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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对头成婚后 月明珠 20099 字 2个月前

五更时分,一辆马车向城门处驶去,后头还跟着一辆装了几口黑木箱子的板车。

赶车的男子戴着斗笠,鹰目微凝,面色严肃。

车里的胡久坐立不安,背后的刀子时时悬在他的后颈处,几乎立刻要落下来,他额角的汗几乎就没停下来过。

裴铎慢悠悠道:“待会儿按我说的做。”

胡久小鸡啄米似地点头:“裴大人,我一定不会耍滑头,你那刀子能离我远点吗,别真伤到了……”

守门得是个番子。

膀大腰圆,提着一柄半人高的鹰头刀,气势十足。

他眯起眼,喝停马车,用不太熟练的大周话道:“现在禁止外出,回去!”

胡久掀开车帘,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们的三当家的!现在外出是奉了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命令,去一趟松雾山,要是耽误了事,你就等着受罚吧!”

说着,车里飞出一枚令牌来,恰好挂到鹰头刀柄上。

番子取下来看了,见是三当家的腰牌,又狐疑地打量几眼,对一旁值守的小兵道:“开门,放行!”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在破晓的熹光下,荡起一阵呛人的灰尘。

这城门也该换换了,裴铎心道。

马车驶过,后面的板车又被拦下。

番子使了个眼色,让值守的小兵去查。

卫柘把斗笠一掀,从车上跳下来,笑道:“几位,大晚上的还要巡守,最近真是辛苦了哈……”

车停得不稳当,那骡子又不愿久等,撅了撅蹄子,板车上的箱子哗啦啦一抖动,露出缝隙来。

卫柘一鞭子抽在骡腚上,道:“瞎尥什么蹶子,好好在这等着……”

说着,又转首过来,笑道:“这都是宝贝,库房里的东西,奉三当家之命,送到外头去……”

小兵透过缝隙,看到银子折出闪瞎眼的亮光,不禁投出十分艳羡的眼神:“这满满一大车,得多少银子啊……”

“那不好说,这事得保密呢,”卫柘把箱子啪地一下扣严实,“查完了吧,兄弟得赶紧走呢。”

小兵拱手示意可以离开,又多问了一句:“送到松雾山?”

“那不清楚,”卫柘低声道,“跟着三当家的走,他说要去哪儿,我就送到那儿,好像是南边渠县的位置。”

前头的马车已经过了城门,看到板车还未跟上来,像是着了急。

胡久催促道:“都什么时辰了,快些跟上,再不走就真耽误事了!”

