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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继父,还有那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正围坐在沙发上,其乐融融地分享着刚从高级餐厅带回来的甜品,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奶油香气。

她的突然出现,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和谐。

说笑声戛然而止,三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刺得她几乎要立刻逃走。

可她还是定住了身子。

并且,就在这死寂的尴尬中,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响了一声。

她这才想起,为了赶路,她连午饭都没吃。

空气仿佛凝固了。

还是那个弟弟率先嗤笑出声:“哈哈,你居然没吃饭呀?不会是想来我们家要吃的吧?”

其实,在金钱方面,父亲母亲虽然疏于关怀,但在医药费、生活费上并未苛待她。

她没有吃饭,仅仅是因为辗转于两个城市,耗费了整整六个小时,打车的费用也几乎花光了她所有的零用钱。

可母亲并没有问她缘由,听到弟弟的话,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变得无比难看。

沈染星看到那时年幼的她,面色有些慌张,以为母亲是相信了弟弟的话。

如今她再回想,或许母亲那瞬间的变脸,根本与缘由无关,仅仅是因为她的出现本身,就打搅了母亲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的幸福生活。

后来,母亲冷着脸,将她带到了二楼的客房。

门一关上,母亲便压抑着怒气质问她:“谁让你过来的?为什么不提前说一声?”

她没有直面母亲的怒火,只是问出了盘踞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母亲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平静又残忍:“不是。”

她看着她,一字一句:“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你和你爸长得越来越像了,我讨厌看到你这张脸。如果可以,请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我的生活很好,不希望被打扰。”

这一番话语渐渐远离,虚化,与不久前父亲在电话里不耐烦的推诿,交织在一起,如同几乎重合在一起,灌入她耳朵,疯狂震动。

震得她心脏狂跳,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更是直接把她震醒了。

沈染星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乌黑暗沉帐顶,她茫然了一瞬,才意识到刚才那一幕,不过是多年前往事在梦中的重演。

想不到时隔多年,还会如此清晰地梦到那些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习惯性地想靠近身边那个温暖的热源。

然而,手一搭,搭了一个空。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连余温也不曾留下。

屋外寒风凛冽,发出呜呜的声响-

天亮后,天色灰蒙蒙的,带着一夜寒风后的清冷。

沈染星心中记挂着乔阿盈,早早便去了她和石多磊居住的院落。

不料,院子里气氛低沉压抑,仆从来去匆匆,脸上都带着忧色。

一问才知,乔阿盈昨夜胎像突然不稳,腹痛难忍,折腾了整整一宿,石多磊心急如焚,又是请大夫又是亲自照料,几乎一夜未合眼。

直到天快亮时,乔阿盈才勉强睡下。

沈染星轻手轻脚地进去探望。

乔阿盈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显然极不安稳。

她没忍心打扰,只在床边静静坐了一会儿。

才站起身,乔阿盈竟然醒转过来,一阵强烈的孕吐袭来,吐得翻江倒海。

沈染星没经历过此番场景,照顾起人来,有些手忙脚乱。

石多磊听闻动静,连忙进来,看见此状,心疼得不行,一边忙着安抚妻子,一边催促下人再去熬安胎药。

场面混乱,石多磊忙得脚不沾地,见沈染星在这里,还要抽空顾一下她。

沈染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添乱,便轻声嘱咐了石多磊几句,让他好生照顾,若有需要随时去找她,然后便退了出来。

刚走出院门,看见纪明月站在不远处的一株梅树下,似乎正等着她。

晨光熹微中,纪明月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神色是一贯的清冷。

沈染星走上前,率先开口:“明月,你也来看阿盈吗?她昨晚不舒服,折腾得厉害,早上才睡下,现在可能不太方便见客。”

纪明月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来找你。”

沈染星脚步一顿,看着纪明月,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问道:“昨天那家茶楼,是你特意选的。那个雅间,也是你提前和茶楼预定好的吧?”

纪明月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否认。

但沈染星没有给她机会,继续道:“那家茶楼生意火爆,说书先生又是一绝,昨日我们到时已近午后,大堂早已人满为患。按理说,雅间应当早已订满,怎么会偏偏还剩下一间,而且还是恰好能俯瞰到某处的雅间?”

纪明月知道再隐瞒已是徒劳,抿了抿唇,终是承认:“是,是我安排的。”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看清,萧霁雪和白尘烬,他们自小便认识,甚至在国师那里一起遭受过非人的折磨,他们是真正的共患难,那段岁月淬炼出的情谊,是你这个后来者,这个甚至顶着国师弟子身份的人,不能够轻易比拟的。”

沈染星的心猛地向下坠去,像是坠入了无底寒渊。

然而,纪明月的话还未停止,她看着沈染星略白的脸色,暗暗吸了一口气,心一狠:“你以为白尘烬为什么能活到现在?当年若不是萧霁雪,他早就死了。

萧霁雪在自己也身中奇毒,朝不保夕的情况下,依旧强撑着安慰的幼年他,为了让他有个念想,有个能暂时逃离痛苦的精神寄托,他们甚至偷偷找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地方,他们管那处叫做……”

忘忧山?

“忘忧山。”

沈染星脑中的想法,与纪明月的声音一同响起。

纪明月看着她略走神的眉眼:“那忘忧山,其实只是御妖台后山一个不起眼的小山坡,后来被国师发现了,毫不留情地派人给铲平了。可是,山可以被铲平,记忆呢?那些共同经历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别说是萧霁雪这个人再次出现,即便是仅仅提到‘忘忧山’这三个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沈染星打断她。

她不想听下去了。

她看着纪明月,胸口微微起伏:“我已经在很努力地粉饰太平了,我很努力地把那些猜忌、那些不安都压下去,只想守着眼前这点平静,你为什么非要把一切都拆穿?

把那些血淋淋的过去摊在我面前。你是想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外人吗?是想让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吗?”

纪明月连忙解释:“我知道有一处地方,远离方圆镇,可以暂时躲避即将到来的战乱……”

“我不需要。”沈染星道,“我知道你是想让我离开。但是,我要不要离开,什么时候离开,该由我自己来做决定,我不需要你背着我,来做这些所谓的为我好的安排……我也不需要你。”

纪明月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染星,你听我说,你先去那边避一避,雪拂已经被我支到那边……”

“你怎么把雪拂引过去的?”

沈染星这一句话直接刺过来,纪明月呼吸一滞。

“用他那颗丢失多年,一直苦苦寻觅的妖丹作为诱饵吗?”沈染星慢慢抽出自己的手,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道:

“可是,那颗妖丹,真的还在吗?”

第77章 不会伤害我,可没说过不……

纪明月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沈染星看着她的脸:“你难道从未深思过, 国师指使你们四处搜罗,甚至不惜强取豪夺各类妖丹,究竟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所谓的研究或制衡吗?不,他是为了直接吸取妖丹里面精纯的力量, 用以壮大自身力量。”

纪明月瞳孔微缩, 似乎不愿相信。

国师虽说手段狠辣, 可一向嫉妖如仇,又怎会利用妖丹吸取妖力。

沈染星向前逼近一步:“可这种靠掠夺而来的力量,毕竟不是自身苦修产生, 难以长久维系。所以他才需要源源不断地让人给他送去新的妖丹, 而像雪拂那样修炼了数百年, 灵力精纯深厚的大妖内丹,一颗便足以让他支撑数十年之久,他又怎么不觊觎?怎么不处心积虑?”

