不再窃窃私语,谁不知道秦家在本地的影响力,即便是陈大人,也要卖秦家几分面子的。
秦庸先是对陈大人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不卑不亢地道:“大人,此事恐有蹊跷,我家主人与共生苑素有生意往来,深知其驯妖有道,管理严格,牛妖突然发狂伤人之事,或许另有隐情。
“还请大人明察,暂缓行刑,以免错杀无辜,也寒了正当经商者的心。”
陈大人扶正官帽,脸上露出明显的犹豫之色。
秦家出面,这个面子不能不给。
更何况这清风堂是故意护着这牛妖,把他架在这里的。
若是草率处决,日后万一清风堂插手,查出真是实情,他的官声也要受损。
“这个……”陈大人沉吟片刻,变卦太快,未免太过草率。
他打算再辩论几个来回,再宣布判决拖延。
秦庸见陈大人态度,便知事已成,只是对方需要一个台阶。
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正准备再向陈大人进言几句,确保此事稳妥。
然而,他刚要开口,肩头搭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秦庸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武功不低,可一点没察觉这只手的主人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出现在他身边的。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那手掌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渗入骨髓,让他无法动弹。
他脖子一侧,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危险,来人想杀他的话,他根本躲不开。
他僵硬地、缓慢地转过头。
对上了一双灰蓝色眸子,深不见底,阴冷瘆人。
跟着秦昭走南闯北多年,秦庸识人记人能力超群,更何况是这样一位特殊的人。
此人是那个一直沉默跟在沈染星身边的人。
他手上,脸上,脖颈都缠着素帛,透着一股不祥与病态的气息,可衣着奇怪的人不少,他之前并未过多留意。
但此刻,如此近距离地被这双眼睛注视着,秦庸只觉得头皮发麻,灵魂都在战栗。
他甚至毫不怀疑,对方是想杀他的。
可他明明是来帮忙的,又为何这般?
突然间,他想起了自家主子对沈染星的心思,该不会是因为那种事情吧……
为了儿女情长,如此不顾大局?
整个公堂的气氛,因白尘烬这无声的出现和动作,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对于白尘烬忽然出现,沈染星也一头雾水,甚至没能立刻反应,只呆呆地看着他。
他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此时,后堂的帘子被轻轻掀开。
一直未曾露面的师爷,面色凝重,脚步略显急促地走了出来。
他先是恭敬地对陈大人行了一礼,然后才凑上前,以袖掩口,在陈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染星不再看白尘烬,注意力被陈大人吸引了过去。
那一场混乱已过,陈大人已经把自己收拾妥当,端坐于堂上,面色威严,端起茶水刮着浮沫。
可在听到师爷的耳语后,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磕出一声轻响。
他脸上的肌肉紧绷了一瞬,连忙放下茶碗,又侧头和师爷交流了好半晌。
那师爷嘴唇微动,神色极其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陈大人坐直身子,没了先前的威严之感。
沈染星不动声色看着他的变化。
这是……
那一股隐隐的势力又出手了?
不出她所料。
这一次,陈大人直接宣布无罪释放,钱老板与那一众旁听的对家皆不可置信,纷纷提出抗议。
陈大人却不再留任何情面,甚至暗暗点出他们陷害的心思,以示敲打。
说完,没有再给任何人反驳或询问的机会,便猛地起身,袍袖一甩,在师爷的紧随下,快步转入了后堂。
待陈大人身影消失在后堂,沈染星目光下意识地转向白尘烬。
沈染星:……
他人又不见了。
只剩秦庸站在原地沉思,想必他也不明白其中关窍。
沈染星过去和秦庸寒暄几句,二人各怀心事,于公堂外分别。
之前,沈染星便隐隐觉得白尘烬身份不简单。
原书中只提到了他自小养在师父身边,后来师父遭师娘背叛惨死,他便独自一人闯荡,之后遇到萧霁雪,在那之后,便一直守在萧霁雪身边。
暗暗护着萧霁雪,为她杀人,为她扫除障碍。
按书中剧情推算,他要在两年后,才会遇见萧霁雪,可从他的反应来看,早就认识她了,甚至关系不错。
或许在他遇见师父之前,便已经与萧霁雪相识。
能自小认识四大驯妖司之一朱雀司的大小姐,还让大小姐处处费心关照的,自然不会是寻常人家。
沈染星有一个疑惑。
为何他们相遇时,萧霁雪似乎并不认得白尘烬的名字。
得到的信息太少,沈染星无法推断,只能将这个疑问暂时搁置。
几日过去,共生苑内的血腥气已散。
牛妖看着是个老大粗,实际上胆小如鼠,经过那日的事情后,一连几日都做噩梦。
沈染星每日都要去牛棚安抚一番,亲手喂它吃几把鲜嫩的草料,轻抚着它宽厚的脊背。
若是还继续嚎,发出各种噪音污染,就……一巴掌拍下去。
每每此时,它的情绪就会平稳了许多,可还是嘀嘀咕咕的,搞得它邻居们连连投诉。
沈染星坐在围栏上,刚拍完它,威胁道:“你再吵吵,我真把你炖了,你信不信!”
