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裴大人,你的名声,在外头挺大的……
翌日清晨, 车队收拾妥当,从驿站继续出发。
驿丞恭恭敬敬送了老远一段距离,还带着几分遗憾道:“不知下官还能否有机会再见到大人……若大人以后有事吩咐下官, 下官定当在所不辞!”
直到马车离驿站越来越远,几乎看不清楚,驿丞才十分不舍地返回。
姜念汐默默收回视线, 道:“裴大人, 你的名声, 在外头挺大的……”
“在京都的名声也不小吧, ”裴铎毫不谦虚道,“姜大小姐,你现在才发现?”
姜念汐:“……”
没再行多远, 率先走在前头的马车突然停下。
车夫从车上跳下来, 一溜小跑飞快奔了过来,擦着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道:“少爷,少夫人, 前头有一群人拦路。”
姜念汐心里一惊,“怎么回事?”
裴铎在手中转了转马鞭, 沉声道:“我去看看, 你们先在这里等我。”
姜念汐在车内焦急不安地等了一会儿。
虽然隐约能听到前方传来声音, 但因为是个路口拐角处, 根本看不清楚。
好在过了一会儿, 那车夫又小跑过来, 道:“少夫人, 少爷让您过去。”
姜念汐的马车应声而动。
到了地方, 姜念汐掀开车帘, 发现裴铎面前站了一群衣衫褴褛的农人。
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手中拄着竹棍,男女老少都有,粗略一看,不下几十个人,几乎堵住了前行的路口。
姜念汐一眼看过去,便发现有个年岁不大的女人用破包袱裹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颤颤巍巍站在人群中。
那孩子小脸憋得通红,一直在有气无力地哼唧。
姜念汐看着那孩子,心头蓦然一酸。
她匆匆走到裴铎身旁,小声问:“裴大人,怎么回事?”
“沿县河畔的村民。因为沿河发大水,河道决堤,房屋被冲毁,周边村子的人无家可归,到这里逃荒来了,”裴铎拧着眉头,沉声道,“他们身上没有银子,想要讨一点吃的。”
姜念汐不由道:“无家可归?朝廷没有拨赈灾的银子吗?”
“层层盘剥,到地方官员手里几乎所剩无几,更不用说给村民修缮房屋了。有点门路的还能去投奔亲友或者找点营生养活自己,寻常百姓只能逃荒,”裴铎语气很淡,声音却能听出一点冷意,他嗤笑一声,“这些人到了京都,连城门都进不去,别说告状了,如今连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幸好从驿站出来的时候,驿丞给他们满满当当装了一马车耐放的干粮。
姜念汐吩咐车夫把车里的干粮都拿过来,一一分给众人。
“夫人真是大好人啊!”
“两位心善,我们遇到好人了!”
“……”
他们说话带有浓重的口音,姜念汐只能听懂个大概。
接过干粮后,一群人席地而坐,大口嚼起来。
“你们昨晚是不是去过驿站?”
姜念汐缓步走到那个女子身旁,蹲下身来,轻声问她。
女子把馒头掰下来一点点,用水浸湿了,小口喂到孩子的嘴里。
孩子用力吃了几口,又不满地哼唧哼唧哭起来。
“孩子高热,昨晚想找驿站休息一下,请大夫诊治,”女子红着眼圈说,“可是他们说我们没有介绍信函,不能进去。”
姜念汐双唇无声翕动几下。
她伸出纤手,覆在孩子的额头上,热意烫人,烧热还没有退下。
姜念汐赶忙掏出绣帕来,浸湿了水,给孩子擦拭四肢和胸腹,又把湿帕子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这是沈瑾曾经教过她的临时退去烧热之法。
小孩子舒服了不少,哼唧声也小了下去。
女子面露欣喜,一连声道谢。
姜念汐眼眶一热,低声道:“只是暂时降温的方法,还是得吃药看大夫才行……”
说完,她站起身来,去找裴铎。
裴铎正在吩咐车夫清点他们带了多少散碎银子。
“那孩子烧热,不看大夫会出事的,”姜念汐焦急道,“裴大人,怎么办?”
裴铎眉头拧起,朝那女子的方向看过去。
“先让她们暂时去驿站休息,那里有大夫,”他沉吟片刻,道,“拿点银子分发给他们,问问他们想去京都,还是就此返回家乡。”
裴铎说完,解下身上的腰牌,对车夫道:“你送她们去驿站,告诉驿丞她们是我的乡友,劳烦他让大夫给孩子诊治。”
听完这些吩咐,车夫便带着那女子和她的相公、小孩,还有几个同行照顾他们的人,一起去了驿站。
女子临行前,一直在千恩万谢。
姜念汐心头酸酸的,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拿到银子后,村民没发一言,齐齐跪在地上磕头。
粗糙的额头与干涸的土地重重相触,干燥的尘土飞扬起来。
几乎迷住人的眼睛。
姜念汐被这样的场面震撼住,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再回到马车上时,她坐在车内,秀眉蹙起,轻咬着唇,一脸沉思的模样。
因为看她没怎么言语,裴铎干脆下了马,陪她一起坐在马车内。
“想什么呢?”
