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在府里等我……
树枝才刚吐出绿芽, 所以密林里虽然树木繁多,但视野并不怎么受阻。
姜念汐高坐马背上,一眼便看到了前方几个攒动的人影。
他们手中还拿着兵器, 像是埋伏已久的匪徒。
染霜扬了扬蹄子,根本没有听清裴铎的命令,抖擞精神, 径直向人影晃动的地方冲了过去。
姜念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人影的脚步声凌乱不一, 对方听到马蹄声, 也正向这边快速跑来。
如果真的是匪徒的话, 她现在闯进林中,岂不正好成了对方的人质?
情急之下,姜念汐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千万不能与匪徒正面相碰!
她拼命勒紧缰绳, 用手安抚似地梳理几下马鬃,压低声音,好声好气同染霜打商量:“染霜,停下, 我们回去……”
染霜的鼻孔呼哧呼哧喷了几口粗气,在原地转了几个圈, 掉转了方向。
不过还是迟了些。
姜念汐转首过去, 眼眸一下子惊恐地睁大。
对方的速度很快, 转眼间已经到了她的身旁。
三把明晃晃的长刀亮出寒光, 映出女子惊恐不已的神色。
其中一个男子眉尾至颊边有一条狰狞的疤痕, 蓬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 掂了掂手里的长刀, 表情十分凶狠道:“下马!我们不伤人, 把马留下!”
鬼才会听他的话下马!
他说不伤人, 但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一看便不是好人,分明会等自己下马后,再做下一步行动,此时在染霜背上,肯定比在地面上安全多了。
姜念汐拼命咬着唇,深吸几口气,提醒自己不要害怕。
裴铎就在不远处,她听到自己的呼喊声,一定会及时过来……
想到这里,她悄悄侧转眸子。
一个熟悉的身影闪电般从附近无声跃过。
姜念汐稍微放下心来。
不过匪徒也可能会注意到裴铎从背后袭来。
白皙的指尖握紧缰绳,她假装害怕极了,轻声道:“各位别着急,我这就下马……”
匪徒听了她的话,料定一个柔弱的女子,必定不会耍什么花招。
不过,好端端的,姜念汐却突地抬手捂住了眼睛。
三匪徒瞪大眼睛,茫然错愕之际,只觉得背后一股沉重的力道袭来。
几乎来不及回身,三人同时向前踉跄几步,还未回过神来,手腕处又一阵剧痛。
长刀刹那间脱腕而出,被踢飞到几丈远的地面上。
姜念汐听到耳旁一阵哭爹喊娘的惨叫声。
再睁开眼时,便看到三个匪徒跪在一团瑟瑟发抖。
几人的鼻子都被打破了,本就脏兮兮的脸上,鲜血滴答落下来,又被用破旧的衣袖抹去。
所以脸上有几块鲜明的血迹,情形看上去凄惨极了。
裴铎提着那把长刀,随意打量几眼,在一旁问道:“在此地伺机埋伏,跟我有仇?”
刀疤脸是几人的头儿,闻言用衣袖挡住脸,拼命摇了摇头。
“不是,裴大人,是碰巧遇上的,我们不知道骑马的是夫人……”
姜念汐放任染霜去草地上溜达,自己轻提裙摆走了过来。
刀疤脸偷偷看了一眼走过来的女子,心中叫苦不迭。
真是倒霉透了,几人一路风餐露宿到了这里,竟然又遇到了裴铎。
脸上蓦然一凉,刀疤脸发觉长刀驾到了自己的脖颈上,顿时惊出一身冷汗,讨饶道:“裴大人,我真得所言不虚,还请大人放过我们这一次!”
“认识我?”裴铎用刀背拍了拍对方的脸,若有所思道,“我怎么觉得你看着眼熟?”
刀疤脸眉头突地一跳,赶紧低下头去,支支吾吾道:“大人认错了吧……”
“不认识我怎么称呼我裴大人?”裴铎收回长刀,随手插在地面上,撩起袍摆蹲在几人面前,从那几张血迹模糊的脸颊上发现了一点端倪,“你们几个,是当初在渠县客栈的时候,想要打劫我的山匪吧?”
几人鹌鹑似的低下脑袋,试图蒙混过关:“不是,我们哪是什么山匪……”
姜念汐静静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突然想起了什么,笃定道:“是他们。”
当初在渠县抓获的山匪众多,除了匪首胡久,姜念汐对这个刀疤脸的汉子也有些印象。
主要是这个刀疤太醒目,让人记忆深刻。
裴铎站起身来,长指摩挲着下巴,朝几人点点头。
“这么说,是记恨我,从渠县千里迢迢赶到燕州来刺杀我?”
几人的脑袋立刻摇得像拨浪鼓。
“大人,这完全是巧合!我们要知道是您,就算再借我们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抢您和夫人的马啊!”
姜念汐默默打量了一番几人。
蓬头垢面,衣裳也灰扑扑的,有的地方还开了线,靴子磨损得厉害,显然这些人是经过一番长途跋涉到这里的。
她踮起脚尖,轻声在裴铎耳旁道:“裴少爷,他们应该说得是真的,问问他们为什么到这里来?”
裴铎点头,温柔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低声道:“刚才有没有吓到?”
“没有,我好着呢,”她唇角弯起,轻声道,“你就在这里,我有什么好怕的?”
裴铎握了握她的手指,随口道:“要是你受一点伤,跪着的几位,今天得十倍偿还……”
本来打算趁两人说悄悄话时溜之大吉的匪徒,闻言脚底一软,又乖乖跪了回去。
裴铎转首过来,道:“说说吧,当初送你们去渠县受罚,怎么又溜了出来?对了,不说也可以,燕州官府离这儿也不远,诸位有兴致的话,我再送你们去一趟……”
刀疤脸立刻道:“裴大人,我这就一五一十告诉您……”
“当初我们是被您的人送到了官府,但后来,那周知县不是犯事儿了吗?县衙群龙无首,乱糟糟的,连狱卒巡视也松懈了不少。我们几十号人关在牢房里,早就商量好了,趁着狱卒睡熟之时,连夜逃了出来……”
裴铎挑了挑眉头,一脸无语。
没承想,假冒的周知县犯了事,反倒便宜了这群匪徒。
“逃出来之后,我们的老窝让您一把火给烧了,无地可去。我们老大带着我们投奔了境州北边松雾山的匪帮,”刀疤脸说到这儿,抽了抽鼻子,气愤道,“那边的匪帮规模更大,有上千号人。我们胡老大跟那匪帮老大拜过把子,去了之后就成了三当家,他们兄弟齐心,决心要跟做一番大事业。后来我们才知道,那边的匪帮老大竟然和番子勾结,他们里应外合,打算占据境州,抢夺财物。我们几个觉得此举不妥,便逃了出来,看能否找个地方安身立命。”
所以,他们也是一时念起,想抢了马去换钱,毕竟这些日子肚子就没填饱过,跟乞丐也差不了多少。
说到这里,三人对视,同时沉重地唉声叹气起来。
姜念汐深深地震惊了。
兴许是燕州一番太平景象,让她难以想象会有土匪和番子占据境州的情形。
裴铎剑眉蹙起,沉声道:“什么玩意儿?一群匪帮和番子要占据境州?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吧,”刀疤脸摸摸脑袋回忆了一下,确认道,“我们一个月前逃出的匪寨。”
裴铎:“这么说,按时间来算,他们有可能已经得手了?”