牛妖不服气,低低地哞个不停。
这边正针锋相对,不远处传来脚步声。
沈染星看过去,秦昭自院门而入,依旧是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染星,前几日我有事在外,赶不回来,听闻院中前几日发生了不少事,可还安好?”
牛妖一听,又想闹,沈染星又抬起手往它脑袋一拍,把它的嚎叫拍了回去。
“只是一点小风波,已经解决了。”
秦昭走到沈染星身边,伸出手:“之前与与钱老板勾结,设计陷害你们的那些妖院,无一幸免,都倒了。”
沈染星没想那么多,把手放到他掌心。
秦昭握住她的手。
她借力跳下围栏:“那么快,谁做的?”
站稳后,她立即收回了手。
秦昭虚拢着拳,垂在身侧,语气带上浅浅的笑意:“我做的。”
沈染星:?
他淡淡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们做的肮脏事不少,这也算是报应了。”
沈染星倒吸一口凉气。
秦昭表明看着和善,芯可能是黑的。
一出手,居然把那些人全给摁死了,不过也是,敢和白尘烬硬刚的,手段估计也不会多温柔。
秦昭知她心中大致想法,静静观察了她的神色片刻,才道:“那日你们受到袭击的事,虽然已经报了官,但不会有任何结果。”
“为什么?”
其实沈染星也有所预感,不过从秦昭口中听到这个消息,还是让她有些惊讶。
“那些人,训练有素,手段狠辣,是专门圈养的死士,那几个小妖院可请不动,背后的人……”-
幽暗的密室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一道仙鹤屏风将空间隔开,屏风后,隐约可见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端坐着,气息阴冷。
李老板站在屏风前,脸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甚至有些倨傲。
“李老板,”屏风后的女子冷冷道:“谁告诉你,用沈染星作为诱饵的?”
李富裕自流芳阁重创一事后,得了国师赏识,一连涨了数级,自认为自己早已脱胎换骨。
他浑不在意:“既然有个现成的诱饵,我为何不用?”
有想要保护的人,便会有弱点。
白尘烬背后牵扯颇深,组织不可彻底暴露直接派杀手杀白尘烬,于是李富裕把目标放到了沈染星身上。
白尘烬为救他人而死,这个可怪不到他们身上。
“所以你便擅自派人去冲击共生苑,导致好不容易埋进共生苑的钉子都被拔了?”女子语气愈发冰冷。
李富裕被戳到痛处,脸色一沉,恼羞成怒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那不过是必要的牺牲……我看是你妇人之仁,对那沈染星,对那妖院,你总是诸多顾忌,迟迟不肯下狠手。”
他仗着自己在组织内与女子平级,说话愈发不客气。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屏风后的女子沉默了片刻:“簪子带来了吗?”