裴铎捏了捏她的鼻尖,温声道。
“就挺震撼的……”姜念汐回过神来,咬唇道,“还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在此之前,我还以为至少百姓都能吃上饱饭,穿上暖衣。那个女子,分明比我大不了几岁,穿得那么破旧,裙裳都破了洞,孩子也很可怜……”
“这样的百姓还有很多,就连我之前去平定的匪乱,他们之中也有不少人是因为家贫,走投无路后才转而成匪,”裴铎眸底浮起一丝冷意,淡声道,“大周田税太高,百姓不堪重负,先太子还在时,周太傅曾提议改革田税,惩治贪腐,但皇上没有采纳……话说回来,如今大周的官场也得整顿肃清了,勤恳为民者太少,敛财为己者太多,像袁御史那种清正秉直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
姜念汐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想起了当初在京都袭击恒王殿下的那个半疯之人,那其实也是个可怜人。
裴铎握住她的指尖,唇角弯起,温声道:“不必担心了。方才那一群人中,几个年轻力壮的男子还要去京都告御状,剩下老弱的人,给他们的银子也足以支撑他们回到家乡。”
姜念汐还是有点忧心,“虽然告诉了他们菡菡家的府邸在哪里,袁大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但,这些人能不能进到京都?毕竟城门巡防,查验身份也很严格,他们如今与流民无异……”
裴铎勾起唇角笑了笑:“这你就更不必担心了,我猜冷枫肯定会派人一路暗送他们去京都。”
姜念汐:“???”
“冷枫?”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马车外,外头根本没对方的影子,“他有跟着我们吗?”
裴铎笑了笑,揽住姜念汐的肩头,温声道:“他率了一队兵卫暗中保护我们,乔装成普通人,跟在后面不远处。”
“是你吩咐他的?”
“不,我爹吩咐他的,他以为我不知道。”裴铎唇角勾起,随意地看了眼窗外,悠悠道,“那么明显,谁看不出来?我懒得揭穿他而已。”
姜念汐:“……”
这事是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再之后的行程十分顺利。
只是在投宿时,姜念汐还会下意识去看一看,周边有没有逃荒的灾民,遇到衣衫褴褛需要帮助的人,还会给人塞些吃食银子。
裴铎还慢悠悠叹了口气,随口道:“姜大小姐真是心地善良。话说,我们出行应该多带点银子才好,沿途散发……”
姜念汐想捂住他的嘴。
裴铎又脱口而出:“裴府的银子够花的,你想怎么周济人都行。”
姜念汐闻言反而迟疑了一会儿。
她踌躇道:“要不,裴府的吃食用度、我的衣饰之类的用物少花些银子……”
裴铎挑起眉毛看了她一眼,轻笑道:“那些真用不了多少银子,开源节流,重要的是开源……不如我回去便督促铺子里的掌柜,让他们多赚些。”
姜念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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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如期到达承远。
晚间按例入住官邸。
官邸规模很大,足有五重五进,是专门用于接待到此办差公务的官员的。
以往永淳帝到此消暑,免不了要携带数十位大臣,承远此前的行宫殿房数量有限,容纳不了这么多人,所以建了专门的官邸,距离行宫处不远。
官邸的人见到裴铎,如同见到偶像,十二分崇拜又盛情地招待。
免不了又得寒暄一番。
姜念汐甚至疑心,他们再远行时,只需要刷裴铎这张脸,就会一路通行无阻。
承远与京都虽然相距不远,气候却大不相同。
应该是此地抱山环水,地气充沛的缘故。
虽然初秋晚间有些凉意,但这个地方属实例外,夏季凉爽宜人,秋冬温暖舒适。
不过,因为此前一连下过数日大雨,地面角落处都生了苔藓,若不注意脚下,难免会跌倒。
姜念汐小心翼翼登上台阶,举目向远处望去。
此处遥遥可见一座规模颇大的行宫,各殿起起伏伏、错落有致,不过因为夜幕已经降临,看不太真切。
隐约还可以看到一座高耸的塔寺,静默地矗立在半山腰处。
姜念汐觉得有些奇怪。
她此前略微知道一些他爹来此督办行宫工程的事,行宫一般大都是类似猎苑的宫殿,即便有楼阁,也不会超过三层之多、数米之高,怎会有这么高的塔寺?
还没等她想明白,冷枫一行人陆续来到了官邸。
既然到了此地,他们也不用再暗随,得摆明身份才能入住官邸。
裴铎同姜念汐低声说了几句,又去与冷枫会面相谈。
她先去了官邸舍房。
端茶倒水收拾床铺的姑娘久在官邸服侍,对这里住过的人甚是熟悉。
姜念汐温声问:“姜侍郎一般何时才会返回官邸?”
她到了官邸,还没见到他爹,倒是见过了被她爹打发过来的姜府管事。
管事带来她爹的话,说是姜侍郎忙完今日的事,晚间回来再同她叙话。
姑娘道:“夫人,姜大人最近每日回来得可晚了,有一次都到了深夜……”
说着,她的黑眼珠骨碌碌一转,欲言又止。
姜念汐心中闪过一丝不安,“怎么?”