卫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上板车,重重甩了一鞭子。

骡子扬起蹄子,拉着板车出了城门。

~~~

回到渠县衙门,胡久便被关了起来。

雷四带着人过来,急切道:“大人,怎么样?”

他奉命带着燕州的两百守备军在此等候,现下已过了半个月。

裴铎带着卫柘与冷枫去境州探查,去了几日,现在才回来。

他两眼一抹黑地等待,心中早就焦急不已。

那位刘千总打了败仗,输了颜面,暂时是老老实实在驻地等候,没再给手下的兵下什么新的命令。

不过原本一千边境兵,现下伤损了一百多,还要调拨人手看护伤兵,可用的人不过八百。

雷四本就不满,看那些边境兵的日常操练也不过尔尔,水平连守备军都不如,越发觉得刘千总不顺眼。

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得暂时压住心头这口怨气。

“坐下,等下我详细说,”裴铎命人在桌案上铺好舆图,抬眼时,发现刘千总不在,又吩咐道,“把刘遇大人请来。”

雷四黑着一张脸,两手握拳放在桌上,没动静。

裴铎啧了一声,不耐道:“刘遇大人以前在镇南王手下任百总,是亲自上过战场,与西番人交过手的。这次不过是一时失察,没有料到城内有西番护卫。如果只是土匪,这一仗未必会输……”

悄然站在窗外的刘千总,听到这话,脸色微微动容。

雷四瞪圆了虎目,满脸不服气:“刘千总就是有错处!虽然是大人借的兵,但既然借了过来,就得听大人的命令,擅自行动,就该受罚!”

房门突地应声而开,刘遇大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拱手道:“大人,这位雷兄弟说得对,属下大意冒进,打乱了大人的计划,理该受罚!”

裴铎眉头一挑,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大步上前,把人扶了起来。

“刘千总不必担心,该罚得少不了,我一向赏罚分明。”

刘遇低头不语。

“但我更希望刘千总将功折罪,”裴铎缓声道,“你手底下的兵,总归是比燕州守备军强的。”

两种兵来源全然不同。

边境兵由军户充任,世代为兵,刘遇手下的一千士兵更是精锐之师,在他看来,日常操练已经十分严苛,水平过硬。

而燕州守备军乃是当地青壮年男子自发报名选拔,任期有限,时限到了便可以自行离开。

但等待的这些时日,两方士兵却也暗自进行较量过。

骑马射箭,投石攀梯,枪矛刀剑,燕州守备军绝对不落下风,甚至……比他手底下的兵还要强。

裴铎这样说,不是暗讽,而是在给他台阶下,好让他日后平匪时将功折罪。

刘遇站起身来,拱手道:“属下自当听从大人调遣,竭尽全力,绝不退缩!”

桌子上的舆图已经摊平展开,几枚棋子放在一旁。

“胡久携带库房里的官银私逃出城,境州的马六与李铁木反应过来,势必派大量人马来追他,”裴铎将棋子放在渠县的位置,吩咐道,“刘千总,吩咐你的人带兵在此坐等,一旦土匪来了,来个瓮中捉鳖。”

听到胡久叛逃,最痛心的莫过于马六,短则三日长则五日,他总能反应过来。

一旦反应过来,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第一个念头就得是抓回胡久,与守备军对峙。

马六派出的必然是他手底下的土匪。

这些匪徒们战斗力不强,即便出动境州城一半的匪兵,刘千总的兵也可以对付得来。

雷四想起来板车上的那几口黑漆大箱子,忍不住道:“大人,你们真把库房里的银子拉回来了?”

卫柘笑了起来,“那怎么会呢?搬银子得多费事,我们哪有那个时间?那几口箱子不过是做个样子,骗他们的。”

但马六一定会上当的。

刘千总拱手领命。

裴铎指了指松雾山的方向,对雷四道:“土匪的寨子你熟,带上刀疤脸去认路。一旦匪兵往渠县方向而来,你带人把那里的粮仓一把火烧了。火势越大越好,让马六把境州的匪兵再分出去一部分去救火。”

松雾山的寨子是马六起家的地方,他绝不会坐视不管,这样匪兵又会分出一部分去,留守在境州城内的兵,数量会大大减少。

但那些番子不会离开,这就是他要对付的人。

“卫柘,冷枫,以及燕州守备军,都听我的命令,”裴铎沉声道,“一旦匪兵出城,我们必须尽快进城,在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擒住李铁木与马六。”

凌尘曾与裴铎约好,一旦城内有异动,他会趁乱进入府衙,伺机将那些妇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以免这些人被挟持。

要尽快结束这场战斗,时间耗得越久,粮饷用得越多,裴铎屈起指节在桌案上敲了敲,心中暗道,境州土匪的库房,进城之后,一定得盯紧了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

凌尘,以前在边境军中做过参谋,元姑娘又上线了~~~

第84章 已经一个多月了,总该传来消息了……

还未正儿八经担任境州守备, 先欠了一屁股账。

姜念汐默默盘算了一番。

有兵在外,每日都在耗费粮饷。

按照每人每天五钱银子的用度来算,光粮饷消耗, 一个月就得一万五千两,加上后续的饷银,伤病抚恤等等, 粗略估算下来, 也得将近三万两, 就这还未算上战马、兵械的更换, 这哪是在平匪,分明是在烧钱。

这事是她今晚才想到的。

晚间的时候同公婆一起用饭,她多问了几句, 才得知边境守护军与各州守备军的军饷来源不同。

边境军由兵部报请户部批银批粮, 而朝廷为了减轻军饷负担,各州守备军的军饷由所属府衙承担。

因此根据各州富庶程度不同,军饷也有差别。

像燕州本就富裕,府衙银两充足, 拨给守备军的军饷也充足,当地的适龄男子, 都以能够加入守备军为荣。

而境州土壤贫瘠, 常有干旱, 粮税本就不多, 拨给守备军的更是有限。

姜念汐不禁开始更加发愁。

自从知道了境州里的番子有三百多人, 且强悍无比, 她就捏了一把冷汗, 如今又从公公嘴里得知, 这预支的粮饷, 以后还得境州府衙来还,她简直更难以安眠了。

所以,本该入睡的时候,室内点着一盏灯烛,她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弄了一番。

而后重重叹了口气。

又拿出境州的舆图来,翻来覆去看了一个时辰。

第二日起床的时候,眼底下有淡淡的乌青。

秋月给她梳发,盯了好几眼,奇怪道:“小姐,怎么睡出青眼圈了?”

想了想,又自顾自地说:“我知道,小姐一定是想姑爷了,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魂牵梦萦,望穿秋水。”

姜念汐:“……”

她竟不知道,秋月最近变得好学起来,会用了这么多成语。

“境州有消息吗?”

她揉了揉眉心,轻声问道。

如今裴铎去平匪已经将近一个月,竟然半点消息也没传来,她每日晨起,都会习惯性问一句。

“没有……”还是那句回答,秋月顿了顿,安慰道,“小姐,不要着急,姑爷一定会打败那些土匪的。”

姜念汐低低嗯了一声,站起身来,温声道:“我去给婆婆请安,再陪她到铺子里转一转。”

她近些时间闲来无事,总会陪婆母出去转转,一来可以排解忧虑,再者,江茹婵时常给她讲些经商之道,让她明白了其中不少关窍。

秋月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屋外突然传来清脆急促的叩门声。

秋月放下木梳,快走几步去开了门。

不一会儿,秋月兴高采烈冲进房来,大声道:“小姐,你绝对想不到,是老爷来看我们啦!”

姜怀远在陵州任知府,距离燕州不到五百里。

他收到闺女的来信,知道姜少筠在燕州拜了周太傅与东方隐为师,本就想趁公务不忙时启程来探望姐弟两个。

后来听说境州匪乱,裴铎前去平匪的消息,便立刻安排好了府衙事务,驱车数百里到了燕州。

行程匆忙,一路赶车用了五日,在燕州也仅能停留一日而已。

姜念汐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奔去了待客的花厅。

厅内,姜怀远与裴岳相谈甚欢。

姜念汐跨过门槛,脚步匆匆向她爹走去。

知州公务繁忙,她爹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却比在京都时还要好。

姜怀远转首过来,看到清瘦了不少的女儿,心头有些酸涩,关爱地唤了声:“汐儿。”

~~~~

风轻云淡,春日和煦。

马车驶出裴府,一路向城外行去。

姜念汐陪同她爹去看望姜少筠。

姜怀远突然道:“当初若不是你与境安情投意合,非他不嫁,其实翰林院的文编修也不错……”

当初与她亲事未成的章编修,如今已经升任户部郎中,而她爹口中的这位文编修,姜念汐连见都未见过……

眸底染了忍不住的笑意,姜念汐俏皮道:“爹爹为何突然说这个?”

“非是境安不好,爹也很欣赏他,”姜怀远捋捋胡须,心酸道,“只是他身为武官,平匪平乱,难免遇到凶险,少不了让你忧心。自从成婚以来,你的日子过得可安稳?嫁个文臣士子,也不用日日悬心至此,爹看着,你如今比未出阁时还要瘦弱……”

她爹这是心疼他。

姜念汐点点头,一本正经道:“爹,那我与裴铎和离,您看还来得及吗?”

姜怀远:“……”

“爹不过是有感而发,”姜怀远神色严肃,沉声道,“他既然做了姜家的女婿,又没什么错处,爹怎么会允许你和离?”

