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柘面露难色,踌躇道:“少爷,善元寺今日人太多,自从刺客进了后殿,人就消失了,我带人搜索了一番,没找到人在哪里……”
裴铎:“???”
他按了按眉心,无奈问:“冷枫呢?”
“枫哥带人便衣守住了善元寺的周围,一旦刺客现身,必定能把他抓到……”
“守了多久了?”
“两个时辰。”
“善元寺各个房舍都搜过了吗?”
“除了方丈的寝房,其他地方都悄悄搜过了,没有任何行踪。”
裴铎长眉挑起,问:“为何没搜方丈的屋子?”
“屋子里有人,正在下棋,兄弟们打量了一眼,那里根本没有什么能够藏身的地方,怕打草惊蛇,便退了出来……”
裴铎听完,转身向外大步走去,眸底微冷,沉声道:“已经打草惊蛇了……告诉冷枫,不用守了。”
说着,他脚步一顿,转身吩咐道:“你别跟着了,保护好少夫人,告诉她我一会儿就回来……”
姜念汐求完平安符,再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身量单薄,平眉细眼的肤白年轻男子站在那里。
站姿挺拔,恍若青松,一动不动。
虽然穿得是寻常衣裳,好乔装了一番,但姜念汐觉得眼熟。
“你是……卫镇抚?”
卫柘一拱手,嘴角咧起,笑道:“少夫人认出我了?”
姜念汐此前是在卫柘到府里向裴铎禀报事务时见过几次。
她记性不错,见过的人,都会在脑子里留下印象。
“记得,还有冷枫,裴大人时常向我提起过你们。”
姜念汐温声道。
卫柘挠了挠头,不好意思谦虚道:“我们在少爷心中是颇有分量,即便和少夫人在一起,也没忘记我们……”
姜念汐:“???”
她环顾四周,茫然道:“裴大人去哪里了?”
卫柘这才想起重点来,赶忙道:“少爷有事要处理,说让您等他,他一会儿就回来。”
姜念汐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她本想一出来,就把平安符送给裴铎的,如此一来,只能先收到自己荷包里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等了一会儿。
卫柘建议道:“少夫人,这样等着也有点无聊……要不我陪您四处转一转?”
在善元寺四处走一圈,他还可以顺便查找刺客的行踪。
姜念汐点点头:“去斋房那里,秋月喜欢吃这里的素包子,给她带回去几个。”
两人沿着寺院的石径一路朝后殿的方向走去。
姜念汐有一搭没一搭得同卫柘说话:“上次从南都返回京都,途中遇到匪寇和刺客,你们有没有受伤?”
卫柘眯起一双眸子,朝四周警惕地打量,边走边道:“受了点皮外伤,不过那些刺客的身手实在了得,在我看来,算得上功夫顶尖的高手了。”
姜念汐一听,不由担心道:“这样说,当时的情况必定是十分危急了?裴铎……他胳膊也受了伤,养了好几天才好。”
“哦,少夫人不用担心,少爷那点伤不算什么,”卫柘满不在乎道,“虽然刺客功夫是不错,但少爷毕竟师从东方师傅,身手比他们强多了。话说,少爷小的时候练功不听话,被东方师傅抽的鞭子都比这点伤疼……”
姜念汐:“……”
这么一说,她莫名觉得更心疼了。
姜念汐:“他小时候很不听话吗?”
卫柘脱口而出:“岂止是不听话,上房揭瓦,无所不能,害得我跟冷枫多挨了不少打。”
姜念汐:“……”
可是,她当初在见音书院见到裴铎的时候,他好像并没有那么出格,听说最多在枫翎书院跟夫子顶撞几句,到院外头顶书本罚站之类的……
卫柘又补充了一句:“后来少爷被老爷送到济州书院去了,管教了两年,果真好了不少,现在越来越稳重了。”
姜念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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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铎径直去了善元寺方丈休息的地方。
他在窗口处向内扫了一眼,然后掀开门扉处的竹帘,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这里说是方丈的寝房,其实是用来参禅的地方。
房内摆设极其清雅简洁,举目所望处,只看到靠窗处一张方形案几,上面摆着一副淡黄色的榧木棋盘,圆润的黑白棋子所剩不多,都收到了旁边的古朴紫檀罐里。
案几旁,坐着位身材修挺的温润男子,衣袖无声敛起又悄然落下,长指拈起一枚黑棋,思忖片刻,在棋盘上悠然落下。
先前与沈瑾打过的交道瞬间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成亲时他送的贺礼来自北齐,南都之行时恰好与他打过照面,深谙医理必定也懂毒药……
最关键得是,卫柘追寻刺客的同伙,他又好巧不巧地出现在这里。
裴铎双手抱臂,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瞬,缓声开口:“沈兄长。”
沈瑾似乎并不怎么意外他的到来,笑了笑:“裴大人,好巧。”
裴铎掀开袍摆,在他对面坐下。
视线落在棋盘上,道:“沈兄长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吗?方丈呢?沈兄长和善元寺的方丈也熟悉?”
听起来像是盘查,但沈瑾笑了笑,温声道:“方丈此前曾身有不适,机缘巧合下我为他诊治过一次,从此便结下缘分。闲暇时,我便会到此聆听方丈教诲一二,看看自己是不是有参禅的悟性。”
说完,他把棋子收起,拈起一旁的茶壶,缓缓倒了一盏清澈的碧茶。
“裴大人,用茶。”
裴铎客气地笑了一声:“怎么不见方丈呢?”