刀疤脸沉重地点点头。
姜念汐不由道:“可是境州守备呢?官府呢?他们没有一点抵抗能力吗?”
刀疤脸摇了摇脑袋,道:“我们也不清楚,但据说那境州曹守备被下了狱,他本来就跟那些土匪勾结,所以土匪和番子才想趁虚而入。至于知州大人,听说是因为查出周知县与曹守备的案子,立了大功,被提拔到别的地方去了……”
姜念汐:“……”
她表情复杂得同裴铎对视一眼。
万没想到,自他们离开渠县后,境州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
刀疤脸说得是否属实,他们回去派人去探查查便可以知道。
想到这儿,姜念汐凝眉道:“裴少爷,我们先回府吧。”
裴铎拧眉点了点头,又对几人道:“今天的事,本公子先不跟你们计较,暂且饶过你们这一次,不过……”
说着,他略沉思了一会儿,“燕州裴守备的府邸,在西城长街,找人一打听就知道。你们到府里去等我,以后听我吩咐,什么时候让你们离开,你们才能离开。”
几人不知道裴铎是什么意思,面面相觑一番,只得应下。
姜念汐知道他的用意。
如果要去境州除匪番,这三位正好可以当做引路人。
她把荷包里的碎银子都倒了出来,搁在刀疤脸的掌心,温声道:“你们去吃一顿饱饭,换身衣裳,以后先跟随在裴少爷的身旁,他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人骑马回府,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候。
外头长街上的楼檐下,挂着数盏红灿灿的花灯,但二人这时候根本没心思欣赏。
刚在府门外下了马,管事便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少爷,少夫人,你们可回来了!吏部来的崔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老爷说,去见他一面还是先避一避,全看少爷自己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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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来的崔大人,正是之前一路追随裴铎和姜念汐而来,但半道被卫柘与冷枫甩下的那位。
崔大人回去复命,被尚书大人骂了一顿,郁闷了许久。
才过了几个月,又接到新的任务,到燕州给裴铎下达永淳帝的旨意。
这次崔大人聪明了不少,接连几日奔波后,一到燕州,便直奔裴家府邸。
与裴岳见面说明来意后,他便稳如泰山般端坐在裴岳的书房里,耐心地等待裴铎归来。
大有裴铎不领命受旨,他就绝对不会离府之意。
清茶已经喝了一壶。
崔大人捋捋短须,又开始滔滔不绝新一轮的夸赞:“境安虽然年轻,但屡立奇功。年少时率两百兵去陵州平匪,一举擒获匪首,要知道深受皇上倚重的赵将军,可是足足打了个三个月,别说剿匪了,连自己的命都差点丢了。自此之后,大周境内谁人不知裴境安年少英勇?皇上倚重境安,让他在京都做指挥使,细说起来,境安这指挥使甚是出色,不过……”
崔大人面露难色,对后面的话轻轻一带而过,“臣子不能妄议圣上,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圣上免去境安指挥使一职,确实有失偏颇。境安离京走得急,还不曾知晓,以袁大人为首的御史们纷纷谏言,为境安求情。御史们此举,正是爱惜境安的武将之才,本官也深以为然。圣上也曾后悔,命吏部的人下令让境安返回京都,本官追了一路,这不是没追上吗?”
崔大人无奈地一摊手,捋捋胡须接着道:“放眼大周,除了镇守岭南的镇南王,大周西、北,确实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将才。这不,境州乱了点,内阁马上想到了境安,除了他,谁能担任得了守备一职?话说,境州此地极其重要,虽有于总兵在西北边疆坐镇,但……万一西北有事,境州必然首当其冲。这不仅是本官为了完成上头的命令,于大周来说,境安都不宜推脱这项重任才好……”
除了这些,崔大人还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境州如今闹了乱子,这境州守备一职如今可是个烫手山芋。
能平匪番之乱自然无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免不了受责。
裴岳自然清楚其中利弊。
他面色肃然地点了点头,默了片刻,沉静地开口:“崔大人言之有理,但大周并非像大人所说没有可用的将才。小儿自小顽劣,任职期间不犯大错已是幸运,这以后能否完成朝廷重托,下官也不敢保证,不如大人另寻良才……”
这是要婉拒裴铎任职境州守备一职了?
虽说上头下了命令,但如果裴铎不想就任,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拒绝。
崔大人一听,急的胡子抖了抖,飞快道:“裴大人,您还是要多劝劝境安才好……”
话音未落,裴铎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悠亮的光影下,崔大人与裴岳坐在桌案两旁。
清茶两杯,看样子已经聊了多时。
裴铎顿住脚步,眸底一片沉寂。
打量的视线随即落在崔大人的脸上。
崔大人两道眉毛拧起,一只手正在不安地捋着胡须,一副神色焦灼的模样。
看来情况确实如他预料得那般糟糕了。
年轻的男子蓦然走进书房内,一身天青色束袖锦袍,身姿劲拔如松,修眉入鬓,目若朗星,俊美至极。
崔大人愣了一愣,才认出来,这不就是裴铎么?先前还在席间一同饮过酒,自离开京都后,裴大人英姿却比之前还要飒爽俊逸,看来还是燕州养人啊。
裴铎沉默片刻,唇角微弯,拱手道:“见过崔大人。”
既然裴铎来见他,这事就有眉目。
崔大人心头一喜,两只眼睛霎时发出喜悦的精光来。
他忙站起身,和颜悦色道:“境安,你可回来了。本官今日到裴府,可是有要事同你商议。”
裴铎已经知道了他的来意。
待崔大人又说了一遍后,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崔大人心头一紧,心中暗怕裴铎拒绝,胡子尖颤了颤,道:“境安,这事你须得应下,可不能推脱,朝廷对你委以重任,是看重你的才能……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提,只要本官能做到的,定不会拒绝。”
裴铎等得就是这句话。
境州起乱一事,虽说是因为曹守备被查后,土匪与番子趁机钻了空子,但归根结底,是境州的守备军无能。
如果这事不尽快平定,坐等匪番势大,受苦的可是境州百姓。
但他手下无兵,只空领个官职去境州,如何去平乱?
