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约半月有余,承远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案子已经查出来眉目,因为之前保存的证据,很快查出来江大人瞒天过海,私用浸过雨水的坏木调换原来姜侍郎定下的顶柱之事,不过,因为督查不利,姜怀远一样需要进京待审定罪。
御史们先行回京,涉案的官员稍后会被押送回京。
姜怀远的身体经过调养好了大半,但还有咳疾,腿脚也不方便,被准许可以有人一路随侍。
姜念汐已经与裴铎商议好,自己会乘马车,随同在押送官员的队伍末尾,一路护送她爹。
而裴铎因为要和御史一行回京复命,得先行离开。
清晨,临行前,他不太放心,拧着眉头道:“让冷枫带人留下护送,也好一路照应你和岳丈大人。”
“冷枫带的兵卫本就不多,再分拨给我,还怎么护送御史他们?”姜念汐帮他拢好腰带,道,“再说了,御史们查清了案子,证据很重要,除非你们亲自护送左右,否则连我也不放心。”
裴铎只得依她所言。
他将放着平安符的荷包挂在腰间,思忖道:“押送官员的兵卫里也有我的人。一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们就行。”
姜念汐垂下眸子,用纤指摩挲几下那枚荷包,把它端正挂好,轻声道:“好了,我会记得的,你不必担心什么。”
已经到了出发的时辰,姜念汐忍不住催促他,“不过三日的路程,很快就会回去的,不用担心。”
裴铎“嗯”了一声,道:“那你一路注意休息。”
他大步迈出门槛之前,突然顿住脚步,又返回来,大手扣住她的后颈,俯下身来,送了一个缠绵冗长的亲吻。
姜念汐险些被他亲地喘不过气来。
她抬起眸子,娇喘急促,一双瞳眸水光潋滟,脸颊红得像涂了胭脂,手臂还软绵绵地环在他的腰间。
像是一朵任他随意采撷的柔花。
裴铎用长指摩挲着她嫣红的唇瓣,喉结滑动几下,懊恼道:“不该亲的,我突然想……”
姜念汐踮起脚,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似地回吻一下,柔声拒绝:“不行,时间不够用,别耽误了时辰……”
裴铎叹口气,从剑架上取下长剑,挂在腰间,迈动长腿走了出去。
姜念汐收拾好行装,又给她爹做了些滋补的药膳糕点,还熬好了药,用瓷坛封了,放到食盒里,可以在路上饮用。
过了午时,押送涉案官员的车队出发,姜念汐的马车一路跟随在后面。
车队前列的马车已经缓缓开始行进,姜念汐的马车暂时停在原地。
有个方脸的高大男子特意绕到队尾,在外面拱手道:“夫人,裴大人吩咐过了,您要有什么事,知会一声就行。”
姜念汐道了谢。
她掀开车帘向前方看去。
涉案官员因为并没有定罪,现下还比较自由,只有那位江大人带了手镣脚铐,坐在囚车里,以防他畏罪逃跑。
而像她爹这样的工部官员,待遇还算优厚,乘坐的是普通马车,并没有受到什么苛待。
押送的兵卫原是御史带来的刑部官差,这些人不同于普通兵卫,见过一些官场上的风浪,心知今日押送的是这些工部要员,说不定过段时日,对方会东山再起,因此行事上周全灵活许多。
姜念汐紧绷的心弦总算放松了一点。
~~~~
晚间,押送官员的一行人要在驿站落脚。
方脸男子在马车外沉声道:“夫人,已经给您准备了房间,请您早点休息。侍郎大人的住房也已经安排妥当,现下已经在房内歇着了。”
姜念汐掀开车帘,温声道:“有劳了,多谢。”
男子咧了咧嘴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都是属下的职责,夫人不必客气。”
姜念汐踩着车凳下来。
裴府的车夫卸了马,将马牵到后院的马槽处去喂草饮水。
姜念汐站在原地,环顾驿站一周。
驿站用来投宿的地方主楼足五层,各个房内都亮着灯,院外还挂着明晃晃的灯笼,光线大亮,照得这地方如同白昼一般。
姜念汐收回视线,问:“裴大人一行现在大约到了什么地方?”
“大人护送御史一行骑马返京,脚程比咱们快得多,而且出发的时间也早,”方脸男子估摸了一会儿,不是很确定道,“属下想着,应该已经接近京都郊县的位置了。”
姜念汐轻轻点了点头。
她同她爹这一行人看来会顺利得很。
只要裴铎护送御史们安全返京,她倒也不必担心什么了。
姜念汐到自己卧房歇息了会儿,便端着温好的汤药去她爹的房里。
姜侍郎喝完了药,心事重重地把姜念汐叫到身旁,拧着眉头道:“汐儿,爹这一回去京都受审,什么结果也可以预料。我心中颇有愧疚,即便坐监受刑,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倒是有一件事十分担心,一旦爹被罢职,甚至入狱,少筠的前途……他以后如何能在同窗面前抬起头来?”
