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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对头成婚后 月明珠 16643 字 2个月前

第76章 昨晚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回去的马车上, 姜念汐以手支着额头,努力忽略头脑的眩晕不适,不可思议道:“我万没有想到, 曹守备与这个现任周知县,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原来的周戚已经被杀了,现在的周知县曾是他的长随, 模样与他有几分相似, 在他初到任上时便取而代之, 也难怪你总觉得他与你认识的周戚不同, ”裴铎沉声道,“只是这事也太过曲折离奇了。不过,冥冥之中的缘分吧, 竟然让你为那位周戚大人找到了枉死的真相。”

姜念汐颇觉沉重地叹了口气。

受贿、胁迫民女, 以及蓄意杀人的罪名,足够给这两位同流合污的曹守备与假知县定上杀头流放的罪名了。

好在卫柘与冷枫就随行在外,当下就将两人捆了,连夜押送到境州府衙去了。

“没想到当初见周大人那一次, 竟是最后一面……”

姜念汐不知该说些什么,秀眉微微蹙起, 长叹了口气。

“换个角度来想, 他至少没有变成你讨厌的那种样子, ”裴铎随手将她揽在怀里, 宽慰道, “如果他活着, 应该也是位清正廉明的官员……”

姜念汐沉默着点了点头。

马车驶向客栈的时候已经到了深夜时分。

月朗星稀, 客栈外的灯笼发出朦胧的亮光, 模糊照着前方宽阔悠长的街道。

姜少筠把手笼在衣袖里, 一直焦急不安地抬头张望着街道的方向。

待看到石虎驾着裴府的马车缓缓驶来,才放下心。

他姐和姐夫也真够不让人省心的,大晚上出去拜见什么知县,都到了午夜时分还不回来,由不得人不担心。

马车在客栈前稳稳停下。

裴铎先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又将姜念汐拦腰从车里抱出。

脚沾到地面,姜念汐努力站稳身子,下意识用手按了按额角,抬眼看了会儿,才认出姜少筠来。

“少筠,”她微眯着眼睛,唇角弯起,问,“今日的书背了吗?”

姜少筠:“???”

裴铎:“???”

姜少筠一个箭步跃走到她姐面前,紧张道:“姐,你没事吧?好端端的,我背什么书啊?”

姜念汐伸出纤细的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严肃道:“你要是不听话,爹罚你,我可不给你求情了……”

姜少筠愣了一会儿,无奈地点点头,同时表情复杂地看了眼裴铎:“姐夫,我姐喝了多少酒?”

裴铎一怔,回忆了会儿,不确定道:“只一杯吧,她这么不胜酒力?”

“她一杯酒就醉,”姜少筠旋即转过身去,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边大步跑开边道,“姐夫,好好照顾我姐……我不能呆在这里,不然她能让我背一晚上的书!”

裴铎:“……”

他转首过来,好笑地看着姜念汐,无奈道:“姜大小姐,咱们先回房休息,喝碗醒酒汤……”

说着,还未等他近身,姜念汐眨了眨眸子,点点头十分客气道:“裴大人,多谢你关心。”

裴铎:“???”

好不容易把人连哄带劝带回房内,姜念汐却只肯在椅子上坐下。

她微抿着唇在房内打量一圈,视线落在阖着纱帐的卧榻上,蹙了蹙秀眉,又摇摇晃晃站起身来。

“这是裴大人休息的地方,我待在这里不妥……”

裴铎伸手将人按下,在她对面坐了,思忖一会儿后,斟酌着开口:“姜大小姐,你还记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吗?”

姜念汐努力想了想,不太确定道:“彼此看对方不太顺眼的对头?”

裴铎:“???”

她这是醉酒之后,记忆自动回到了两人的婚前时候?

无奈用长指按了按眉心,裴铎一脸不理解。

“姜大小姐,我们成亲这么久了,琴瑟和鸣,恩爱无比,这么美好的婚后生活,你竟然喝了一杯酒后就忘了?”

姜念汐迷茫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噗嗤笑了一声,十分不相信道:“裴铎,你在说什么胡话?我压根没醉……”

说着,又意味深长道:“还有,裴大人年龄到了,是该娶妻了。”

裴铎:“……”

果然不能跟喝醉的人讲道理。

他无奈道:“我让秋月过来为你洗漱,你早点睡下,至于我……”

说完,他苦涩地扫了一眼床榻,恋恋不舍道:“只好去别的房间睡了。”

姜念汐垂下长睫,矜持又安静地点点头。

裴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随手理了理衣襟,“姜大小姐,早点休息……”

话未说完,突然从他怀里掉下个眼熟的荷包来。

姜念汐眨巴几下长睫,审视打量了一通,弯腰把荷包捡在手中。

这熟悉的配色,稍显蹩脚的针线,里面还有一张她亲手求的平安符。

姜念汐微眯着眼眸,凑在灯光前看了半晌。

同时,用手微微按着脑袋,似乎在回忆什么。

裴铎一直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唇角不经意地勾起,静候她的反应。

过了会儿,姜念汐转过头来,默默仰首看着身旁高大挺拔的夫君。

光线晦暗不清,他俊美无俦的脸庞隐藏在侧影里,看不太真切。

像在梦里一般。

姜念汐鼻子一酸,慢慢站起身来,眼眶泛红:“裴铎,你回来了……”

裴铎:“???”

看来这次她总算想起两人已经成婚了。

不过,等等,记忆好像又跳到了他离开京都遇袭那次?