“所以,在你把雪拂的妖丹交给国师的那一刻,你就应该明白, 雪拂他, 再也回不去了!他这辈子, 只能做一个妖力尽失, 连自保都困难的残妖。甚至可能因为失去妖丹本源,身体无法承受任何一点妖力波动,稍有不慎便会衰竭而死。纪明月,这一切,都是你的杰作。”

纪明月脸色煞白, 嘴唇微微颤抖。

沈染星没给她缓冲时间,接着道:“我和你才相处多久?我都能猜到,你当初设计靠近雪拂, 根本就是受了国师的指使,你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体内那颗妖丹。”

纪明月抿紧了苍白的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沈染星倒是有说不完的话:“纪明月啊纪明月,你那么聪明,心思缜密,又怎么会想不到这些?你只是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拆穿。你贪恋如今在这里看似平静的生活,所以你宁愿糊涂地活着。”

纪明月胸膛起伏几下,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我全家……皆受妖物所屠,满门喋血,我这条命是国师给的,他的命令……我不能不从。”

“妖物屠你满门?”沈染星道,“你或许一直很疑惑,为什么一些被视为十恶不赦的妖,反而有情有义,甚至比许多人类还要善良,还要重情。那么,你就从来没有想过,当年国师恰好路过,救下你,真的就只是一场巧合吗?”

纪明月呼吸一窒:“我是罕见的妖能者,天生对妖族有特殊的感应和压制力,正是因为这份能力,才招致了强大妖物的恐惧和报复,引来了灭门之祸。”

这是深植于她心中多年的认知,是支撑她走下去的信念,也是她对妖族根源。

“妖能者受妖族恐惧,所以此处有妖物专门狙杀妖能者……”沈染星声音不大,“谁和你说的?你确定……这是真的吗?”

纪明月浑身一震。

自从进入御妖台,成为国师的弟子,她便被灌输了这个观念,周围所有人也都对此深信不疑。

她很少,也几乎不敢与旁人如此推心置腹,探讨这些问题。

沈染星其实是了解纪明月的,也知道她的软肋和痛点在哪里,知道用什么样的话语,最能攻击到她最脆弱、最不愿意面对的地方。

她本以为这番连消带打,直戳痛处的反击,能让自己出一口恶气。

然而,当所有尖锐的话语说完,看着纪明月失色的脸,沈染星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恩仇,反而有些疲惫。

顿觉索然无味。

她不再看纪明月,径直抬脚,目不斜视经过纪明月,朝外走去。

纪明月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

她一生坎坷,年少遭逢巨变,心扉紧闭,真正交付出真心的,唯有二人。

一是那个与自己立场势同水火,却一次次落入她温柔陷阱,对她言听计从的狐妖雪拂;

二便是眼前这个,许她容身之处,让她体验到寻常人是如何生活、如何相处,给予她温暖与信任的沈染星。

雪拂总会被她牵引,她以为……沈染星或许也会是这样的。

她会理解自己的苦衷,会听从自己的安排,离开这是非之地,安全地活下去。

可根本不是。

沈染星不会顺从她的摆布,她只会手持一把利刃,精准而狠决,插进她的心脏里,将她一直以来的坚持和伪装,剥得鲜血淋漓。

看着沈染星越走越远,纪明月嘴唇蠕动,终是开了声:

“我没有想过要害你。”

沈染星顿住脚步,转身看她。

纪明月道:“你夹在双方中间,若是听从国师的话,便会与白尘烬反目成仇,他那样的人,绝不会放过你,若是不听从国师的话,国师最是忍不得别人的背叛,他手段通天,也定然不会放过你。

“染星,你只有离开,彻底避开这里的一切,才可能全身而退,我已经想好了,若是此番国师胜了,我会尽全力,保下你性命。若是国师败了,白尘烬亦能护你周全。”

沈染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纪明月说完,她才缓缓垂下眼睫,没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她心神不宁,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走过一个僻静的街角时,突然,一个黑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直直朝她撞来。

沈染星正走神,这突发情况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然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条件反射地侧身,一手格挡住来者,另一只手顺势一带,同时利落地抬脚,朝着那黑影的下盘精准地踹了过去。

“嘭”一声闷响。

那黑影如同射出的箭上,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了巷子斑驳的墙壁上,然后软软地滑落下来。

可见,这一脚是使足了力道的。

沈染星自己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和脚。

她刚才那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力道更是出乎意料地强劲。

想不到……这原身的功夫底子居然这么强?

不过转念一想,原主毕竟是能暗算白尘烬,差点要他命的人,又能弱到哪里去?

只是自己穿越过来后,从未真正动用过这具身体潜藏的力量罢了。

“哎哟哟……”巷子里传来一声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沈染星的思绪。

她这才注意到那个被自己踹飞的人,似乎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她心下愧疚,连忙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想要将人扶起来:“对不住,对不住,您没事吧?我刚刚不是故意的……”

她的手刚一触碰到这老乞丐的胳膊,便感觉到一片异常的濡湿和粘腻。

沈染星低头一看,赫然发现自己的掌心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她低呼一声。

这老乞丐怎么浑身是血?!

她只是情急之下踹了一脚,按理说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开放性创伤吧……

“你这是怎么了?伤到哪里了?”她连忙追问。

老乞丐喘着粗气,抬起一张脏污不堪的脸,气息微弱地道:“沈东家……是我……云阔……”

云阔?

沈染星在脑海中快速检索了这个名字,随即眼神一凛。

这不是国师的那个得力手下吗?

之前还想联合那只大鹏妖设计陷害自己来着。

不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她搀扶的手,立刻毫不犹豫地松开了。

云阔本就多日未曾饱腹,又身受重伤,一路躲避白尘烬等人的追杀早已是强弩之末,刚才挨了沈染星结结实实的一脚,更是雪上加霜,根本没有力气自己站起来。

沈染星这么一松手,毫无悬念,他再次重重摔回冰冷的地面。

“哎呦——”又是一声痛彻心扉的哀嚎。

沈染星站起身,警惕地看着他,眼神里再无半分同情。

云阔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强撑着朝她挥手,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我知道你是国师的弟子……快扶我起来,是自己人。”

沈染星见云阔语气笃定,完全不似作伪,是真把她当成了可以信任的自己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再次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云阔借着她的力道,龇牙咧嘴地站稳,嘴里却一刻不停地骂骂咧咧,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积攒的恐惧和怨气全部倾泻出来。

“白尘烬那个该死的狗东西,仗着有几分蛮力,竟敢将我们逼至如此绝境,等着吧,待我联系上国师大人,定要将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沈染星默默听着,扶着他慢慢朝一个方向挪动,并未搭话。

云阔越说越激动:“他把你困住的那段时日,竟和萧霁雪那贱人,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只大妖联手,里应外合,将我们在此地的势力连根拔起,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沈染星问道:“这仇,怎么报?”