姜念汐把药碗放到一旁,轻声安慰道:“爹,您别把结果想得这么坏。您现在身子骨也不甚健朗,真成了白衣,反倒一身轻松,可以好好在家里休养。少筠的脾性您也知道,虽然有时候顽皮了些,但内里宽容良善,不会在意别人的眼光的。”
姜怀远叹了口气,忧心道:“我实在没有想到,在我眼皮子底下最能干也最信任的官吏,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来,我素来觉得他不是贪财的人……”
姜念汐知道她爹指的是江大人。
“爹,知人知面不知心,”姜念汐劝道,“江大人辜负了您的信任,但事已至此,就不要多想了吧。”
姜怀远捋了捋胡须,道:“幸亏你和境安发现了证据,不然,这倒塌的承远塔,恐怕再难有人发现真相……”
第64章 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们……
裴铎随同御史一行人刚离开承远, 便远远看到一队府兵护卫簇拥着声势浩大的亲王仪仗,缓缓沿着官道向这边行来。
他的眉头立时拧了起来。
这仪仗看着眼熟。
裴铎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里的马鞭,吩咐道:“去那边看看, 是不是恒王殿下。”
身边的人领命,立刻扬鞭催马赶了过去,片刻后, 来人去而复返, 禀报道:“大人, 确实是恒王殿下一行, 殿下听说与咱们相遇,已经吩咐人加快速度追了上来。”
裴铎:“???”
好端端的,萧绍玹又出京做什么?难不成被刺杀了两次, 还没长一点记性?
恒王不久就纵马追了过来。
他头戴兜鍪, 穿着连箭簇也难以穿透的甲胄,武装得特别严实,身后还跟着数位钦天监、礼部的官员。
裴铎一眼扫过去,看到了钦天监的监正, 对方恰好看了过来,露出个看上去略显心虚的笑容, 又匆匆别开了视线。
裴铎不动声色地下了马, 对恒王拱手见礼。
萧绍玹对返京途中能遇到裴铎一行大感意外。
他从马上翻身而下, 走近裴铎身旁, 压低声音道:“裴指挥使, 本王不得不出京一趟, 并非本王忘记了此前有人刺杀本王的事, 只是事关重大……”
裴铎拧起眉头看着他, 问:“什么事情, 需得殿下亲自出京一趟?”
因为接连被裴铎所救,萧绍玹现在对他十分信赖,以往在他面前的高傲不觉去了几分,耐心解释道:“裴指挥使有所不知,这行宫里的承远塔是应僧人建议,为我母妃消灾父皇祈福所建,现在突然倒塌,钦天监近几日观测到星象不吉,实在不妙。应监正所说,解决之道,必须得皇子亲临承远最大的庙宇上香,方能解开其中不利……”
这种话,一听便觉得忽悠的成分居多。
听完,裴铎抬眸冷冷扫了眼监正。
先前地动预警一事,钦天监又得到了永淳帝的信赖,现在提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解决之道,皇上和贵妃娘娘竟然深信不疑。
察觉到裴指挥使锐利的眼神,监正大人抽了抽鼻子,不自在地看向一旁。
裴铎思忖了一会儿。
贵妃娘娘独得圣宠,宜阳侯府荣宠无双,还有什么需要消灾的地方?区区几句僧人的话,也值得大兴土木,修建一座耗费巨资的承远塔?
现在承远行宫出了事,恒王竟然头脑一热,不顾安危又出了京,真是够心大的。
裴铎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中的马鞭。
裕王能轻易放过萧绍玹难得出京的机会吗?
萧绍玹看裴铎一时未出言,压低声音神秘道:“裴指挥使,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先前从南都返回京都的时候,皇兄说是要平匪解救穆姑娘,但本王后来也查了个清楚,穆姑娘早就逃婚了,可见,皇兄就是冲着我来的……这事我私下向父皇告过状,父皇已经严厉斥责过皇兄,勒令他不准离开王府一步,待张首辅同意,便会让皇兄去藩地……”
裴铎:“……”
这个脑子,想事儿也太过简单了吧?萧绍玹身边的幕僚侍卫,都是吃干饭的吧?!
他不禁有点怀疑,即便皇上把萧绍玹扶上皇位,凭他这个脑子,也未必能坐得长久。
“既然这样,恒王殿下身边有亲卫随行,又做了万全准备,还是尽早返回京都比较好,”裴铎拧眉提醒一句,“微臣还要和御史大人们同行,大人们是文官,赶路速度慢,就不能与殿下同行了。”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前面的方向,道:“殿下再赶五十里路,前方有驿站,微臣和内人住过,安全舒适,还可以放心……”
萧绍玹本想邀裴铎同行,但看到他有极为重要的差事在身,踌躇一瞬,只好道:“那……本王就先率人返回了。”
“殿下,慢着……”
裴铎打量了恒王一行数百府兵,虽然个个腰佩长刀弓箭,甲胄在身,但功夫未必比得上武骧卫。
“冷枫,护送恒王殿下回京。”
只要暗影离开了大周,即便是裕王派府兵亲卫伏击恒王,冷枫也足以应对。
“不过,我要跟殿下换个人,”裴铎勾了勾唇角,转眸看向监正,“让监正大人随我等同行吧……”
~~~~
夜色逐渐降临,几位御史大人不堪奔波劳苦,裴铎吩咐众人先在客栈落脚休息。
御史们自去用饭,钦天监的监正却被带到了一间客房内。
几个兵卫气势汹汹地守着门口。
监正知道不妙,但又一时离开不得,凉茶喝了一盏又一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心惊肉跳得差点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裴铎推门进来,眸光沉沉地扫过对方的脸,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直言道:“监正大人,咱们也算有几分交情……”
这话一出,监正的脑门便开始冒冷汗,没等裴铎再问出什么话来,监正很没出息地一股脑说了出来:“裴指挥使,我受过你的恩惠,这事瞒不了你……把承远塔倒塌和星象联系在一起,是裕王殿下的人指使下官做的,下官别无选择啊……”
裴铎冷冷盯着他:“裕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监正抹抹额头上的冷汗,嗫嚅着道:“这……下官怎么会知道呢,下官胆子小,听说恒王殿下出了京都,下官就已经胆战心惊了……”
裴铎默了默。
总归今晚是个好时机,看来等萧绍玹一行人在路途上休息之时,萧暮言的府兵会动手。
如果单是裕王的人,倒也不必怎么担心,冷枫已经被派去随行,护卫萧绍玹一行顺利到达京都总不会出什么问题。
思忖片刻,裴铎锐利的双眸扫过去,“监正大人还知道什么?”