李富裕从怀里掏出一支朴素的簪子,顶端是一颗暗淡的珍珠,缝隙里还凝着褐色的血迹。
“这簪子……我突然又有了想法,不如把它送到贾家,贾家定不会放过沈染星,我们可以坐山观虎斗……”
李富裕一愣,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到屏风后的女子缓缓踱步而出。
“居然是你……”李富裕的话还是没能说完,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一截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剑尖,不知何时已从背后穿透了他的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鲜血汩汩涌出。
他艰难地转过头,想看清是谁动的手,没看到人,便轰然倒地,生命急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
女子的锦缎鞋子无声地走到他面前,停住。
她弯腰捡起那簪子,声音冰冷而平淡:“杀他,但不能是我们光明正大地去杀。除非……那一直护着他的势力,亲自放弃他。而你,差点毁了这一切。”
李富裕的眼睛瞪得极大。
可他根本没有光明正大去杀他,只是利用了一个棋子而已。
她在诬陷他,给他的死找理由。
果然,下一刻,他听见那女子道:“李富裕差点暴露组织,我已经把人解决了,你们处理好尸体。”-
沈染星把秦昭送走后,独自回到书房。
今日从秦昭那处获取的信息量很大,她正想得入神,没注意到一道身影已从窗口闪入。
等她察觉到时,白尘烬的阴影已经压倒她身上。
白尘烬看着她,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侵略性。
沈染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谁料背后是案桌,她踉跄一下,背靠着桌沿,手往后撑在桌面上。
白尘烬没有说话,依旧朝她走进,两人衣摆相触,几乎要不分彼此。
再近一些,他膝盖就要顶到她大腿了。
时隔多日不见,他总是气压极低。
沈染星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惧,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往后仰着的姿势让她没有任何防御意味。
他注视着她。
暴露感太强,她只能一手撑在桌面上,一手环在身前。
白尘烬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她手上,死死盯住。
沈染星目光随他落到自己手上,迟疑开口:“我的手……怎么了吗?”
不说还好,一说,白尘烬的气压更低了。
第40章 你是想亲我吗?
为何?她就这般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到别人的掌心里了。
白尘烬不懂, 为何她能将这份独一无二的亲近,如此随意地给予旁人。
难道对他所有的依赖与靠近,真的不过是别无选择下的权宜之计吗?
可她又为何要对他说那样的话,做那样的事?
白尘烬看着沈染星, 又往前逼近一下, 膝盖已经顶到她两腿之间。
她呼吸急促, 再次往后仰了些,她又在恐惧他了吗?
她在害怕他的接近。
他并不惊讶,他们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他不止一次升起杀死她的念头。
即便杀不了她, 他也会摆出那样的姿态。
只有这般, 她才会注意到他,才不会忽视他。
只是她接触了秦昭,那个面慈心狠的人后,他才知道,其实只需要朝她伸出手, 她便会靠近。
那时, 秦昭的掌心正无耻地覆盖其上, 亵渎了原本只属于他的领地。
她却浑然不觉, 反而借用了那只手的力道。
肌肤紧贴,陌生的温度侵入她的手,散入她的体内,与她的混合。
白尘烬甚至还觉得她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她的温度。
他变得呼吸粗重, 暴怒混杂着尖锐的刺痛,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他避着她,自以为的安全距离, 最终似乎会变作无可跨越的鸿沟。
他在嫉妒,在害怕失去,甚至还夹杂着杀意。
白尘烬思绪一阵混乱,待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一把扣住了沈染星的手。
手心和她的手背亲密无间地紧贴在一起,似乎在试图抹去那人在她手上留下的痕迹。
冰冷的指尖激得沈染星轻轻一颤,她的手带着轻轻的反抗力道。
白尘烬低声道:“我不会遇见更好的人。”
沈染星疑惑地看着他。
他接着道:“我喜欢你。”
沈染星恍然大悟,他这是回答前段时间的问题。
“你知道了,所以你下一步会做什么,”白尘烬道,“会离开我,还是操控我?”
他杀不了她,所以她得寸进尺,对他攻池掠地。
他分明知道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无力阻止。
他会落入与师父一样的境地,会粉身碎骨,会众叛亲离,这是一种近乎自毁的选择。
无所谓……只要,把她夺回来。
操控?
只能寻求他的保护而已,也谈不上操控吧!
沈染星吞咽一下:“让你不杀我,保护我,也不算操控你吧……”
白尘烬不再说话,只是视线一直幽幽落在她脸上。
他今日不知怎么了,一步步逼近,将自己困在方桌与他胸膛之间,那双总是阴冷的灰蓝眸子里,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不是平日的冰冷杀意,也不是偶尔流露的偏执,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带着滚烫温度的东西。
沈染星心底没来由地一慌:“出什么事了吗?”