云阔咬牙切齿道:“自然是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沈染星点了点头:“好。”

云阔一瘸一拐地走着,为了躲避无休止的追杀,他不得不扮作最底层的乞丐,过了好一段忍饥挨饿,人人可欺的日子。如今自以为找到了组织,联系上了同门,那压抑已久的的傲慢又渐渐抬头,开始趾高气扬起来。

“还有纪明月那个吃里扒外的贱蹄子,”他将矛头转向了纪明月,“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早已与国师离心,若不是她屡次延误时机,阳奉阴违,我们此番行动又怎会败得如此彻底。待到日后清算起来,有得她好受!”

沈染星附和着点头:“是,有的她受。”

国师为了牢牢掌控权力,刻意不让手下之人交往过密,因此云阔与原身其实并未见过几面,甚至连沈染星真实的姓名背景恐怕都不甚清楚。

在云阔的认知里,她只是个资历尚浅的弟子,地位远不如他这种自幼跟随国师打拼的元老。

见沈染星如此顺从,云阔长期浸淫在权力阶梯中,那养成的优越感又冒了出来。

他瞥了一眼身旁低眉顺眼的沈染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方才虽鲁莽,踹了我一脚,但念在你及时发现我,并施以援手,也算有功。我便大人有大量,不重罚你了。”

沈染星一听,简直叹为观止。这人的脸皮是有多厚?

性命都攥在别人手里了,居然还敢端架子说不重罚?

她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好声好气地应下。

云阔满意地又多看了她几眼,见她容貌秀丽,性子似乎也柔和听话,心中动起了歪念头——

若是日后向国师讨要,将她赏给自己,似乎也不错。

他正暗自盘算着,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药草气味。

抬头一看,赫然看见头顶悬着一副黑底金字的招牌——济世堂!

这地方他再熟悉不过,分明是白尘烬麾下的一个重要据点,之前没少帮着白尘烬清剿他们的人。

云阔心头猛地一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快走,这里是他们的地盘,我们得赶紧离开!”

然而,沈染星的手臂却像铁钳一样,牢牢地箍住了他,让他难以挣脱。

她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安抚道:“放心,里面的人不会伤害我的。”

云阔挣扎的动作一顿,惊疑不定地看着她笃定的神色。

沈染星没想到,云阔看着重伤虚弱,挣扎起来的力气却还不小,她差点没拉住。

于是又放缓了语气:“你身上伤势不轻,如果不及时处理,伤口恶化,恐怕会留下严重的病根。”

云阔看着她真诚的眼神,犹豫了片刻。

就在他心神松懈,抵抗稍减的瞬间,沈染星连拖带拽,将他扯进了济世堂的大门。

济世堂内,药香浓郁,混合着淡淡的消毒草药气味。

伙计们穿着干净的衣衫,有条不紊地抓药,碾磨,偶尔有病人低声交谈,氛围平静。

一名机灵的伙计见有人搀扶着个浑身血迹的人进来,立刻迎上前。

他刚要伸手帮忙搀扶那个伤者,沈染星却抬手轻轻一挡,阻住了他的动作。

“我要见冯维翰。”

她声音不高,那伙计却心中一凛。

他很少听人直呼管事大名,不动声色地迅速打量了沈染星一眼,见她虽衣着寻常,但气度从容,眼神清亮坚定,绝非寻常女子。

目光再扫过她搀扶的那个老乞丐时,伙计心中更是巨震。

这人他认得,正是被少爷下令全力追剿的国师心腹,云阔。

伙计虽未见过沈染星本人,但关于这位让自家少爷性情大变的沈东家的事迹,早已在内部传开。

此刻见她竟如此从容地将重伤逃窜的云阔带了过来,心中莫名地就确定了她的身份。

甚至暗暗惊叹:

不愧是少爷看上的女人,果然非同一般!

伙计面上不显,一边示意同伴快去请冯管事,一边侧身引路:“好,请随我来内室稍候。”

沈染星便半扶半架着云阔,跟着伙计穿过前堂,朝着内院走去。

此刻云阔的内心,远比这伙计的波涛汹涌。

他万万没想到,沈染星居然在白尘烬身边混到了如此地位,竟能在这龙潭虎穴般的据点里如此自如。

难怪之前白尘烬要将她囚禁起来,难怪那次以她为饵设局时,白尘烬会那般暴怒失控……

三人各怀心事,沉默地沿着走廊向内走去。

廊道幽深,两旁偶尔有紧闭的房门,不知作何用途。

才刚转过一个拐角,异变突生。

几道黑影毫无预兆,从两侧的阴影中疾窜而出,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

沈染星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只是心脏微微一提,并未太过惊慌。

那几道身影的目标明确,直指云阔。

不过眨眼之间,训练有素的他们已利落地制住了云阔的所有反抗,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干脆利落地卸掉了他的双臂关节。

“啊——!”

云阔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冷汗淋漓。

一阵短暂而高效的混乱过后,云阔才从剧痛和震惊中回过神。

他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染星,她正被那几名突然出现的护卫严密护在身后。

顿时目眦欲裂:“你不是说……”

话才说了一半,他猛地顿住,瞬间明白了。

沈染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救他,她根本就是伪装。

沈染星眉眼弯弯,笑得可爱又无害,接过他的话:“我只是说,里面的人不会伤害我。可从来没说过,他们不会伤害你。”

“你……你这个叛徒!贱人!”云阔恶狠狠地盯着她,发出癫狂的大笑,“你以为你攀上白尘烬,背叛国师,就能高枕无忧了吗?你以为——啊!!”

他的话再次被一声痛呼打断。

冯维翰不知何时,已从转角处慢悠悠地踱步出来,显然觉得云阔太过呱噪,直接一拳,重重击在了云阔的腹部,让云阔瞬间蜷缩如虾米,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儒雅商贾的模样。

“带下去,仔细看管。”他淡淡吩咐道。

立刻有人上前,如同拖死狗一般,将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云阔拖了下去。

处理完云阔,冯维翰这才整了整衣袖,走到沈染星身前。

他微微俯身,态度客气却疏离:“沈东家,此番多谢您帮忙擒获此人。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78章 改道去城外的寺庙

沈染星点了点头。

冯维翰引着她, 来到了走廊尽头一间静室。

室内陈设简洁,一张花梨木圆桌,几把椅子,靠墙的多宝架上摆放着一些瓷器和古籍, 燃着淡淡的宁神香, 白烟袅袅从兽形香炉中升起。

两人落座后, 冯维翰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凝:“沈东家, 你了解少爷身上的那些图腾吗?”

沈染星轻轻摇头。

先前她其实也问过冯维翰, 只是当时在白尘烬面前, 他不愿多说。

冯维翰看着她,缓缓道:“那是他体内那股非人力量的显现,当他力量失控,或者需要耗费极大心力去压制那股力量时,那些图腾便会浮现, 范围越广, 颜色越深, 代表情况越糟糕。”

这些沈染星看书时并未注意细节, 但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早已大致猜到。

此刻听冯维翰亲口证实,不知为何,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过,她很快便明白了。

冯维翰继续道:“幼年时, 少爷完全不懂得如何控制那股与生俱来的狂暴力量,险些酿成大祸。后来被送到国师处……借助一些特殊手段进行压制。那时,萧霁雪也在国师座下。

即便她自己尚且年幼, 且身中奇毒,她却一直在少爷身边陪伴。在那段最难熬的日子里,因为她的存在,少爷周身的纹路一度被压制,仅剩上半身可见。后来,他跟随云游道人师父离开,学习掌控之法,心境渐稳,那些图腾更是可以完全隐去,与常人无异。”

香炉白烟袅袅,沈染星的目光落其上,没有回应。

冯维翰话锋一转:“可是前些日子,自从少爷与你……身上的情况,便开始再次恶化了。如今,图腾的范围,想必您也看到了。”

他没有明说,但那话语中的指向,已经清晰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沈染星垂下眼帘。

站在冯维翰,或者说站在白尘烬所有忠诚下属的立场上来看,自己的确显得无比可疑。

一个身份不明,曾是敌对阵营弟子的女人,接近了他们力量强大却隐患重重的少爷,然后少爷的力量就开始失控、恶化……

这若作为一个细作的任务来看,简直是合理得不能再合理了。

沈染星压下心中的惊疑,问道:“白尘烬今日去哪里了?”