“下官只知道这一件事,其他事都不知道啊,”监正头摇得像拨浪鼓,冷汗涔涔往下流,“裴指挥使,就是这件事,也是受人胁迫做的,下官委实不想卷入这等漩涡之中啊……”
没听监正多言,裴铎抬腿迈了出去。
这事仔细想来有蹊跷。
无论从数量还是身手上来说,萧暮言的府兵与恒王的府兵水平未必相差多少,这次他即便伏击恒王,极大可能也不会成事,为何他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难道是他手下突然有了功夫了得的暗卫,亦或是……
想到这儿,裴铎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沈瑾是离开了京都,但他手下的暗影,未必不会潜在京都以外的暗处等待时机,这次萧暮言必然是有极大的把握,而变数很可能就是沈瑾的暗影。
让暗影刺杀恒王,这样萧暮言根本不用亲自出手,只需要提供一些恒王行踪的消息,就是既置身事外又可以不动声色将恒王除掉的绝好方法。
吩咐人留下保护御史一行,裴铎立即翻身上马,点了数名兵卫随行。
按照行程估计,萧绍玹一行估计快要到达驿站休息的地方,他现在赶过去,完全来得及。
~~~~
与此同时,驿站不远处的一间茶馆内。
茶桌上,两盏清茶已经放冷,却没人动过。
室内静谧无声,只有指节偶尔在桌沿上轻叩两下的急促与不耐。
萧暮言抬眸看了一眼相对而坐的沈瑾,对方神色微凝,一言不发。
“沈公子,何必这么紧张?”萧暮言缓缓转动几下手上的玉扳指,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一声,“今晚的事,暗影没有把握吗?”
沈瑾摩挲几下手中的扇柄,垂眸温声道:“裕王殿下多心了,我并非是紧张暗影的事……”
话音未落,有人进来禀报。
不过,来人看到沈瑾,倒是迟疑了下。
萧暮言淡声吩咐:“这里没有外人,但说无妨。”
来人闻言,放心回禀:“殿下,裴指挥使护送御史一行返京,在途中与恒王相遇,属下派人盯着裴指挥使的动向,发现他从下榻的客栈出发,骑马去了恒王休憩的驿站方向。”
萧暮言冷冷哼笑了一声,“裴铎,真是到处都有他……这么说,他看出端倪来了?”
扳指焦灼地转动几下,萧暮言微眯起晦暗的眸子,缓声道:“裴铎本就得父皇青眼,选择萧绍玹,就是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任谁都会这样。儿女情长的事,确实应当放在一旁……”
沈瑾未言,脸色却愈发沉冷,手中的折扇被啪地一下敲到桌案上。
“沈公子,看来我们的合作,这次难以成事……”
话未说完,便被沈瑾蓦然打断。
“殿下,我们只是各取所需,从来无所谓合作一说,”沈瑾站起身来,拂了拂宽大的月白袍袖,没什么情绪道,“殿下的另一个计划,我也能猜出一二来,恕在下失陪……”
还未走到门槛处,萧暮言没什么温度的嗓音传来。
“沈公子,你能指挥得了暗影,其实我对你的身份很是好奇……”
“在下无可奉告,”沈瑾顿住脚步,转眸看了一眼萧暮言,沉声道,“无论今天萧绍玹会不会身受重伤,我和殿下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
快马扬起四蹄,在清冷的月色下飞驰而去,升腾而起的尘土肆意缭绕,沉重的马蹄声惊起夜宿的群鸟,扑棱棱展翅飞去。
留下一阵古怪而诡谲的惊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裴铎垂首扬鞭的同时,看到了腰间挂着的那枚荷包。
那里盛着姜念汐亲手求来的平安符。
“大人,我们为什么要去恒王殿下下榻的驿站?”
“大人,是又有人要刺杀恒王殿下吗?”
“恒王殿下但凡出京,回去的途中就会遇到刺客,这也太巧合了吧……”
身后传来兵卫低低的询问声。
裴铎垂眸看着腰间的荷包,猛地吁停了胯/下的快马。
“萧暮言筹备这一局应该很久了,他怎么就能料定承远塔一定会倒塌呢……”裴铎摩挲几下荷包,若有所思道,“不对,承远塔倒塌,也在萧暮言计划之中,这么说,随行在后待要受审的工部官员,也必定有他的人……”
裴铎一下子想到了那位江大人。
承远塔顶柱是被江大人换掉的,其实,即便是他贪财,数百根铁木换来的油水,风险也太大了,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同样官职不保。
如果将对方押解到京都受审,未必不会供出萧暮言来,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在到达京都之前,制造点意外,让对方在意外中身亡。
萧暮言会杀人灭口。
自己媳妇儿和岳父大人都在那里,他们一样会有危险。
但,与此同时,萧绍玹下榻的地方一定会有暗影伏击。
是他大意了,现在才想明白这其中的计划与圈套。
时间来不及,两者他只能去选择救一个。
裴铎紧锁着眉头,往不远处的驿站沉沉望了一眼,毫不犹豫地勒转了马头的方向。
~~~~
晚间入住驿站后,姜念汐觉得没什么胃口,服侍她爹用过药后,她便回房休息。
只是一灯如豆的房内,辗转反侧,睡得并不安稳。
莫名总觉得心跳得厉害。
空气中似乎有隐约的桐油味。
而且半睡半醒之间,还好像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姜念汐揉了揉额角,从床上坐起身来,探头听着外面的动静。
阒夜寂然,除了那声隐约的声响外,再无动静,倒是偶尔有几下窗外窸窸窣窣的虫鸣声。
等了很久,再没有什么异常传来。
难道是睡意朦胧间,自己出现了幻听?