裴铎自袖中抽出张北境舆图来,平铺在桌子上,示意崔大人看。
修长的食指在舆图上点了点,他沉声道:“北境共有六州,境州居于最西,往东是苑州,但苑州虽然产马,但兵士不足。燕州处于北境最东边,守备军数量充足,但距离境州又太远,足有上千里。”
他可以借用燕州守备军,但数量不宜太多,否则千里奔袭,兵疲马乏,能携带的口粮也有限,与占据境州的匪番对战,情况极为不利。
裴铎在境州与西北边疆的地方虚虚画了条线,道:“于总兵驻守的西北边疆,距离境州不到六百里。他麾下足有三万精兵常驻,我要有能够借用他手下部分士兵的职权,要最精锐最厉害的兵。”
这是他到书房之前,便预先想到的对策。
当初他去陵州平匪,带的是他爹手下的守备军,两百余人身负口粮,星夜奔袭,采用的是出其不意的打法,不但顺利端下了匪徒的老巢,还顺道擒了几个北齐的皇室成员。
但如今境州的情况要更加复杂。
首先,番子的战斗力就比普通土匪要强得多,匪番鼠蛇一窝,说不定还有守备军沆瀣一气,难度可想而知。
再者,能多久平定匪番,时间也未可知。按照常理来说,边疆常驻士兵平日的训练更为苛刻,能力应该远远超越普通守备军,他如果能够借调边疆悍兵,数量不会太多,千人便可,把握自然会更大一些。
崔大人拧着眉头,沉吟片刻。
“境安考虑甚是周祥,这件事本官也可以理解,只是……”崔大人有些为难道,“如今户部划拨给边疆的粮饷本就有限,如果调用士兵,这一来一往的粮草花费,于总兵未必会乐意出……本官说句实话,如今国库连年空虚,去年皇上修建承远行宫,耗费了百万两银子,年底京官的俸禄都难以为继,只得用棉花药材相抵……如今这平匪一事,粮饷花费,少说也得十万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还得交给兵部户部去商议才成。”
崔大人考虑得并无不妥之处。
只是等朝廷各部去商议完这事,再彼此推诿扯皮一通,等事情定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借用边疆士兵,岂有还让于总兵白出粮饷的道理?”裴铎笑了笑,道,“崔大人放心,这粮饷记在账上,待境州安定下来,这笔账有境州府衙来填上就成。”
崔大人听完,赞许地点点头:“理该如此,境州事境州了。境州如今还未有新知州上任,这些事由,待你到了境州后,自己定夺即可。”
说到这儿,崔大人忽地眉头一抬,想起来一事:“境安,这调用士兵的事,本官应下了,离开燕州后,本官会亲自去于总兵处一趟。不过,这调兵的数量可不宜太多啊,不然本官可不好跟于总兵开口!”
裴铎勾唇笑了笑,“崔大人放心,我会先借用一部分燕州守备军,到了境州后,再伺机定夺,传信给总兵大人。”
说完,他转首看向默然不语的裴岳,笑了笑,问:“爹,成吗?”
“你要借就借,”他爹捋着胡须,冷着脸瞪了他一眼,幽幽道,“我还能让你还粮饷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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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内,已经到了夜半时分。
室内还亮着一盏悠亮的烛火。
姜念汐听到轻微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道:“回来了?”
说完话,又低下头去。
一缕乌黑的发丝无意垂在玉雪般的颈侧,小巧的耳铛随着她的忙碌而不断前后晃动。
裴铎愣了愣,视线继而悄然落在她身侧。
妆台上的胭脂水粉早就被收纳起来,搁在精雕细琢的木匣里,上下层叠摞在一起。
他的外裳被姜念汐对折起来。
纤细玉白的手指轻轻抚平上面细微的褶皱,又将衣裳的袖子放到中间,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模样。
然后,拿过来她自己的衣裙,又是此番操作。
裴铎眉头一挑,走近她身旁,大手突地握住她的手腕。
“媳妇儿,你在干什么?”
“整理行装啊,”姜念汐从他的大掌中抽出手腕来,把衣衫叠好,轻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自裴铎要去书房商议,她便知道境州平乱之事,裴铎必然会应下。
既然要去,肯定越早动身越好。
而且扫平匪番,不知道要多久,如果时间长的话,半年一年也有可能。
行装必然得整理妥当。
她回到房内,思虑一番,把要带的东西列了个单子以免遗漏,之后,便开始按照单子上的类目着手收拾两人的行装。
裴铎长腿勾出一把椅子,在她身旁坐下,沉思几瞬后,笑道:“这事不着急,你先听我说……”
姜念汐并不是急性子,但也知道这件事的紧迫性。
“怎么能不着急?”她把叠好的裙赏放到一旁,轻责道,“我虽然之前没有跟你平过匪,也知道这事越早进行越好,事不宜迟,我们……”
话未说完,她身子一轻,被裴铎揽住腰身,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姜念汐:“……”
都什么时候了,他又想不正经?
“今日早点休息,”她不满地扯了扯裴铎的耳朵,“养足精神和体力……”
“媳妇儿,”裴铎微垂下头,把脑袋埋在她的颈侧,深嗅了一口馨香,轻声道,“这事太不安全。你不能陪我去,在府里等我……”
姜念汐闻言身体一僵,纤手缓缓搭在他的肩膀上。
灵动瞳眸中的失落情绪显而易见。
裴铎抬起头来,大手安抚似地摩挲几下她的后脑,温声道:“境州一旦平定安稳,我就回来接你。”
第82章 都打扮成这模样了,难不成还对你一见倾心?
按照姜念汐的设想, 裴铎带兵前去境州平匪,会先在渠县附近落脚,做为营地。
渠县与境州相去不远, 他们之前又在渠县呆过,那里太平无事。
她可以留在渠县,与留守的士兵一起, 为裴铎和其他人做些备好饭食, 浆洗衣物之类的活计。
再者, 平匪番这事有诸多风险, 她想尽可能距离他近一些,照顾他的衣食起居。
也许是她想得太简单了。
“这次去境州,我打算采用速战速决的方式。一旦我在那里集齐人手, 摸清那些土匪和番子的底细, 就要尽快出手整治,”裴铎温声道,“境州如今混乱,那里人多眼杂。匪徒们之所以称为匪徒, 本就没什么德行,还一惯会用绑架勒索威胁的手段。你跟着我, 不但不安全, 反而有可能……”
成为他受制于人的软肋。
他勾起唇角, 温和地笑了笑:“所以, 在燕州好好等我。这里有爹娘照护你, 少筠在这里, 秋月也可以天天陪着你, 你只有在这里呆着, 我才放心。”
姜念汐明白他的意思。
几乎在他开始解释的时候, 她就明白了。
是她低估了这件事的凶险程度。
兴许是裴铎给了她总是无所不能的错觉,让她下意识觉得,跟随在他身旁永远是安全的。
她点点头,轻声道:“好,我听你的。”
眼神带着不舍,眷恋不已满含柔情看着他。
裴铎心头微微一动。
手指拂过她的如瀑的乌发,他随口道:“姜大小姐难得这么粘人,是不是我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想我了?”