冯维翰看着她略略紧绷的神色,沉默一瞬,还是如实相告:“少爷他……去刺杀国师了。”

刺杀国师?!

沈染星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时间线不对,剧情线也不对!

在原书的描述中,白尘烬、萧霁雪他们与国师的斗争一直是在暗处进行,是长期的拉锯与瓦解,通过断其资源,剪其羽翼等方式,慢慢削弱国师的势力,直到最后时机成熟才给予致命一击。

从未有过如此激进,直接正面刺杀的行为。

而且,国师远在上京,即便日夜兼程赶路,也需要至少五六日才能抵达。可白尘烬从未对她提及要离开这么多日……

沈染星:“国师……如今在哪里?”

冯维翰不由得多看了沈染星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叹。

难怪少爷会栽在她身上,这女子心思竟灵巧敏锐至此,只需一点信息,便能立刻推演出最关键的核心问题。

“国师已经亲自南下了,暂宿在伏妖居。”他不再隐瞒。

“他为什么要亲自过来?”沈染星追问,心头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因为他急了。”冯维翰语气沉重,“国师已五百余岁,把持朝政近百年,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他大概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会被一群他眼中的小辈,逼到不得不亲自出手的地步。”

沈染星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与他一同前去刺杀国师的,还有谁?”

冯维翰道:“萧霁雪,以及她身边的那头妖,墨临渊。”

果然。

沈染星脑子嗡地一声,空白了一瞬。

果然什么都没变。

无论她如何努力,如何试图改变,剧情强大的惯性,还是将她排除在外,硬生生地扳回了正轨。

冯维翰见她脸色发白,补充道:“萧姑娘其实也觉得此举太过冒险,成功的几率渺茫。”

向来昨日他们再街角处,是在谈此事。

“昨日她还特意去劝过少爷,希望他能从长计议。可少爷根本听不进去,一意孤行。萧姑娘担心他独自前往太过危险,无法阻拦,只好一同前去,至少能有个照应。”

沈染星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缓慢而深地呼吸着。

他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去刺杀国师?

是为了她吗?

还是为了……萧霁雪?

白尘烬放她出来后,她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了共生苑的扩张,商业版图已经不小,间接影响了国师获取资源的渠道。

之前国师也确实针对过她,以她为诱饵对付白尘烬,或许,他是不想她再受威胁……

冯维翰打断了她尚存的一丝幻想:“少爷具体的心思,我不敢揣测,也无法揣测。只是前些日子,国师的人,设计伤了萧霁雪。”

沈染星只觉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垮,她用力抿紧了唇,一时间竟无法开口说话。

冯维翰看着她烟眉轻蹙,垂着眼。

他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其实,这或许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沈染星忽然抬起眼:“你一直在监视我,对吗?那你应该很清楚,这些时日,明里暗里护着我的,都有哪些人?”

冯维翰一怔。

他确实一直在监视她,一方面是受命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初期对她的不信任。可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地点出来。

他无奈地笑了笑,既然被点破,便也不再隐瞒:“我这边的人手自不必说。国师一派中,似乎也有人在对您进行某种程度的保护,此外,还有秦昭堂主的势力,甚至……有段时日,我们还发现了一条行踪诡秘的蛇妖……”

连冯维翰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矛盾的人,能让多方势力既提防戒备,又都不约而同护起来。

沈染星沉默片刻,又问:“以你判断,国师如今的实力如何?”

冯维翰神色凝重:“现下,我国师实力深不可测,积攒了数百年的修为,加上他那些诡异莫测的手段,可以说是当世无人可与之匹敌的存在。”

白尘烬冒着如此巨大的风险,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性命,真的是……为了那个被那么多人护着的她吗?

还是为了那个冲在最前线,与他有深厚恩情,共享过童年最黑暗时光,如今又因受伤的人。

“我真的……再也骗不了我自己了。”

沈染星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冯维翰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你作何要骗自己?”

沈染星抬头看去。

只见来人一身锦袍,剑眉星目,正是许久不见的秦昭。

她有些惊讶:“秦昭?你怎么会在这里?”

冯维翰既能约她在此密谈,此地必然有一定的隐秘性和守卫,秦昭怎能如入无人之境般,来得如此随意。

秦昭信步走进来:“我来找冯伯父谈些事情。”

他目光转向冯维翰,带着熟稔的笑意。

“冯伯父?”沈染星更加疑惑,看向冯维翰。

冯维翰朝秦昭微微躬身,算是见礼,然后对沈染星解释道:“秦堂主是少爷母亲那边的外戚。”

他顿了顿,似乎想掩饰什么,又忙补充道,“秦堂主因不满家中对他未来的安排,早年便自己出门闯荡了。”

秦昭笑道:“冯伯父,您可就别在染星面前揭我老底了。”

沈染星看着这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她心乱如麻,也无心深究,便起身道:“既然你们有事相谈,那我先离开了。”

秦昭却在她转身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染星,你若是实在觉得无处可去,可以来我身边。”

沈染星脚步一顿:“我怎么会无处可去,我名下大大小小的妖院,已有一十六家,去哪里都可以安身。”

秦昭:“你知道我所说为何意。”

沈染星看向秦昭:“秦昭,如果我听不懂妖语,不是第一个提出提出共生契约的人,没有这一十六家妖院作为依仗,你还会想我留在你身边吗?”

秦昭没有立即回答。

他似乎是第一次真正思考这个问题,俊美的脸上露出了沉吟的神色。

片刻后,他才坦诚地看向沈染星,目光清明:“染星,我不想骗你,你知道的,我是一个商人。而商人……重利。”

“所以,你想要的不是我本身,而是附加在我身上的其他东西。”

“那些东西,不也是你吗?”

“可在我还远不完整的时候,在我一无所有,甚至自身难保的时候,他就已经陪在我身边了。”

那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秦昭自然知道。

他想,的确是这样。

他无法像白尘烬那样,爱得如此纯粹,不计得失,甚至近乎偏执,权衡利弊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于是他不再继续那个话题,只是走上前。

抬手,动作自然,帮沈染星撩起耳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语气温和:“染星,其实你很好,不必任何人差,要更自信一些。”

沈染星没有把他的话太放在心上,两人又随意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沈染星便告辞离开了。

在她离开时,朝退到一侧给他们让出空间的冯维翰微微颔首道别。

冯维翰与她道别后,走到秦昭身侧,看着沈染星离去的方向,有些无奈地低声道:“秦堂主,其实主子当时那个命令,早已不作数了。”

说道是,当初白尘烬母亲因担心儿子中了美人计,让秦昭设法拆散沈染星和白尘烬的那道指令。

后来发生那么多事,这道命令早已时过境迁。

秦昭当时没能拆散成功,想不到……他如今似乎还在继续?