沈瑾面不改色道:“今日善元寺繁忙,刚陪我下过一盘棋,方丈便离开了。”
裴铎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房内,沉吟片刻后,又转眸回来,意味不明地看了沈瑾一眼。
“沈兄长,恒王殿下接连遇刺的事情,京都坊间也有些传闻,想必你也听说过吧?”
沈瑾怔了下,指节在杯沿上摩挲几下,道:“自然听说过。”
“说来奇怪,那日坠崖之后,属下向我汇报,射中恒王殿下和我的两枚箭簇,一只淬了毒,一只却没有,”裴铎慢悠悠道,“现在想起来,当初恒王在京都遇刺的时候,最后时刻,刺客也是收了手。我忽然觉得,这背后行踪不定的刺客,应当认识我才对,屡次出手,却还要留我性命,岂不是对我太关照了?”
沈瑾垂下眸子,若无其事地啜了一口茶,道:“兴许是吧。”
裴铎笑了一声,屈起指节在桌案上轻叩了叩,加重语气道:“暗影……”
沈瑾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裴铎不动神色地扫了他一眼,继续道:“暗影据说是北齐某个已故王爷的暗卫,十多年前早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如今竟然有暗影的刺客出现在大周,当真是离奇,依兄长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沈瑾捏着茶盏,抬眸浅浅笑了一下,淡定道:“既然行刺杀之事,想必对方有不可饶恕的可恨之处,恩怨两清,估计暗影就会离开吧。”
果然是他,还算坦诚,裴铎眉头暗暗一挑。
“所以不相干的人,暗影不愿意伤及,或者说,我是托了枕边人的福,”裴铎往椅背上闲适地一靠,笑着道,“听兄长的意思,暗影不会手下留情,非得取了萧绍玹的性命才成?”
沈瑾温和地回答道:“那谁知道呢?这事儿裴大人得亲自过问暗影的主子才行。”
裴铎双手抱臂,意味不明地盯着对方,悠悠道:“为得到底是什么仇怨呢?兄长不妨替我分析一二……”
沈瑾淡淡道:“这种事,我怎么能分析得出来呢?即便推断出一二,不是局中之人,又怎会了解这种蚀骨伤痛呢?”
裴铎沉吟了一瞬。
“恒王遭到刺客连番刺杀,裕王又恰好赶到平匪,虽然没什么确切的证据,但恒王已经向皇上告了状,说裕王有害自己的心思。就在昨日,皇上已经借机狠狠斥责敲打了一番裕王,又跟内阁商议,想要裕王年底之前离开京都去自己的封地。他宠子心切,只要萧绍玹在京都一日,就算是暗影,也不会再有伤到他的机会,”裴铎沉声道,“暗影为何不尽快返回北齐,如果在这里露出马脚,怎么能全身而退?”
“暗影应当谢过裴大人的提醒,”沈瑾若有所思地饮了一口茶,轻笑道,“如你所言,再想刺杀萧绍玹,几乎难于登天……暗影不会不考虑你的意见。”
“那要不再听我一句,”裴铎垂眸打量着他的神情,慢条斯理道,“萧绍玹虽然高傲骄纵,但胆子不大,我奇怪他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来,让暗影如此憎恨?兄长不妨再替暗影想想,如果真的取了对方性命,皇上查明真相,一怒之下,不是没有祸及北齐的可能……”
“所以,适可而止吧,”裴铎勾起唇角笑了笑,沉声道,“兄长何时离开京都,走之前不妨知会一声,我可以亲自送你。”
“那就不必了,”沈瑾饮完最后一口茶,平静道,“裴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
第59章 ……挺满意的。
回府的马车里, 姜念汐从荷包里抽出那只平安符,十二分郑重地放到了她最新缝制的荷包里。
这次是大小适当的一对鸳鸯,看上去活泼生动, 手艺绝对不丢人。
放好后,姜念汐动作娴熟地给裴铎挂在腰间的锦带上。
“以后但凡出远门,必定要戴着它。”
裴铎随口道:“明日去卫所, 我挨个向他们展示一下你的最新手艺。”
姜念汐:“……”
她有些不好意思, 抿唇道:“别了吧, 其实还没有太好……”
裴铎勾起唇角, 闲闲看着她:“比上次那个好多了,他们一定会夸赞少夫人心灵手巧,贤惠无双的。”
姜念汐:“……”
她决定不再提这个话题。
帮裴铎整理着腰间的玉带, 姜念汐想起方才的事, 轻声问:“刺客的事,有眉目了吗?”
裴铎眉头抬了抬。
她胆子不大又容易胡思乱想,和沈瑾见面的事,还是不要提了。
“已经发现了行踪, 应该猜得八九不离十,我会派人盯着, ”裴铎垂首看着她的纤纤玉手, 随口道, “沈兄长为何会被游神医收做义子?”
这事儿说来话长。
具体为什么, 姜念汐只模糊记得大概。
她用力想了一会儿, 道:“据游伯伯所说, 阿兄当时和少筠差不多大小的年纪, 不知为何流落街头……游伯伯将阿兄带回了药堂, 收做义子, 又倾心传授了他的医术……”
“这么说,他在大周,除了姜家和游神医,并没有其他的亲故?”
“算是吧,不过阿兄近些年常在外行医进药,兴许也结识了不少人脉,”姜念汐若有所思地看了裴铎一眼,有些疑惑,“你今天好像一直在询问阿兄的事,是觉得有什么异常吗?”