姜念汐复又躺下,睁着眼睛百无聊赖地看帐子顶,胡思乱想着裴铎和御史一行此时到了哪里。
随意乱想了一阵,硬生生躺了半个时辰,却没有一点睡意。
她干脆起身穿衣,倚靠在床头,拿了本书消磨时间。
没过多久,寂静无声的驿站内,房外突然传来不甚清晰的脚步声。
这声音放得很缓且轻,但她的房间在靠近顶楼的木梯处,所以听得还算清楚。
脚步声到她房门口的时候,不知为何,竟然堪堪停下。
姜念汐微微有点惊讶。
驿站只有他们一行人入住,为防涉案的官员逃跑,周边还时不时有巡逻的兵卫。
是谁这个时候会到她房门口呢?
不过,入睡之前她已经把门反锁了,除非她主动开门,对方绝对难以闯进来。
应当是找错了房门?
门外的人似乎静默了一会儿,完全没有离开的迹象。
姜念汐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从卧榻起身,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书,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双眼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处。
对方站在门外,既没有离开,也没有敲门。
稍顷后,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熟悉嗓音。
“汐汐,是你吗?”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
“阿兄?”姜念汐讶异地举步绕过屏风,往门口处走去,边走边问,“深更半夜,你怎么来了?”
“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说,一会儿也不能耽误,也顾不上……于理不合了。”
沈瑾在外面温声道,但声音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急躁。
姜念汐迟疑了一会儿。
兄长一向沉稳自如,很少有这种情绪不安的时候。
那么,此时到这里来找她,一定是有特别紧急的事。
姜念汐打开门缝看了一眼,确定是沈瑾本人后,示意他进来。
“阿兄,这么晚了,你找我有什么事?”
沈瑾垂下眸子凝视着她的双眸,温和地笑了笑,“汐汐,这家驿站不安全,我带你走吧……”
姜念汐:“???”
她满头雾水地看着沈瑾,下意识问道:“阿兄,你要带我去哪里?”
“带上你和少筠,还有姜伯父,和我一起去北齐,”沈瑾伸出手来,犹豫一瞬,把她额边的一缕乌发拂到耳后,“我原来以为裴铎能守护得了你,但现在看来,他也不过尔尔……”
姜念汐听完这话,更加茫然了。
“阿兄说得什么,我为何听不明白?为什么要去北齐,裴铎……他又怎么了?”
“北齐是我原来生活的地方,”沈瑾垂下眸子,温和又信誓旦旦地保证,“我会给你们最好的生活……凡是你能想到的,我都会统统给你。你留在大周,无人护佑,太不安全……”
姜念汐微微睁大眼眸,不可思议地盯着沈瑾,像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知道对你来说,马上忘记裴铎会有些难,毕竟你们成亲了一段时日,但他并非你能够托付终身之人,权势前途与你的安危,他在意得是前者……”
沈瑾轻轻舒了口气,放缓声音,低声道:“汐汐,跟我走吧,我今晚就带你们离开,好吗?”
窗隙处蓦然吹来一阵细烟似的微风,带着些许凉意,姜念汐迷茫的大脑逐渐清醒过来。
眼前的情形实在诡异极了。
她一向敬重又喜爱的兄长,自己自打小就认识的沈瑾,竟然要带自己去北齐,还口口声声要给她最好的生活,还说裴铎喜欢权势……
裴铎不是那样的人吧?
阿兄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不然怎么能说出这些惊天动地的话?
“阿兄,你在说什么胡话?”姜念汐迟疑一会儿,抽出手来,放在沈瑾的额头试了试,又迟疑地缩回手,不安道,“好像是有些发热……阿兄,你会不会烧糊涂了?”
沈瑾郁闷地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看着她,“这么说,我说的这些,你都没有听进去?”
姜念汐秀眉拧起,茫然又诚实地摇了摇头:“我没太明白……”
“这些对你来说是太突然,可能一时接受不了,”沈瑾决定最后再努力一把,他温声快速道,“因为一些事,我的身份很可能会暴露,所以要尽快返回北齐,临走之前,我要带你们一起走。”
姜念汐愣愣地看着他,努力领会他的意思后,问:“为什么?”
“汐汐,因为我心里一直有你们,”沈瑾眸光沉沉地看着她,双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让她抬头看着他,低声道,“这些年我一直暗藏身份,周旋往返于北齐与大周之间,事务繁忙,疏忽了你,不然,早该禀明姜伯父……”
第65章 那现在就走,别让我再多说一遍……
房门突然被人猛地一脚踹开。
沈瑾一愣, 惊愕的眼神移到房门处,剩下的话停在了唇边。
裴铎大步走到了房内。
风尘仆仆的模样显然是刚刚赶来,眼神中带着些意欲啖人的怒气。
他拧着眉头, 意味不明的眼神扫了一眼沈瑾。
“沈兄长,你来了,你手下的暗影呢?怎么, 不是要报仇吗?为什么到这里来?”