消息如此滞后,冯维翰都不禁疑惑,秦昭这生意到底是怎么做得风生水起的。

秦昭闻言,却轻轻一笑,目光依旧望着沈染星消失的门口:“命令不作数了,难道我就不可以凭我自己的意愿,把人诱到我身边来了吗?”

冯维翰猛地一噎,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秦昭。

居然……连素来精明算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秦昭,也中了这沈染星的计了吗?!

……他颇有种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之感。

“肉包子”如今还看着别人离开,空荡荡的门外。

冯维翰想扶额,但还是忍住了-

沈染星在这个世界,一直有种淡淡的排斥感,如同穿着一件并不完全合身的衣裳,总有些细微的不适。

这种感觉已经明显到,即便生意上的事务让她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那股无形的隔阂与孤寂感,依旧如同潮湿的雾气般渗透进来,让她无法忽视。

自那日白尘烬离开去刺杀国师后,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

准确来说,冯维翰告诉她,他已经从伏妖居回来了。

但是,他没有回共生苑,没有来见她。

甚至,她主动去济世堂寻人,也一次次被客气而坚定地拦在门外,只是被告知他事务繁忙,不便见客。

沈染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明明之前还好好的,他甚至还穿着她送的那件不合身的衣服,在雪地里等她归来。

为何一次失败的刺杀行动后,一切都变了?

是任务失败让他心情不佳?还是……在伏妖居发生了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冯维翰每次见她,都只是公式化地安抚,让她别担心,说白尘烬最近确实很忙,过些日子还要再出去一趟。

她知道,刺杀国师失败了,国师依旧盘踞在伏妖居,如同一片巨大的阴云。

而萧霁雪,据说受了朝廷紧急召唤,已经启程返回上京。

这日,再一次碰了壁,回去的路上,马车经过闹市,一阵清冽醇厚的酒香随风飘入车厢。

沈染星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喝酒,还是穿越前,萧医生给的。

那时她病情好转,恰逢元宵,却找不到父亲,去母亲那里又碰了一鼻子灰,一个人在医院外的长椅上坐着,又冷又孤单。鬼使神差地,她拨通了萧医生的电话。

没想到萧医生真的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瓶包装精致的果酒,苦笑着说自己刚失恋,正想找人喝酒。

两人酒量都很差,坐在萧医生温暖的小公寓里,各自只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脸颊就都飞起了红霞,然后相视傻笑,最后竟然就那样靠着沙发,昏昏沉沉地睡到了天亮。

那段记忆此刻回想起来,带着一种模糊的温暖。

突然之间,她有些想念萧医生了,有些想念那个充满了消毒水味道的医院,甚至有些想念那个她曾经觉得压抑又无趣的世界。

至少在那里,她衣食无忧,人身安全有基本保障,还有那么多新奇有趣的娱乐方式,不必卷入这些打打杀杀,勾心斗角的纷争。

想到这里,沈染星忽然叫停了马车。

“东家,有什么吩咐?”车夫勒住缰绳,回头问道。

沈染星掀开车帘,漫天大雪,寒风灌了进来。

她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家酒旗招展的酒肆上,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在此稍等,我去去就回。”

她下了马车,走进那家酒肆。

伙计热情地迎上来,介绍着各种佳酿。沈染星没有多听,只随意指了一壶闻起来最清冽的酒,付了钱,拿着那小巧的酒壶回到了马车上。

马车重新缓缓行驶起来,沈染星靠在微微晃动的车壁上,温热的酒壶握在手中。

窗外的街景一一掠过。

忽然,她再次开口,对车外的车夫说道:“不去苑里了,改道去城外的寺庙吧。”

车夫闻言,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充满了惊讶:“东家……你要去寺庙?”

他是知道自家东家向来最讨厌那些寺庙道观之类的,总觉得里面的和尚道士对她图谋不轨,无论其他人如何解释,她依旧会保持自己的偏见。

怎么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突然要去寺庙?

车夫本是一名驯妖师,靠着那点技艺,勉强养家糊口,只是手段太软,心不够狠,被原东家赶出来了。

当时家中爱妻还刚给他生了个孩子,正需用钱关头,又一连几日没找到活,急得整夜整夜睡不着,眼下青黑。

那时街上与沈染星擦肩而过,她见他垂头丧气,便随口问了一句,就这一问,立即给了他一份工作。后来,还送了他妻子不少补品。

见沈染星今日有些异常,他不免担心,问道:“东家,怎么突然想去慈云寺?”

“许久没见慧觉了,我去看看他。”车厢内传来声音。

车夫想起,那是沈染星见过的一个老和尚,心下稍安:“好。”

随即一挥鞭子,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慈云寺的方向驶去。

他心里想着,得快一些,天色不早了,还得赶在天黑之前,把东家送回共生苑。

第79章 那便回去吧

沈染星提着一壶酒, 拾级而上。

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长着茸茸青苔,山间空气清冷,混着香火和草木混合的气息。

走完最后几级台阶, 一抬头, 便看见一座古朴的石制牌坊矗立眼前, 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

牌坊两侧是几株苍翠老树,不知年岁,枝干虬结, 积了一层厚厚的雪。

透过牌坊望去, 寺庙的殿宇幽深静谧, 一个小沙弥正提着一把比他还高的扫帚,低着头,慢悠悠地从里面扫着地出来。

沈染星走上前,客气地问道:“小师傅,请问慧觉师父在吗?”

闻声, 那小沙弥抬起头。

本来面色从容, 但看清沈染星的脸后, 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 猛地一僵,随即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仿佛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他连扫帚都顾不上拿,扔在地上,转身就往寺内跑去, 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身影迅速消失在殿宇拐角。

……

沈染星莫名其妙, 看着他那仓皇逃窜的背影,一头雾水。

这时,车夫已经安置好马车,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她转过头,指着小沙弥消失的方向,困惑地问车夫:“我现在长得很恐怖吗,怎么那小和尚一见到我,跟见了鬼似的?”

车夫沉默了一会,脸上表情有些复杂:“东家……你是真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沈染星更疑惑了。

“你极度厌恶寺庙道观,这事儿在这方圆百里,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沈染星点了点头,坦然承认:“这倒是没说错。”

车夫见她不以为意,甚至有点小自豪,压低声音:“你从前还在盛怒之下,曾经扬言要把这座慈云寺给铲平了,如今贸然前来,吓到人也不奇怪……”

沈染星眨了眨眼。

对噢!还有这回事。

刚搬来共生苑独住不久时,她心绪不宁,每每听到从这山上传来的梵唱钟声,就莫名心慌气短,甚至接连几晚都做了噩梦。

那时被扰得不胜其烦,再一次被钟声惊到后,确实怒气冲冲地放过狠话,说要拆了这破庙。

她说说也就罢了,反正气话当不得真。

可当时跟在她身边的白尘烬,似乎差点就当真了……

沈染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顿时完全理解了,刚才那小沙弥为何如此恐惧。

好家伙,原来人家是把她当成上门砸场子的煞星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身后跟着一脸忐忑的车夫,来到寺庙大门前。

头顶是黑底金字的“慈云寺”牌匾,看起来庄重肃穆。

沈染星刚抬脚踏进门槛,大门内侧阴影里,赫然立着一个人,袈裟明黄,在幽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她心脏猛地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捂着心口,定睛一看,原来是慧觉师父。

慧觉面容清癯,眼神澄澈而平和。

他双手合十,主动开口道:“阿弥陀佛,施主,贫僧已知晓,那些祸事并非因你而其。既是误会,贫僧日后也不会再去叨扰施主清静。”

这是言和的意思了。

果然,沈染星接着便听他语气温和,劝诫她:“只是,既已释怀,又何必再来此清净之地,徒增不必要的牵扯与……罪孽呢?”