“那倒没有,”裴铎轻咳一声,长指随手捏了捏她的掌心,敷衍道,“只是一时好奇而已……”
姜念汐捉住他不安分的手掌,扑闪几下长睫,转而道:“那……刺客的事,总得查出个眉目来,不然总归是个隐患……算了,这事我也不懂,省得给你添乱……”
纤细柔嫩的手指无意在他掌心划动,像羽毛似的,轻轻撩动人的心尖,轻痒酥麻。
裴铎忽地笑了一声,反手握住她细白的手腕,垂下长睫,盯着她柔软的唇瓣,随口道:“怎么能说添乱呢,你对我这么关心,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着话,他的唇便鬼使神差地凑了过来。
若有似无地轻触了一下她的唇瓣,裴铎低声道:“擦的什么口脂,尝起来味道甜甜的……”
姜念汐的脸腾一下烧热起来。
她转眸一看,窗牖上的车帘还未完全放下。
有些慌乱地推开他的胸膛,姜念汐低声道:“玫瑰口脂,不过放了银朱,不能吃进腹内,会有毒……”
她说着,打算把车帘拉严实。
裴铎按住她的手,把她抵在车壁上,勾起唇角:“我尝了多少次了,不碍事……”
姜念汐挣扎着够到车帘,把剩余的一点空隙全部堵上,才缓过神来反驳他。
“你也知道尝过很多次了,这是很好的习惯么……”
陡然暗下来的车内,反倒多了几分旖旎的氛围。
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对方的唇快速封住。
马车快到裴府之前,车内窸窸窣窣的动作才停止。
身体早已娇弱无力,玉白的脸颊上透出一抹艳丽的嫣红。
姜念汐柔软地躺在软座上,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湿漉漉的,有些羞恼地瞪着裴铎。
裴铎喉结滚了滚,勾起唇角,在她唇边又轻快地啄了几下。
虽然她羞耻心的下限一再下降,但在马车里……
他现在是不是越来越不正经了?
还好她极力忍耐,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过唇瓣差点都要咬破了。
裴铎托着她精巧的下巴,长指轻柔地摩挲几下她的唇瓣,鼓励道:“你不用忍着,可以喊出来一点……”
姜念汐:“……”
她无语道:“我还有点羞耻心,不想被人听见……”
裴铎:“你忘了车夫耳朵不太好使了吗?”
姜念汐:“……”
他临出府前换的车夫,她怎么会知道?
她不由睁大了眸子,有几分震惊道:“……你不会,之前就计划好了吧?”
裴铎:“???”
他理了理散乱的袍摆,嗓音依然是暗哑的:“你别把我想的这么离谱,刚才亲你过头了,一时没把持住,才……”
两人近在咫尺,呼吸依然滚烫。
裴铎垂首亲了亲她的长睫,轻笑一声,语气温柔道:“姜大小姐,你别瞪着我了……”
姜念汐抿了抿唇,好心提醒他一句,“裴大人,你这样……真的不会纵欲过度吗?”
裴铎:“……?”
“我这是正常的需求,”他用舌尖舔去她额边的一滴香汗,随口道,“要是真的身体虚了,你不是还会给我补身子吗?”
姜念汐知道他意有所指。
她无力地解释:“那不是无意给你做的鹿血酒吗?可以强身健体的……”
“现在你领略了它的功效了,”裴铎勾唇笑了笑,沉声道,“还满意吗?”
姜念汐:“……”
他怎么越来越不正经了?
脸颊又莫名羞红起来。
她瞪大着水光潋滟的眸子,欲语还休十分无奈地看着他。
裴铎追问:“到底怎么样?”
虽然不愿意回答,但看他这么穷追不舍的样子,姜念汐只好从嗓子眼里挤出个几不可闻的“嗯”。
“‘嗯’是什么意思?”裴铎低低笑了一声,俯身看着她,拖长语调问,“到底满意还是不满意?”
姜念汐:“……”
这种事情,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说出来的?
没办法,她只得捂着眼睛,十分羞耻得极小声道:“……挺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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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京都一直秋雨纷纷。
天气也很快寒凉起来。
外头铺子送来了最新样式的冬衣。
不过,考虑到姜念汐的爱好,衣裳总算没那么华丽奢侈,但用料和设计却更为精巧。
翡翠月华云锦对襟袄,软锦绣暗纹杏色披风,桃红镶金线斗篷,厚实的绣海棠霞色百褶裙……
其中异常显眼的雪白的狐裘没有一丝杂色,绒毛温软细腻,是用此前裴铎打猎所得的白狐皮毛做的,绣娘耗费了数个日夜才赶工完成。
哪一件都值不少银子。
关键是,她根本穿不了这么多。
姜念汐望着掌柜命人抬进来的几口硕大的衣箱,还是有点不习惯。
秋月开心得不得了:“小姐,狐裘异常保暖,到了冬日,再出府时,即便风雪再大,也不会畏寒了。”
姜念汐:“……”
“狐裘再保暖,也不会像手炉那般吧,”她动了动唇,“况且……”
况且什么,她也说不太清楚。
她其实主要还是有点心疼银子。
但这些时日,她已经对裴家在外头的田宅铺子等产业了如指掌。
怎么说呢,切实细细地看过他家仅在京都的账册之后,富裕程度已经令人咋舌了。
不在乎银钱花费,名贵的宝剑说送就送是有家底支撑的。
不过还好,裴铎虽然是金贵的大少爷出身,却并没有什么太多铺张奢侈的毛病,只是对饭食、衣饰挑剔了些,遇到他自己喜欢的刀剑之类的兵器,会不计花费的买回来。
其他方面则全凭姜念汐做主。
她出阁前在姜府打理过中馈,她爹的俸禄有限,所以,府里上下过日子比较精打细算。即便这样,每逢寒冬时节,姜府门前还是会有些挨饿受冻无家可归的乞丐,到府里讨一口吃的。
原因是,乞丐们知道,姜侍郎府上的人心善,既不会嫌他们穿着脏污碍眼,也不会放恶狗把他们撵走,而是真心实意地端一碗热腾腾的粥饭,让他们在门口生着炭火的小偏房里暖暖和和地吃下,临走时,再塞上几个馒头。
所以,姜念汐在裴府打理中馈的时候,也保持了原来细水长流过日子的习惯,偶尔遇到衣衫褴褛的乞丐到府里讨饭,也会让秋月装好饭食送给对方。
所以,裴铎有次刚好下了值,站在府门外,若有所思地看着貌若天仙的媳妇儿,把几只包子塞到一个小乞丐手里,还没有丝毫嫌弃地拍了拍小乞丐的头,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这么说,把人带到府里,可能比留在外面更合适……”
姜念汐:“???”