她不怕他杀人,不怕他冷脸,却独独害怕他此刻这种难以理解的失控。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否则……
谁家表白,还带着一股即将上刑场,引颈受戮的气势啊?
白尘烬一字不说。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沈染星的嘴角顿时就耷了下去。
完了完了,这一次的事情似乎真的很严重。
难道就像秦昭说的,暗中那股势力杀不了白尘烬,把注意打到她身上了吗?
是不是他护不住她,所以才……说些话来哄她。
这么一想……他还怪有良心的咧。
他攥手的力度很大,有些疼,沈染星无暇顾及,全心全意关注她的小命:“我死期到了吗?”
白尘烬阴冷的眸子茫然一瞬,没等来她后续的解释,却等来了奇怪的问题。
看,他沉默了!沈染星心头突突地跳。
他答应不杀她,但也不会像原书护着萧霁雪那般,护着她。
所以她小命危险了。
不对,她还可以接受秦昭的提议,离开白尘烬,连人带院归到秦昭麾下,为秦昭做事,以换得保护。
目前好像也只有这个选择。
沈染星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这种情况,如果你不乐意护我的话,其实也可以,我有自己的办法。”
其实前段时间的问题,能得到白尘烬的回答,她本该是高兴的。
只是生死大事压在头上,那一点不知虚实的喜悦,便一下子被冲淡了去。
沈染星想扯回自己的手。
纹丝不动。
再扯。
白尘烬肌肉一瞬绷紧,一把扯过她的手,按在他胸膛上。
他垂眸看着她:“我乐意,我会护着你。”
沈染星的手背紧贴着他的心口,他说话时,能感受到那肌肉下的微微震颤。
震得她的手一阵酥麻,自经脉一路向上,最终停在怦怦狂跳的心脏,身体也一阵发软。
自那一日后,沈染星和白尘烬的关系又恢复到了从前。
当然这也是有代价的。
那便是沈染星不能再见秦昭。
而秦昭,也果真如他素日表现的那样,是个最善解人意的君子,自那之后,他寄来的信函,只谈公事,措辞严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再没有半分逾越私人情谊的字句。
他体贴地退到了一个最安全,最不会让她为难的距离。
这份体贴,沈染星心中感念,却也感到有些承受不起他的照顾。
她和秦昭日渐疏离,最愤愤不平的,是纪明月。
白尘烬归来,秦昭退出,这可把她气坏了,一连几日,她都对着沈染星甩脸子。
连院里的小妖都无比敬佩纪明月,她居然敢给东家甩脸子。
沈染星为此还郁卒了一小段时间。
倒不是真跟纪明月这冷酷姐置气,她只是担忧。
担忧自己这“东家”的威信是否受到了动摇。
这一院子的妖,个个都是古灵精怪,各有性子的主儿,若是因为纪明月此举而觉得她软弱可欺,担心日后难以管束。
她甚至开始琢磨,是不是该找个机会,稍稍立个规矩,挽回一下颜面。
然而,事实证明,她多虑了。
因为,有白尘烬在。
他行踪莫测,有时几日不见人影,可大多时候,他都跟在沈染星身侧。
一院子的妖在他的威慑下,乖得跟鹌鹑似的。
后来,沈染星和纪明月的关系缓和,还多亏了云阔,云老先生。
云老先生是一个守时,且守信的人。
他说卯时正刻到,绝不会拖到卯时一刻,他说三个月为期,那便是九十个日夜,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当时沈染星与他相约,三个月内帮他寻到合适的传讯大妖。
这一日,恰是约定的第九十日,日头的位置都与三个月前分毫不差时,云老先生清癯的身影便准时出现在了妖院大门,袍袖翩翩,一丝不苟。
找不到妖不可怕,可怕的是,这定金,是无论如何也得吐出去了。
将老先生迎进客厅看茶,沈染星心里滴着血,面上还得维持着镇定,对侍立一旁的石多磊叹了口气,确认道:“多磊,确实是没有合适的,对吧?”
石多磊无奈地摇了摇头。
沈染星认命般地挥挥手,声音都透着一股无力:“去吧,把云老先生当初付的定金,原封不动地取来。”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肩膀微微垮下,眉眼间尽是颓唐。
苍天呐!