姑娘迟疑道:“夫人,我听着近日侍郎大人似乎身体不适,夜里咳嗽不断……”
姜念汐一直等了很久。
深夜寂静,整个官邸阒然无声。
月亮没出来,寥落几颗星子挂在模糊的暗云之后,发出的的光亮比萤火还微弱。
房内掌了灯,姜念汐以手支着下颌,靠在椅背上,险些睡着。
朦胧中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声音一高一低,听起来并不矫健沉稳。
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
裴铎刮了刮她的鼻子,温声道:“快醒醒,岳父大人回来了。”
姜念汐揉揉惺忪的睡眼,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们是在她爹所住的舍房里客厅等待。
片刻后,姜怀远推开门进来,跨过门槛,却愣了一下。
这么晚了,闺女和女婿还在等他。
裴铎站起身来,先恭敬地拱手见礼:“岳父大人。”
这么些日子未见,他这女婿气质越发沉稳自若,听说前些日子还去了南都安置灾民,果然不负他当初的青眼。
姜怀远满意地嗯了一声,却又忍不住责怪道:“夜色这么深了,你们一路奔波疲累,怎么还执意等我……”
姜念汐唇角弯起,笑着喊了一声:“爹爹。”
姜怀远一看到自己女儿,那点薄责顿时不翼而飞,也忘了自己走路还不利索,用手捋了捋花白点点的胡须,脸上的皱纹绽出个蓬勃的笑容,一瘸一拐走了进来。
姜念汐心疼道:“爹,你的腿怎么了?”
裴铎十分有眼色地上前,搀扶着姜侍郎在椅子旁坐下。
“前几日下了大雨,回来得时候路面湿滑,不小心跌了一脚,现下已无大碍,不过是行走有些不便,”姜怀远没怎么多提,省得他女儿担心,转移话题道,“少筠没跟着来吗?”
姜念汐面色十分忧虑。
她爹的腿一到深秋初冬就容易腿疼,现在跌到伤了筋骨,恐怕以后会更加不便。
“没让他跟着,现在日日去国子监认真读书,文章进步很大,夫子经常夸赞,”姜念汐提了她弟几句,接着问,“爹爹看大夫了吗?有没有按时吃药?咳嗽是怎么回事?”
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姜怀远忍不住捋着胡须笑了,对裴铎道:“她从小就爱操心,我和她娘还有少筠,谁爱吃什么,谁生了病该用药,她比我们自己都清楚……”
裴铎勾了勾唇角,附和道:“对我也是如此,温柔贤淑极了……”
姜念汐:“???”
他什么时候生病用药了?
裴铎是在信口胡诌,哄她爹开心吗?
再回过神,她爹已经同裴铎聊起来了。
“岳父大人,行宫的工程何时完工?”
“按照之前的进度,月底本可以完工,”姜怀远的神色微变,语气也有几分凝重,“不过,一来,近日雨水繁多,耽误了进度,二来,有处宫殿不胜暴雨,坍塌了大半,现在还未确定是什么原因,所以,完工的时日得往后拖延不少。”
幸亏给她爹带来了秋冬用的衣物用品,姜念汐心道。
三人聊了一会儿。
姜怀远期间又断断续续猛咳了一阵。
姜念汐不由担心道:“爹,您咳嗽多久了,有没有按时喝药?”
“不过此前是染了一点风寒,咳嗽了大半个月,”姜怀远没怎么在意道,“每天都喝药,一点小毛病,不用担心。”
姜念汐亲自盯着她爹把一大碗药喝完。
待两人回到自己的舍房,姜念汐还一脸忧心忡忡的模样。
两人躺在榻上,裴铎捏了捏她的脸颊,问:“在担心你爹的身体吗?”
“爹的腿脚一看就没完全好,咳嗽又这么严重,”姜念汐枕在裴铎的胳膊上,拧着眉头道,“我疑心他根本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裴铎想说什么,动了动唇,觉得似乎不太妥当,又闭上了嘴。
姜念汐:“???”
“你怎么不说话?”
姜念汐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
裴铎轻咳了一声,慢悠悠道:“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说出来,你不要介意……”
姜念汐:“???”
她爬起身来,垂下长睫盯着他的俊脸,言简意赅道:“你说。”
眼神灼灼又充满好奇,看样子非要他说出来不可。
“是这样,就算你和你弟对你爹再关心,但毕竟不能经常陪伴在身旁,”裴铎忖度着道,“你爹……怎么不再找个伴儿呢?”
“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绝妙的好主意,”姜念汐呼了一口气,重新躺倒裴铎的胳膊上,两眼盯着床顶的撒花青帐,不知想到了什么,“此前也有人到府上提过,但我爹不想再娶,他心中只有我娘一个……”
裴铎闻言微微有些动容。
默了片刻,他冷不丁冒出一句,“姜大小姐,要是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也许是阴阳相隔,你会不会再……嫁?”
姜念汐:“???”
这种情况,不应该是她问他这句话吗?
一向习惯了他的口不择言和语出惊人,姜念汐反问道:“你想要我怎样?”
裴铎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摩挲着下巴,不是十分正经道:“你怎么把问题又踢了回来?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好吧,不给你出难题,我觉得,你没必要为我守寡……”
他假装坠崖那次,就曾玩笑般说过不必她守寡,但过了些时日,心思又变了,一想到万一他死了,她匆匆忙忙又嫁了人,心里就十分不爽快。
姜念汐:“……”
她看了眼自己柔弱的身板,再轻轻摩挲几下裴大人结实的腰腹,慢条斯理道:“裴少爷,照咱们俩的身体情况来看,我坟头的草有两尺高的时候,你也未必会死……”
裴铎胸膛震动,闷闷笑了几声。
姜念汐恍然想起了什么,轻轻呸了一下:“不许说死的话题,我要你长命百岁。你学我这样,轻叩床头三下,不吉利的话就不会成真。”
裴铎重重叩了几下。
“不行,不能多不能少,必须是三下……”
“这也太较真了吧,我力道重,一下顶三下……”
“……跟力道没关系,扣三下。”
姜念汐不依不饶。
她坐起身来,双膝跪在他身体的两侧,两手捏着裴铎的脸颊,凶巴巴道:“裴少爷,必须按我说的做!”