裴铎默默扶额。

想起来了就好,至少他今晚不用独卧床榻了。

还未容他多想,姜念汐便急切地走至他身旁,因为走得太快,还险些被椅脚绊倒。

好在裴铎及时伸展长臂,把人稳稳接到了怀里。

姜念汐咬唇,一双眸子水光潋滟,柔情似水地看着他:“回来了就好,你有没有受伤?”

裴铎随口道:“当然没有,好得很,我现在就脱下衣服给你检查……”

姜念汐扯住他的衣襟,缓缓思索了一会儿,制止道:“不能脱……你做一百个俯卧撑来证明一下。”

裴铎:“???”

对方的眼神异常坚定,大有一副他不这样做她就不相信的意思。

裴铎只好单手撑地,心情异常复杂地开始做俯卧撑。

姜念汐在一旁撑着脑袋,口齿不太清晰地数数。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数到最后,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慢慢道:“你说得对,果真没有受伤……”

裴铎额角抽了抽,无奈道:“姜大小姐,你这个关心的方式,其实有点费夫君……”

姜念汐没太明白他说的话,瞪大眼眸看了他一会儿,又自顾自点点头。

“你一定累了吧?早点睡觉吧。”

她总算想到了这一茬。

裴铎腹诽完,勾了勾唇角,上前环住她的腰,道:“身上还有酒味,我们先去沐浴。”

说着,一把打横将人抱起,向里间的浴室走去。

姜念汐晕晕乎乎地靠在他肩膀上,突然声音软绵道:“不可以。”

裴铎脚步未停,随口问:“什么不可以?”

姜念汐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迷迷糊糊道:“一起沐浴不可以,你会趁机占我便宜……”

裴铎闻言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把怀里的人甩出去。

姜念汐眼眸轻阖,歪着脑袋贴在他肩膀上,纤手握成拳头,在他胸膛上轻轻捶了几下,嘀咕道:“每次都是你讨要我,我要讨要回去,才算公平。”

为了让她讨要回来,裴铎温言细语地哄人简单沐浴一番,又把人抱回了房内。

姜念汐一头乌发轻柔地披在身侧,睁大眸子,半点没有睡意似的,神采奕奕地盯着裴铎。

视线一路追随他从卧房门口,走到卧榻前。

裴铎长臂展开,在她面前缓缓转了个圈,勾起唇角道:“看清了,我现在只穿着寝衣,你想怎么讨要就怎么讨要,行不行?”

姜念汐微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裴铎迈上卧榻,屈起一条长腿半跪在她身旁,眸底忍着笑意,问:“你要怎么讨要?想好了吗?”

姜念汐犹豫了一会儿,用手大力地拍了拍床铺,指挥道:“你……你先躺在这里!”

裴铎依言乖乖地躺下,星眸微侧,直勾勾地盯着她。

细碎的亮光落在他的眸底,像闪耀着的星子,多情深邃,不自觉地引入遐想。

“不许……不许用眼神勾引人!”

姜念汐努力思忖着裴铎之前说过的话,煞有介事地重复道。

裴铎:“……”

他喉结微动了下,唇角溢出一抹笑意,闷声道:“那好,我闭上眼睛总行了吧……”

说完,他伸展长臂一勾,从案几上取过来一条黑色缎带,殷勤地帮对方出主意,“姜大小姐,你可以用这条带子把我的眼睛蒙上。”

姜念汐接过来后,略想了想,慢吞吞爬坐到了他的腰腹上。

腰上一沉,裴铎突地闭上了眼睛。

稍顷后,他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扶额道:“我真是出了个馊主意……”

姜念汐开始缓缓地打结。

纤细的手指托住裴铎的脑袋,严严实实在他眼前绕了三层,才停下手来,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因为眼前一片黑暗,触感嗅觉却变得异常灵敏。

“你先从我身上下去成吗?”他忍住心底的焦渴,好声好气得同她商议,“再这样下去,我怕我……”

“裴少爷,还没完呢……”

姜念汐嘀咕完这一句,下一刻,俯下身来,用双唇堵住了他的嘴。

她的唇瓣,触感柔软微凉,带着她独特的香甜气息。

裴铎身体僵了僵,喉结滑动几下,双手下意识箍住她的纤腰,伸出舌尖触碰她的唇瓣。

姜念汐移开一点,凶巴巴道:“你不许动,现在是我要亲你……”

裴铎:“……”

他忍不住道:“姜大小姐,我觉得,你明明是在欺负我。”

姜念汐弯起唇角,露出个满意的笑容。

“谁让你欺负我在先……”她打了个哈欠,轻柔得往他胸膛上一趴,纤手在他脸颊上随意地拍了几下,嘀咕道,“这次先这样,下次再亲你……”

裴铎:“……”

他扶住她的身子,以免她掉下去,哑着嗓子提醒,“这就讨要完了?你……要不要让我卖力表现一番,取悦到你满意为止?”

姜念汐长睫微动,含糊不清嘀咕了几句话,脑袋习惯性在他胸前蹭了蹭,呼吸均匀悠长。

听动静俨然已经熟睡了过去。

裴铎手指在她纤薄的腰背处摩挲几下,简直要气笑了。

她欺负到一半就睡着了,哪里知道他的感受?