一下子三百两没了!
恰在此时,纪明月经过,进来了解情况后,打断了石多磊正要退下去取银子的动作。
随后她进行了单刀直入,近乎无礼却又切中要害的谈判,成功将这单子续三个月。
沈染星在一侧暗暗崇拜。
瞧,这就是纪明月敢对东家甩脸子的底气!
一个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符合云老先生要求的传讯大妖依旧杳无音信。
厅内的气氛有些凝滞,沈染星、石多磊,连同难得参与讨论的纪明月围坐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灼。
“妖市我已经翻了个底朝天,有几个速度尚可,但灵智不高,难以胜任复杂传讯,”石多磊搓着下巴,眉头紧锁,“有几个灵智够了,但血脉天赋不行,无法远距离维持讯息稳定。”
沈染星揉了揉太阳穴:“其他途径呢,比如通过一些猎妖的人直接买。”
“试过了,”石多磊摇头,“回应寥寥,都说这类擅长飞行的妖族本就难捉,且捉了驯化后实力大减,神智有损,与一般的相差不大,根本没人愿意可以去捕捉大妖,除非……”
沈染星道:“除非?”
“我们开悬赏。”
“那算了,”沈染星立即便拒绝了,“大不了不做这一单生意了,因为我们悬赏而被捕的妖,先不说良心过不过得去,就是对方愿不愿意配合,都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一直沉默旁听纪明月,忽然抬眸,声音清冷,抛出一个地方:“流芳阁问了吗?”
石多磊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流芳阁,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听说它上月就换了东家,重新开张了,那里各种珍奇妖物都有,或许还真能找得到。”
石多磊顿了一下,道:“雪拂不就是那里出来的吗?”
纪明月垂眼,淡淡“嗯”了一声。
“流芳阁……”沈染星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却微微变了一下。
那的确有许多珍奇妖物在售,流芳阁还遍布全国,即便这里一处的流芳阁没有,还可以从其他地方调过来。
不过……
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靠在窗边阴影里,置身事外的白尘烬。
对流芳阁的印象,还停留在这位大爷血洗杀戮的画面上,虽然最终事了,但那地方留给沈染星的印象,是混乱、危险,以及与白尘烬某些过往紧密相连的忌惮。
让她主动再去那个地方,心里实在有些发怵。
石多磊还在兴奋地分析流芳阁的可能性,纪明月则在一旁冷静地补充。
两人一言一语,都有道理。
沈染星内心挣扎,忍不住又将目光投向白尘烬,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暗示,或是阻止,或是……别的什么。
白尘烬身形颀长,看着窗外的风景。
直到感受到沈染星的目光,他才缓缓转过头来。
窗外光线落在他侧脸上,映得轮廓分明,素帛缠着脸庞,沈染星看不出他的表情,却看到他眼眸带了点灰蒙蒙的柔和。
她的心轻轻漏了一拍。
她和他的关系似乎不仅仅是回到了从前,可以说比从前更亲密了,连那层似有非有的薄膜,也撕开了。
“染星,你觉得如何?”纪明月问。
沈染星收回神思。
血洗什么的,于白尘烬而言,似乎是一件寻常的事,并不值得过分在意。
所以流芳阁对他来说,或许也与街上任何一家茶馆酒肆并无不同,过往种种并未留下痕迹。
看到他这般反应,沈染星心下稍安。
寻找传讯妖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云老先生给的宽限时间宝贵,她终于点了头。
纪明月做事一向干脆高效,不过一天时间,她便打通了所有关系。
沈染星打算择日带上石多磊一起去看看。
太阳落到西边院墙的头上,油亮亮的,暖光斜斜地打过来,把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小厅内灯火温润,沈染星与白尘烬相对而坐,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两人安静用餐,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沈染星正琢磨着去流芳阁的具体安排,乔阿盈脚步匆匆,寻了过来,面露惊惶。
“东家,不好了,不好了!”
沈染星:……
她真是……一点都听不得这一句话了!
一天天的,没个消停日子。
沈染星啪地一下,放下筷子:“谁又在闹事了吗?”