听他这么说,沈染星轻轻一笑,抬手,晃了晃手中那壶酒,解释道:“师父您误会了,我今日不是来寻仇的,更不是来铲平寺庙的……”

她说着,眉眼轻微弯了一下:“我失恋了,你陪我喝酒吧。”

慧觉的目光一低,落在沈染星手中那壶酒上,眉头轻轻蹙起。

他强自按捺住心绪,双手合十,平和道:“阿弥陀佛,施主,佛门五戒,酒戒为其一,饮酒令人心智迷乱,易生过失,故不可犯。”

沈染星撇了撇嘴:“好吧,戒律是你们的,你不喝,我自己喝总行了吧?”

说着,她拎着酒壶就要往寺庙里面走。

“施主且慢。”慧觉身形未动,再次出声叫住了她。

沈染星停住脚步,半转过身,挑眉看他。

慧觉依旧保持着合十的姿态,无奈地告诫:“寺内乃清净之地,不仅僧众不可饮酒,亦不许将酒肉带入,更遑论在寺内饮酒了,此乃规矩,还望施主体谅。”

沈染星愣了一下,经他提醒,才模糊想起,似乎确实有这么个说法。

若是平日,她或许还会顾及一二,但此刻去意已决,心头简直像是压着一块冰,冷硬得很,哪里还有心思去管这些什么清规戒律。

她转回身,直面慧觉,近乎无赖地威胁:“师父,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破例一次,允许我在这寺里,安安静静地把这壶酒喝完;要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庄严的殿宇:“我现在就找人过来,把这里给铲平了,你选一个。”

……

慧觉觉得,自己修行了大半辈子、自以为早已波澜不惊的好脾气,此刻正岌岌可危。

他深知,眼前这女子看着乖萌小巧,但她身边围绕着的那几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对她而言,铲平寺庙这种话,绝不仅仅是威胁那么简单,她是真的有可能做到的。

他仔细看了看沈染星的脸色,确实苍白憔悴,心情确实不佳。

慧觉憋了半晌,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阿弥陀佛……罢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沈染星脸上这才露出笑意:“那我还得多谢慧觉师父通融了。”

说罢,她不再犹豫,拎着酒壶径直往寺内走去。

车夫见状,自知不便跟随,自行去偏殿参拜了。

慧觉默默跟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两人踩在尚未完全清扫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吱嘎吱嘎”轻响。

飞檐积雪,树枝枯寂,庭院无人。

走了一段,见沈染星只是沉默地看着周遭景色,迟迟不开口,慧觉主动问道:“施主今日特意来找贫僧,究竟所为何事?”

她没有看慧觉,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师父,你是不是有办法,能让我回去?”

回到那个属于她的,原本的世界。

慧觉脚步微顿,沉默片刻,坦然道:“是。”

“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准备吗?比如需要什么能量核心、时空坐标、穿梭机之类的?”

慧觉听不懂她后半句话,只是回答了前一个问题:“倒也无需耗费太多心力外物,只需稍作准备即可。”

“那劳烦师父了。”沈染星在佛殿门前停住脚步,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慧觉。

闻言,慧觉微微倒抽一口凉气,讶然道:“施主这是?”

“我想回去了。”

慧觉更加困惑了:“当初施主意志坚定,说什么也要留下,甚至不惜……为何突然之间又改了主意?其实,贫僧倒觉得,施主留在此处,也并非坏事。你看,你在此处早已扎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牵挂的人和妖。”

沈染星又迈开步子,问道:“师父,你可知你的体重是多少?”

慧觉被她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虽不明所以,但见她神色认真,便如实告知:“约莫一百三十余斤。”

沈染星点了点头:“一百三十余斤的重量里,是不是有一百三十斤都是反骨?”

慧觉:“……”

沈染星道:“当初我要留下来,你苦口婆心劝我回去,说此地非我久留之乡。如今我终于想通了,如你所愿,决定回去了,你反倒又劝我留下来。慧觉师父,你是不是故意的?非要跟我对着干才舒坦?”

听了她这番歪理,慧觉说得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贫僧绝无此意,万事随心,若施主去意已决,贫僧自会为施主准备。”

听着他终究妥协的话语,沈染星却没有感到丝毫轻松。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慧觉,看到了前方大殿洞开的殿门,殿内光线幽暗,那尊佛像宝相庄严。

不再多言,她迈步跨过那高高的木质门槛,走了进去。

长明灯跳跃着微弱的光芒。

佛像高大巍峨,低垂着眼帘,眉目慈蔼悲悯,仿佛早已看尽世间悲欢,一眼便洞悉了她的苦厄与彷徨。

沈染星走到供桌前,将那壶酒,轻轻放在了供桌上。

供桌上铺着明黄色的绸缎,摆放着香炉、烛台和几碟干瘪的供果,那粗陶酒壶置于其上,竟也不显十分突兀,反倒有种奇异的和谐。

她退回几步,站在佛前,仰起头,静静地凝视着那慈悲垂目的佛像。

殿内檀香袅袅,寂静无声。

慧觉再次回来时,已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殿外的天光似乎又暗淡了几分。

沈染星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孤零零地立在佛前。

她站得那样久,那样专注,恍惚间,慧觉几乎觉得她身上落满了无形的寒霜。

慧觉手中端着一只素雅的青瓷茶盏,缓步走到她身边,将茶盏轻轻放在供桌上,恰好就在那壶酒旁边。

盏中热气袅袅升起,清雅却略显苦涩的茶香,与殿内原本的檀香混合,氤氲出一片朦胧而虚幻的氛围。

“施主,”慧觉的声音低沉而平和,“饮下此茶,灵魂便可自此身剥离……你,便可以回去了。”

沈染星终于动了。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那仰得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了那盏决定她去留的茶上。

茶汤澄澈,在青瓷盏中微微荡漾,倒映出她模糊的面容。

她伸出手,朝着茶盏探去。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随即,明黄色绸缎晕开点点暗斑。

她抬手一抹,掌心濡湿一片,她也才发现,泪也控制不住了。

慧觉见她如此,轻叹一声道:“既然心有不舍,并非真心想离开,那便留下来吧。”

“留下来?”沈染星道,“你亲口说过,我若强行留下,或会招致灾厄,甚至可能生灵涂炭,如果那劫难是注定的,是这世界运行的一部分,我留下或许还能坦然些,可如果……”

“如果我继续待在这里的代价,是让我所在意、所亲近的人,一个个因我,而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呢?纪明月、雪拂、乔阿盈、石多磊……还有他。”

慧觉默然不语,只是垂下了眼睑。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那日在共生苑,听了沈染星那番预言后,慧觉便重新起卦推演过天机。

卦象显示,若她选择留下,原本笼罩此方天地的一场巨大灾祸,轨迹确实发生了偏移。

仿佛转移了,应验在了她身边那些人身上。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她的存在让一切危机提前出现,而挡在危机前的,自然是她身边的人。

慧觉心中自然有所偏袒,他希望这个带来变数的女子能留下,或许能带来一线不同的生机。

但他更清楚,他不能,也没有权力,强求她留下来,亲眼看着珍视之人因自己而受苦受难。

这对她而言,太残忍了。

沈染星双手捂住脸:“这让我如何承受?”