姜念汐:“……”
她即便打算要跟他去平匪,也是打算出一份力,并不是单纯要粘着他好吗?
“我只是不放心你而已……”
“不放心什么?”裴铎随意地勾起唇角,低声道,“我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有什么能让你担心的?”
姜念汐:“???”
她怎么感觉话题开始朝着不对劲的方向跑去?
“你要是担心什么……”温热的气息在她颈侧反复流连,裴铎压低了气息,嗓音慵懒而魅惑,“今晚就把我榨干用尽……”
姜念汐:“……”
每次都要她把他榨干,第二天他照样精力充沛,她才不会再信他的鬼话。
姜念汐决定把话题转移回来。
“你领兵在外,要多注意安全,”她把他乱拱的脑袋扳正,轻声叮嘱,“按时吃饭,不要贪吃冷食,睡前记得放下床帐,盖好被子,免得受凉……”
悉心叮嘱的话要提前说,不然明日他调兵离开,根本没有独处的机会。
不过,在外平匪,每日行程匆忙,累极得时候便会和衣而卧,哪会注意到这些?
裴铎敷衍地嗯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坐直身子,若有所思道:“我离开这些日子,如果你嫌无聊,可以养只小猫小狗之类的……”
他记得她以前是挺喜欢那种毛茸茸圆滚滚浑身雪白的猫儿的,还有那种可爱的兔子。
姜念汐被他的思路一打岔,也跟着去认真思考这种可行性。
她是挺喜欢小动物的,不过,只怕自己没有时间照顾。
不过她忽然想起了一件好玩的事。
“我可以养一只小猫,那我得给它想个与众不同的名字,晚间还要让它睡在我旁边,”姜念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叫它‘安安’怎么样?”
裴铎:“……”
睡他的床榻,独得他媳妇儿的宠爱,还要占用他小时候的乳名?
裴铎瞬间否定了自己之前的提议。
“当我刚才什么都没说,猫狗都不必养了。”他长眉挑起,冷酷无情道,“在府里如果无事,日日都可以给我写信。”
姜念汐:“……”
这人变脸可真快。
她那天听婆母说起过,裴铎的小名叫安安。
安安这个名字多可爱啊。
她用手指挑起裴铎的下巴,轻笑了笑,故意道:“安安。”
裴铎:“……”
嗓音甜丝丝的,其实挺好听的。
裴铎轻啧了一声,故作嫌弃:“媳妇儿,我这么大人了,你叫我安安不觉得难以张口吗?”
她不觉得。
以前她听余雪菡叫袁大人砚砚只觉得肉麻。
她每次唤裴铎,各种称呼都有,裴铎,裴大人,裴境安,裴少爷,哪个都不如这个安安听起来好玩。
她弯起唇角,笑着道:“裴少爷,你以后就习惯了。”
说完,她在他唇上飞快啄了一下,郑重道:“你说过了,等境州安稳了,就要第一时间回来接我。”
裴铎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箍住人的纤腰往劲瘦有力的腰腹处贴了贴,道:“你不必担心,我当然说到做到……对了,再唤一声方才的名字。”
听起来甜蜜蜜的,搅得他心头一阵荡漾。
姜念汐:“???”
方才不是还不愿意她喊的吗?
怎么现在又愿意了?
她怀疑其中有诈。
裴铎下巴点了点,随意勾起唇角,又道:“姜大小姐,再唤一声。”
姜念汐迟疑了一会儿,才不会上他的当:“裴境安?”
裴铎的唇忽地凑近她耳边。
温热的触感贴近耳畔,她的身子一颤。
“不管你唤我什么,”他嗓音沙哑慵懒地低哼一声,“既然舍不得我离开,怎么都要拿出点诚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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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铎点了两百燕州守备军,卫柘冷枫以及雷四都随行,还带上了刀疤脸那三名土匪,集齐人手后五更时分便悄悄出发了。
一行人踏着月色骑马离开燕州,为得是防止有人泄密,暴露行踪。
他离府之后,姜念汐便开始牵肠挂肚,坐立不安。
以前他任指挥使的时候,也曾公务远行,她虽然担心,却还没有这样焦急难安。
现在却是越发思念担心他的安危了。
但如此下去显然只会让自己更加忧心,姜念汐只得找了个法子疏解焦虑。
她在书坊买到了一张北境六州的舆图。
但这舆图不甚详细,仅有几条各州通行的官道,是为方便旅人所用。
她记得她爹但凡过目属下呈上的某地疏通水利或新建河渠绘图,必要精确到周边每块地方的用途,即便一人宽的小路也要明确绘制出来,以便寻找更合适的地方。
所以她一眼便看出了这舆图的不足之处。
但更为详尽的舆图乃是保密之物,不可能轻易得到,连裴岳作为一州之守备,也只有附近州县的舆图而已。
姜念汐托人在燕州寻了个对六州官道小路都极为熟悉的人,按他所说,默默记下各条道路、山脉以及河流的走向及距离,再在舆图之上详细绘出。
如此几次后,即便不看舆图,北境六州的各条道路,甚至通往北齐和有落部的道路,依然如同刻在脑海中一般,印象极其深刻。
做这些是为了屈指掐算裴铎的行程。
他出发了半个月,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姜念汐只能通过这个笨拙的方法,来大致推断他如今到了哪里,正打算做些什么。
秋月担心她家姑娘日夜拿着本舆图左看右看,再伤到了脑子,于是在一个风清日丽的春日午后,体贴建议道:“小姐,我最近发现了一个好吃的东西,叫糖汁玉薯球,又甜又糯,要不咱们去尝尝?”
这是昨晚她和石虎偷溜出府去散心的时候发现的,两人只买了一串,她根本没吃够,现在刚提起玉薯球来,肚子就咕噜叫了一声。
姜念汐回过神来,重复道:“糖汁玉薯球?”
这名字听上去极为熟悉。
她忽然想起来,她与裴铎之前曾去吃过这样小食,摊主正是位定居于燕州的西番人。
她当即把手中的舆图往桌子上一拍,道:“走,现在就去。”
说完,轻提起裙摆,便转身向房外走去。
脚步又快又急。
秋月:“???”