如瀑的乌发从肩头倾泻而下,寝衣有些松散,新雪似的玉白肩头无意露了出来。
发尾扫在他的手臂上,触感微痒。
裴铎盯着姜念汐清澈潋滟的眸子,喉结滑动几下:“姜大小姐,我有没有提醒过你,别轻易用这个姿势……再多一秒,我就受不了了……”
第62章 行宫那边出了点事……
姜念汐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样的动作不太妥当。
她抿了抿唇, 立刻从裴铎身上翻下来,乖巧地躺在一旁。
还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严实,只露出个脑袋, 不过依然没忘了提醒他,“裴少爷,叩三下!”
裴铎简直要被她气笑了。
他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伸展长臂去扯她的被子, 商量道:“好, 按你说的做。姜大小姐, 今晚……可不可以?”
闹腾了小半宿才睡下。
第二日起床比平时晚了些。
姜念汐洗漱后,要去同她爹一起用早饭。
这是昨晚就说好的事。
父女两个还可以趁不多的相聚时光聊上几句家常。
破晓未至的清晨,天空是灰蒙蒙的, 厚重的云层像未晕开的墨块, 沉甸甸地挂在空中。
还未走到姜侍郎所居住的舍房前,姜念汐便看到姜府管事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往外走。
她讶异地叫住管事;“发生了什么事?”
管事这才看到姜念汐,拧着眉头道:“小姐, 行宫那边出了点事,老爷已经过去处理了。”
看管事那焦灼不已的神色, 显然不是什么小事情。
姜念汐心中咯噔一声, 莫名感到十分紧张:“到底什么事?”
管事咽了咽唾沫, 匆匆擦去额上的冷汗, 艰难道:“是新建的塔寺, 大半个都倒塌了, 压死了不少劳工, 还有几个督工的官吏……”
话未说完, 阴沉的天空轰隆隆响起一阵闷雷声, 由远及近,像是炸在了耳边。
眼看是又要落雨的前兆。
姜念汐像是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四肢百骸瞬间僵住,连肺腑间的呼吸都十分艰难。
她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整个人险些站立不稳。
裴铎及时捞了一下她的腰身,扶她站好。
劳工和官吏在行宫工程中被压死,失去性命,这简直是天大的事。
至于这件事的后果——姜念汐下意识掐住手心,让自己尽量保持冷静去推测,她爹做为行宫督官,一定难逃其咎,恐怕轻则免职罢官,重则死刑难逃。
而且,高楼倒掉,未坍塌部分还有余势,一旦靠近,会有难以预料的危险。
或许还会有施救的人再次被砸伤。
好半天,她才找到自己颤抖的声音,道:“快带我一起去……”
还未到行宫处,天空便开始噼里啪啦落下雨点,偶尔砸在胳膊上,力度堪比豆大的冰雹。
姜念汐心中焦灼,甚至没觉得有什么疼痛之感。
她提着裙摆,举目望着不远处坍塌的楼阁,唇线紧抿,一直默默往前走。
裴铎把伞举过她的头顶,尽量不让雨点打湿她的衣襟。
“朝廷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彻底查清此事,待一切调查清楚再下论断不迟,事情的结果未必如你所想的那么坏,”裴铎沉声道,“岳丈大人在工部任职多年,经历了多少大小工程,就连先帝的陵寝都是由他一手督建,从未出过一桩意外。这次事发突然,一定有什么未知的原因,及时查明真相才最重要。”
姜念汐回过神来,微抿着唇,恍然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裴铎抖了抖伞边淅沥不断的雨珠,沉声道:“你自小耳濡目染,不是也懂些修殿造桥之类的东西吗?我们先去看一看,说不定能找到原因。”
两人到达坍塌的塔寺旁时,砸伤压死的人已经悉数从砖石瓦砾断木下移了出去。
姜怀远面色凝重,用手扶着劳累过度的腰,脚步踉跄地在风雨中指挥,时不时重咳一声。
他只看了一眼姜念汐,重声责怪道:“胡闹!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还下着雨,快让境安送你回去!”
说完这一句,她爹便又匆匆去忙别的事了。
多个重伤的劳工正被移送到承远的药堂去诊治。
他们的伤口用纱布临时包扎了一下,血迹渗透出来,胳膊或者腿部软绵绵地耷拉着,呻吟哀嚎声依然不绝于耳。
极其震动人心的惨状现场。
姜念汐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苍白若纸,沉默着没再说话。
握住裴铎掌心的纤手细微的颤抖。
裴铎疑心她会吓得晕倒,不由道:“要不这样,咱们先回去,等明日再来?”
明日至少清理过坍塌现场的劳工,不会这么触目惊心。
姜念汐唇瓣无声动了几下,嗓音干涩道:“裴大人,不用担心我,我不怕……就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面……”
裴铎捏了捏她的手指,低声道:“那千万别强撑,要是难受就告诉我……对了,你想吐吗?”