乔阿盈慌忙道:“不是不是,不知怎么,后院突然起了阵带着腥气的怪风,惊扰了不少小妖,现下正乱着。”
闻言,沈染星心中一凛,看向白尘烬。
白尘烬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来,轻轻皱了一下眉头。
那就是来者不善。
“去看看。”沈染星起身,白尘烬也随之站起,两人一同向外走去。
夜色初降,廊下的灯笼映出朦胧的光晕。
刚穿过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月洞门,沈染星便瞧见纪明月也快步从另一角门走来,身后跟着雪拂,恰好与他们迎面相遇。
纪明月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见到他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纪明月冷便算了,雪拂一袭白衣,周身气息也冷冷的,像一个精致的雪人。
几人一同快步走向后院。
他们二人的气压越来越低,沈染星静静走在一旁,不敢吭声。
估摸是两口子又闹别扭了。
她余光扫过纪明月。
纪明月今日穿着素净,发间别着一根木簪子,素木底色,只簪头有一点暗红。
此刻,在廊下昏黄的光线里,那点暗红似乎活了过来,颜色变得鲜艳欲滴,并且沿着簪身向上蔓延了一小段。
这异常的变化很轻微,沈染星再看去时,那点鲜红劲消失了。
又多看了几眼,还是没发现异常,她便权当是错觉。
越靠近后院,那股不安的气息就越发明显。
强大的威压,夹杂着一种粘稠的,带着腐朽气息的腥风,若有若无地盘旋着。
平日里还算安分的花草精怪们蜷缩着叶子,几只小妖缩在假山缝隙里瑟瑟发抖,连平日里无法无天的九音鸟,都安安静静缩起了脖子。
“怎么回事?”沈染星沉声问道,目光扫过昏暗的院落。
“不知道啊东家,”九音鸟颤巍巍地回答,“就是刚才,一阵风刮过,带着像是水底烂泥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很,然后大家就都觉得心慌意乱的。”
沈染星凝神感知,除了腥气,她感觉不出古怪。
还欲往前去查探时,白尘烬抬手,拦着她身前。
沈染星疑惑抬头。
白尘烬并未看他,只是冷冷盯着前方阴暗的角落,那里草木茂盛,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是重伤的妖,你先躲远点。”他说道。
原来,那引起后院骚动的,并非什么心怀叵测的入侵者,而是一只受伤极重、仓皇逃窜的大鹏妖。
它双翼血迹斑斑,金色的羽毛凌乱不堪,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即便在共生苑,白尘烬也费了不少功夫,才把它给捉住。
沈染星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捂着因即将失去大批银子装修而抽疼的心,问出了大鹏妖的来历。
它被灵缉司的高手围捕,不知经历了怎样惨烈的搏杀,才勉强挣脱罗网,慌不择路之下,一头栽进了沈染星这处妖气盘踞的小院。
这突如其来的天降之物,让满院小妖惊惶不定,却也阴差阳错地,正好撞上了沈染星苦寻多日的目标。
云老先生所需的那类擅长远距离传讯的妖族之中,血脉强横,天赋异禀的大鹏妖,无疑是上上之选。
但这只大鹏妖……来历不明,敌友难辨。
灵缉司是御妖台下三司之一,主要负责侦查妖踪,他们追捕的,多半不是良善之辈。
它此刻重伤垂危,当然易于控制,未来伤势好全,那就未必了。
沈染星打定主意,先将这大鹏妖留下来。
一方面,小心照料其伤势,至少要保住它的性命,展现善意,便于后续接触。
另一方面,她需要仔细观察,它是否适合留在这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初步了了一件大事,沈染星晚上睡得十分香甜。
可只是甜了半个晚上。
夜色深沉,沈染星被一个梦惊醒了。
梦中,她眼睁睁看着白尘烬身穿一身她从未见过的华服,华服绣着繁复云纹,层层叠叠,庄重威严。
他的神情更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而他身边,站着一位面容模糊却气质清雅如莲的女子。
那女子朝白尘烬伸出手,白尘烬便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她一步步走向一片耀眼的光晕,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沈染星在梦里拼命喊他,声音却像被棉花堵住,怎么也发不出来。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还在怦怦直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天色依旧墨黑,寂静无声。
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才确认那不过是一场梦。
缓了好一会儿,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
黑暗中,她几乎是本能地转向身侧的白尘烬。
白尘烬睡得很沉,轮廓在朦胧的夜色里,显得分外安静。
他回来了。
如同往常一般,静静躺在她身侧。
沈染星听见自己浅浅的呼吸声有些乱。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如同破土的新芽,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猛地窜了上来。
既然他现在真真切切地在她身边,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她为什么不能主动留住他?