所以,几日后,府里某间不起眼的厢房里,住进了一位……刺客。
就是他们之前留在武骧卫脑袋失忆的刺客。
姜念汐想起这事,纤细的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抬起眸子问秋月:“那位……怎么样了?”
秋月领悟到小姐说的是那个刺客,皱着眉头道:“脑袋还不是很清醒的样子。”
姜念汐轻轻嗯了一声。
要说那人,因为之前伤得不轻,只能躺在床上,所以并没有什么危险,而且裴铎还命人守在了厢房外。
眼看着天色渐晚,没多久,裴铎便回了府。
他一回来,便习惯性地到姜念汐的书房来找她。
姜念汐嗅到他身上有淡淡的酒味,不由挑起了秀眉,问:“你饮酒了?”
“正常应酬,难免要喝上几杯,”裴铎在她旁边坐下,长指呼啦啦翻过几页账册,随意道,“外头铺子送了冬衣过来?”
他一提这个,姜念汐便想起那几大箱贵重的衣物来。
“我哪里穿得了那么多衣裳?”她的声调不由自主提高了不少,“再说,得花多少银子啊,委实有点浪费……”
裴铎长眉挑起,唇角噙着笑意,“已经告诉他们要低调些,其实花不了多少,你总不会只进不出吧,外头铺子做生意也不是这样的,你的思想得转变一些……”
姜念汐:“……”
她蹙起眉头,薄嗔道:“那也不能总是大手大脚……”
裴铎以手支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本正经道:“那不如这样,我们在府里开辟出一块空地来,再买上纺车,我耕田来你织布,咱们一分银子也不花到外面去,全部自给自足,怎么样?”
姜念汐:“……”
她随着他胡说八道:“裴大人,我能织布,你会耕田吗?”
“我……”刚打算出口的话突然在舌尖转了个圈,裴铎暗笑一下,凑近她的耳旁,低声道,“你觉得,我耕耘得还不够辛苦吗?”
姜念汐:“!!!”
她的脸登时羞红起来。
羞恼地瞪了对方一眼,姜念汐轻咬着下唇,握起拳头锤了一下裴铎的胸口。
“你……好不要脸!”
裴铎勾起唇角,用大掌捉住她的拳头,笑道:“我错了,下次不这样……”
姜念汐气鼓鼓收回了手,转首过去,连玉白的脖颈都羞起薄粉。
垂在肩头的乌发被透窗而过的秋风拂动,有几缕无意贴在了裴铎的脸颊上,惹得心头痒痒的。
他慢条斯理地把乌发拿下,随手绕在长指上把玩,又道:“跟你闹着玩的,以后那些衣裳,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想怎么穿就怎么穿,绝不多花一点银子……”
姜念汐转首过来,微微抿着柔软的唇瓣。
她也不是什么刻板的人,自然也喜欢新鲜的衣裳,只是不要浪费就好了。
裴铎看她消了气,长臂随意放在她的椅背上,没话找话道:“狐裘喜欢吗?其实是我去年猎的几只白狐,屈子隽想找我要我都没给他。我总觉得它能派上真正的用场,如今看来,果然不出我所料。”
姜念汐:“???”
“所以你之前就想好了要给我做狐裘?”姜念汐有些感动道,“裴大人,你想得也太周到了……”
裴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那倒不是,谁知道我会娶你呢?这不是意外吗?”
姜念汐:“……”
她不由挑眉道:“这么说,你是打算留给谁用的?”
裴铎及时领悟到自己的口不择言,马上简短道:“我娘。”
他回答的斩钉截铁,这就没法再生出什么嫌隙来了。
姜念汐也觉得他是一片孝心。
虽然她有一瞬间疑心,他如果娶了那位章姑娘,也一定会给她做狐裘。
不过,生怕她会纠结多想,裴铎马上扰乱了她的思绪,“你要是喜欢,闲暇时我再去猎几只红狐,做红色的狐裘……”
姜念汐马上制止:“不要,这件就够了。再说,你要去围场打猎的话,不知多久才会回来……”
裴铎盯着她的眼眸,勾起唇角慢悠悠道:“我还没说要去呢,你竟一点也不舍得我离开府邸,没想到现在竟然这么依赖我……”
姜念汐:“……”
对方那双星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眸底深情满满。
裴铎轻吻了几下她的手指,还似乎有些委屈道:“媳妇儿,我这几日忍得好辛苦……”
由着他胡乱撩拨下去,不知还会向什么奇怪的方向发展。
姜念汐决定不再回应他这个话头。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香味。
她嗅了嗅裴铎的衣襟,颇有审视意味地抬头看他。
“去哪里饮酒了?喝了多少?”