姜念汐:“???”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按住胸口,莫名道:“不想,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有些士兵初上战场,看到血腥的场面,会两腿打颤,头晕呕吐,”裴铎语气轻松道,“我觉得这场面对你来说,不亚于战场了。”
姜念汐:“……”
她定了定神,勉强勾起嘴角,道:“我真得还好。”
说话间,裴铎扫了一眼旁边的木棚。
透过缝隙处,可以看到十多具被压死的劳工尸体,他们的身体悉数被蒙上了白布,静默地躺在那里。
这里变成了一间临时的停尸房。
还好棚门紧闭,牢牢上了锁。
这种场面对女子来说,恐怕就不像方才那样的情形容易接受了。
更何况姜念汐身娇体弱的,胆子也不大,万一再吓到……
裴铎拧起眉头,看了一眼姜念汐。
还好她正蹙着眉头盯着坍塌的废墟处,没注意到这边的木棚。
下一刻,腰身被轻轻揽起。
姜念汐轻呼一声。
倾盆的雨点转为绵密的细雨,雨丝斜飞,沾湿了鬓边的乌发。
裴铎单手执伞,足尖点地,转眼间,带她跃上了阁楼旁的高台。
高台有阁顶栏杆,原是官员用来在高处督工的地方。
“在高处俯瞰,可以一览全貌,”站稳后,他扶了扶姜念汐的腰身,随后放开,指着下方,沉声道,“我们原来所处的位置只能看到坍塌的砖瓦,反而难以看出什么。”
因为下了雨,行宫处的这处地方反而暂时没有了人。
姜怀远身边一个能干的江姓官吏不久后也来到了此处。
“江大人,”裴铎道,“我记得此前贵妃娘娘凤体不安,圣上应僧人建议修建承远塔,供奉经书,说是可以为娘娘消灾,为天子祈福。这事因为国库没有银子不了了之,怎么如今又建了起来?”
姜念汐微微一惊。
她爹此前曾同她约莫提过几句。
在承远修缮行宫所费银两颇巨,朝中大臣本就有人反对,时不时还会有人弹劾。
大周近年并不安稳,西北有疫情,如今还未平息,沿河河道未改,洪灾频发,中部一带又干旱无雨,农粮歉收。
即便勒紧裤腰带,国库的那些银子也不够花。
修缮行宫的事她爹虽然不赞同,但官职在此,圣上又执意如此,可以说他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接手了这件事。
谁承想永淳帝还夹带私货,又修了承远塔?
江大人约莫四十多岁,面白须少,闻言用手搓了几下下巴,随口叹道:“裴大人,这不是圣上又下的旨意吗?咱们做臣子的,不过是奉命行事。”
裴铎勾起唇角,客套道:“江大人辛苦。行宫工程浩大,又由我岳丈大人亲自坐阵督建,按理来说不应该出这么大的纰漏,这好不容易建好的承远塔,怎么就倒塌了呢?”
姜念汐收回远眺的视线,抿起唇角,下意识看了眼江大人。
江大人干巴巴笑了一声,道:“这……我也不好下定论。不过据本官看来,肯定与前些日子连降大雨有关,塔寺施工进展很快,砖瓦用的是糯米墙泥固定,因为雨大,黏合刚黏合的墙砖并不稳定,再加上昨夜山涧处刮了一阵怪风,劳工拆下支撑固定塔顶的木桩时,便发生了这样的意外……”
裴铎垂眸看了眼姜念汐,发现对方正微蹙起眉头,似乎对江大人说的话并不完全认可。
“修缮扩建行宫殿所,虽然是我岳丈行督工之权,全权负责,但他老人家毕竟精力有限,且此前摔伤了腿脚,还有咳疾,”裴铎双手抱臂,沉稳道,“不知这承远塔,是谁协助他老人家督工?”
江大人心事重重地咳了一声。
他捻着下巴上几根胡须,语气不明道:“实不相瞒,正是在下。这事一出,圣上难免会龙颜大怒,派御史到此来彻查此事,本官已经做好了官职不保的准备。”
姜念汐微微侧身,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裴铎。
待江大人离开后,淅沥不断的绵密细雨渐小。
离开前,江大人还力劝两人,道:“两位不如早些回去,事情总能查清的。”
裴铎牵着姜念汐的手,低声问:“你觉得有异常?”
姜念汐微微颔首,思忖道:“江大人说得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仔细琢磨,便觉得其中有不合理的地方。”
裴铎俯身,做出个洗耳倾听的姿势。
姜念汐握在他的指尖,信步向台阶下走去,边走边道:“从已经坍塌的砖石来看,塔寺至少有十多层的高度,昨晚初到官邸时,我还曾远远见过它的模样。按说这样的高度,怎么会因为砖瓦不牢,突刮狂风便会倒掉?”
裴铎随口道:“虽然这玩意我不是特别了解,但从外行来看,也知道应该与拆塔时固定楼宇的木桩子有关系……江大人似乎一点也没提这个。”
“我第一反应也是这样,但仔细想来,又有说不通的地方,如果用于固定的木桩拆下会出现倒塌的情况,大概可以说明,塔寺的台基没有建稳,”姜念汐顿住脚步,用纤手指着前方坍塌废墟处露出的基石,若有所思道,“可台基分明是选用最好的石料,位置也在正中,况且我爹应当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才对。”
雨丝随风拂来,裴铎又撑起伞来,举在两人头顶上。
姜念汐在他身体一侧,这才发现,两人之前冒着大雨过来时,他悄然把伞往她身侧倾斜,外袍几乎打湿了大半。
她颇为心疼地摸着他全湿的衣袖,担心道:“你衣服湿透了,会不会染上风寒?”
“湿了一点而已,不用在意,待会回官邸洗个热水澡就行了,”裴铎脚步未停,提醒她注意脚下,接着道,“所以,你有什么推测?”