而自己媳妇儿还搂着他的脖颈,就着这个姿势,睡得十分香甜。

裴铎不得不,压住心底的躁动,十分艰难得让自己恢复正常。

而后,将人抱在怀里,心有不甘又无可奈何地沉沉睡去。

~~~~

翌日,车队继续出发。

马车内,姜念汐扶着额头,一脸懊恼后悔等复杂的表情。

等车辕一沉,裴铎推开车门进来时,她马上正襟危坐,装作一切如常的模样,还推开窗牖向外看去。

半晌后,裴铎悠悠提醒:“姜大小姐,看了一炷香的时间了,还没有看够外面吗?”

姜念汐恍然回过神来,轻“哦”了一声,关好了窗户。

目光不像往常一样与裴铎对视。

她只静静地坐在那里,绝口不提任何事,好像也没打算要和他聊什么新鲜事。

裴铎凝视着她的眼睛看了会儿,唇角微微勾起,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条黑色缎带来,放到她的掌心。

姜念汐:“!!!”

她轻咳一声,嘴角微微抽了抽,一副讶异的模样。

“这是什么?”

裴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拖长音调道:“这个东西用处可大了,比如……”

他抬起手,用温热的掌心覆在对方的眸子上,慢悠悠道:“在卧榻上,蒙上对方的眼睛……”

姜念汐:“……”

其实她清晨醒得要早一些。

睁开眸子时,发现裴铎俊美的脸上蒙着一条黑色缎带。

微微讶异之余,她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登时一个头两个大,尴尬到无以复加,生怕裴铎借机打趣她。

所以,趁裴铎醒来之前,她当机立断做了个非常明智的决定——假装没醒,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以后便声称醉酒之后,对当晚发生的事根本一无所知。

不过,显然裴铎根本不好糊弄。

他将掌心缓缓移下,用手支着脑袋,执意提醒:“昨晚的事,你不会忘了吧?”

姜念汐:“……”

他当真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她微微抿着唇,决心绝不承认,睁大眸子心虚道:“什么?”

裴铎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把缎带收起来,慢条斯理道:“你昨晚对我这样那样,让我使劲浑身解数取悦你……还有,你说今晚还要继续……”

姜念汐:“!!!”

她的脸颊一下子红了,面红耳赤地争辩:“怎么可能?我根本没说今晚还要继续!”

“哦,”裴铎意味深长地拖长语调,“原来你还记得啊……”

姜念汐:“!!!”

她恼羞成怒,手握成拳在他肩上锤了几下,道:“你不许取笑我!”

裴铎笑得胸膛都在震动,他用大掌握住媳妇儿的拳头,随口道:“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这不是怕你还想欺负我,但又碍于面子说不出口吗?”

姜念汐轻咬着唇,恨恨瞪了他一眼。

裴铎看上去一本正经起来,闷笑道:“说真的,你什么时候想欺负我都行,我不会介意的。其实,还有很多方法,要不我们每样都研究一下……”

姜念汐:“!!!”

还有完没完了?!她一点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好在裴铎眼看快要惹恼她了,很快适可而止。

他舒展一双长腿,闲适地倚在车壁上,将人拉到怀里。

渠县驿站发生的事也只是旅途当中的一个小插曲。

姜念汐缓好尴尬的情绪,转移话题,道:“从这里去往燕州,大约还有多久?”

如果不是绕行的话,根据行程,他们应该已经到达了。

裴铎道:“顺利的话,七日就差不多了。”

所幸剩余的路程十分顺利,他们终于赶在农历新年之前,到了燕州。

~~~~

燕州虽不如京都繁华,但亦是富庶之地。

因为快到年节之日,街道上行人往来如织,商户林立,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一派热闹祥和的气氛。

姜念汐深觉好奇,推开窗牖,睁大眸子一直往外瞧。

殊不知,她在看别人,行人也在看她。

人群中有个人不知说了句什么,抬手往她的方向一指,周围的人齐刷刷向她这边看过来。

众多或惊叹或打量或艳羡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姜念汐:“???”

接着便听到高声交谈的声音。

“哇,好俊俏的姑娘!”

“不知是哪位大人家的女儿?”

“马车上挂着裴府的字牌,必定是裴大人家的!”

诸如此类的猜测。

裴铎早就换了高头大马。

他单手扯住缰绳,冲周边的人一拱手,露出个灿然的笑容:“各位乡亲,马车上坐着的是我媳妇儿,她脸皮薄,不好意思和你们打招呼……”

有人好奇打听:“小裴大人,你在外头成亲了?”

裴铎修眉一挑,玩笑道:“当然了,正经成亲的。”

坐在车里已经及时拉上窗户的姜念汐:“……”

难不成还有不正经成亲的?

有人半玩笑半认真道:“燕州的姑娘听到小裴大人成亲,恐怕心都要碎了……”

姜念汐立刻竖起了耳朵,纤手搭在窗户边上,微抿着唇,仔细听着外面的一言一语。

裴铎用鞭子虚虚一指对方,道:“别乱说啊,就冲你这句话,我回去少不了一通解释。”

那人嘿嘿一声,冲着马车道:“夫人别见怪啊,我瞎胡咧咧的,您千万别介意……要是大人回去跪搓衣板,少不了会揍我一顿出气……”

周围的人善意地笑了起来。

姜念汐在车内也轻笑了笑。

但她又不好出面回应,只好索性装作没听见。

马车走了一会儿,察觉到方才尾随围观的人少了许多,姜念汐轻轻叩了叩车壁。

裴铎正驭马与她的马车并行,听到声音,稍稍俯下身子,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下来走走?”

她对这里不熟,初来乍到,又不想被人看见,还是乖乖呆在马车里好了。

不过她有点好奇。

“他们为什么叫你小裴大人?”