“纪明月说要保全我,可她呢,她自身难保,在国师与萧霁雪的夹缝里挣扎。再加上我,一个叛徒的负担,她会付出什么代价,我不敢想。”

“她已被仇恨与恩情困了半生,何苦再为她套上我这副枷锁。”

“我算什么?曾是国师弟子,如今却与师门为敌;是白尘烬最亲近的人,却成了他失控的诱因;与萧霁雪目标一致,中间却隔着天堑。”

“我无处可去,无处容身,我是个异数,一个多余的错误,不如彻底离开,干干净净的,让一切回归正轨。”

“我离开济世堂时,就发誓不再想他,可我怎么能不想?我了解他,即便他十分在意萧霁雪,也不可能不见我。可我一次次去寻,一次次被拦在门外,这不对,这太反常了,他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而且绝非小事。”

“还有,冯维翰说他无事,那他便是出事了,原书里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原书中,国师实力被大幅削弱后,几人合攻,即便受了伤,也没到见不了人的地步。

可如今一切都提前了。

也变得更危险了。

“是因为我吗?是因为我扰乱了时间,改变了计划,才将所有人推入了更危险的境地吗,我留下,会继续伤害他们吗?”

她大声问着,大声哭着,她无力蹲下,整个人抖得入秋风落叶,如此狼狈,如此声嘶力竭,泪水糊了满脸,哪还看得到当初半点意气风发沈东家的模样?

慧觉久久地立在一侧,任由她将所有的痛苦、恐惧和委屈尽数宣泄出来。

直到她哭到力竭,整个人几乎要虚脱,抱着自己,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才缓缓地蹲下身来。

他伸出手,如同一位慈爱而无奈的长辈,轻轻地一下下拍着她肩头,声音温和:

“既然你已窥见可能的结局,心中已有决断,那便回去吧。”

“回去吧,回去之前,告知他们,待此间诸事已了,若是还有念想,便为你刻一尊佛像,诚心地为你刻一尊佛像,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第80章 时间不多了

茶盏已空, 仅剩残留的茶水挂在杯壁上,沈染星将其轻轻放回盏托上,杯底与托盘接触,发出“嗒”地一声轻响。

密室内, 幽深隐秘。

一碗药汁浓黑, 也被放在了榻边的矮几上。

刚放下药碗的侍从, 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幽蓝色,划过榻上之人裸露的脖颈与锁骨处,如同活物般的诡异图腾微微流动。

他惊讶地抬头, 猛地对上一双灰蓝色眼眸, 未散混沌, 冰冷疲惫。

“少爷,您醒了!” 侍从的声音既惊喜,又惶恐。

寺庙大殿外。

小沙弥惴惴不安,立在门边,不敢进去。

方才里面传出的阵阵嘶喊与痛哭声, 听得他胆战心惊。

他暗自嘀咕:难道是师父训人太狠, 把那位传闻中很可怕的沈东家给训哭了?

他可不敢过问, 关于这位沈东家的传闻他听了不少, 都说她身边麻烦不断,招惹上她准没好事。

虽说她长得确实和蔼可亲,眉目柔和,可有些故事里说了,长得最善良的那个, 或许才是最恶的那个。

更别提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据说凶神恶煞,能止小儿夜啼的人了。

即便好奇心挠着他的心,他也绝不敢上前凑这个热闹。

他本是受了那位等在寺外的车夫所托, 来问问东家何时启程,可眼下这情形,实在不合适进去。

里面经过方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发泄后,此刻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静悄悄的,那位沈东家不知怎样了?

既然已经悄无声息好一会儿了,是不是事情已经了结了?那他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小沙弥捏着自己灰色的僧袍衣角,内心天人交战。

眼看天色渐晚,又想着车夫的嘱托算是正当理由,他终于鼓起勇气,探出半个脑袋,朝着大殿内望去。

但见佛殿内,光线昏黄柔和,长明灯的光晕为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意。

沈染星静立在佛前,身姿纤细,墨发如瀑般垂在身后,几缕发丝被窗外透进的微风吹拂,轻轻飘动。

她低着头,侧脸线条在光影中显得分外柔和,香炉中余烟袅袅,如同无形的纱幔缭绕在她周身。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小沙弥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句佛偈,只觉得此刻殿内的景象,虚幻而寂灭。

就在这时,沈染星缓缓转过身来。

除了眼眶还泛着明显的红肿,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其他异常的痕迹,神情平和。

猝不及防,小沙弥对上了她的视线,吓得他立刻缩回头,心脏砰砰直跳。

随即,他听见里面传来沈染星平静的声音:“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慧觉师父低声与她道了别。

脚步声缓慢,朝着门口而来,越来越近。

小沙弥想起自己刚才偷看被抓包,又是害怕,又是尴尬,但应下了车夫的请求,他还是硬着头皮,低着头站在原地等着。

里面的脚步声却在即将到达门口时,停了下来。

他听见沈染星道:“奇怪……我的肚子怎么感觉闷闷的,还有,心口也一阵阵抽着痛?”

慧觉师父声音冷静无波:“此乃正常现象,施主不必忧心。”

沈染星似乎有些不满:“你给的那杯……不会是过期的茶吧?不会是你第一次找我,就提前备下了的吧?”

慧觉师父道:“那也并未过去多少时日。”

里面沉默了片刻,小沙弥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又听见慧觉师父道:“放心吧,这是正常的,此外,距离你彻底失去意识,约莫还有大半个时辰,时间不多了。”

昏死?

小沙弥惊讶地捂住了嘴。

难道这女魔头是患了什么不治之症,所以才来求佛保佑?

那样……嗯,那样厉害的人,要是真的生了重病,还真是活该。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在他怔愣之际,沈染星似乎已经接受了慧觉的说法,脚步声再次响起,随即,她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出来。

一道阴影自小沙弥头顶压下。

小沙弥年纪尚小,身高只到沈染星胸口,本就对她存着几分畏惧,如今加上身高的压制,以及他自己还是小孩子心性,一时间紧张极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沈染星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在他光溜溜的脑袋上拍了两下,语气温和:“别害怕,我今天不是来砸场子的……我还会让我那边的伙计,明日送些香火钱过来,算是赔礼,也是布施。”

闻言,小沙弥脸颊微微泛红,半晌都没能说出话来。

沈染星又问:“你有看到跟我一起来的那个车夫吗?”