姜念汐抿着唇道:“裴大人,你未免太高看我了,我知道的也只是些皮毛。想来江大人应该比我懂得多的多,还有我爹,不过因为今日的事太过紧急,他肯定没时间来处理……我们走近废墟处看一眼吧,说不定能找到些线索。”
未坍塌尽的楼台,还有将近三米高的残垣,静默地矗立在细雨中,断裂的青石砖瓦散落一地,还有东倒西歪刷过黑漆的顶柱,尽数泡在地面的雨水中。
裴铎拣了块相对干燥又稳当的基石处,俯身把姜念汐抱了过去。
她提着已经沾湿的裙摆,丝毫没顾脚下的泥污,蹲下身去,用手指触摸青砖上的糯泥。
裴铎学着她的样子,用随身携带的匕首,翻出几块砖石扒拉着看了一下。
“淋过雨,看不出砖石黏合到底怎样,”裴铎转首过来,问,“你发现了什么?”
姜念汐垂下长睫,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断成几截的顶柱,指着离顶柱更近的地方,道:“裴大人,带我过去。”
裴铎估量了一下距离,收起匕首,环住姜念汐的腰身,大步跃了过去。
方才两人呆过的地方,砖石遽然抖了抖,轰隆一声砸在了地上。
姜念汐一惊,双手下意识抱紧了裴铎。
待两人在顶柱前站定,裴大人的衣襟上多了两只异常显眼的泥手印。
姜念汐:“……”
她看了看自己沾了泥水的手指,不好意思道:“我本来不想抓你的衣裳,但刚才的声响太大,吓我一跳……回去给你洗袍子。”
裴铎好笑地揩了一下她的鼻尖,“这点事还用解释吗?倒是你看不到,自己鼻子上也沾了泥……”
两人很快回到正题。
姜念汐指挥裴铎用匕首刮去顶柱的外漆,又蹙着眉头看了一会儿。
“发现什么了?”裴铎下意识用手指叩了叩柱身,道,“这柱子的取材不错,柱体粗重,看外形竟然和檀木很像。”
姜念汐眼前一亮。
“对,我想起来了,这种木材叫铁木,木质厚实,最适宜做顶柱,不过价钱极贵,产量又少,需要从岭南运过来,”姜念汐言简意赅介绍完,突然顿了顿,面色微变,“它和檀木不仅外形像,有一个特点也很像。”
裴铎示意她说下去。
姜念汐欲言又止,又重下垂下眸子去看身旁的顶柱。
她这次谨慎了很多,一直抿着唇,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她唇瓣动了动,低声说出一句话:“裴大人,我想我找到承远塔倒塌的原因了,必须马上保存证据才行,一旦再过几个时辰,恐怕再难发现真相了。”
旁边残断的塔墙承受不住雨水的冲刷,突然向这边倾倒下来。
姜念汐只觉得眼前一暗。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裴铎已经提着她,转身跃到了几丈开外的距离。
姜念汐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紧张道:“裴大人,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裴铎勾起唇角:“怎么可能?不过,幸亏我发现得快,你刚才还没说完,到底怎么回事?”
姜念汐回过神来,道:“你先按我说的做,快来不及了,等会我告诉你原因。”
裴铎依她所言,找到一截暂时还未被雨水浸透的顶柱,轻松地提着重五十斤足有半米粗的铁木,重新返回到了两人先前所呆的高台处。
姜念汐又震惊了一瞬。
“所以,你能抱着我……”她思忖了一会儿,找到个不太恰当的词形容,“飞檐走壁,果真是臂力了得。”
裴铎应声举了举自己的胳膊,谦虚道:“还好吧,毕竟练过……其实主要是你太轻了,还好该有肉的地方一点不少。”
姜念汐:“……”
她努力忽略裴铎的言外之意。
“以前我在姜府修理桌椅时,曾经用过檀木,懂得辨识檀木在用过之前是否浸泡过雨水,”姜念汐简单介绍过后,接着道,“铁木与檀木这一点性质相似,一旦断去树根,万不能浸水,否则即便再晒干,承重能力也与之前大不相同……”
姜念汐指着铁木顶柱让裴铎看,快速道:“这种铁木,很明显之前浸泡过雨水,并非是在承建塔寺之时,而是在刷上黑漆之前……”
裴铎拧起眉头,道:“也就是,从供给铁木的官吏或者商户运过来时,这铁木就是浸过水又晒干的,刷上黑漆是为了让人难以辨别。既然此前浸过水,铁木也就不值什么了,重要的是,承远塔倒塌……”
姜念汐点头:“就是这个原因。如果再过几个时辰,所有的顶柱都被雨水再浸泡过,便会掩盖此前被浸过雨水的事实。”
第63章 我睡不着,怕做噩梦……
当晚, 姜念汐她爹终于熬不住连轴转的疲累与意外发生的自责,当晚便躺卧在榻上,一病不起。
高热之下, 还喃喃低声呼唤着她娘的名字。
深夜,裴铎从外面大步进来的时候,看到姜念汐正坐在一旁默默垂泪。
“岳父大人还未醒来吗?”他几步走到姜念汐身旁, 大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 看到她微红的眼圈, 伸出长指拭去她眼尾挂着的泪珠, 低声道,“别哭了,大夫不是说过, 岳父用过药, 退去烧热,明日就可能醒来吗?”