听到这话, 姜念汐的脸色微微一变。
暗影?那不正是裴铎此前偶尔提到过的暗杀恒王的人吗?
兄长和暗影会有什么关系?
联想到玥儿此前曾提到的无名药堂有可以制毒的药草, 还有裴铎坠崖那次, 沈瑾莫名笃定他一定无平安无事的回来……
姜念汐脸色微变,不敢置信地看向沈瑾。
所以,她方才以为阿兄发烧说的那些胡话, 全都是真的!
裴铎拧着眉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姜念汐, 沉声道:“姜大小姐,你先出去,我要和沈兄长理论理论……”
沈瑾是刺杀恒王殿下的人,难道裴铎要抓他归案吗?
姜念汐惊愕地抬眸看着裴铎。
“不……”她轻咬着唇, 几乎没有犹豫片刻,便伸展双臂, 结结实实拦在了裴铎的身前, “裴铎, 你不能抓阿兄归案, 让阿兄走!”
裴铎拧起眉头盯着她, 眸底闪过一丝烦躁不耐。
他尽量抑住情绪, 压低声音道:“姜大小姐, 你让开!你不懂, 沈瑾与萧暮言合作……”
提到萧暮言, 姜念汐忽地想起,当初去药堂见阿兄那次,她曾见过一个兵卫模样的男子,虽然当时未曾在意,但后来回想时,她觉得那人有几分熟悉,好像是萧暮言手下的近卫。
剩下的话,裴铎顿了顿,选择了闭口未言。
但姜念汐已经猜出了其中关联。
她沉默了一会儿,仰首看着裴铎,语调有些不稳道:“裴铎,你要抓走阿兄,交给皇上惩治吗?”
裴铎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上前一步,“姜大小姐,这事没有这么简单,你不要阻拦我,我必须得问明白……”
“裴铎,”姜念汐咬着唇,依然牢牢阻拦着他,她眼圈有点泛红,说话的嗓音有些颤抖,“你不能抓走阿兄,你要是把阿兄交给皇上,我就……”
她会怎么样?她也不知道……
两人的眼神在寂静中无声对峙。
裴铎的眸底有隐藏的怒火,他个头极高,沉默不言的时候,气势是十分迫人的。
姜念汐下意识握紧指尖,倔强地抬头看着他,“我……我就……”
沈瑾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话。
“汐汐,驿站这里并不安全,你去唤醒伯父,把伯父安置到别的地方……”
姜念汐疑心他是要支开自己,她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会走的……”
裴铎重呼出一口气,握住她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用那种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眼神看着她,“姜大小姐,是真的有危险,我赶来的时候闻到了桐油味,萧暮言的人指定要放火烧驿站,快去吧……”
裴铎话音方落,窗户的缝隙处已经飘来了缕缕轻烟。
是混合着木料与桐油燃烧的味道。
姜念汐心头猛然一惊。
她住的是驿站顶层,看来楼下已经燃起了火,为何整个驿站的人却如同睡死了一般,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汐汐,快去吧,不用担心我,伯父的安危要紧……”
沈瑾又温声催促了一句。
姜念汐迟疑了一下,抬眸看向裴铎。
裴铎垂首看着她,突地揽住她的腰身,把人带到一旁,轻叹了口气,“姜大小姐,驿站有数十条人命,你现在去把人唤醒,还来得及……”
察觉到他的态度有所松动,姜念汐动了动唇,眸中含着泪光,依然不依不饶地问:“那你能答应我,不抓走兄长吗?”
看她的模样,不得到他的肯定答复,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裴铎无语地轻嘶一声,“你是不了解他,我想抓他交差,他手底下的暗影能轻易同意吗……”
话未说完,从外面跌跌撞撞走进来一个人,正是此前那位受嘱照顾她的方脸男子。
他揉着脑袋,不太清醒地看了一眼房内,说:“夫人,昨晚的饮食有问题,恐怕被人放了蒙汗药,现下驿站的人都还睡着,外面起火了也不知道……”
姜念汐:“!!!”
她的目光在裴铎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裴铎垂眸看了她一眼,“姜大小姐,快去吧。”
可是,她走了,裴铎会怎么对兄长?
姜念汐咬着唇,转首回来,犹豫不定地看着沈瑾。
“去吧,救人要紧,”沈瑾温声笑了笑,“放心吧,不用担心我们。”
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姜念汐只好点了点头。
没再迟疑,她和方脸男子一同快步走了出去。
房门刚啪地一声阖上。
裴铎立刻挑衅地看了沈瑾一眼。
丝毫没有给对方反应的时间,他提起拳头,毫不留情朝对方挥了过去。
沈瑾避退不及,白皙的脸庞立刻落下一道清晰的拳印。
“我给过你机会,让你离开京都,你竟然与萧暮言同流合污沆瀣一气,”裴铎冷冷盯着他,“你为了报仇,把驿站数十条无辜的人命当做儿戏吗?”