她家小姐怎么说走就走,难道听说这玉薯球好吃,比她还要馋嘴?
石虎备好马车,坐在车辕上,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笑道:“少夫人,我们现在就去长街?”
姜念汐正要放下车帘,手中的动作一顿,秀眉微微挑起,温声反问:“小虎,你最近有没有记起点什么东西来?”
石虎知道自己脑袋失去了一些记忆,以前的事情总是想不起来,但他心大,也不介意这些。
听姜念汐这样一问,他握起拳头捶了捶脑壳,拧着两条粗粗的眉毛,道:“啥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见过少夫人的画像……”
虽然他跟着沈瑾的时候,名字叫阿鹘,但姜念汐其实以前从未见过他。
大夫说过,他有这种想法,是脑袋的记忆发生了错乱,兴许是和自己以前见过的某个女子记混了。
姜念汐点点头:“那就不要去想了,免得伤神,我们现在就出发吧。”
马车在摊位不远处停下。
三人下了车,步行一段距离,在摊位旁停下。
这个时辰逛街的人少,摊位上也无人光顾。
刚做好的白生生的玉薯球晾在一旁,还没入锅炸开。
摊主并未在这里。
秋月踮起脚来,朝不远处的门房看去,凭着自己的经验判断,笃定道:“那家门房是摊主家的,他指定是在里面休息。”
石虎手拱成喇叭状,大声喊了一句:“老板,来三份糖汁玉薯球!”
这嗓门极具穿透力。
几乎声音落下的同时,门房紧闭的木门便打开,摊主大步走了过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个抱着小娃儿的女子,柔柔弱弱的,长得一副温婉模样,眉眼含着笑,一看便是个性格极好相处的人。
来了生意,摊主自然十分高兴。
他招呼三人一声,道:“一会儿就好,你们先坐下等会儿。”
说完,便擦干净手,把炉火扇旺,等油热了下锅炸玉薯球。
姜念汐在一旁坐下,目光落在女子怀中的小娃儿身上。
看着只有几个月的大小,粉雕玉琢的模样,看上去十分可爱。
她不禁弯起嘴角,冲小娃儿挥了挥手。
女子微微笑了笑,温温柔柔地在旁边坐下,挥挥娃儿的小手,轻声道:“姨姨喜欢你,给你打招呼呢。”
小娃儿奶声奶气哼了几声。
秋月看到,也忍不住过来逗小孩子。
不一会儿,玉薯球炸好,摊主端了过来,笑道:“几位慢用。”
小娃儿挥着手,想要她爹抱,但摊主一时没有顾上,小娃儿撇撇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摊主慌忙擦过手,从娘子怀里接过孩子,一时着急连西番话都讲了出来:“奥牟贝儿,乌拉思库一似,阿洛吴右哈斯玛娜……”
石虎一愣,挠了挠脑袋,也重复了一遍:“奥牟贝儿,乌拉思库一似,阿洛吴右哈斯玛娜……”
秋月根本没听清摊主说了什么,狐疑地盯着石虎,问:“这是什么意思?”
“奥牟贝儿,乌拉思库一似,阿洛吴右哈斯玛娜……”石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宝贝儿,别哭了,我好心疼……”
姜念汐:“!!!”
她脸色微变,眉头凝起,低声道:“小虎,你听得懂西番话?”
石虎怔了会儿,呆呆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听到这句话便想起来了……”
秋月赶忙问:“那你还能听懂其他西番话吗?”
说着,她转首问摊主,“老板,你再讲几句,看看他能不能听得懂?”
摊主也对石虎的反应很好奇,当即又叽里哇啦讲了一堆。
石虎摇了摇头:“听不懂。”
摊主轻柔地拍了拍怀里的孩子,笑道:“只要是西番人,就算脑袋失去记忆,也会记得这句话。这位小兄弟,模样倒是和西番人有些像呢,看上去很结实!”
姜念汐:“!!!”
石虎力大无比,确实和大周与北齐的普通少年不一样,而且仔细看去,眉眼也更深邃些。
她原来以为石虎是阿兄手下暗影中的一员,但后来又觉得石虎不太机灵的模样,应当不是暗影中的刺客,只是阿兄收留在身旁的人。
难道他的身世还有其他未知的地方?
秋月扯了扯她的衣襟,催促道:“小姐,快些吃啊,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念汐心事重重地咬了一口玉薯球。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蓦然想起,这滋味其实是有几分熟悉的。
那是她娘在世时,曾经给她做过的一种甜食。
“奥牟贝儿,乌拉思库一似,阿洛吴右哈斯玛娜……”
她几不可闻地在唇齿间重复了一句。
这句话她也听过。
是她年幼时,幼嫩的胳膊擦破了皮,疼得哇哇大哭之时,她娘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她说出的话。
也是她娘唯一说过的西番话。
“小姐,”秋月递过一只玉薯球来,欢快道,“这串好吃,特别甜,别愣神了,快些尝尝。”
姜念汐回过神,点头笑了笑。
方才她走神的功夫,摊主和他娘子已经抱着孩子回门房里去了。
姜念汐静静坐了一会儿等待。
不多时,摊主又走了出来,看到姜念汐正瞧他的方向望来,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姑娘,你们还要吃吗?”
姜念汐站起身来,从荷包中取出一锭银子放下,温声道:“老板,今天这摊位我们包了。我有事要问你,还请借一步说话。”
“大约二十年前,西番有乌黎部、撒卢部和有落部。乌黎部、撒卢部在水草肥美的南部,不过,后来撒卢部的首领被属下出卖,乌黎部彻底征服了撒卢部。而有落部一直在北地,南北之间有河流的阻隔,所以,有落部与乌黎部一直相安无事,我就是有落部的人。”摊主解释道,“但近几年来,草场变小,部落的人放羊牧马难以维持生活,乌黎王与有落部的首领都没有办法,我们头脑灵活的有落部开始寻找出路,与大周的边境城镇互市,还可以携带有落的特产到大周做生意,我也是其中之一。”
姜念汐点点头。
这是她刚问过的话,摊主根据自己所知,都一五一十回答了。
有落部与大周北境几州开通互市,这是她以前也听说过的事。
所不知情的,乃是乌黎部骁勇好战,还曾征服过撒卢部,确切地说,现在西番已经没有了撒卢部。
“去年护送商队的西番护卫,他们又是什么样的人?”