姜念汐噗嗤笑了一声。

她爹可真够纠结的。

姜怀远做的是工部侍郎,一直恪尽职守,勤勤恳恳,但因为行宫修建一案,才被永淳帝贬职外放,仕途之上也不算顺遂。

其实,文臣在官场也常有沉浮,只不过少了许多性命之虞罢了。

她爹最担心的,还是裴铎是否有性命之忧。

姜念汐轻笑道:“那我听爹的,不与裴铎和离。”

姜怀远沉沉叹了口气:“你娘身子弱,去得又早。爹在世间,牵挂的只有你和少筠,只要你们好好的,爹便放心了,也就对得起你的娘亲……”

提起她娘,姜念汐眼圈也有点发涩。

在她幼时,娘亲就去世了。

她的记忆中,娘亲的样子已经模糊了许多,只记得她娘将她轻柔地揽在怀里,喃喃唱着不太流利的大周歌谣。

那一双世间最美的眼眸,满是温柔与爱意,盯着她的小脸,慢慢哄她入睡。

她爹的书房中珍藏着一副她娘的画像。

每逢她娘的祭日,她爹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她娘的画像喝整整一天的闷酒。

只是……

姜念汐突然忆起,在她年幼之时,似乎娘亲并没有带自己去过外祖家。

想到娘亲曾说过的西番话,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悄然浮出脑海。

姜念汐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一瞬。

但,一旦这个念头生出,她便万分好奇,必须得证实才好。

车轮辘辘而行,车内却暂时陷入了沉默。

她爹端坐在一旁,双目失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念汐开口,打破了她爹的沉思。

“爹,我娘……”她顿了顿,秀眉微微蹙起,猜测道,“是不是西番人?”

姜怀远微愣了一瞬。

他转首过来,皱起眉头,语气却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慈爱。

“汐儿,你是怎么知晓的?”

姜念汐:“!!!”

她轻声道:“我是……想到娘以前的事,自己瞎猜的。”

姜怀远默然点了点头,唇边却兀自绽开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与你娘相识于境州,那时我外放出京,初任通判历练。我遇到你娘时,她头部受过伤,失去了以往的记忆,”姜怀远道,“但从她的一些习惯和举止来看,她并非是大周人。”

只是她娘至去世前,都再没有恢复过以往的记忆。

他去调查过,却没有查到她任何身世方面的信息。

姜怀远微微动容,陷入了以往的回忆。

他第一次见到姜念汐的娘亲,是在自己尚未弱冠之时。

她那双与女儿一模一样的双眸,清澈灵动,顾盼生辉。

第一眼看到他,她的眼神便一直紧紧追随着他。

他带着迷途的她回家,给她起了新的名字,教她大周话和大周的礼仪。

她聪明极了,又适应很快,不到一年,行为举止几乎同大周的女子无异。

只是,他平时公务繁忙,夜深时分还要在书房撰写奏章。

她却极喜欢粘着他,不肯独自入睡。

有时,她就在一旁静静地捧着本书习读,或者临摹他的字帖。

悠亮的烛火下,一抹窈窕倩丽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他每次休息时,总会下意识抬眸看过去,双目不期而遇地对视,彼此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爹,我娘是西番哪个部落的人?”

话音将姜怀远的思绪蓦然扯回现实。

“那时,西番的乌黎与撒卢发生过冲突。爹猜测,你娘可能是撒卢部的人,在逃出西番的时候,误入境州,”姜怀远道,“只是,你娘的亲人,爹却没有寻到过,所以这点也并不十分确定。”

姜念汐一时有些茫然。

她方才的猜测几乎得到了证实,心情却更加复杂起来。

“你与你娘长得极像,”姜怀远缓缓笑了笑,自顾自摇了摇头,“可惜你娘身子太弱,若是她身体康健,活到现在,看到你和少筠……”

余下的话尚在喉头,姜怀远突然住了口。

罢了,有些话,不提也罢,徒增女儿伤心,再说,百年之后,黄泉之下,不是还可以与她再见面的么?

想到娘亲,姜念汐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片刻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忽略了一个问题。

“爹,你在境州任过通判?那境州的钱粮税收如何,您还清楚吗?”

~~~~

马车到了姜少筠读书练剑的私园。

姜怀远亲去拜访,与周太傅和东方隐在隔壁房内相谈。

隔壁时而传来相谈甚欢的笑声。

姜念汐压根没听到似的,她盯着东方玥端来的清茶,良久一动未动,脑中却一直在思考姜怀远说过的话。

“境州夏季干旱无雨,冬季又寒冷异常,百姓靠天吃饭,每年收获的粮食还不够果腹,粮税更难收齐,因此境州府衙也比其他的衙门要穷。没有税银,衙门便不能办事,十几年前,爹在此任通判时,曾极力主张府衙开辟一道涂河的支流,引水助百姓灌溉农田,但后来因银两不足,朝廷又没批下专项用银,加之爹又调回了京都,这事便不了了之……”

没有银子便不能开渠引水,没有水源,百姓收获不了粮食,更难交足粮税,这似乎成了一个恶性循环……

“嫂子,你在想什么呢?”东方玥眨巴着小鹿似的大眼睛,一脸狐疑地伸手在姜念汐眼前挥了挥,“喊你半天都没听见,茶都凉了……”

她还端了一碟红艳艳的果子和刚炒好的香瓜子来,专门给姜念汐享用的。

“无事,”姜念汐回过神来,轻笑道,“东方师傅督促少筠练功,现在练得如何了?”

东方玥撅起了嘴巴。

姜念汐觉得不太妙。

“少筠哥哥每天可辛苦了,”她小声气愤道,“上午要读书,下午要练剑,师傅和太傅有时候为了多让他学点,还故意延长时间,总之,我们现在都没有办法偷溜出去玩耍了……”

姜念汐哑然失笑。

“如果你们实在想出去玩,就给两位师傅取一坛上好的烈酒来,”她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出主意,“把他们灌醉,就能偷得一时片刻的闲时了。”

东方玥瞧了瞧隔壁的方向,压低了声音道:“上次我用了这个法子,结果只有太傅喝醉了,师傅趁机让少筠哥哥练了一天的剑,第二天还洋洋得意,在太傅面前耀武扬威的……”

姜念汐:“……”

“不过,我听说师兄去境州平匪去了,”东方玥双手支着下颌,关切地问,“现在有没有好消息传来?”

“暂时没有。”

姜念汐拧起秀眉,颇为担心地叹了口气。

东方玥重重点了点头。

看到姜念汐一脸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体贴道:“嫂子,你不用担心,我师兄这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

姜念汐勾起唇角,勉强笑了笑。

“我也相信他,”她揉了揉眉心,玉白无暇的脸颊闪过明显的担忧,“但已经一个多月了,总该传来消息了。”

~~~~

暗沉的夜色下,境州北部松雾山的方向突然燃起了熊熊大大火。

火光冲天,在境州城内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马六在府衙的大堂内,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撵走了唱曲儿的女子,准备吩咐人去松雾山。

他早已经气愤不已。

胡久携走一半银子私投官兵,让他恨极了。

那些意欲围剿他们的官兵驻扎在渠县,胡久正是往那个方向而去。

他与二当家的商议,派出了一大半兵力去围攻那些官兵。

没想到,刚过了不久,松雾山又起了火。

那是匪帮所在的山寨,怎么好端端的,就会起火了呢?