沈瑾伸出长指,慢条斯理将嘴角的鲜血拭去。
“裴铎,萧暮言会杀人灭口的事,我是后来才想到的,”他抬眸,表情平静地看着裴铎,“我只是找该找的人清算。”
拳风重重在对方耳旁扫过,裴铎拧眉挥拳,同时问了一句,“你到底跟萧绍玹什么仇恨?”
沈瑾倾身避过拳风,拂了拂袍袖,默然立到远处,声音微冷,“十三年前,杀亲之恨。”
裴铎微愣了一下。
“十三年前,萧绍玹才多大?他能做什么?”裴铎忽然反应过来,收回重拳,眉头骤然压下,“是虞贵妃下的手?”
沈瑾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淡声道:“母债子偿。”
裴铎意味不明地盯着他,迟疑道:“非得要他的命吗?毕竟不算是他做的恶事……”
沈瑾淡淡地哼笑了一声,“看来裴大人果真还是尤为担心恒王的安危,也对,毕竟关系到自己的前程坦途……”
裴铎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既然这么想要恒王的命,为什么还要到驿站来?是不是我再迟来一步,你就把姜大小姐偷偷拐跑了?”
没料到对方竟然如此直白,沈瑾惊愕地愣了一下。
稍顷后,他勉强弯起唇角笑了笑,“我没想到你会半途而返,话说回来,如果你今晚去救萧绍玹,我是一定会带走汐汐的。”
听到这话,裴铎浓眉挑起,想也不想便骤然出拳,力道又快又狠,“我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萧暮言的计策,怎么,你是不是失望了?”
沈瑾避无可避,只得抬掌抵挡。
掌风将桌案上的茶盏一扫而罗,霹雳乓啷碎落一地。
“汐汐是我最在意的人,如果你不保护她,我这样做,有什么错?”
裴铎听到这话,气恼不已地再度轰出一拳,“她是我娘子,不用你关心……”
“就算她是你娘子,也是我的阿妹,我为什么不可以关心她?”
沈瑾毫不客气地回击,用掌当面迎击对方的拳风。
拳掌相击的瞬间,力度太大,两人同时被震地后退了几步。
你来我往交手了几个回合,势均力敌的状态下,遭殃得是卧房内的东西。
桌子、屏风呼啦啦倒地,靠窗的几只木凳,被裴铎一记横扫之下,瞬间变成了一堆七零八落的碎木块。
衣袖挽起,露出线条精壮有力的胳膊,裴铎挥拳用了十足的力道。
“沈瑾,你别以为我没看出你的心思,”裴铎眯起星眸,冷冷出拳扫过对方的同时,迫人的气势尤为咄咄逼人,“你分明想趁我不备把姜大小姐带到北齐,然后再娶她!”
沈瑾身形一闪,轻巧地躲过他的重拳,回呛到:“你若不是个合格的丈夫,自有人比你更适合他。”
说完,他拂了拂袍袖,直冲对方腰腹处挥出一掌。
裴铎用长臂格挡住对方的攻势,转守为攻,伸出五指,想要钳住对方的咽喉。
伸手的瞬间,恨恨地磨了磨牙,又换了个不重的打法。
铁拳一般的力度挥出,沈瑾措手不及,踉跄后退了几步。
胸腹因为受到重击,一阵强烈的疼痛袭来,他眉毛拧成一团,猛地躬身咳嗽起来。
月白的衣襟染上了鲜红的血迹。
总算出了一口恶气,裴铎的心情比之前好了点。
他睨了沈瑾一眼,握紧的五指缓缓松开,冷笑一声,“这世上还有比我更适合照顾她的人吗?沈瑾,可惜我来得及时,这辈子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还有,再提醒你一句,姜大小姐从来只是把你当兄长看待,她的心里,从始至终从来只有我一个人,我会照顾好她,所以……”他双手抱臂,冷冷看了对方一眼,“仇怨你今天也报了,大周没什么再值得你放不下的地方。带着你的暗影,今晚立刻回北齐,再晚一步……”
说完,裴铎微眯起眸子扫了一眼沈瑾,语调中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你知道后果如何。”
外头传来门窗木椽噼里啪啦燃烧断裂的声音,浓烟透过门缝不断渗入进来。
待咳嗽平息,胸腹间的疼痛也缓解不少。
“汐汐是只把我当兄长看待……”沈瑾喃喃自语一句,又拧起眉头望了一眼外面,“回北齐的事,不劳你费心……”
裴铎重吐出一口气。
看来这次是真得要走了。
也是,萧绍玹都要被他杀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难道等着被大周的兵卫追杀吗?
冷漠地抬起下巴指了指窗外,裴铎没什么好气地提醒:“不要再耽搁时间,现在就离开。”
沈瑾挥了挥宽大的袍袖,若有所思片刻,迟疑道:“汐汐和姜伯父……”
裴铎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语气烦躁道:“我会照顾好的,不用你牵挂。”
沈瑾点了点头,又踌躇道:“萧绍玹……你说得对,恶事又不是他做的,所以这次,我没有让人要了他的性命,不过重伤难免,恢复如何,还得看他的造化了。”
裴铎颇感意外地抬了抬眉头,没吭声。
“阿鹘……”
“收留在我府里了,总归饿不着他,”裴铎不耐地睨了他一眼,语调比之前和缓了些,“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如果因为恒王遇刺的事,裴府被虞贵妃迁怒……”
裴铎烦不胜烦地看着他,“我可能不止会被迁怒,萧暮言的人也会趁机给我泼脏水,萧绍玹当不了太子,坐收渔利的是萧暮言,我跟萧暮言早就不对付……你现在才想明白其中利害?”