不管喝多少,他脸上都不见丝毫醉态,且清醒如常。
所以姜念汐根本看不出来他有没有饮酒,只能通过酒味浓淡来辨别。
酒味很淡,应当只饮了一杯。
裴铎叹了口气,脸上有些苦恼之色:“姜大小姐,你扪心自问,我如今下了值,哪次不是直接回府?我现在一心扑在你身上,即便有应酬,不过是喝一杯意思一下就得了。”
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是。
姜念汐倒有些不好意思,抿唇道:“那……你该有的应酬,也别失了礼数。”
裴铎笑了笑,轻松道:“也没什么特别的,下值时遇到了吏部的崔大人,还有钦天监的监正,这不推脱不得,便饮了几杯酒,席间找个借口提前回府了……”
说到这儿,他站起身来,随手握着姜念汐的手指,把她拉起来,道:“对了,脑袋失忆的刺客应当醒过来了吧,你要不要随我一同去看看?”
~~~~
隐蔽的厢房里。
自从刺客被转移过来后,姜念汐还是第一次看到他。
眼前的人睁着一双迷茫的眼睛,头发乱糟糟的,小麦色的脸颊上还有一团模糊不清的血渍。
他从床上缓缓坐起身来,转了转又黑又亮的眼珠,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姜念汐,嘴角一咧,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
姜念汐猛地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裴铎身旁缩了缩。
裴铎揽了下她的腰,然后在她耳畔低声道:“不用担心,没什么攻击力,脑袋受到撞击,暂时有点傻。”
姜念汐:“……”
其实即便不是受到撞击,但从这人呆呆的神情来看,平时也不像特别聪明的样子。
她有些紧张又有点一言难尽,小声道:“为什么要把他……暂时留在府里?”
裴铎理了理袖口,言简意赅道:“他处境尴尬,无处可去,没有把他送到刑部,不能一直留在武骧卫,现在脑子不大聪明,又不能把他直接扔出去自生自灭,沈……”
沈瑾已经离开了京都,暗影自然也不知所踪,但这些不能直接告诉姜念汐,裴铎硬生生咽下了后面的话头。
姜念汐:“???”
她疑惑道:“什么?”
“没什么……”
裴铎俯身,将旁边的灯拨亮一些。
借着逐渐明亮的光线,姜念汐才看清楚。
这刺客还是个少年,只有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如果洗去脸上的血污,可以看得出是个浓眉大眼的壮实小伙子。
姜念汐不由微微一愣。
“他还很年少,”姜念汐凑近了,抬起手指想要为他理理乱糟糟的头发,对方咧开嘴角呲了呲牙齿,她心头一惊,吓得缩回手来,“为什么要当刺客?”
“那谁知道呢……”裴铎悠悠道,“现在记忆全失,看样子这辈子难以想起来之前的事了……”
姜念汐转眸看向裴铎,谨慎道:“什么都记不起来了?怎么这么巧合,会不会是装的?”
裴铎双手抱臂,勾起唇角笑了笑,语调十分轻松道:“试探过了,他没这么机智,不会装。”
姜念汐:“……”
她还未转首过来,突然觉得自己的衣袖被人用力扯了下。
“仙女姐姐……”年轻的刺客扭着脑袋看向她,眨了眨眼睛,像是认出了他,一脸都是不可思议,“你怎么在这里?”
“看清楚了,她是府里的少夫人,不是你的仙女姐姐。”
裴铎大步向前,毫不留情用力捏住对方的手腕,手指忽地一紧。
手腕像被箍住了一般疼痛,小刺客重重吸了一口凉气,霎时撤开了手。
他揉着酸疼的手腕,下意识往一旁躲了躲,眼睛依旧盯着姜念汐,一脸茫然道:“你不是仙女姐姐……你是少夫人?那我是谁?”
是真的连自己的身份都记不起来了。
姜念汐无声与裴铎对视一眼。
“忘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裴铎还未说完,姜念汐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
她踮起脚来,在他耳旁悄声说了几句话。
刺客一脸惊奇地看着两人在自己面前窃窃私语。
稍顷后,姜念汐眨了眨长睫,用手比划着温声道:“你是裴府的车夫,只是外出时受了伤,撞了一下脑袋,所以不记得了。”
刺客低下头看了眼自己很明显受过伤的肚腹,竟然莫名很相信她的话,还重重点了点头。
“少夫人,那我叫什么名字?”
他抹了一把脸,瞪大眼睛问。
这倒出乎姜念汐的意料了。
她刚才同裴铎临时商议,根本没想到刺客叫什么名字。
姜念汐稍稍仰首,看了一眼裴铎,用眼神无声地询问他。
裴铎十分随意给他起了个新名字。
“石虎。”
~~~~
离开厢房,姜念汐不由问:“石虎是他真实的名字吗?”
裴铎言简意赅:“不是。”
姜念汐:“他果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铎摩挲了一把下巴,随口道,“对,你以前没见过他,他应当也没见过你……你觉得我给他起的名字怎么样?”
他这话说得奇怪,她以前自然没见过石虎。
姜念汐没怎么在意他这话,只是有些好笑道:“挺不错的,简单易记……以后怎么办?让他继续留在裴府吗?”