寨子里留守的人不多,他必须得吩咐境州剩余的人手立刻去匪寨灭火。

大堂外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马六抬眼望去,一个身形高大,结实健壮的男子走了进来。

是匪寨的二当家李铁木。

“大哥,”李铁木伸出粗壮的胳膊拦住他,沉声道,“这其中恐怕有诈,应当小心为上。”

李铁木虽然是二当家,但他是西番人,与他们这些在松雾山寨子里起家的土匪完全不一样,根本理解不了他对寨子的感情。

“二当家,松雾山的寨子是我们的老家,”马六坚持道,“我必须得吩咐人去救火,再晚的话,寨子就会烧没了。”

李铁木却没把胳膊移开。

他身材高大健壮,眼神惯常是冷冰冰的,如此盯着马六,反倒让马六心生惊惧。

马六本就身材矮小,在气势上,完全无法与对方匹敌。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二当家的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气势既然不足,马六只好先让了步。

“任它烧去,待明日再救火……”

话未说完,马六便怒气冲冲打断了他:“你开什么玩笑?那是老子和兄弟们的家,老家都被烧了,你还让老子等着……”

李铁木掀起眼皮,冷冷看了他一眼。

语调依然是没什么感情的,“大哥,我这是为大家好,你不要上了别人的当……”

马六气极反笑,提着刀支在桌沿上,狠声道:“就算是那些官兵的当,老子也要上。他们一共才区区一千人,我把剩下的人手都派出去,敢放火烧老子的寨子,我一定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说完,他狠狠甩了下衣袖,又要打算离开。

李铁木像尊铁塔一样站在那里,堵住马六的去路,提醒道:“如果我们的人手都离开去救火,境州的防守不足,官兵一定会趁虚而入。”

马六愣住,咬牙道:“二当家,那你说怎么办,反正这寨子的火我是一定要灭的!”

李铁木没什么表情的脸沉默了一会儿。

“大当家,灭火不需要带这么多人去。你要是不放心,亲自带几十人去,剩下的驻守在城内。如果需要增援,再派人回来报信。还有,灭火后,务必尽快赶回来,绝不能耽误时间。”

马六想了会儿,了然地笑了笑。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胳膊,竖起拇指,比了个称赞的手势:“二当家,你的话很有道理!你带人驻守在境州城,我放心。如果真有官兵攻城,我带人灭了火,咱们再来个里外夹击,一定能瓮中捉鳖!”

马六很快点齐人手离开。

李铁木坐在桌案旁,让人上了酒,不发一言,自顾自用大杯喝着。

没多久,有人匆匆进来。

“卫长,”那人单膝跪地拱手,用西番话低声道,“属下找遍了整个境州城,并没有找到画像中的女子。”

李铁木几不可闻的低嗯了一声,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来人离开后,他从怀里抽出一幅泛黄的卷轴来。

画面上的女子身着撒卢部的金色绣灵蝶长裙,一双眸子灵动清澈,是撒卢部曾经最美的女人。

他把卷轴啪地一声合上,毫不犹豫地丢到了不远处的火炉里。

卷轴很快被火苗舔舐,片刻之后,只余下一摊墨色的灰烬。

李铁木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乌蒙将军私下给他的任务而已,他如今已经是真正的境州之主,还怎么会听他的命令?