小沙弥这才猛地想起自己的任务,连忙说道:“看到了!他说他会在马棚那边备好车等你,你办完事直接过去就好。”

沈染星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好,多谢你了。”

说罢,她又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小沙弥光滑的脑袋,这才抬步,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去。

她摸头的动作十分娴熟自然,安慰人的语气也恰到好处,温和得让人生不出恶感,仿佛天生便有一种能让人消除紧张,卸下戒备的奇异能力。

小沙弥对她这安抚的动作很是受用,他看着沈染星逐渐远去的背影,立即便背叛了方才的幸灾乐祸的自己——

心想,其实……她人好像也挺不错的。

若她真的生了很重的病,那……还真是有点可惜了。

小沙弥挠了挠自己刚刚被摸过的头顶,望着那消失在暮霭中的身影,小小地叹了口气。

车夫在寺庙旁马棚的火盆前,一边搓着手取暖,一边不住地朝寺庙方向张望。

天色渐晚,细密的雪花又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给远处的山峦蒙上了一层薄纱。

终于,他远远地看到了沈染星的身影,正沿着石阶缓缓而下。

他连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将马车赶到更显眼的位置,并准备好了上车的脚踏。

然而,当沈染星走近时,借着马车旁悬挂的风灯,车夫注意到她眼睛有些红肿,虽然神色平静,但那股哭过的痕迹却瞒不过人。

车夫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一股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好啊,定是庙里那些秃驴欺负了东家。

难怪东家平日里最是厌恶这些寺庙和尚,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沈染星刚一脚踏上脚踏,准备进入车厢,就听见身旁的车夫怒火冲冲地说道:“东家,你告诉我,是不是里面那些和尚给你气受了?我这就去给您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竟真的抄起了赶车的马鞭,转身就要往寺庙里冲去。

他早年也是驯妖出身,虽生性纯良,此刻怒气上涌,身上不自觉便带出了几分慑人的戾气。

“等等!”沈染星连忙叫住他。

她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解释道:“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些伤心事,没控制住情绪,与他们无关。”

车夫将信将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真的?东家您可别替他们遮掩。”

“真的。”

车夫见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悻悻地放下马鞭,嘴里却还嘟囔着:“那就好……量他们也不敢,否则白爷回来,也要他们好看。”

……

马车在细雪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车辙。

沈染星掀开车厢一侧的帘子,窗外暮色四合,小雪纷飞,空气清冷,夹杂着雪花涌入车厢。

她想起车夫刚才那副要去找人拼命的架势……

不知白尘烬如今对她是何种态度,不过,她可以确定的是,今日这一行,她离开后,很有可能给慧觉和那座寺庙带去不必要的麻烦。

沈染星叹了口气。

回去之后,得想办法好好解释一番-

白尘烬靠在榻上,裸露的肌肤上,那些灰蓝色的图腾闪烁,蠕动,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分地凸起,游走,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皮肉,破体而出。

他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手端着浓黑药碗,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侍从刚从他手中接过空碗,还未来得及放下,便见他坐起身来,似乎想要下榻。

侍从一惊,连忙将药碗胡乱搁在桌上:“少爷,您伤势未愈,体内力量不稳……”

白尘烬挥开他欲搀扶的手,双脚甫一落地,以他脚尖为中心,地面上刻画的复杂符文瞬间被激活,亮起刺目的白光,形成一个光华流转的禁锢阵法。

强大的压制力如同无形枷锁,将他体内咆哮的力量强行按捺下去。

同时,这阵法给他带来了不小的负担,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微微一颤。

“我昏睡了多久?”他的嗓音哑得厉害。

侍从恭敬回答:“回少爷,已近六日了。”

恰在此时,冯维翰听到他苏醒的消息,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白尘烬想站起来,可双腿却一阵酸软无力,身体晃了晃,不得不又坐回了榻边。

冯维翰连忙上前扶住他:“少爷,您中了国师大量特制的毒剂,还是要再安心修养一段时日。”

此次刺杀,白尘烬确实重创了国师。

但那老狐狸奸猾似鬼,眼见不敌,居然将他引至一处早已布好的陷阱,那里弥漫的毒雾和暗器上涂抹的剧毒,皆是专门针对他研制的。

后来,国师重伤遁走,下落不明。

但白尘烬也讨不了什么好处,状态骇人。

那日强撑着回来时,浑身浴血,肌肤之下,仿佛有无数幽蓝色的光虫在疯狂窜动,整个人处于彻底失控的边缘。

那模样,冯维翰自诩见多识广,也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以为他要蜕变成某种非人的怪物。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只艰难地交代了两件事:一是不要让沈染星看到他这副模样,而是待他醒来,要回京一趟。

随后便陷入了长达六日的昏死。

白尘烬非但不听冯维翰劝诫,还提出更过分的要求:“把阵法撤了。”

冯维翰面露难色:“少爷……”

白尘烬瞥了他一眼。

他便立刻住嘴了。

白尘烬不再看他,垂眼,看向手背上的皮肤,各处正随着图腾的闪烁不住鼓动,传来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他问道:“我的雪松绫呢?”

冯维翰忙解释:“少爷,那雪松绫……估计是在与国师的激斗中,被他的毒火或是某种克制性的力量……灼毁殆尽了。”

那雪松绫不仅是疗伤圣物,更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他躁动的力量。

此次力量失控得史无前例,雪松绫在双重冲击下,终究是没能保住。

说起这个,冯维翰至今心有余悸,他一度以为白尘烬即便能醒来,神智也未必能保持清醒。

想不到,白尘烬竟然出乎意料的冷静。

白尘烬并未多言,只道:“给我准备一件斗篷,要能完全遮掩身形的。”

话已至此,冯维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祖宗刚醒,连站都站不稳,就迫不及待地要去找他那小情人了!

冯维翰实在想不通,天下女子何其多,为何少爷偏偏就认准了那个身份复杂,来历可疑的沈染星?

一个曾经的国师弟子,一个可能背叛了原主子的细作……

但他不敢强行阻拦,只得依言吩咐下去。

看着下属领命而去,冯维翰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将这归咎于,这位大爷此刻状态极差,却还要强行外出。

为了稍作安抚,他把这几日沈染星几乎日日来寻他的事,同他说了。

白尘烬静静地听着,垂下的眼睫。

冯维翰看着他的脸色,似乎看到了一抹柔和。

不太确定,再看时,那抹柔和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郁。

白尘烬抬起眼,眉眼微弯,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声音也带着一股寒意:“你没有告诉她,我醒来之后,会去找她吗?”

闻言,冯维翰后背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大爷当时昏死过去,根本没来得及交代这句啊。

这岂不是在为难老臣吗!

他连忙俯身请罪,声音发紧:“属下愚钝,未能领会少爷深意,不敢随意向沈东家做出此等承诺,怕万一有变,徒惹她伤心。”

白尘烬轻嗤一声,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地面。

地面上那光华流转的阵法光芒开始逐渐黯淡、隐去。

阵法之力消失的瞬间,如同撤去了最后一道堤坝,他体内被强行压抑的狂暴力量猛地翻腾起来。

白尘烬脸色骤然一白,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额角青筋也随即暴起。

好半晌,他才险险稳住了。

此时,门开了,进来一人,手中托着一个托盘,上头叠放着一件斗篷——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还是写不到呐,下章一定!下章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