她忽然不想再遵循什么既定的轨迹,也不想再小心翼翼地维持那脆弱的平衡了。
她不想放手。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她所有的犹豫。
沈染星心想着,微微支起身子,朝着白尘烬的方向凑过去。
生灵涂炭那是原书的情节。
国师夺权不成,大动怒火,在妖族进攻时,故意使了手段,使得人族兵将无力抗战,妖族肆虐,民不聊生。
国师想以此逼迫皇帝给自己放权,不过,多亏了原书男女主,最后他的计谋还是未能得逞。
生灵涂炭的根源并非她的存在,而是国师对权力的贪婪。
因此,即便她留在这里,留在白尘烬身边,也并无不可。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白尘烬已经睁开了双眼。
再次回神时候,猛地撞入了他的眼眸里。
白尘烬眼眸没有初醒时的迷茫,眼神清醒,锐利,带着逼人的攻击性,瞬间锁定了她。
沈染星的心脏猛地一缩,身体先于意识想要后退:“你也醒啦?”
白尘烬并未说话,抬手,覆上了她的后脖颈,微微用力,阻止了她的逃离。
手心是温热的。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她的脊柱。
从前,他偶尔也会这样带着掌控意味地掐住她的后颈,但那时他的手总是冰冷,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
此刻,却是灼热的,滚烫的,烫得她肌肤一阵战栗。
这种被掌控,被禁锢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她恐惧,反而像是把如同浮萍一般漂浮不定的她,牢牢地定住了。
隐秘的兴奋感如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脏。
沈染星看着他,心底那个疯狂的念头再次浮现。
她不愿放他走了,想把他留在身边。
白尘烬凝视着沈染星,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变得暧昧而专注。
她的唇形很好看,不算太薄,有着天然的、柔润的弧度。
或许是因为刚才的惊醒和此刻的紧张,唇瓣微启,色泽比平日里更红润一些,像浸过露水的花瓣,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触感,柔软,微凉,手指按下时,可以陷进去。
在他掌心的禁锢下,她显得如此脆弱,又触手可得。
可正是这种触手可得,反而勾起了他心底最深的不安。
他太清楚她的吸引力,也太清楚自己沉沦的程度。
今日看到她蹲在地上,轻声细语地安抚那妖,为它疗伤,给它喂食,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差点杀了它。
害怕失去的恐慌,与想要彻底占有的欲望,在他胸膛交织着,冲撞着。
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他手臂稍稍用力,将她往下压了一点,使得她的脸离自己更近,呼吸清晰可闻。
沈染星眼睫轻颤,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惊呼,不像拒绝,更像是某种默许和邀请。
他想亲吻她。
这个念头强烈得几乎要炸裂。
不仅仅是唇瓣相贴的浅尝辄止,他想要更深入地探索和占有。
他想用舌尖撬开她的齿关,纠缠她的柔软,品尝她独一无二的气息,让彼此的呼吸和温度彻底交融。
不止。
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脑海中叫嚣。
他更想她来吻他。
像上次那样,她主动凑上来,带着生涩却坚定的热情,轻轻啄吻他的唇……
那样便足够了吗?
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疑问。
不够,答案几乎是瞬间涌现。
他想要更深入,更彻底,试探,然后一点点深入……
“你是想亲我吗?”
她的声音清脆,瞬间拉回他的神思。
白尘烬的呼吸一瞬窒住了。
他想,可也不想。
他不知道二人的关系更进一步后,会不会加速走到令他无法接受的结局。
他没办法想象,某天醒来,她像师父爱上的那个女人一样,永远消失了。
师父尚且还可以怪罪到他头上,可他除了自己,还能怪谁?
他根本无法承受那个结果。
所以只要这样便好。
只要维持现状。
他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缓缓松开了她。
“不……”想。
他的回答没能说完,沈染星双手捧着他的脸,俯身而下,吻了上去。
凡事不过三。
她已经饶了他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