今天匪寨的这把火,他求之不得,正好可以趁此除去马六这个没什么脑子的废物,又能笼络他部下的人心。

一举两得。

~~~~~~

夜色深沉,两百守备军暗伏于境州城外。

众人屏气凝神,周围寂静无声,惟有春虫在窸窣低唱。

远处的松雾山突发大火,在夜色中升起冲天的火光。

裴铎的双目一动不动盯着境州城的城门。

不久后,城门徐徐打开,为首一个骑马的男子,急匆匆率百十人出了城。

卫柘握紧了手中的刀,低声道:“少爷,我们现在进城吧?”

裴铎眉头突地拧起。

“不对,”他压低声音,思忖道,“这个人是马六,他怎么就带这么点人离开?”

马六的模样胡久之前曾交待过,他特征明显,喜欢披金色披风彰显自己的大当家身份。

按照裴铎之前的推测,马六应该至少会派出几百人去松雾山,这样他们可以趁境州城兵力不足之时,率燕州守备军突袭进去。

没想到,马六竟然会亲自率人手出发去松雾山。

这也就罢了,他带的人手为何这么少?

冷枫望着城门的方向,鹰目一凝,沉声道:“少爷,还有人!”

话音刚落,便看到一队体格异常高大的男子,提着鹰头刀,骑马出了城门,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奔离去。

卫柘瞪大了眼。

这是他们第一次遇到西番护卫。

对方的力量、速度,显然比刘千总手底下的兵强出太多。

“我去,”卫柘咬着牙,哼笑一声,“少爷,这番子不一般啊,我们总算遇到对手了!”

两人握紧了刀,只等裴铎一声令下,便会带着身后的守备军冲入境州城内。

“等着,”裴铎突然按住了卫柘跃跃欲试的刀柄,沉声吩咐,“先不要攻城,你在此继续暗伏,冷枫随我去松雾山!”

月色晦暗不明。

不远处的火光没有熄灭之势,反而愈发旺盛。

匪寨房屋噼啪燃烧的声音似乎近在耳边。

照这样烧下去,寨子只会片瓦不剩。

马六心急如焚,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匪寨的方向赶。

行至山凹处,夜枭被马蹄声惊动,扑棱棱扇着翅膀往远处飞起。

寂静的夜空中,回荡着惊慌失措的怪叫声。

马六突然勒停了马,向后方望去。

身后传来杂乱不一的马蹄声。

一队李铁木手下的西番人,转眼便骑马追了上来。

马六笑了笑,大声道:“这是二当家派人来增援我,真是想得周到……”

话音未落,为首的一个西番人扯紧手中的缰绳,冷冷笑了声,狠声道:“大当家前去松雾山救火,路中遭遇埋伏已久的官兵,命丧于此!”

说完,一行人亮出鹰头刀,毫不犹豫朝马六身边的人砍过来。

饶是马六反应再迟钝,此刻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他双腿夹紧马腹,狠狠朝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马儿吃痛,亮起蹄子,没命地朝前头的路跑去。

“娘的,李铁木竟然要杀了本大当家的,亏我这么信任他!”

马六朝地上啐了一口,惊慌失措地躲开旁边挥来的鹰头刀,狠命骑马向小路上逃去。

马腿中了刀。

他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后背磕到地面突起的石头上,吃痛闷哼了一声。

再起身时,对面的鹰头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脖颈上冰凉一片,马六嘴唇动了动,无声骂了句什么。

“兄弟,我宅子里还有不少银子,只要你放我一马,这些都是你的,”他把手按在腰间,想缓缓抽出刀来,低声道,“你就算为李铁木卖命,他也给不了你这么多银子。”

刀身还未出鞘,便被对方一脚踢飞。

刀刃寒冷如冰,贴着他的皮肉又往里压了几分,血珠立刻渗出来,沿着刀身蜿蜒而下。

马六暗叹一声,看来他今天大约真要丧命于此了。

“给个痛快的吧,”他闭上眼,“怪我识人不清,就算我做鬼,也不会放过李铁木这个背信弃义的番子!”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破风的锐利呼啸之声,箭簇擦着他的脸颊堪堪而过,正中番子的心脉之处。

脖颈处的刀刃坠落在地,对方的鲜血猛然溅到马六的脸上。

马六瞪大了眼,只觉得一片鲜红兜头泼来。

这情景太过骇人,他整个人如同被卸了力道一般,双膝一弯,不自觉跪在了地上。

裴铎大步走来,伸手揪着马六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仔一般把他提了起来。

“马大当家的,”匕首拍了拍马六的脸,裴铎勾起唇角笑了笑,“胆子这么小,你是怎么混成大当家的?”

马六失魂落魄了好大一会儿,才堪堪回过神来。

守备军举着火把,把这一片地方照得如同白昼。

那一队西番护卫早被杀的杀,捆的捆,歪七竖八躺在地上,早没有了之前的威风。只是,他带的手下,早已经被西番人杀了个精光,仅剩他一个了。

马六抹了一把脸,道:“你们……是朝廷派围剿我们的官兵?”

裴铎纠正了他。

“现在是我们救了你,”他双手抱臂,勾起唇角笑了笑,提醒道,“马大当家的,杀你的是二当家李铁木吧?怎么,分赃不均,让人起了杀心?”

马六愣在原地,没吭声。

李铁木要杀他,确实在他意料之外。什么分赃不均,明明是李铁木胃口太大想要独吞。早知道他就不该相信这个番子。

犹豫了一会儿,马六迟疑道:“你是谁?”

裴铎蹲下身来,看着他,眉头突地挑起。

“境州守备啊,”他掸了掸衣袖,慢条斯理轻笑道,“这不是被你们占据了境州,到现在还没有进得了城吗?”

马六:“!!!”

他还当对方不过是个眉眼俊朗的小伙子,谁承想竟然就是来赴任的境州守备!

这样一想,再看一眼脸上笑意不明的裴铎,他的头皮顿时一阵发麻。

马六往后缩了缩身子,低声道:“大……大人为什么救我?”

裴铎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道:“这不是赶巧遇到你们内讧了吗?否则我没打算留你一命。”

这话说得轻飘飘,马六听在耳中,却像落了个炸雷,脑门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马六几乎在一刹那就做出了决定。

如今大势已去,又落在了裴铎手里,只有向他投诚表忠心这一条路,才能留有一条生路。

毕竟他现在并非全无用处。

境州城内还留有不少他手底下的匪兵,只要他活着回去,那些匪兵就可以放弃抵抗,让官兵进城。

然后再借助官兵之手,杀了李铁木那个番子,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大人既然救了我,想必不会再杀我吧?”他小心翼翼讲条件,“只要大人给我条活路,我……我和我手底下的兵,什么都听您的。”

裴铎笑了笑,站起身来。

留着他这个匪首,自然还有更大的用处。

匕首在指尖旋了几圈,裴铎敛去笑意,沉声道:“走,去境州,既然有马大当家的相助,今晚必定事半功倍!”

第85章 让姜大小姐看到我受伤,难免又得心疼了。

夤夜时分, 境州城静悄悄的。

马六率一行人回到了境州的东城门,大声叫骂,让守城的人开门放行。

但城门紧闭, 纹丝不动。

城内的番子和匪兵接到上面的命令,说是有官兵来袭,不准放一人进来。

城墙上的人肃然以待, 拉紧弓弦, 堪堪瞄准马背上的人。

马六举起刀, 骂道:“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 我是你们大当家的,怎么还不开城门?”

守城的人回应:“二当家的说了,大当家出城去灭火, 不会这么快回来, 说不定你是官兵冒充的,我们今晚绝不能打开城门!”

李铁木早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马六几乎气结。