“先前我在燕州出发去陵州平匪的时候,做过招讨使,别人通常称呼我爹裴大人,所以就习惯称我小裴大人。”裴铎言简意赅说完,眉头一挑,转而道,“到燕州了,认识我的人比较多,这一路上估计有不少打招呼的,你忍耐些。”

姜念汐:“???”

她下意识道:“你的人缘这么好……”

裴铎勾起唇角笑了笑,随口道:“不光是人缘,最主要我本人就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类型,所以大家记忆都比较深刻,对我印象那是特别得好。”

姜念汐:“???”

她怎么隐隐觉得,这人回到燕州后,性情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好像……更随性张扬了一些?

第77章 媳妇儿,我等你好久了……

没过多久, 车队在裴府的门口停下。

江茹婵已经率领一众家仆在府门外等候多时了。

姜念汐踩着马凳下了车,看到一脸温柔慈爱的婆母,规规矩矩行了礼, 轻轻唤了声:“娘亲。”

江夫人上前亲热地携着她的手,笑道:“信上说要回来,怎么在路上耽搁了这些时日?娘盼星星盼月亮等着你们回来呢……”

姜少筠、秋月等一行人跟在后面, 江夫人眼含笑意地寒暄几句, 又低声安排身边的人去接待。

府内的院落早已经收拾妥当, 只等他们入住。

吩咐完, 江茹婵又牵着姜念汐的手,一路往府内走去,温声道:“这一路上受了不少颠簸之苦吧?娘怎么瞧着比刚成亲那会儿还要瘦些, 得好好补补才成, 境安那小子一看就不用心,没有照顾好你……”

姜念汐微笑道:“境安照顾我挺好的,一路顺利,只是出了点意外, 所以耽搁了几天……”

落后一些距离,在府门外刚下马的裴铎, 望着空荡荡的府门处, 轻嘶了一声。

他眉头抬得老高, 一脸无语道:“我娘这就带我媳妇进府了?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我?”

府门前只留管事还在候着, 一众家仆早已经随着江夫人进了院子。

管事一脸高兴地走过来, 牵着缰绳, 不怎么在意道:“少爷回来了就好, 还计较这点事做什么, 以往你回府, 夫人何曾出来接待过?这次你还是沾了少夫人的光。”

裴铎呵了一声,语气凉飕飕道:“我甚至开始怀疑我是不是亲生的。”

管事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咧了咧嘴角,道:“您跟老爷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压根不用怀疑这个。”

裴铎甩了甩手里的马鞭,“我这不随口一说吗?我爹回府了吗?”

管事笑眯眯道:“回了,嘴上说近日没什么公务,其实啊,分明是心里记挂得很呢。”

裴铎随手将马鞭抛给管事,大步向院内走去。

“我今晚要陪我爹好好喝上几杯。”

~~~

姜少筠才在房内把自己心爱的宝贝剑放好,便听到房外传来一阵叮咚的声音。

铃铛的碰撞声,悦耳动听,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近前。

他抬起眸子往外看了一眼,继而惊喜地喊道:“玥儿妹妹!”

东方玥听说她师兄嫂子回府,还带了姜少筠回来,等不及知会东方隐一声,急匆匆策马而来。

今日寒风凛冽,她披着一身烈焰色的披风,脚踏暖绒鹿皮小靴,软鞭握在戴着狐皮手套的手中。

白皙的脸颊冻得红扑扑的,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却满是笑意。

“少筠哥哥!”

东方玥轻巧地小跑几步,张开双臂,意欲和姜少筠拥抱一下。

姜少筠本就比东方玥大了一岁,如今不比往日,懂得男女应稍稍避嫌一些,因此只是虚揽了一下她的肩,表达喜悦之意。

东方玥把披风解下,坐在室内的椅子上,眨了眨大眼睛,眼神往四周打量。

她时常到裴府里来,在旁边服侍的丫头与她早就相熟。

丫头把披风叠好放在衣架上,又端上茶点方便两人叙旧,而后静悄悄退了出去。

姜少筠道:“玥儿,我给你带了一些小玩意儿来。”

东方玥一听,眼神更亮了。

她在京都没玩尽兴,走得时候恋恋不舍,尤其喜欢那庙会上笑嘻嘻啃萝卜的小泥兔儿。

燕州的泥人师傅手艺不如京都,捏出来的兔子耷拉着脑袋,看上去无趣极了。

姜少筠果然给她带来了两只泥兔子。

两只大大的圆眼睛,啃着水灵灵的红萝卜,憨态可掬,别提多好玩了。

东方玥一笑,清脆的笑声比银铃的叮当声还动听。

姜少筠也跟着翘起了嘴角。

东方玥爱不释手抚摸了一阵儿,才想起来问:“少筠哥哥,你们来的路上有没有好玩的事?”

好玩的事也不少,要说最好玩的……

姜少筠把他们在渠县擒匪的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通。

东方玥听得认真,微微睁大眼睛,浓密的长睫飞快扑闪几下,懊悔极了。

这么好玩的事她竟然没有参与,简直比丢了两枚暗镖还要可惜。

不过,师傅也有很多江湖故事,平时不会轻易讲给人听。

她抱着小泥兔,道:“少筠哥哥,再过几日我带你去拜访我师傅,哦,也是我亲叔,他见多识广,知道很多故事。”

东方隐平时闲散惯了,压根不爱收徒,目前为止,只勉勉强强收了裴铎与东方玥两个徒弟。

姜少筠听她提起过,对东方师傅充满了好奇和景仰,因此听到她的提议,不免充满了兴奋。

“玥儿,初次拜见东方师傅,我带一坛上好的杏花酿如何?”

杏花酿还是他姐前来燕州时备下的,取出一坛来送给东方师傅作见面礼,再合适不过。

东方玥单手撑着下巴,视线落在姜少筠的眉眼之处,轻快笑道:“少筠哥哥,除了酒,还要再准备一份京都春茶才好……”