姜念汐回过神来,抿唇轻轻地点头。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昏睡中的她爹, 轻轻掖了掖他身旁的被角,与裴铎并肩走到了外间的厅内。
“爹旧疾未愈, 又添新病, 大夫开的药作用似乎不大, 只能等明日看看情况再说, ”姜念汐咬着唇, 低声道, “你那边呢?情况怎么样?”
事关重大, 此事当天便呈报给了朝廷。
永淳帝听闻此事, 在御书房当场震怒, 据说连桌案上的折子都被扫落在地,茶盏都摔碎了一只。
朝堂大臣被叫到御书房商议此事。
有大臣建议:“不如派御史前去查明真相,安抚劳工,给百姓一个交待,听说裴指挥使正在承远,可以命他协查护卫……”
永淳帝接受了这个提议。
朝廷立即派人三百里加急快马加鞭传信过来,裴铎当晚便受命承担了协查护卫之责。
现下行宫修缮扩建的所有工程都被叫停,无关人员不得靠近,冷枫及所率的武骧卫一队护卫在此不断巡查。
所有涉及承远塔工程的官吏均要暂居于承远官邸,等待传唤审查,期间不得外出,为防重要文书图纸等丢失,被裴铎吩咐一并另存起来。
“证据保存起来了,只等御史查明就行,”裴铎沉声道,“铁木采购及运输之事我已经查出来一些端倪,岳父大人因为此前身体不适,命令江大人全权负责这事,至于江大人有没有看出铁木有问题,还得另说。”
姜念汐忧心忡忡地点点头。
事情已经发生,即便是姜怀远的属下办事不利,姜怀远也难逃督办不严之责,相应的罪罚不会少,只能希望朝廷判的罪责能轻一点。
不然,兢兢业业做了一辈子工部侍郎,也许要在这样大的失误之下黯然退场,她简直不敢想象,她爹会怎样失落自责。
两人说话间,管事从外面走了进来,道:“小姐,姑爷,劳累了一天早些休息吧,让服侍的人看护老爷,我也会在这里守着。小姐和姑爷不用太过担心,等老爷醒了,我让人去传话。”
姜念汐点了点头,又温声叮嘱了管事几句。
两人返回房内,洗去一身疲乏,躺在卧榻上。
姜念汐躺在裴铎胸前,虽然疲惫不堪,却没有太多睡意。
“别多想了,什么事都会有解决的办法,”裴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要是不注意好好休息,还没等岳父大人好起来,自己又病倒了,到时候该怎么办?”
室内一灯如豆,烛火幽亮,显得外面的夜色越发漆黑。
姜念汐侧身躺在他的臂膀上,睁大眸子,默默叹了口气。
“裴大人,我爹会不会被免职?其实他被罢官回府也没什么不好的,还能在家安心养老……但是,会不会进监房受刑?他的身体那样,怎么会受得了刑罚?”
“放心吧,不会受刑的,之前有类似的例子,”裴铎摩挲着她的乌发,道,“再说,即便免职,一时的官场起浮也并非全是坏事,岳父大人比我更明白。修建行宫和承远塔,他压力本就很大。我看这塔倒塌倒也算不上什么坏事,至少国库的银子能省出来一笔,拨付到需要赈灾的百姓身上……”
姜念汐小声道:“不光是这些事,其实我一闭上眼睛,脑子里满是那些受伤劳工的画面。虽然没有见到死去的人,但一想到他们昨日还都能谈笑风生,说不定家中还上有老下有小……”
说到这儿,她沉默了一瞬。
“这些劳工会有赔银,但失去生命的人,虽然可惜,也只能这样了,”裴铎沉声道,“谁都不愿意发生这样的事,你也不用再别多想,纠结再多也于事无补,只能尽量查清真相,给他们一个交待……先休息,好不好?”
之前在现场时,她还能专心去寻找承远塔倒塌的原因,没有分出心神,也不觉得可怕,不过夜深人静时,那些劳工不断哀嚎的画面却时不时跳进脑中,让她有些害怕。
她头一回觉得,自己胆子果真很小。
姜念汐指尖下意识揪紧他的衣襟,低声道:“我睡不着,怕做噩梦……”
裴铎长指拂过她的秀发,轻柔地扯了几下她的耳朵,道:“捏捏耳朵尖,噩梦全离开……我多捏几下,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姜念汐抬起眸子看着裴铎。
对方正一脸认真,又捏了几下她的耳垂。
“真有用吗?”姜念汐忍不住弯起唇角,轻声问,“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招数?”
“我小时候被吓到,我娘就是这样揪我耳朵的,效果很好,真的,”裴铎一本正经道,“和你让我动不动‘叩三下’有异曲同工之妙。”
姜念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是夜,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裴铎一早便又起身去了行宫处,他今日事务繁忙,还要去远迎趁夜赶来的御史一行人。
姜念汐继续守着她爹。
昏昏沉沉一天一夜,姜怀远醒来后,勉强喝了几口汤药,没多久又陷入昏迷之中。
姜念汐简直心急如焚。
熬好的粥温热又放凉,她一直焦急不安地守在她爹身旁。
好在昏迷了半天后,姜怀远又逐渐清醒过来。
姜念汐总算轻舒了一口气,把药碗搁在床头的案几上,轻声道:“爹,你醒啦?”