“脑子不好用,身上的伤也没好,扔出去恐怕也是死路一条。”裴铎双手抱臂,若有所思道,“先在府里养着吧,等伤好了,随便给他找点活干,等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决定他的去留。”
姜念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60章 你要点脸吧,别说了……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院的方向走。
不多时, 天空又开始淅沥沥飘起雨来。
外面的秋风吹来,回廊两旁挂的竹帘被风呼地一下掀开,雨丝顺着缝隙飘进回廊内, 随意凌乱地打在廊柱上。
深秋的凉意越来越重了。
姜念汐小步跟在裴铎身旁,下意识裹紧了披帛。
“冷吗?”
话音未落,裴铎已经单手解开外袍, 披在她身上。
他又习惯性用大手握住她的掌心, 眉头蹙起:“手指怎么这样凉?”
“平时还好, 来月事的时候尤其怕冷……”
因为提前喝过秋月熬的汤药, 前几日小腹的疼痛倒没觉得有什么,只是身子比平日畏寒。
裴铎的手心很暖,十指交握, 暖意很快热乎乎地传遍全身。
姜念汐想把外袍脱下来还给他。
“我还好, 你只穿中衣,这样容易受寒……”
裴铎似乎无语地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姜念汐便被他抱在了怀中。
“我哪有那么娇气……地上有水,别把你的鞋子沾湿。”
片刻之后, 裴铎已经抱着她回到了卧房。
他的发丝沾上了一点雨水,湿漉漉的, 锋利的眉眼上还挂着几颗水珠。
姜念汐拿过来绣帕, 替他把发丝擦干。
“天越来越冷了, 我爹去承远的时候没带冬衣, 说是快要回来了, 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姜念汐随口说着家常话, 又踮起脚来, 用帕子拭去他眉头上的水珠, 有些担心道,“天气寒凉的时候,他容易腰背酸痛,真得有点担心……”
裴铎十分自然地用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腕,道:“承远到京都不过三日的路程,要不我告个假,随你去探望岳父大人?”
姜念汐愣了一会儿,随后惊喜道:“可以吗?你能告假吗?”
“那有什么不可以的?左右武骧卫没什么大事,吩咐属下一声就行,”裴铎用长腿勾了把椅子过来,大马金刀地坐下,又随手拉着姜念汐坐到他大腿上,接着道,“你准备一下给岳父大人带的东西,等天气晴好的时候,咱们就出发。”
姜念汐开心极了。
她匆匆站起身来,高兴道:“那我现在就去准备。”
裴铎大手握住她的腰身,稍一施力,姜念汐不由再次跌坐到他腿上。
“不急这一时,明日再准备也不迟……”裴铎眨了下长睫,随口道,“我觉得我脸上还有雨水,你再帮我擦擦……”
外面夜色已深,屋内的琉璃灯没有拨动灯芯,不甚明亮的光线下,视线所及之处是有几分朦胧不清。
姜念汐以为刚才自己看得不够仔细。
她微微倾身靠近裴铎,纤细的手指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轻柔地划过,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向下,用帕子小心擦去下颌处的水珠。
做这件事的时候,她异常专心,清澈的瞳眸一直盯着裴铎的脸颊,葳蕤的长睫稍稍眨动几下,柔软的唇瓣下意识轻抿。
看上去乖巧柔顺,却无端地诱人。
裴铎垂下星眸,用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腰身,把她往身旁拥近一些,喉结动了动,低声道:“……脖子上还有。”
姜念汐:“???”
他的脖颈修长匀称,随着说话和吞咽的动作,锋利饱满的喉结上下滚动。
姜念汐疑惑地看了一会儿,不是很确定道:“我看过了,应该没有了……”
裴铎勾唇轻笑一声,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旁,压低声音道:“再看看。”
呼出的热气吹到她的耳垂旁,痒痒酥酥的。
这突然让她莫名联想到一些令人害羞的画面。
姜念汐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脸颊莫名红了起来。
“想到什么了?”裴铎似乎低笑了一声,“你上次还咬它了……”
姜念汐白皙的耳尖泛起了绯红,红着脸小声争辩:“是你非要我咬喉结,还……”
裴铎含着她的耳垂轻咬了一下,大手扶住她的纤腰,轻轻按回自己的大腿上,低声道:“那这次换我咬你……”
他沿着耳尖舔舐轻咬,又转回到纤细白皙的颈侧,一路沿着颈边往上,双唇覆到了她的唇瓣上。
姜念汐被他撩拨的身子酥麻颤栗,急促的气息逐渐不稳。
“你……你怎么说亲就亲……”话语掩映在唇齿辗转间,几乎低不可闻,“今日还不方便……”
“我知道,就是忍不住想亲你,”裴铎呼吸有些急促,轻喘着道,“……不做别的,只亲一会儿就好了。”
室内亲吻的水声凌乱又清晰。
停下来后,姜念汐才发现,自己的衣襟松散,胸前的风光隐约可见。
她不知又联想到了什么,脸又羞烫起来。
裴铎还钳着她的纤腰。
身体紧贴,可以明显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变化。
姜念汐咬唇小声道:“要不我帮你……”
裴铎重重吐出一口气,和她额头相抵,“不了,你这几日身体不适,怕你胳膊会酸……”
姜念汐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羞涩低声道:“……不碍事的,我又不是没帮过你。”
裴铎低低笑了一下,又有些懊恼,“这事怪我,太没有定力了……我还是去洗个冷水澡,冷静一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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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天气放晴。
秋高气爽,温度适宜,出行也颇为合适。
姜少筠十分想随行,但被姜念汐拒绝了。
“好好读书,国子监又没休沐,怎么好随便告假?再说了,你不是发誓要用功的吗?”