~~~~

安排停当后,姜念汐在院内稍打量一圈,便返回了房内休息。

这是裴铎年少时住的院子,虽然这几年他离开燕州,但院内的一应东西却没怎么变动过。

这里比之在京都的布置,多了几分疏朗轩阔。

江茹婵体贴入微,料想一行人从京都一路奔波而来,必定疲累不已,要姜念汐暂不必拘礼问安,先好生在房内休息。

她担心燕州的饭菜不合儿媳的口味,还特意在院子的一角新设了小厨房,聘请了擅长京都菜式的厨子,用饭完全可以按照姜念汐自己的喜好来。

一如自己的娘亲般疼爱体贴。

姜念汐暗自感激不已,又深觉幸运。

每日要坐在马车上摇晃颠簸几个时辰,睡眠也不甚充足,现下终于回到府中,她的心情也安定下来。

心情一放松,便想补个充足的觉。

困意袭来,她本欲在榻上小憩一会儿,谁知转眼醒来,外头已经笼上沉沉暮色。

房内的钵炉笼着无烟的银谷碳,碳火悄燃,暖意十足。

烛火偶尔欢快的跳跃几下,发出温和明亮的光。

秋月拿了把小剪刀,剪完燃过的烛芯,又反身去拿自己放在碟子里的糕点。

刚走两步,便听到床帐内有一阵窸窣的动静。

不用说,肯定是她家小姐醒了。

秋月把最后一口燕州特产的牛舌糕塞到嘴里,拍了拍手的残渣,笑呵呵走过来。

“小姐,你醒啦?”她把床帐挂到银钩上,两只手比划着,“小姐方才睡了大半天了,夫人送的糕点都凉了,我替你尝了好几块,可好吃了。”

姜念汐套上软鞋,随口笑问:“是京都的糕点好吃,还是燕州的好吃?”

“燕州的好吃,”秋月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帮姜念汐取过厚实的斗篷披上,嘴里的话不停,“小姐,咱们这回到燕州,是不是要在这里住一辈子了?”

姜念汐闻言稍顿了一下,反问:“你愿意在这里住一辈子吗?”

“小姐愿意我就愿意,”秋月脸上的笑意不减,“我觉得这里比京都还好呢。地方宽敞,家家户户宅子都大,连街道都有一丈宽,这里有山有水,还有很多好吃的。”

姜念汐微微笑了一笑。

她也很喜欢这里。

与裴铎在这里生儿育女,上有父母长辈体贴,下有儿女承欢膝下,夫妻和谐,举家和睦,是她以前曾想过的婚后生活。

如此,再好不过了。

房门吱呀一声,裴铎大步走了进来。

他旋风般走近姜念汐的身旁,带来一股还没来得及退去的凉意。

“睡饱了?”他勾着唇角,剑眉微抬,“府里准备了接风的家宴,娘让我看看你醒了没有。”

姜念汐感觉有点不安,“你们都在等我?”

她还没来得及去向公婆请安呢,反倒劳烦两位等待,如此想来,也太失礼了。

“姜大小姐,紧张什么?”裴铎看她着急地整理衣裳,随口道,“又不是丑媳妇第一次见公婆,成亲的时候不见过我爹娘了吗?”

姜念汐轻瞪了他一眼。

谁有心思现在跟他开玩笑。

“我是小辈,总不能让爹娘等我,”她拢了拢鬓发,匆匆对着菱花铜镜看一眼有没有不妥帖的地方,又道,“我回府里先睡了一下午,本就失礼……”

裴铎顺手帮她斜斜插了支碧玉簪,道:“你本就身娇体弱的,休息一会儿理所应当,谁会无聊怪罪你这个?”

爹娘身为长辈,开明体贴,但她做为晚辈,总不能一再失礼。

姜念汐轻提起裙摆,挽着裴铎的手臂,快步往外走。

外头的寒风有些大,兜面猛地吹来,姜念汐顿住脚步,偏首打了个凉凉的喷嚏。

“说了不要着急,”裴铎无奈啧了一声,解开袍子把人揽怀里,忍不住道,“你那些学过的什么在夫家应该遵守的繁文缛节,统统在脑子里划掉。裴府向来没这么多规矩,你别作茧自缚啊……”

外头服侍的仆妇,看到少爷搂着少夫人往外走,一个个抿唇低下头悄悄地笑。

裴府夫人江茹婵是个好相处的人,温声细语,宽容体贴,令人如沐春风,阖府上下的仆妇都知道,虽然老爷看上去面若冰霜,冷意沁人,但府里拿主意的事,只要夫人同意,裴老爷不会有二话,这些能让人心生亲近又信服的品性,是她与生俱来的魅力。

府里的人一眼便能看得出,这从京都来的裴家少夫人,异常貌美,又温温柔柔的,与夫人的性子很是相似,因此虽然初见,都自然而然生出了亲近之意。

姜念汐瞧见了,脸颊又有点发红,她从裴铎袍子里钻出来,低声提醒道:“裴大少爷,我们稍微注意点形象,还是举止端庄点比较好,别让人看了笑话。”

裴铎简直被她气笑了。

在京都不就这样吗?怎么到了燕州,又把他推到半尺远的地方?