“那些护卫不是有落部的人,而是乌黎部的守护兵,他们比我还要高半个头,又壮又结实,能单手提起上百斤的铁锤,”摊主用手比划了一下,“他们都配带鹰头刀,一刀下去能劈碎马的头骨,而且他们非常聪明,由他们护卫,商队很安全。”
姜念汐打量了一下本就十分壮硕的摊主,又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西番护卫兵的身高体重,手心不禁出了一把冷汗。
但从这个体量上来说,他们已经具有碾压大周人的天然优势,如果再勇猛一些,足可以以一当十。
“既然是守护兵,为什么又要去做商队的护卫?”
她对这个很疑惑。
“因为商队给的银子多,比做乌黎守护的粮饷要多得多,”摊主道,“他们不做守护兵了,只做护卫。”
姜念汐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这么说,这些往返于大周与有落部之间的乌黎护卫,已经对着一道路线非常熟悉,在某个时候,他们与那群境州的土匪一拍即合。
那些土匪尚不是最难对付的人。
境州其实是在那些西番护卫的控制之下。
“这些乌黎护卫有多少人?”
她沉声问。
“大约三百余人。”
~~~~
境州城内。
夜色沉沉,星子寥落。
戴着斗笠,一身粗布衣裳的三人跃身翻过城墙的一处拐角。
本就破旧的城墙溅起一片灰尘,摇摇欲坠的砖石颤颤巍巍晃了晃,啪地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裴铎:“……”
三人在境州城外暗伏了几日,现下才寻到避开巡防,翻墙入城的机会。
“这城墙真该修了,”他无语地轻啧一声,按了按头上的斗笠,低声道,“按照之前的计划来。”
冷枫脚步突然一顿。
他耳力敏锐,鹰眼微微眯起,往后方扫了一眼,沉声道:“少爷,有巡防。”
十步一人的巡防听到异常响动,当即绕过转角,举着火把,朝这个方向奔来。
刚一露面,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被刀柄敲晕,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卫柘收起短刀,揪住巡防的衣领,大步迈出,把人拖到角落处放好,摆出一副他正在呼呼大睡的模样。
“境州守备的戎服,”卫柘起身前,用刀把在巡防脸上重重拍了几下,低声道,“真把自己当境州守备军了?也不瞧瞧你这一脸尖嘴猴腮的土匪样,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别废话了,”裴铎打断了他,吩咐道,“动作快点。”
离开城边,绕过几道长巷,才算暂时躲过了城内巡防的眼睛。
“想起来就觉得真晦气,”卫柘低啐了一下,双手抱臂,一脸愤懑,“要不是那个刘千总狂妄自大,擅自行动,被番子发现端倪,把整个境州城戒严,不许人进出,我们哪用得着这么费劲?兴许早就把这些番子土匪擒住了!”
于总兵拨付了一千最精锐的士兵相援,由麾下刘遇刘千总领兵而来。
他本应该按照裴铎的吩咐,在渠县与燕州守备军汇合后,再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但刘千总对区区匪徒的战斗力毫不在意。
不过是一群没有受过什么训练的乌合之众,哪里能抵挡得住在身着甲胄全副武装的边疆锐兵?
他手下的兵,个个都出类拔萃,在西北三万驻守士兵中,当属精锐之最。
不过是一个刚过弱冠之年的守备,遇到些匪乱就当做天大的事。
他当初在镇南王手下时,曾与骚扰边境的西番人交过手。
一些大周的匪徒,再厉害,能与骁勇的西番士兵相提并论吗?
刘千总根本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未到渠县之前,他先率兵在境州城外摆阵。
“直接拿下境州,擒住这帮匪徒,就当送给裴守备的见面大礼了,”肆意的阳光下,甲胄反射出鱼鳞般的细光,刘千总笑了笑,高举起手中的钢刀,“攻破城门,擒住匪徒,敢有阻挡者,格杀勿论!”
还未入城,为首的先锋便被番子的鹰头刀逼得节节后退。
一千士兵足被番匪追出几十里之遥,未战而败,足足损失上百人。
境州的百姓惧惮怕匪徒的威势,为免招惹事端,居于宅中,鲜少外出。
因此长街之上也只有寥寥数个行人,就着暗沉的夜色,低着头,行色匆匆得从旁边走过。
街道旁的酒楼饭馆也大都紧闭铺门。
三人打算先找个地方落脚,等夜深时分,夜探被匪番占据的府衙。
长街一旁的巷子相对安全许多,里头有几间还在开门的茶馆。
三人沿着长了青苔的石板路向前走。
裴铎压了压斗笠的下沿,锋利的眉头突地一挑。
有个女子从他们身旁缓缓经过。
女子包着头巾,脸颊蒙在面纱之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打着灯笼,手中还提了一串药包。
在与他错身而过的瞬间,她迟疑了一下,稍稍侧首望了过来。
卫柘压低声音提醒:“少爷,有人看你!真是奇怪,都打扮成这模样了,难不成还对你一见倾心?”
裴铎:“……”
“少啰嗦,”他无语道,“看看她有什么反应。”
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女子在原地站了片刻。
她秀眉拧起,又盯着三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犹豫一番,才迟疑地转身离开。
冷枫道:“少爷,要不要跟上去?”
裴铎觉得女子有些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那里见过。
“正事要紧,卫柘去跟踪她,只要她没发现我们的行踪就放过……”
话音未落,卫柘已经抽出匕首纵身跃至一旁的墙头。
他循着墙檐,无声攀附到屋顶之上,居高临下地向前方张望。
“少爷,她可能认识你,还在回头看……”
卫柘低声说完,突然站起身来,闪电般跃过前方的屋檐,悄无声息地落在女子的前方。
【作者有话要说】
奥牟贝儿,乌拉思库一似,阿洛吴右哈斯玛娜……
脸滚键盘瞎写的。
第83章 境州土匪的库房,进城之后,一定得盯紧了才是……
片刻后, 女子被带到了三人面前。
她揭开面纱,露出一双俏丽的美目,道:“我还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没想到真得是裴大人。”
男子即便一身粗布衣裳,带着斗笠,但那副挺拔傲然的身姿, 却与旁人全然不同。
元青青赶忙施了礼。
裴铎笑了笑:“元姑娘, 没想到这么巧。”
“我与阿尘返回境州后, 便开了这间茶馆糊口, 多亏当初大人与夫人相助,否则我们也不会有这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元青青推开茶馆的院门,引三人进来, 又赶忙把门关闭严实, “不知夫人来了没有?”