“萧暮言……”沈瑾意味深长地看了裴铎一眼,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抛了过去,“这事我怕牵连到你们,这是他亲手书写的文书,虽然没有章印……或许对你会有用。”
裴铎伸出长指夹住信笺,嘲讽地笑了一声,“你想得还挺周到。”
沈瑾顿了顿,淡声提醒:“这东西,也就顶多保你不被诬陷。”
“是,反正我的大好前途肯定受到影响,”裴铎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沈兄长,还真是拜你所赐。”
沈瑾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了解萧暮言,但萧绍玹也并不怎么样……”
“是,你了解萧暮言就不会这么做了……大周统共只有两个皇子,要选太子,不得矬子里面拔大个儿吗?萧绍玹至少心机还没那么深沉……算了,说这些也没用,”裴铎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现在不会要剖白你的心路历程吧?我答应了姜大小姐,就不会阻拦你,劝你快走,在我改变主意之前……”
沈瑾站在原地未动,若有所思道:“你……如果被免职了怎么办?”
裴铎勾起唇角,讥讽地笑了笑:“怎么,沈兄长还关心我这个,这么说,还挺有人情味的……”
“我担心得是汐汐,”沈瑾额角微微抽了抽,打断了他的话,“怕她跟着你受苦……”
裴铎:“……”
他按了按眉心,无语道:“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实在不行,我会带着姜大小姐回燕州。话说,大舅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磨磨唧唧,有完没完了?
沈瑾淡淡笑了一下,释然道:“没有了。”
“你是沈兄长,永远就只能是兄长,别惦记些有的没的了,”裴铎意味不明地提醒了一句,抬手往外一指,毫不留情道,“沈兄长,大舅子,现在就走,别让我再多说一遍。”
沈瑾负手在身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后会有期。”
袍袖挥动间,他从窗外一跃而下。
穿过驿站的浓烟热浪,稳稳落地后,沈瑾毫不迟疑地翻身上马,与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一队人扬鞭策马离开,不多时便消失在夜色中。
裴铎收回视线,十分不耐烦地暗哼了一声。
~~~~
不过片刻,滚滚而上的浓烟几乎笼罩了整座驿站。
肆意的火舌舔舐着木制的窗棂,看样子很快就会蔓延到房内来。
裴铎大步迈了出去。
也不知姜念汐用了什么法子,短短不久,竟然叫醒了几位驿站内沉睡的兵卫。
兵卫来不及穿鞋,光脚跑了出来,用刀柄哐哐砸楼上的房门,试图将那些睡着的人叫醒。
上楼的木梯已经开始燃烧,如果再不迅速离开,一定会有性命危险。
裴铎匆匆环视四周,只是全然没有姜念汐的影子。
他随便抓住一个瘦弱兵卫的衣领,提溜起对方,大声道:“姜侍郎的房间在哪里?”
瘦子被浓烟呛的厉害,咳嗽了一阵,指了指回廊尽头的那间房子,转眼又匆匆离开。
裴铎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里空空如也。
看来姜念汐已经带着岳父下楼去了,那他就不用再担心什么。
楼上还有几间房门紧闭,里面的人睡得深沉,像是一点也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有个年轻的兵卫喊了半天,叩门也无人应声,急的嗓音开始发颤,“快起来,火势越来越猛,再不起来,就逃不出去了……”
裴铎推了他一把,大声道:“不要在这里耽误时间,快点下楼!”
兵卫迟疑了一瞬,点点头,用袖子掩住口鼻,飞快地向楼下跑去。
裴铎一脚踹开了房门。
视线环顾一周,赫然发现,这房里住的竟然是江大人。
他紧闭双目,面色灰白,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手脚上还戴着镣铐。
裴铎俯下身来,毫不客气拍了拍他的脸,“江大人,快醒醒?”
江大人没有丝毫动静。
裴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伸出手指在江大人鼻端试探一下。
对方已经没有了任何呼吸。
看来是萧暮言的人先下手为强,已经杀人灭口了,驿站再放一把大火,直接烧的尸骨无存,什么证据都不会留下。
裴铎皱起浓眉,暗暗低骂了一声。
“裴大人……裴铎……”
外面隐约传来女子焦急不已的呼喊声。
姜念汐把她爹送到院外,没看到裴铎的影子,转身又急匆匆奔到楼上来。
裴铎立刻在房内应了一句,“姜大小姐,我在这里!”
“裴铎?”远远传来姜念汐微弱的咳嗽声,“这里不能再呆了,火势太大,楼梯已经全部烧起来了,快点离开……”
她提着裙摆踉踉跄跄外这边走,纤手按在门框上,环顾四周,一直寻找裴铎所在的地方。
火势已经蔓延到楼顶,燃着的木块从房顶掉落,呼啦一声坠落在她脚旁。
火苗还未熄灭,险些点燃了她的裙摆。
姜念汐一惊,往后退了几步,惊声喊道:“裴铎!”
眼前的烟雾越来越浓,几乎瞬息之间弥漫在回廊内,连对面也难以看清。
火焰愈发旺盛,炙烤着皮肤,好像下一刻,就能把人舔舐殆尽。
“呆在那里别动,我来找你!”
裴铎沉声喊了句。
姜念汐乖乖站在原地,扶住那一段完好的手梯,心脏紧张得砰砰直跳。
他们一定要来得及逃出去才行!