他勒紧缰绳,在城外滔滔不绝地破口大骂。

另一边, 卫柘率人无声跃至城墙之上。

手起刀落,如切菜般利落, 守城的人悄无声息地倒下。

不多久, 城门从里面打开。

一队燕州守备军悄然无声地进了城。

李铁木听到手下来报, 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波澜。

他没想到, 马六竟然能够活着回来。

事情兴许出现了他意料之外的变化。

穿戴好盔甲, 他掂起鹰头刀, 大步向外走去。

外头骤然混乱起来。

原来守城巡视的匪兵, 听到了他们大当家的痛诉, 持起手里的钢刀, 呼啦啦如潮水般朝府衙的方向涌来。

连那些被关起来的妇孺也被人放了出来。

情势在向完全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李铁木顿住脚步,忽地转首向府衙的后方走去。

他低声命令身旁的人:“带上金银珠宝,从西城门离开,我们回有落部!”

百十多名番子骑上高头大马,追随着他,走小路避开人群,朝西城门的方向奔去。

城门大开,原来守城的人早已经被守备军带走,现下这里根本无人阻拦。

李铁木环视一圈。

破晓未至的清晨,夜色晦暗不明,周遭是沉静如冰的静默。

他挥了挥手,一马当先,率人出了城。

“城内混乱,番子虽然勇武,但数量上完全无法与马六的人对峙,他们一定会趁机逃脱,”将水囊的水一饮而尽,裴铎抹了抹唇,低声道,“要想快速回番地,他们势必要经过这里。”

这一处距离境州西城门处大约二十里路,两旁有山,地势极低。

裴铎命卫柘带了一部分守备军,随马六进了城,剩余的人手则听从他与冷枫的调令,埋伏在此地。

守备军虽然势如破竹,但与番子近身对战完全不占优势,要想尽数将对方消灭,最好的办法是在这里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疾奔的马蹄声愈来愈近。

守备军拉弓上箭,在清晨微明的薄雾中,紧紧盯着近前的人马。

未到暗伏圈中,为首的番子突然警惕地勒停了马。

他调转马头回到李铁木身旁,用西番语叽里哇啦了一通。

李铁木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冷冷环顾四周。

这里山势高耸,云石入霄,怪石林立,寂静无声,的确是人马埋伏的好地方。

但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官兵怎么会这么神机妙算?

他们此时应当疲于应对前去渠县的匪兵才对。

他微微眯了眯眸子,沉声道:“继续前行。”

只要他们速度够快,就算是有埋伏,弓箭也不会射到他们的马背上。

话音刚落,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沿着陡峭的山壁,磕磕绊绊滚落下来,径直落在马蹄前方。

不轻不重的落地声响,一下子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一行西番人霎时警惕起来。

还未来得及撤退,几块巨大的山石轰隆隆从天而降,不偏不倚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与此同时,埋伏于两旁的守备军拉弓放箭,箭簇如雨点般,纷纷射落在西番人的身前。

为首的番子大喝一声,提醒众人应对,一时,鹰头刀击落箭簇的声音不绝于耳。

前有落石,旁有伏兵,西番人勒马后退,在躲避箭雨的同时,意欲后撤。

这里就是置他们于死地的地方,绝不能给他们逃走的机会。

刀柄压在掌心,裴铎从山石处狼跃而下,刀尖的寒光遽然闪过,映出马背上一条条慌乱的人影。

埋伏于山侧的守备军,射光了手中的箭簇,看着纷纷跌落马背的西番人,顿时士气大涨,抽出背后负着的长刀,从山上冲了下来。

西番人无法撤退,只好跳下马,探臂拔出腰间的鹰头刀,与守备军正面迎战。

李铁木双目镇静地注视着周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裴铎闪身跃来的时候,挥出了手中的鹰头刀。

凶猛的力道蓦然相撞,发出重击的铮鸣声。

裴铎反手用刀鞘相抵,身体却骤然下压,手中的长刃横向扫出,强劲的力道势如破竹般砍向马腿。

坐骑受伤,李铁木收回鹰头刀,自马背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同时他向前翻滚,消去冲势后以刀拄地,而后瞬间又拔刀而起,向裴铎身前逼来。

裴铎身形纹丝未动,在刀锋逼近的瞬间,迎面以手中的长刀相抵。

薄雾化成了雨丝,在眼前淅沥落下。

刀刃遽然相撞又一触即分。

在对方还未回神的瞬间,裴铎侧身稍退,以闪电之势踩上背后的山石,遽然跃身而起,抬脚踹向了对方的胸口。

强劲的力道逼得李铁木踉跄后退几步。

手腕被震得发麻,鹰头刀当啷一下落在地上。

雨丝化成连绵不断的大雨,溅起的泥点阻挡了视线。

裴铎往后退了一步。

李铁木趁这个瞬间捡回了鹰头刀。

他弓身跃起,双脚踩踏树身,借力挂上粗干,攸然翻了上去,想要借助地势的优势,从上而下进行攻击。

裴铎锋利的眉头凝起,不动声色地甩去刀身上的雨珠,在鹰头刀重重砍下的时候,用刀柄狠力扛住。

雨还在下,晨时的寒意侵人。

西番人身上穿着甲胄戴着头盔,不但抵挡住了铁质的箭簇,在这种天气下,不惧寒冷雨水,反而更有优势。

血珠在鹰头刀砍下的时候飞溅出来,裴铎闻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这一仗,虽然他准备已经算是周全,但想要以同样数量的守备军胜过西番人,依然艰难无比。

他必须要尽快赢得李铁木,提振守备军的士气。

鹰头刀下压的同时,李铁木爆喝一声,粗臂使出了最大的力道,试图将面前的年轻男子斩于刀下。

“李二当家的,”手中抵着千钧力道,裴铎竟然勾起唇角笑了笑,十分闲适道,“像你这样功夫的西番人,西番到底有多少?”

李铁木没料到对方竟然还有闲心搭话。

他面色不改,看上去风轻云淡,力量竟然比他想象得还要厉害。

“告诉你也无妨,”李铁木手背青筋暴露,不吝啬再同对方多谈一句,“乌黎部个个英勇善战,比大周的士兵强了不知多少倍!等到有朝一日乌黎部占据了有落部,大周早晚也是西番的囊中之物!”

裴铎笑了笑,手臂骤然发力,将下压的鹰头刀生生挑飞。

他跨步而上,攻势陡然加快,用手中的长刀将对方逼得连连后退。

面对遽然挥动的钢刀,李铁木几乎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他还未来得及掏出腰间的长匕,便被对方一脚踹在胸口。

高大如塔的身躯重重砸在了泥水里,脏泥溅到了脸上。

李铁木抹去口鼻处的鲜血,在对方平复喘息的瞬间,闪电般抽出匕首来。

长匕寒光闪闪,在对方接近他的刹那,用力向年轻有力的脖颈划去。

裴铎堪堪侧身避过,手中的钢刀方向稍偏,径直刺向对方的胸腹。

手气刀落的瞬间,李铁木惊恐地瞪大了眼。

在最后的时刻,他不可思议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下一瞬,身躯如铁塔般重重倒在地上,血水泥浆飞溅了起来。

“大周的地盘,西番人永远别想染指,想要在这里称王,你未免太异想天开了,”裴铎嗤笑一声,凉凉道,“不过,本来我是要活捉你,非得自己要送死!”

大雨渐止,破晓的第一缕晨光终于突破暗沉层叠的乌云。

察觉到脸上有些凉意,裴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一抹显眼的血迹落在掌心。

他眉头无奈挑起,悠悠道:“让姜大小姐看到我受伤,难免又得心疼了。”