姜怀远点点头,咳了几声,道:“汐汐,爹爹让你担心了……外面的事情怎么样了?受伤的劳工救治了没有?死去的人有没有按我的吩咐,通知他们的家人……”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闷声重咳。
姜念汐忙道:“爹,您别着急,我去让管事给您说详情。”
待唤过来管事,姜怀远一一问清了安置劳工的详情,才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虽然她爹愁眉不展,但至少身体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大碍了,姜念汐心情也好转了不少。
她温声叮嘱了几句,盯着她爹喝了药,又服侍她爹用了一碗粥饭,才返回了自己的卧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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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铎深夜返回的时候,姜念汐还未歇息。
火光摇曳,女子的身影映在窗上,纤细窈窕。
他推开门进来,看到姜念汐正在对着烛火挑拣药材。
纤细的手指熟练地拈起几只成色不好的白果,放到一旁的帕子上,又换上几颗上好的果子代替。
看到裴铎进来,姜念汐眉眼一弯,站起身迎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一连声道,“用过晚饭了吗?累不累?饿不饿?”
裴铎脱下外袍,道:“不累。几位御史才到承远,刚安顿好,忙活了一天……你在做什么?”
姜念汐接过他的外袍,放到旁边的衣架上,轻声道:“这是给我爹熬药用的药材,我准备好了,明日好为他熬药……”
裴铎道:“岳父大人好些了吗?”
“已经醒了过来,现下身体没什么大碍,情绪也比之前稳定很多。”姜念汐将放在食盒里的松仁莲虾粥端了出来,粥碗还有点烫手,她轻嘶了口气,将碗放到桌上,“给你熬的药粥,可以驱散寒气,温补肠胃,尝一尝吧。”
裴铎顺手捞起她的指头看了看,“有没有烫伤?疼不疼?”
“没事,”姜念汐拉着他的手臂,让他安稳地坐定,然后紧挨着他身坐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温声催促,“快尝尝吧。”
裴铎转眸看了那碗粥一眼。
粥里头泛着松仁黄油,鲜虾掐头去尾后去除虾线后满满当当塞了一碗,导致整碗粥看上去用料不太均匀的样子。
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抽了抽。
“你亲手熬的粥?”
姜念汐重重地点头。
“官邸不比府中,服侍的人少,所以我自己动手做的,”姜念汐满眼体贴关心地望着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熬了半个时辰呢!”
裴铎弯起唇角笑了笑,“媳妇儿亲手做的,那我得细嚼慢咽,好好品尝。”
说完,拈起勺子,郑重地舀起一勺,缓慢放入口中咀嚼起来。
姜念汐:“怎么样?好不好吃?”
裴铎吃完一口,浓眉挑起,艰难地评价道:“嗯……味道很特别。”
姜念汐有些不安道:“这是我第一次熬药粥,经验不是很丰富,放了半勺盐……”
裴铎端起旁边的茶喝了几口,“是有点咸。”
姜念汐受教般点点头:“那我下次少放点盐,还有呢,有没有其他建议?”
裴铎长指在桌案上敲了几下,斟酌道:“熬得时间似乎有点长,好像有点……糊了。”
姜念汐:“……”
难道她的手艺这么差?!
她舀起小半勺,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秀眉一拧,艰难地咽了下去。
“真的糊了,我还一直在粥炉旁搅拌呢,”她有些遗憾道,“裴大人,算了,下次我再给你熬吧。”
裴铎端起碗,呼噜噜几口吃完,抹了抹嘴角,道:“好不容易吃到你亲手熬的粥,怎么能轻易浪费?”
姜念汐:“……”
她体贴地倒了一盏热茶过去。
因为太咸,裴铎连喝了两盏茶。
姜念汐不好意思道:“干嘛非要吃完……不过是一碗粥,浪费就浪费了。”
“毕竟是媳妇儿的一番心意,”裴铎一本正经道,“对我这么上心,我怎么能忽视媳妇儿这样的爱慕体贴之心?”
就知道他这张嘴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姜念汐无奈地瞪他一眼,“裴大人,谁爱慕你了?少自恋吧。”
“不爱慕我还对我这么好?”裴铎随口道,“现在想来,当初那一晚,未必没有姜大小姐顺水推舟之意……”
姜念汐无语地瞪了他一眼,又握起拳头狠狠锤了他几拳:“让你胡说八道……”
裴铎捉住她的拳头,唇角勾起:“姜大小姐,该温柔还是得温柔点……”
说完,他伸展长腿,揽住姜念汐的纤腰,顺势把她按坐在自己大腿上。
“这边的事务处理得一段时日,岳父大人少不了要接受御史等人盘查受审,待他身体无恙,你就先回京都吧。再说还有少筠在府里,他要是听说了这件事,心中一定焦急不安,好不好?”
姜念汐思忖了一会儿,道:“我写封信给少筠,你差人送回去。御史盘查完,还会押送工部的涉案官员去大理寺再审,爹爹在返京的路上无人照顾,我也不放心。”
裴铎下巴摩挲几下她光洁白嫩的额头,低声道:“这里条件不比京都,事事都要自己动手,你的身板这么瘦弱,会累坏的,而且人多杂乱,也不太安全……岳父大人返回京都时,我会派人一路护送,你不用担心。”
他下巴冒出了一点青色的胡子茬,娇嫩的肌肤很快被磨出了红印子。
姜念汐捂住额头,用纤指推开他的下巴,轻嗔道:“我哪有那么娇贵,这些事还能做得来……”
裴铎握住她的指尖,垂下星眸,道:“我这不是担心你吗?不过,岳父大人的身体重要,你要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