院内亮着灯笼,光线明亮。
这茶馆精巧雅致,院外一方天地花草葳蕤,看上去便知主人打理得仔细。
三人抬步进了内室。
内里还有几间茶室, 墙壁上挂着字画,笔锋内敛, 遒劲有力, 并非出自书法名家之手, 但自有一派风格。
茶室中间以半月形横木阻隔, 隔断处的空隙处放着些装饰的瓷器、草木盆景。
随着悠亮的光线, 裴铎的视线落在一本蓝色封皮的兵书上, 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茶馆里的布置都属常见, 但这些兵书, 却有些不同寻常。
他在桌案旁坐下, 道:“念汐这次没有相随,等境州安定下来,我会接她过来……这茶馆只有你们两人吗?”
元青青口中的阿尘是凌府二公子凌尘,两人自从京都返回境州后,便已经成亲了。
她给三人倒好茶水,又端来些糕点,笑道:“除了我们两个,还有陈嬷嬷。我这就去唤阿尘过来,他近来身体不适,时常咳嗽,在后面房子里歇息。”
房内一时安静下来。
他们进来之前,这茶馆也大门紧闭,里面根本没有客人喝茶。
看来,城内的匪番之乱,元青青与凌公子选择了闭门不出,以免平生是非。
桌上的茶水点心三人一口未动。
卫柘拧起眉毛,低声道:“少爷,我们遇到元姑娘实在意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待会儿和这位凌公子打个照面,就走吧。”
若不是元青青盛情邀请,他们一时又无地落脚,这间茶馆他们是不会来的。
平匪的事暂没有定策,如果他们的行踪被人发现,元青青一家难免会受到牵连。
裴铎点了点头,沉声道:“半柱香的时间,我们马上离开。”
话音刚落,后方传来一阵轻咳声。
稍顷后,一个身着玉白长袍,身材瘦削挺拔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他眸子漆黑深沉,炯炯有神,但脸颊却苍白得厉害。
裴铎抬眼瞧了过去。
这人挺像个士子,但身体倒是很不强健。
凌尘看向室内粗裳模样打扮的三人,无声地笑了笑。
宽大的袖袍无声敛起,划出一道悠然的弧线,拱手的姿态优雅又端方。
凌尘对坐在中间的裴铎施礼,温声道:“见过守备大人。之前大人对凌府施以援手,未曾当面致谢,如今有缘相见,实在感激不尽。”
裴铎勾起唇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指端在桌案上轻点两下,他饶有兴趣地问:“凌公子,不必客气。朝廷任命的事还未对外公布,你倒是先说说,怎么看出我是境州守备的?”
说完,他一抬手,示意凌尘坐下。
在裴铎对面端坐,凌尘道:“境州自去年冬月被匪徒占据,如今已经三月有余,消息传到朝廷,早该任命新的境州守备,命其率兵入城,平定匪番之乱。七日前,身着甲胄的士兵在境州城外与匪徒对战,刘千总骄傲自大,低估了境州城内这帮匪徒的实力,被打得落荒而逃,自此境州之内戒备更加森严。而大人这番打扮,又出现得如此巧合,其中原因,稍稍一推理便可以知晓,并非什么难事。”
说着,他温和地笑了笑:“不过,看来那位千总对大人并不俯首听命,裴大人这才不得不另换对策,亲自率领得力助手到城内探查匪徒的底细。”
看来是个聪明人。
裴铎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凌公子一直居住在境州,想必对这里非常熟悉。这匪番的底细,你知道多少?”
凌尘执起茶盏,举杯示意,道:“以茶代酒,先敬大人一杯。”
裴铎笑了笑,一饮而尽。
“境州北部的匪寨近年来势力渐长,官府坐视不管,其中缘由大人想必清楚。曹守备被查办之前,这匪寨的大当家马六出手阔绰,暗地里打点过不少守备军官员。自曹守备被查,原任知州调任,境州府衙空虚之时,马六便有了取而代之的想法,”凌尘回忆了一会儿,缓声道,“土匪毕竟是土匪,早晚会受到官府追剿,如果摇身一变成为正规的守备军,那他们根本不必再忧心自己的身份,而且此前的恶行,还能一笔勾销。”
想要成为正规军,能够被朝廷招安,只需要合理美化他们的行为,比如关键时刻保卫境州安危,义匪之类的说法都可以。
这是马六想要找凌尘讨个主意的原因。
裴铎拧起眉头,打断了他的话:“凌公子,我怎么听着这话,就像你亲自听土匪说的一样?”
凌尘温和地笑了笑。
“正是,”他解释道,“马大当家的因为这事,曾派人邀我去他的匪寨做军师。”
裴铎:“……”
“那为何这土匪头子肯放你回来?”
说是邀请,其实不过是派人绑到了松雾山的匪窝,想要逃出来,恐怕并不容易。
“略施小计,装愚守拙,无用之人,匪帮也不会久留,”凌尘简单一句带过,笑道,“不过,我却因此对匪帮的了解更多了些。”
裴铎缓缓摩挲几下茶盏的杯沿,若有所思道:“这么说,他们放了你,自然是找到了更为合适的人。”
凌尘闻言顿了顿,道:“大人不妨猜猜,他们找的是何人?”
何人?
与那群土匪一拍即合的,除了那群意图不明的西番护卫,还能有谁?
“西番人,而且是他们主动找到的匪帮。”裴铎沉声道,“而凌公子,应该也与西番人碰过面。”
凌尘眸底一亮,抬起眼来。
裴铎年少平匪之英勇,他早有耳闻,曾怀疑其中有运气的成分。
今日一见,才发现这位裴大人聪慧异常,心思缜密。
听说身手也极其了得。
是他以己度人了,他看得出,这人绝对名不虚传。
“裴大人所猜丝毫不错。”
凌尘朗声笑了笑,因为牵动肺腑,顿觉一阵咳意上涌。
他别过脸去,以拳抵唇猛地咳嗽了一阵。
裴铎不由道:“凌公子看过大夫了吗?”
“打小身体底子就不好,去年在牢狱关了一段时间,情况更糟了,”凌尘转首过来,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习惯了,无碍。”
说完,又接着道:“这群西番人对北境一带极其熟悉,对境州的官场也了如指掌,我曾经怀疑过他们有什么耳目在这里。西番人的领首有个大周名字,叫李铁木。他通晓大周语言,又非常英勇,与马大当家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他虽然是名义上的匪寨二把手,但其实马六对他几乎言听计从。”
这是凌尘在匪寨期间亲眼所见的事。
他从匪寨回来后不久,匪帮的人便开始攻打境州。
本就一片散沙的守备军溃败四逃,有些见风使舵的索性留下归属于匪帮。
而这群人占据境州后,土匪的本性暴露无疑,先是借着各种名头征收各家钱粮,收的盆满钵满,百姓敢怒不敢言,后来胆子越发狂妄,甚至占人妻女,奸淫掳掠。
这些事他不用说,裴铎也已经从逃到外头的百姓口中了解到了。
“这么说,土匪头子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原来是想要朝廷给个官职,奔着招安来的,”裴铎沉声道,“经过李铁木一游说,他们打算占据一方,自立为王。”
凌尘道:“正是如此。匪寨原有上千人,后来又吸收了部分原来的守备军,强征一些青壮年男子加入,如今不下五千人。这还没有算上骁勇善战的西番护卫,虽然他们数量不多,但战斗力极强。”
那群西番人的来历裴铎已经弄清,原是护卫兵出身,他们握有利器,力能扛鼎,以一当十。
因为刘千总的打草惊蛇,番匪已经知道朝廷派人来平乱,所以如今境州城内加强巡防,严阵以待。
但这并非是最棘手的一点。
“除了境州现在的巡防,凌公子是否清楚,马六与李铁木还有什么准备?”