姜少筠最近确实在苦读,甚至深夜时分,他的房内还亮着灯。
他皱着眉头,道:“姐,我上次的文章进步很大,位列同窗第一,练功也没落下,连夫子都夸我……我就是想爹了。”
姜念汐也有些纠结,片刻后,坚定道:“我这次去是给爹送秋冬用的东西,承远的行宫快修完了,爹年底之前肯定能回来,你在府里好好等着。如果下次做文章还能得到夫子夸奖,爹一定会很高兴。”
听她姐说的话挺有道理,姜少筠挠了挠头,只好放弃了这个念头。
另一边,石虎的身体恢复异常迅速,不过几日,伤口已经痊愈。
他甚至开始在裴府遍地溜达。
只是旁边还有人亦步亦趋地监督。
他没这么机灵,没觉察出什么异样来。
秋月以为姑爷和小姐要把他留在裴府当车夫,看他傻乎乎的,对他倒是格外上心。
每日膳厨做了糕点,秋月便给他送过来一份。
因此,这两人的日常是,一人手中拿着块糕点,吃完后便开始在府里的后花园闲逛,逛完后,石虎便会挽起袖子裤腿,跳到荷塘里摸鱼。
所以裴府连着吃了好几日的鲜鱼。
听说姜念汐要去承远,石虎自告奋勇站了出来。
“少夫人,我身体已经恢复了。”他扬了扬自己粗壮的胳膊,大声道,“我要帮你赶车!”
他对自己是裴府车夫的身份深信不疑。
姜念汐感到有点为难。
她无奈按了按眉心,找了个借口拒绝,“府里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做,你先留在府中,等以后出行,我再带你。”
石虎抽了抽鼻子,十分不情愿地低下了头。
秋月也没有被允许跟着,脸上也写满了不开心。
所以,两人默默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起满脸郁闷地长吁短叹去了。
姜念汐与裴铎如期按照计划出了城。
这次轻装简行,为了快去快回,只带了几个府里服侍的人。
卫柘被吩咐留守武骧卫,一旦有什么紧急的事,可以快马加鞭传信过来。
冷枫还是像往常那样,但凡裴铎出行,必定会带一队兵卫暗随保护。
这还是在燕州的时候,裴铎当时任招讨使,带两人一路去往陵州平匪,裴铎他爹吩咐过的,再之后出行,冷枫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这事他以为裴铎并不知道。
出京都后,车队先向南行了几十里,再转道向西。
走了差不多半日,车速不快不慢,大约到了京都的郊县位置。
因还未到深秋,官道两侧繁茂的树木枝叶虽已变成金黄色,却还未完全掉落。
风一吹来,黄澄澄的树叶哗啦作响。
由近及远,举目所望之处,群山之上的林木都像染上了一层金边,在温和的秋光下随风轻摇,像一副生动的风景画。
姜念汐掀开车帘,不觉看呆了。
青骓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甩着四蹄缓缓前行。
裴铎手握缰绳,时不时转首看姜念汐一眼。
对方呆怔证地目视远方,样子很是好笑。
裴铎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姜念汐回过神来,眼神看向他,真诚地赞叹道:“我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别致的景色了,真的好漂亮……”
裴铎挑了挑眉,悠悠道:“当初刚成婚时,你第一次和我去城外郊游,也是这么一副表情,不过寻常景色,看入迷了似的……”
姜念汐:“……”
说的她好像很没见识似的。
“京都没有这样高大的银杏树,远处也没有连绵不断的群山。”
姜念汐悠悠说完,双眸转向旁边的银杏树,伸出白皙的掌心,看动作似乎想通过意念吸引一枚落叶。
裴铎转眸看着她,道:“我年少时随爹娘住在燕州,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夏秋季节,尤为壮阔,整日可以自由自在地纵马,京都反而没有这等好景色。”
其实算起来,裴铎自任指挥使以来,在京都常住的时间还不到一年。
虽然他年少时也随爹娘在京都居住过,不过那只是短暂的几个月,便会随爹娘离开。
姜念汐不由道:“那……你喜欢京都还是燕州?”
裴铎轻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让他有点难回答。
“各有好处……”裴铎紧了紧手里的缰绳,一本正经道,“燕州很不错。不过,我原来也没想到会在京都娶媳妇儿,从这点来说,我原来对京都并不怎么好的评价,要加上一分。”
姜念汐:“……”
她是不是还得感谢自己为京都增添了几分魅力?
手中蓦然一沉。
浓郁香甜的香味沁人心脾。
一大束开得正好的橙黄色桂花,连同碧绿的枝叶一起,搁到了她的手掌上。
姜念汐:“???”
她眉眼弯起弧度,惊喜道:“你从哪里摘到的?”
裴铎:“方才过去的地方有一株桂花树……你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没有注意到。”
姜念汐:“……”
她拿起花枝凑近鼻端深吸了几口气,欢欣道:“裴大人,你怎么知道我是想要一束花或者落叶之类的东西?”
裴铎闲闲地看她一眼,一脸颇为好笑的表情。
“你把手伸到外边,已经等了半天了……我本来也在等叶子自动落到你手里,但显然那些叶子啊花啊没这么有眼色,我只好动手代劳了。”
姜念汐:“……”
“裴大人,给你做个香包怎么样?”她把玩着桂花,纤细的指尖轻抚花瓣,摘下几枚来托在掌心,“味道很好闻……”
裴铎摸了摸腰间挂的荷包,拒绝道:“那样的话,你还得再做一个香包。桂花香味太浓,我不喜欢,要做香包的话,换个适合我的味道……”
姜念汐有些茫然。
成亲这么久了,她还真不清楚裴铎喜欢什么香味。
况且她日常熏香,默认裴铎也喜欢她常用的自制香料。
她想了想,问:“你喜欢什么香?”