再说,他这不是担心她受风寒吗?

他再次不容拒绝得把人揽了过去,随口道:“谁敢笑话我就拔了他舌头……话说,你不会每天还要早晚给我爹娘请安之类的吧?”

姜念汐拗不过他,只好贴近他温热的胸膛,听见这话,理所当然地反驳一句。

“不然呢?我出嫁前,我爹就嘱咐过我要用心侍奉公婆。在京都的时候没有机会孝敬两位,现在来了燕州,总算有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亮晶晶的,唇角不自觉翘起,看样子好像很期待。

裴铎额角抽了抽,“怎么个请安法?”

“每日清晨辰时给公婆请安,侍奉公婆用早饭,傍晚酉时再去侍奉晚饭,晚饭后,我可以陪娘打打牌解闷,也可以讲些趣闻故事之类的,逗娘开心。”

裴铎脚步未停,随口道:“媳妇儿,你想得挺全面。”

姜念汐自然而然道:“岂止是全面,连骨牌,故事之类的我都专门准备好了,这都是菡菡倾心传授给我的方法。”

裴铎:“……”

“在你规划好的每天请安问安的生活中,”他忍不住看了媳妇儿一眼,“还有没有我的影子?”

快走到前院正厅的方向了,姜念汐掀开裴铎的袍子,又给他仔细系好了系带。

“你可以每天和我一起请安,”姜念汐望向厅内的地方,真诚建议道,“这样爹娘想必会更高兴的。”

在牵着她的手迈步走向厅内时,裴铎微微俯身贴近她身侧,道:“姜大小姐,把你想孝敬的心思收一收。我爹娘每日在一起卿卿我我,你每日去请安,还不够添乱的。”

最后一句话靠近她耳旁,声音压得很低。

姜念汐:“???”

接风家宴其乐融融。

裴铎他爹虽然看上去是一张冰块脸,不苟言笑,十分严肃,但每当江茹婵悄悄提醒一次,总能适当地露出一个略显刻意的笑来。

一场家宴,阖府上下尽欢。

待姜念汐回房后,裴铎还在与他爹对饮。

说得是在京都任指挥使又被撤职一事。

在信中说得不够详细,听到从儿子口中说出,裴岳不禁深深蹙起了眉头。

这一职位,得失并无所谓。

关键是,就在前几日,永淳帝已经立萧暮言为太子。

裴铎可是得罪过萧暮言。

东宫太子,权力非同普通皇子,如果太子殿下看谁不顺眼,想要找借口除掉,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裴岳喝了一盏酒,面上忧心不已。

裴铎看出他爹的担忧,亲热地拍拍他爹的肩膀,道:“您不用担心,儿子现在离开京都,这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未必还记挂着儿子。况且,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如今成为太子,自然要笼络群臣,成为众臣心之所向,这温润宽容的形象,必然得苦心持续经营下去,没有合适的理由、万无一失的把握,他不能做这种事。当然,他也不是没有可能派人暗杀儿子,但若论起身手来,还没见过比我厉害的……”

他爹用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不满地睨了裴铎一眼。

他这儿子从小不服管教,挨过不少打,长大了反而懂事不少。

但这目中无人的本事却也不知从哪里学的,越来越精进。

不过,听儿子说得轻松,裴岳总算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你在府里休整一下,最近几日不要闲着,陪林守备训练一下新来的兵卫。他才为燕州守备军采买了一批战马,那些新兵还不会骑马,听说你要回来,他已经在我面前提了好几次。”裴岳吩咐道。

苑州盛产良马,大周其他各州的战马多自苑州购买,林副守备是他爹一手提拔上来的,裴铎此与他相熟得很。

“这事林守备自己办就成,”裴铎浓眉一挑,不情不愿嘀咕道,“我刚回府,还没让您抱上孙子呢,您就要把我支出去……”

裴岳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短须抖了抖,道:“借口一堆,你就别想偷懒!先前不是让你在苑州购过战马?你懂得识别马匹优劣,又知道怎么训练新兵骑射,林守备知道你要回来,三番五次同我提起。你们一起训练,遇事可以商议……”

“行,我去,”眼看他爹越说越多,裴铎只好打断了他爹的话,又恭恭敬敬给他爹倒满了酒,“您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一定给您训好兵。我离开燕州这么久,您给我讲讲,这里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裴岳又哼了一声。

“最新鲜的事,就是境州曹守备和渠县周知县近日被缉拿到府衙,罪名暂且未定,但照所犯罪行来说,少不了重刑,”裴岳淡淡看了自己儿子一眼,意味深长道,“你不知道?”

裴铎扯了扯唇角。

他能不知道吗?这事就是他做的。

不过卫柘和冷枫将人押送到州府后,已经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府衙处置如何,裴铎没看到邸报,自然还不知情。

不过,那两人罪有应得,父子俩略过了这个话题。

“等训完新兵,闲下来去看望你师傅,他也恰好回来不久,”裴岳语重心长道,“带上好酒好菜,他就好这个。”