~~~~

姜念汐在床帐中蓦然醒来,胸口狂跳不已,额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

秋月闻声而来,看到姜念汐双手攥紧了锦被,失神地坐在那里,一张小脸煞白得厉害。

“小姐,可是梦魇了?”

秋月匆匆走到卧榻旁,双手握住姜念汐冰凉的手,不由担心极了。

姜念汐慢慢缓神过来。

她用手指按了按眉心,轻声道:“方才做了噩梦,梦到姑爷被西番人偷袭,险些被匕首划到脖颈……”

“姑爷肯定没事,小姐一定是胡思乱想才会做这样的梦,”秋月安慰道,“我给小姐倒杯水喝,压压惊。”

姜念汐点点头。

外头天色微亮,她已经没有睡意,干脆披衣起身下了榻,坐到了桌案旁。

“今日有书信送来吗?”

轻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姜念汐的情绪也慢慢好转起来。

“还没有,石虎天天去驿站那里等待。如果有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送回府里的。”

早已经习惯了小姐的每日一问,秋月简直对答如流。

姜念汐默默点了点头。

“秋月,给我梳发,等会我去陪婆母用早饭,”她站起身来,坐到妆台前,轻声道,“我每天担心姑爷的安危,婆母的担忧可能比我更多。”

秋月知道她家小姐就是这么个体贴的性子。

先前老爷来了一次,小姐高兴了好几日,只是每日晚间对着一张舆图,时不时又莫名地叹几口气。

现下这两天,舆图是扔到一旁不看了,却又做起噩梦来。

她只得祈祷着,他们家姑爷早日打败那帮土匪,尽快回来,不然,以她家小姐这个忧虑的模样,还不得生出一场病来?

这些日子,还是得给小姐进些安神滋补的药膳糕点才好。

过了几日,终于收到自境州发来的书信。

城内的匪乱已经平息,还剩些余下的事务需要处理。

书信上的字体龙飞凤舞,遒劲有力。

姜念汐在灯下逐字逐句读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将信纸折叠起来,原样放入信封中,又锁到匣子中。

明日空闲时,还要再拿出来读一遍。

知道裴铎平安无事,她心头难得轻松畅快,连胃口都比平时好了几分,晚间还多用了几块秋月送来的糕点。

现下夜色深沉,已经到了平日入睡的时辰,她吹熄了灯,放下纱帐,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睡梦香甜,只是觉得耳旁总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叨扰。

姜念汐翻了个身,把锦被拉至耳旁,继续呼吸均匀悠长的安眠。

朦胧中,只觉得有双大手按在她的身侧,稍一用力,便将她轻巧地翻了过来。

心内顿时警铃大作,但眼皮却沉甸甸的,她好不容易睁开一点眼睛,一时愣住。

裴铎那张俊美的脸庞近在咫尺,唇微微弯起,含笑盯着她。

“媳妇儿,睡的这么踏实?”他凑近一点,温热的呼吸扫在她的脸侧,“喊你也不答应……”

姜念汐怔了片刻,微微睁大了眸子。

“裴铎?”

“嗯。”

嗓音慵懒低沉,带着点笑意。

“你回来了?”

裴铎挑了挑修长的剑眉,轻笑道:“是,这不好好的在你面前吗?”

姜念汐缓缓坐起身来。

因为尚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眼神带了点茫然。

她迟疑片刻,为了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犹豫着伸出手来,抓住了裴铎的胳膊。

裴铎顺从地递了过去,还贴心地把寝衣袖子忘上拉了拉。

“热乎的,活生生的夫君,就在你面前……”

姜念汐迷茫地哦了一声,眼神落在那条结实有力线条优美的胳膊上。

下一刻,贝齿咬在胳膊上,落下一排深浅不一的牙印。

裴铎轻嘶了一声,眉头拧起,一脸痛苦状:“姜大小姐,你好狠的心,这么久没见,竟然咬我……”

听到对方发出真实的吃痛声,姜念汐终于确定,这不是梦境。

她的眼神霎时亮起来,像大梦初醒似的,两条纤长的玉臂紧紧环住裴铎的脖颈,惊喜道:“你真的回来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信上不是说还有很多事没有处理完吗?我以为还要等很久呢……”

裴铎任她搂着,嘴角噙着一抹笑意,“事情一时半会也处理不完,我先抽时间回来,接你去境州。”

姜念汐点点头,松开他的脖子,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像许久未见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瘦了……”

她轻声道。

指尖轻柔地抚过脸颊,被裴铎迅速捉住。

他轻笑一声:“姜大小姐,放心吧,这张脸绝对是真的,保证是你的夫君……”

姜念汐被他捉住了手,眼神却还未收回,也没有被他打岔糊弄过去。

脸颊上有一道伤痕,虽然已经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依然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咬着唇,瞳眸中有水雾凝聚。

“脸怎么受伤了?身上还有没有受伤……”

她手忙脚乱地去扯他寝衣上的系带。

裴铎根本没打算反抗。

他勾起唇角往后一躺,张开双臂,任她把衣襟拉开,露出结实光裸肌理分明的胸腹。

双手枕在脑后,他凝视着媳妇儿微微蹙起的秀眉,唇角勾起,慢悠悠道:“姜大小姐,幸亏你发现得及时,要是再晚一点,脸上的伤口就已经愈合了……”

姜念汐才不理会他的玩笑。

她疑心他身上有伤,又想要借此糊弄过去。

确认胸腹处没有受伤后,姜念汐迟疑一瞬,又想要去查看他的背。

裴铎笑了笑,没等她动作,便执着她的手腕,欺身而上,将人按在了榻上。

高大的身形瞬间将她笼罩得严严实实。

姜念汐的心口突然砰砰跳了几下。

她尝试着挣扎了一下,小声道:“我还没看完你的伤……”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裴铎埋头蹭了蹭她的肩窝,嗓音有点哑:“你到底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受伤,还是想趁机占我便宜……”

姜念汐:“???”