再晚一会儿,光弥漫的烟雾就足以让人呛咳而死。
“裴铎……”
她嗓子干哑,弱弱喊了声,好让裴铎辨别她的位置。
温热的大手轻车熟路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裴铎片刻未停,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一边迈动长腿大步向前,一边忍不住出声责怪:“你不是已经下去了,还上来干什么?”
姜念汐弱弱咳了一阵。
裴铎身高腿长,她好不容易用尽力气,才能赶上他的步伐。
房顶的瓦当蓦然坠落,直直向下方坠下。
裴铎环住姜念汐的腰身,将她往旁边轻轻一带。
“我没找到你,以为你困在了这里,阿兄呢?”
姜念汐看着方才掉落的重量颇足的瓦当,惊魂未定。
这东西要是砸在两人脑袋上,足以当场直接毙命。
“他已经走了,放心吧,他没事……还有,没找到我也不要自己上来,这样不但可能找不到我,还把自己置于危险当中,”裴铎沉声责怪道,“这么大的火,你不害怕吗?”
姜念汐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担心吗?万一你和阿兄在这里理论个没完没了,忘记了离开……这么大的火势,要是你万一遇险,我该怎么办?”
以前那次坠崖,就足以让她心惊肉跳了。
听到这话,裴铎的脚步蓦然一停。
他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姜念汐:“???”
这么大的火势,两人不赶紧离开,他还在莫名其妙地笑什么?
“姜大小姐,要是我真的遇到意外,你怎么办?”
他又这样口无遮拦!
姜念汐咬唇瞪了他一眼,想也未想便脱口而出:“那我恐怕会难过得活不下去……”
裴铎轻轻摩挲一下她的手腕,犹豫一瞬,突然伸出大手扣住人的后脑,贴上她的唇瓣,俯身用力狠狠亲了一阵儿。
姜念汐:“!!!”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心思在这里卿卿我我?
“姜大小姐,我早就知道你的心意,”裴铎喘息几下,垂眸看着她,肆意地笑了笑,“只是没想到你会在这个时候表白,虽然不合时宜,影响我们逃跑的速度,但……”
姜念汐:“……”
“知道这样你还浪费时间?”姜念汐握紧他的大手,无语道,“我们能不能专心一点,快些找到下楼的地方?”
裴铎闷闷笑了一声。
说话的瞬间,梁柱带着燃烧的火苗重重砸了下来,本来已经燃着的木梯瞬间被拦腰截断,楼层开始坍塌下限。
姜念汐惊呼一声,立刻躲进了裴铎的怀里。
“怎么办?”姜念汐紧张地仰首看着他,“我们还能不能逃出生天?”
“很难,”裴铎随口道,他把自己的玉带取下,一边抻平一边随口道,“如果就这样死了,你会不会有什么遗憾?”
姜念汐惊愕了一会儿。
裴铎这样说,他们果真没有逃生的机会了吗?
虽然隐约能够听到外面的人在泼水施救,但顶层木楼的火势越来越盛,那点水不过杯水车薪,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
“遗憾很多,”姜念汐诚实道,“不过还有一件事比较庆幸。”
裴铎把玉带打了个结,垂下长睫哦了一声,挑眉道:“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捋一捋这段剧情几人的心理和行动:
裕王的计划:计划一,把恒王出京的消息提供给沈瑾,借暗影之手除掉恒王,计划二,杀掉江大人和一些工部的涉案官员,也就是放火烧掉女主休息的驿站,这样承远塔的事就不会查到他身上。
沈瑾:根据裕王提供的计划一线索,在恒王下榻的地方,命令暗影刺杀恒王,意料之外的事是裴铎会半路遇到恒王,并打算去救恒王。沈瑾并不清楚裕王的计划二,但他猜了出来,同时他觉得裴铎也应该意识到女主会遇到危险,如果裴铎放弃救女主却去救恒王,说明裴铎并没有将女主的安危放在心上,这样的妹婿要来何用?沈瑾本身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要离开这里,就打算把女主一家带走才能放心。不过,没想到裴铎还是回来救女主,所以他最后有点失落但还是意满离。
裴铎:一开始没有参透裕王的计划,但反应过来后还是第一时间回去救媳妇,什么时候媳妇都是第一位的。至于沈瑾,气是真的气,最气的是沈瑾想把自己媳妇带走,不过,即便姜念汐不求情,他也不会抓了沈瑾去邀功请赏,一来沈瑾有暗影在外护卫,二来,事情的起因是虞贵妃,沈瑾是为了报仇。不过他想借这次找到裕王谋杀恒王的证据,扳倒裕王,但同沈瑾说过几句话之后,就推测出萧暮言不会留下什么把柄,至于沈瑾留给他的东西,只能说聊胜于无,不能直接当做证据。
姜念汐:兄长刺杀恒王是有苦衷的,如果被抓必然是杀头的大罪,她是一定要求裴铎放了兄长的。不过,女主还没预料到沈瑾离开后,会发生哪些难以预料的事。
另,虽然沈瑾的功夫不如裴铎,但暗影的人数不少,所以他要走,没人能拦得住他。沈哥哥是一个背负了很多仇恨的人,在世上也没什么亲人,只有姜念汐和她弟是他非常在意的人了,这次回北齐,关于沈哥哥的内容就不多了,不过,回到北齐,他的地位可是……
这本是甜文,男女主互动甜甜的日常比较多,所以大家不用担心会有什么大虐的内容,就一直甜下去,哦,对了,偶尔有男主搞事业耍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