裴铎随口道:“您放心吧,我忘不了,我还得带上媳妇儿,给师傅要贺礼呢,我们成亲他什么礼都没送……”

~~~

在姜念汐持续请安了七日后,这一日辰时,她又按时到了前院。

江茹婵拉着她的手,忍不住笑道:“好孩子,娘知道你的心意,不过,冬日天冷,你大清晨的便来回跑,万一受了风寒,娘又于心不忍。再者,你的心意到了就行,咱们家没有那么多规矩,只要你和境安好好的,娘就放心了。至于这请安的事,我看就不必了……”

当然,有一部分原因归结于裴铎在他娘耳旁半真半假的抱怨。

“大早晨的,太阳还没出来呢,被窝突然就变凉了,姜大小姐洗漱梳发,折腾半天去请安。晚上我从校场回来,房里空荡荡的,等半天了才回来,她在您那里玩得尽兴,回来话都没跟我说几句就睡着了……”

回府这几日,江茹婵迫不及待带着姜念汐去拜访裴铎外祖家的亲戚。

江家本就是燕州数一数二的富商,裴铎的外祖仅有这一个宝贝似的女儿,江茹婵嫁人时,陪嫁了不知道多少铺子田产。

这下姜念汐算是彻底知道了裴家的财产来源清清白白。

娘儿两个还会顺道逛一逛商楼铺子。

江茹婵自小耳濡目,懂得经商之道,打理裴府中馈这些年,府里的积蓄不知翻了多少倍。

她有意教姜念汐些经商的学问,在逛铺子时,略微指点一二,打算待以后儿媳掌管府里中馈时,亦能明白其中关窍。

这些东西于姜念汐来说,陌生又新奇,这些天明白了些浅显的道理,愈发觉得其中学问深刻,正想让婆母多教她一些。

因此,听到婆母不用她请安的话,姜念汐眼神中还有些失落。

江茹婵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又笑道:“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先不着急。这几日你老陪着娘,有些人又该念叨了,趁得境安在府中,又是年节,你们多去玩玩……”

姜念汐:“???”

不知何时倚靠在门框上的裴铎,挺拔的身姿略显落寞,满眼幽怨地向这边望来,悠悠道:“媳妇儿,我等你好久了……”

第78章 裴少爷,这么不礼貌……不太好吧?

两人用过早饭, 便出发去拜访东方师傅。

马车辘辘而行,驶过燕州城门,过了大约两刻钟, 在一座园子外停下。

这园子隐藏于青翠松木之中,一道灰白高墙围起,两扇高大的黑漆木门紧闭。

敲了半天无人应声, 裴铎毫不客气地飞起一脚。

门扉弹在墙壁上, 颤了几颤, 老老实实敞开。

姜念汐:“???”

她微抿着唇, 震惊道:“裴少爷,这么不礼貌……不太好吧?”

“这门质量好着呢,”裴铎道, “我小时候第一次踹烂后, 师傅特意换的铁木做的门扇。”

姜念汐:“……”

“就不能等人过来开门吗?”

裴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那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说完,他牵着她的手,大步往前走去。

“无人开门, 师傅肯定是在喝酒,只有喝酒的时候耳朵才这么不好使……”

信步走到里面, 姜念汐才发现这园子别有洞天。

从院门处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辰, 越过横着木桥结了厚冰的湖面, 穿过宽敞得能跑马的练武场地, 才走到园中的五层楼阁之前。

这般远的距离, 难怪开门得用踹的……

楼阁近在面前, 姜念汐有些好奇。

“师傅是不是那种与众不同的世外高人?”她轻扯了扯裴铎的衣袖, 低声猜测道:“东方师傅的功夫那么高, 又隐居在此, 是不是一身白衣,白须飘飘,仙风道骨,仙姿高雅?”

裴铎脚步未停,听完姜念汐这话,眉毛夸张地挑起,继而又闷声笑了几下。

“媳妇儿,你是不是话本看多了?”

姜念汐:“???”

话音刚落,房门倏然打开,一个懒洋洋的浑厚声音传来。

“我就说是这小子来了吧……嚯,还带着媳妇,不会给我讨要份子钱吧?”

姜念汐:“……”

说话的是东方隐,开门得却是姜少筠。

姜念汐愣了会儿,才回过神来,不可思议道:“少筠,你怎么在这里?”

裴铎凉凉补充了一句:“他还带来了杏花酿……一定是东方玥捷足先登。”

姜少筠笑了笑,道:“姐,姐夫,我比你们来得早,先进来吧……”

紧随其后,提着几坛杏花酿的小厮,目光越过几人,十分疑惑地看了一眼房内。

临窗有一张桌案,桌案上的东西泾渭分明地摆在两侧。

一侧是酒盏酒杯。

持杯的人看上去不到四十岁的模样,黑发如墨,剑眉星目,白肤薄唇,穿玄色武袍,懒散地半靠在椅背上,看到门口进来的几人,并不怎么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薄唇扯出一个淡淡的笑。

“先说清楚,探望师傅可以,但为师一穷二白,份子钱可没有。”

姜念汐:“???”

这就是东方隐?从模样来说,和她想象的差别也太大了。

不过,她隐约明白,裴铎那一副肆意张扬又懒散闲适的做派,到底源自何人了。

“别被师傅的样子迷惑,以为他很年轻,”裴铎压低声音,牵着她的手迈过门槛,“他不过身强体健,驻颜有术,其实是个糟老头子。”

姜念汐:“!!!”

可东方师傅脸上似乎连一丝皱纹都没有!

茶盏在桌案上不轻不重地一磕,对面悠然喝茶的人发出一声讥讽的笑。

姜念汐脚步微顿,讶异的视线落在喝茶的人身上。

这人应当和她父亲差不多的年纪。

他双目炯炯有神,高鼻方口,留了一把三寸长的白胡须,虽然是在喝茶,但坐姿挺拔如松,宽大的白色袍袖垂至膝前,气质悠然有度。

裴铎低声道:“这是致仕的周太傅……”

姜念汐:“!!!”