裴铎淡淡吐出一个字:“猜。”
姜念汐:“???”
“檀香?”
“不对。”
“龙脑?”
“你太不了解我了。”
“龙涎香?”
“再猜。”
一连说了十多个,没有一个对的。
到后来,姜念汐干脆胡乱猜起来。
“八角?茴香?桂皮?香叶?”
裴铎肩膀抖了抖,闷声笑了一阵。
“姜大小姐,那是做饭食用的香料……”
姜念汐手肘支着窗边,轻抿着唇瓣,无奈道:“裴大人,你的心思好难猜……不如你直接告诉我吧?”
裴铎也不打算再卖关子。
他轻踢了一下马腹,拉着缰绳让马靠近车窗处,低下头,在姜念汐耳畔低声道:“那种清香淡雅的味道,像牡丹和玫瑰的香味,非常怡人,尝起来是甜的,简而言之,就是你的体香……”
姜念汐:“!!!”
她玉白的脸颊登时羞红一片,睁大眼睛瞪着裴铎:“你……”
“不要脸,我知道,”裴铎顺势在她唇瓣上飞快啄了几下,又快速把头偏向一旁,躲开了姜念汐意图捉住他的手,笑道,“我说的是真的,你自己闻不到而已……”
晚间在驿站住宿。
驿丞听说过裴铎平匪的事,本就十分仰慕,今日有幸见到了真人,一脸惊喜地搓着双手,憨厚黑红的脸膛挂着笑,不住道:“下官拜见裴大人……大人如此年轻,相貌堂堂,当真是年轻有为……”
裴铎也不好推却驿丞的善意。
一番客套寒暄。
除了驿站上等的住房外,驿丞还特地为了他们准备了丰盛的晚膳。
“裴大人千万不要推辞,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仙姿玉色的指挥使夫人,立刻识礼地转过头来,拱手道,“大人与夫人用饭,下官就不叨扰了。”
用过晚饭后,天色已经暗下来。
二楼的住房内点燃了灯烛,烛火跳跃,室内一片明亮。
驿站的人已经备好热水,浴室就在住房里面的小隔间里。
姜念汐先去沐浴。
她洗漱完毕后,裴铎又迈动长腿,踱进了浴室。
时辰不早,舟车劳顿了一天,该就寝了。
姜念汐一边把头发拭干,一边像寻常时候那样等着裴铎。
窗户没有闭阖严实,晚间的风透过窗隙吹来,乍然一股凉意。
尤其是沐浴完,更觉得寒意十足。
姜念汐当即起身去关闭窗户。
刚到窗口处,隐约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
像是夹杂着浓重乡音的吵闹,听不太真切。
姜念汐好奇地探出一点身子,向下面看去。
外头黑乎乎的,灯笼发出的光线有限,只见得有几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驿站外头,似乎在情绪激动地争辩什么,但看不清是什么模样。
裴铎从浴室返回,看到她靠在窗边,随口问道:“姜大小姐,你在做什么?”
姜念汐没回头,低声道:“好像有人在吵架,不过听不懂说了什么……”
裴铎越过她,揽住她的肩膀,俯身向下看去。
“听说话的口音像是沿河下游末县的人,”裴铎扳住她纤弱的肩头,把她拉回原处,“你如果想知道的话,我去看看。”
她没怎么见过吵架的阵仗,只是有些好奇。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早些就寝吧。”
姜念汐关好门窗,抬眸看了眼裴铎,稍稍愣了一下。
对方正垂眸看着她,眼神看起来异常深情。
姜念汐不由弯了弯唇角。
她下意识伸出双手搂住裴铎劲瘦结实的腰身,脑袋习惯性在他胸口蹭了蹭,低声道:“裴大人,我们就寝吧。”
裴铎愣了一会儿,喉结下意识滚动几下,不由道:“你……是在暗示什么吗?”
姜念汐:“???”
自己方才的举动可能太过主动亲昵,让他误会了。
她迟疑一下,缓缓收回手臂,小声道:“我以为你想……你刚才的眼神看着不太正常……”
裴铎:“???”
他挑了挑长眉,随口道:“我一向都是这样看你的,是太过深情了吗?”
姜念汐:“……”
他就不会好好说话。
她扑闪几下长睫,意有所指道:“那……睡觉吧,在外不比在府里,还是节制些比较好。”
裴铎胸腔震动,闷闷笑了一声,“我那是天赋异禀,哪有不节制?”
姜念汐脸颊瞬间红透,伸手捂住他的嘴,“你要点脸吧,别说了……”
裴铎低笑了一声,决定不再逗她,“好,姜大小姐,听你的。”
姜念汐总算满意地点点头。
外头的吵嚷声越来越小,想必吵架的人也散去了。
舟车劳顿了一天,姜念汐也颇感困倦。
甫一窝到裴铎怀里,温暖舒适,她便懒懒打了个放松的哈欠。
“是不是困了?”
“嗯。”
有点朦胧的睡意。
“你每天睡得很多……”
“是你精力旺盛,一晚上不睡还神采奕奕……”
裴铎闷闷笑了一声,在她额头上轻吻几下。
“早点睡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