她方才真得只是在担心他而已啊。

寝衣松散地落下,露出新雪似的肩头。

裴铎大手箍住她的纤腰,唇边温热的气息近在耳畔。

“媳妇儿,”唇边若有似无地擦过肩头,暗哑的嗓音有几分急切,“想我了没?”

他身体的异/常/触/感分为明显,想做什么不言而喻,姜念汐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本来还要有好多话要问他呢,现在不知为何就变成了这种情况。

她一时有些无措,下意识点了点头。

但又想起,点头的动作裴铎似乎看不到,便在他耳旁,轻柔的小声道:“天天都在想……”

嗓音甜柔魅惑,迷人心魂,裴铎喉结急促地滚动几下。

没等她再说什么,吻便落了下去。

姜念汐实在想不通,这人刚平过匪乱,又经过一番长途奔波,精力还能这样旺盛。

反正一夜肆意索取后,她早就浑身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甚至睡到了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候。

反倒是裴铎神清气爽,翌日一早便去给他爹娘问安,又着手去安置随他回来的燕州守备军,甚至还安排秋月和石虎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去境州。

境州匪乱方平,事项繁多,虽留下卫柘与冷枫处理日常事务,但他也不宜离开太久。

隔了一天,姜念汐便随同裴铎踏上了去境州的路。

因为相隔千里,路途遥远,为了尽快到达,一行人先绕道燕州南部的涂河,乘船前往境州以南的渠县,之后的路途再改乘马车。

此去顺风而行,乘船的速度比在陆地上坐马车要快数倍,不过两日,便能到达渠县。

快到春末时节,正是繁花初绽的时候,两岸青山相对,绿树成荫,姹紫嫣红的春花竞相绽放。

姜念汐站在船舱外,凭栏而立,不住地四处张望。

她以往坐过船,又会凫水,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宽广平缓的河流。

河面泛着粼粼细光,两岸山色倒映其中,映在她清澈的瞳眸里,像一副美轮美奂的江山风景图。

船舱外面风大,距离水面又近,凉意十足。

裴铎大步走近她身旁,随手扯下身上的披风给她围上。

“都在外头看了这么久风景了,还没看够?”

披风太大,姜念汐提着下摆,踮起脚仔细看裴铎的脸颊。

那一抹浅浅的伤痕终于消失不见,她轻舒了一口气。

“在船舱里呆久了晕船,”她转身靠在栏杆上,仰头凝视着裴铎,轻笑道,“裴少爷,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自己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是见到你,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是多虑了……”

裴铎抬了抬眉头,双手抱臂,垂眸看着她,低笑一声:“那就告诉我,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纠结?”

细碎的光亮洒在她的眸子里,闪着动人心魄的光芒。

裴铎忍不住上前一步,双臂撑住她身侧的栏杆,将人圈了起来。

姜念汐立刻瞪大了眼,心虚地往四周望了望。

幸亏秋月他们看够了风景,正在船舱里歇息,不然被人瞧见,她又会觉得不好意思。

“看什么呢?”裴铎不满意她四处乱瞟的眼神,把她的脑袋扳过来,在秀挺的鼻尖上刮了下,闲闲道,“到底什么事,还没说清楚呢?”

姜念汐笑了笑,仰头看着他。

“借调守卫边境的官兵,预支境州的税粮当做粮饷,”姜念汐轻声道,“如果境州来了新任知州,不认这笔账怎么办?”

裴铎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那到时候这笔银子就得我自己出,”他勾起唇角,随口道,“裴家的银子都拿出来,也抵不上这一次的粮饷花费,到时候我就成了穷光蛋,只空有境州守备这么个没油水的官职,你得跟着我过穷日子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

姜念汐假装认真地考虑了一下。

“那可能不行,”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背上,缓慢地摩挲着,一本正经地若有所思道,“姜家虽然不够富裕,但也是清贵的官宦世家,衣食住行都是有讲究的。”

裴铎苦恼地嘶了一声。

大手扶住她纤细单薄的腰背,他低声道:“照姜大小姐这么说,为了养得起你,我得考虑考虑怎么多弄些银子才是正经。”

姜念汐拍开他不正经的手,道:“境州是偏僻的穷苦之地,又经过了匪乱,想要银子只有一个途径……”

裴铎抬了抬眉头,忍不住笑了一声。

“所以,你猜到我弄了一大笔银子抵充粮饷?”

姜念汐点头,眨了眨眸子,一脸真诚道:“我关心得是,裴少爷,你的银子抵充粮饷后,还有盈余吗?”

~~~~

涂河流经渠县后,转而绕了个弯,向南呼啸着奔流而去。

一行人在渡口下了船,又转乘备好的马车,向境州方向驶来。

经过匪番一乱,原来境州府衙的同知、通判和文书们都跑了个精光,知州也未到任,所以整个府衙空荡荡的。

府衙的后院空置,裴铎也已经着人收拾干净。

因为土匪头子在此住过,原来破旧的府衙后院已经被修缮一新,还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建不少,甚至还有亭台楼阁。

就连卧房,裴铎还特意命人布置成原来的样子。

姜念汐一时以为自己又回到了裴府。

休息片刻后,姜念汐便被裴铎带到了府衙外的一处小院。

院外有士兵披坚执锐把守,见到她,齐声高呼道:“见过大人,见过夫人!”

姜念汐被震耳欲聋的声音吓了一跳。

“原来的土匪,规矩懂得不多,”裴铎随口道,“以后还得多加训练才行。”

姜念汐:“……”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到境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