她放缓脚步,稍稍仰首,对裴铎露出一个略带疑惑的眼神。

“为什么周太傅也会在这里?”她悄声道,“我们只为东方师傅准备了礼物,可什么都没为周太傅准备……”

裴铎双手抱臂,无奈耸了耸肩,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太傅会在这里……”

说着,他眼神往太傅手边的茶盏处扫了一眼,悠悠道:“放心吧,我们从京都带来的上好春茶,姜少筠和东方玥已经送给了周太傅……”

姜念汐:“……”

走到桌案之前,两人还未来得及给东方隐与周太傅行礼。

东方隐潇洒地抬手制止,示意两人先不必说话,接着把酒盏往桌沿上一磕,对周太傅道:“周老头,你刚才在嘲笑我?”

周太傅慢悠悠倒了一杯茶,风轻云淡道:“境安来看你,你连徒弟成亲的贺礼都不想给,身为做师傅的,丢不丢人?”

姜念汐:“???”

他们好像在吵架……

裴铎转首看了眼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媳妇儿,随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张椅子,见怪不怪地说:“先坐下喝口茶,他俩得好一会儿争论这个事儿。”

姜念汐:“……”

她有些忐忑不安地挨着裴铎坐下。

东方玥从旁边的隔间里蹦蹦跳跳走了出来。

看到两人来到,她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随即拉着姜少筠在旁边坐下,还从兜里抓出几把瓜子来,放到桌子上。

新鲜香炒的瓜子,颗粒饱满,入口香脆。

裴铎非常自然地开始嗑瓜子。

三个人都开始嗑瓜子。

俨然都是一副坐好板凳,等待看戏的模样。

虽然觉得不太礼貌,但莫名被这种氛围感染,姜念汐抿了抿唇,也随手抓了一把,开始嗑起来。

那边周太傅阴阳怪气地说完,东方隐不甘示弱,已经开始回怼。

“谁让我是他师傅呢,他就是不乐意,也不能说什么。不像有些人,整日闲着无事就要到我这里找茬。收个学生还千挑万捡,到如今一个看上眼的都没有,这辈子恐怕无人继承你那一番绝学了吧?”

周太傅慢条斯理啜了口茶,“你要不是比我早上一段时日收徒,又日日霸占着徒弟教授武学,我如何不能教他?若裴铎一早便师从于我,走科举入仕,现在也早已入了翰林,以后登阁拜相,扫除大周积弊,让百姓安居乐业,做出一番功绩,青史留名……”

东方隐酒杯一撂,薄唇掀起,哼笑了几声,“武官又有哪里不好?文臣治国,武将卫国。现在是太平,如若起了战事,让你们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上战场能行吗?再说了,即便不做官,练得一身功夫,强身健体,青春长驻,不比留着一大把白胡子强?”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周太傅的须发,兀自又冷笑了几下。

周太傅慢悠悠拨去茶盏里的浮沫,不急不缓道:“以貌取人者,最是肤浅。而且,在我看来,顺应天命,顺其自然,才最为重要。一个看上去不到不惑之年的身体,里头却住着个五十多岁糟老头子的灵魂,这种反差,一般人未必能接受得了……”

东方隐听完有些气恼,不过一时想不出来要怎么反驳,一个眼刀朝裴铎飞过来,薄唇抖了抖,不悦道:“你们是来拜访师傅的,还是来看戏的?”

姜念汐:“……”

这不是两位老人家吵个不停,旁人压根没有插嘴的机会吗?

她心虚地放下手中的瓜子。

不过,还未等裴铎开口,旁边的东方玥立刻诚恳地点点头。

她啪地一声磕响齿间的新鲜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异常欢乐道:“师傅,继续啊,别停,你停下来就是认输了……”

东方隐虽然功夫高强,但只收了眼前这两个徒弟。

收东方玥为徒是不得已而为之。

东方玥是他亲侄女,小时候体弱,大夫说要强身健体才行,自打东方玥跟他练功夫后,身体底子是调好了,不过耐性差了些,毕竟个可爱的小姑娘,自己舍不得打舍不得骂,只教了用暗器、制毒和轻功的功夫。

收裴铎则是因为他资质不凡,东方隐一眼便相中了,把自己练就的功夫几乎悉数相传。

不过这小子太皮,后来又被他爹送去书院呆了一段时间,他的功夫,裴铎也就继承了七八成吧,另外两三成是裴铎自己琢磨出来的。

若真得比试起来,东方隐扫了一眼他满眼春意的徒弟,现在不知谁的功夫更胜一筹。

想到这儿,东方隐倨傲地朝裴铎点了点下巴,“先出来,跟为师比试一下,若能打败师傅,想要什么贺礼自己挑。”

说着,又朝周太傅处扫了一眼,哼道:“省得有人以为我是真抠门……”

裴铎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掸去衣襟上的瓜子壳,理直气壮道:“师傅,您老人家这样说可不公平,我怎么打得过你?只要咱俩平手,就得算我赢。”

东方隐嫌弃地挑起眉头,“你都成亲了,还这么耍赖?”

裴铎:“你要是讲道理,还要我赢了才肯给贺礼?”

东方隐薄唇噙笑,脸上佯有怒意。

“没跟着那老家伙学东西,耍赖的本事却和他一样……”

坐在旁边无辜被点名嘲讽的周太傅无语地哼了一声。

下一刻,门扉震开,两道身影如疾电般一闪而出。

生怕裴铎被东方师傅打伤,姜念汐匆忙提起裙摆,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柳絮大小的雪片,纷纷扬扬,随风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