若光是两方对战,即便现在他的人手少,裴铎也并不担心什么。
凌尘沉默了一会儿。
在这静寂无声的片刻,裴铎的眉头蓦然拧起。
事情看来已经朝他所预想的最坏的情况进行了。
“大人在来的路上应该能看得出,境州城内行人稀少,”凌尘道,“这是因为自境州匪番与士兵交战后,他们在城内关押了一批手无寸铁的妇孺。”
手指猛然扣紧了杯沿,指节用力到泛了白。
裴铎狠狠无声地骂了句什么。
他们是打算一旦平匪的士兵开始攻城,便让这些妇孺围成一道人墙,迎受朝廷官兵的长矛大刀。
如此以来,官兵们怕伤及无辜百姓,只能不战而退。
而官兵远道而来,人数粮草都有限,必须得速战速决。
时间耽搁得越长,他们平匪的胜算便越小。
最后只能暂撤,或者同匪番讲条件求和。
城内的李铁木,也早就料到了这一点。
卫柘愤慨地拍了一下桌子,骂道:“真是卑鄙无耻,他们还是人吗?良心被狗吃了!”
冷枫猛然站起身来,扶了扶背上用粗布裹缠的长弓,拱手道:“少爷,我去杀了这个番人李铁木!”
刺杀太过凶险,但以冷枫的身手,未必不可能。
但即便刺杀成功,生还的概率也微乎其微。
茶盏啪地一声放到桌案上。
裴铎眉眼锋利地瞧过来,冷声道:“用你的命去抵他的命?一个番人,他也配?!”
话音落下,冷枫的嘴唇抿成一道直线,一声不吭地直挺挺站在那里。
少爷是把他们视若亲兄弟,但总得有一个人去冒险。
他是天生的杀手,鹰目远视,耳力过人,射箭水平更远在寻常人之上。
没有人比他更合适去刺杀李铁木。
“这位兄弟不必着急,这事还得计划周详,”凌尘温声道,“我想大人心中应该已经有了对策。鄙人与内子曾组织百姓抵抗过番兵,愿尽绵薄之力,请大人随意差遣。”
裴铎点了点头,忽又想起来一事。
“凌公子,境州城内如今有多少西番兵?”
凌尘垂下眸子,细算了片刻,笃定道:“三百人。”
~~~
暮色降临,境州城内一片寂然无声。
百姓早已闭了门户,院内黑漆漆的,不见一丝灯火。
惟有原来的境州府衙处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里头传来饮酒嘻笑的声音,好端端的一个朝廷衙门,成了匪番们寻欢作乐的场所。
三人无声俯身于墙檐之上,一动不动盯着府衙处的动静。
巡防的人来回不断走动,防范甚是严谨,几乎没有潜入的机会。
直到三更时分,从府衙里走出个醉醺醺的男子,一双三角眼几乎快要睁不开了,打着响亮的酒嗝,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服侍的人在一旁驾着他的胳膊,道:“三当家的,小心脚下的路。”
被唤做三当家的男子顿住脚,努力睁开一点眼皮,看了眼外头黑乎乎的天,大着舌头道:“都这个时候了,库房锁好了吗?”
旁边的人道:“锁得严严实实,您放心吧。”
“那,回我宅子里去歇息……”
两人上了马车。
不一会儿,马车驶过长街,转入一个长长的巷道。
驾车的人扯着缰绳,只觉得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朝身前飞了过来。
下一刻,他两眼一翻,向后躺去,立刻失去了知觉。
车里的人还在呼呼大睡。
卫柘收了刀,把人从车里拖了出来。
三角眼脑袋着地,一阵剧痛遽然袭来。
他顿时睁开了眼,醉酒也清醒过来,捂着脑袋,哎呦哎呦地叫唤。
再一抬头,才看到眼前屹立的男子。
三角眼一愣,顿时反应过来,手脚并用地往外爬,打算起身跑路。
一柄长刀不偏不倚插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寒光闪闪,发出轻微的铮鸣声。
三角眼头皮一阵发麻,很识时务地放弃了逃跑。
他往后缩了缩身子,贴墙蹲好了,勉强笑了笑:“裴大人,这么巧,怎么又遇上了?”
裴铎没打算跟他废话。
“胡久,三当家,你在这里管什么?”
胡久领教过裴铎的厉害,当下老老实实道:“马六是我大哥,我在他手底下办事,自然不会亏待我,钱粮都是我管的。”
裴铎笑了一声。
这还真是巧了,省去他许多功夫。
“钱粮放在哪里?”
胡久挠了挠头,不愿说。
马六对他委以重任,要是把这等重要的事说出去,岂不是辜负了大哥对他的信任?
还有那位李二当家的,坐在那里活像一尊凶神,要是知道他泄露了消息,回来还不得把他剥皮抽筋?
在他犹豫的当口,卫柘慢条斯理道:“少爷,不断只手或卸条腿,三当家恐怕不会说的。”
冷枫立刻上前一步,道:“少爷,我来!”
他本就不苟言笑,此时一双鹰目像凝着寒冰,已经缓缓走了过来,看上去几乎吓死人。
胡久两条腿都软了,他咽了咽口水,道:“几位好汉,有话好好说……”
辜负马六就辜负吧,现在他的小命要紧。
裴铎冷冷哼了一声,让他说下去。
“我们的口粮一半存放在松雾山的寨子里,一半放在境州城内的粮房里,有人专门守着,”胡久想了会儿,把心一横,道,“银子嘛,除了两位当家的财宝我不清楚,发给兄弟们的银子都存放在库房里头。”
裴铎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手中的匕首,问:“库房里有多少银子?”
“好像有十万……二十多万两吧,”胡久又弱弱补充了一句,“裴大人,我就算告诉你们了,你们也带不走,城门巡防严着呢……”
裴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客气道:“三当家的,谢谢提醒。”
胡久听着这话太瘆人,胳膊上顿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