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同样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各自稳稳占据横桥的一端,眉眼锋利,蓄势待发。
雪片无声,在轻巧地坠落至耳边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跃至桥心,双掌倏然伸出,堪堪对上一掌后,又迅即改掌为拳,出拳如电,直击对方命脉。
担心裴铎受伤,姜念汐下意识握紧了手指,一脸紧张。
姜少筠体贴道:“姐,你不用担心,姐夫不会受伤的。”
东方玥也快速点点头:“嫂子,就算师兄打不过师傅,师傅也一定会手下留情,不会伤到师兄半分的。”
姜念汐闻言,几乎蹦到嗓子眼的心脏,稍稍平缓下来。
转眼间,两人已经跃至湖中檐牙高啄的亭阁之上,一招一式,极为酣畅淋漓。
姜念汐的眼神像钉在裴铎身上似的,一直牢牢追随着他的身影。
雪花飘落至长睫,悄然凝成水雾,她快速眨了几下,顾不得拭去,一双眼睛又去寻觅裴铎的身影。
周太傅悠闲自在地靠在廊檐下的栏杆处观赏。
他的视线在两道缠斗的身影处逡巡片刻,便收了回来,转而落在姜少筠的脸上。
这个孩子看上去十二三岁的年纪,浓眉深目,长相俊挺,仔细看上去,轮廓却有几分像……
周太傅想到这里,呼吸猛然一滞,他甩动袍袖,快步往这边走近。
今日是他第一次见姜少筠。
之前在房内,只顾着与东方隐斗嘴取笑,反倒没有注意到角落处与东方玥嘀嘀咕咕的姜少筠。
外头光线大亮,此时却瞧得分外清楚。
周太傅拂过眼前乱飞的一片雪花,脚步匆匆来到姜少筠面前。
“你多大了?你爹是谁?你娘又是谁?”
他缓了下焦灼的情绪,突然问道。
姜少筠正看他姐夫与东方师傅比试武功,在这沉浸其中的关键时刻,猛然被周太傅的声音扯回现实。
他愣了一瞬,拱手施礼,恭敬道:“太傅伯伯,我爹是工部侍郎姜怀远,不过如今爹爹在陵州任知州,我娘已经去世了。”
说完,抬起眼来,唇角微微弯起,直视周太傅。
不光轮廓像,连这种透彻清亮的眼神也像……
周太傅与姜怀远虽同朝为官几年,但与姜怀远只是泛泛之交,并无深厚情谊。
但如姜少筠所说自己的身世,那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他捋了捋胡须,心中蓦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自从致仕后,除了想过收裴铎为学生外,外面那些络绎不绝拜访的士子们,再也没有燃起过想要亲自指点的念头,有时山长的邀请实在推拒不过,也只是到书院为学子讲授几课而已。
而眼前这位半大不小的少年,却让他重新有了这个想法。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周太傅当即不再犹豫,生怕等东方隐比试回来,再跟他抢走这个徒弟。
于是他郑重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温声问:“我是周居先,十八岁入翰林,历任礼部右侍郎、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后兼任本朝先太子太傅,如今已致仕十余年,不过才学犹在。我愿授你毕生所学,你可想拜我为先生,跟我学习?”
姜少筠呆了一阵。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一下子把他砸得晕晕乎乎。
他下意识先看了一眼他姐。
不过姜念汐眸底一片焦灼,正直勾勾盯着裴铎,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如今已经年岁不小,姜少筠决定自己做主。
他掀开袍摆,双膝跪地,郑重地行了个拜师大礼。
“学生一定勤心苦学,恭谨听训,多谢太傅伯伯厚爱!”
周太傅拈起胡须,露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当今圣上胸无长志,又性情不定,当初他连上数封奏疏,但圣上置若罔闻,根本无心改革大周弊病,甚至连先太子劝圣上体恤百姓改革田税,都被严厉斥责。
他本想将希冀寄托于先太子的身上。
先太子聪慧异常,仁善宽容,小小年纪便有明君之风,但不想十岁的时候,因劝阻圣上被斥责,长跪于御书房,后虽然经淇妃求情得到圣上宽恕,但因为染了风寒,一个月后竟然病殁。
周太傅黯然神伤,心情郁结,知道改革无望,索性致仕归乡。
如今早已过了天命之年,却不想能有一个如此有眼缘的学生。
如果姜少筠能够悉心学习,参加科举,以后入翰林拜阁相,若干年后,说不定也能实现他的报复。
而另一边,雪花纷纷扬扬落下的冰湖上,东方隐与裴铎依然难分胜负。
拳风扫过的地方,惊起枝丫上暂落的鸟雀,扑棱棱拍着翅膀向高空飞去。
姜念汐站在桥边,擎着一把东方玥送来的绯红油纸伞,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手脚都要冻麻了。
裴铎往这边扫了一眼,抬手挡过东方隐势如破竹的掌风,沉声道:“师傅,我们比试多久了?再比试下去,我媳妇儿要冻坏了……”
东方隐面无表情收回掌,轰然又一记腿风扫来,“那你认输,为师就放过你。”
裴铎遽然旋身跃过,又借势挥出重重一拳,“师傅,我们再打下去,一个时辰也分不了胜负。不如你给我个面子,输给我一招……”
争强好胜的东方隐哼了一声,冷冷道:“你想得美。”
说完,手心寒光一闪,一把半尺长的宝剑突然出现在他手中。
裴铎面色微变,转眼踩上桥边的断木,从冰面上疾掠而去,落到对岸,又转身循着一旁的树干,几步跃到碗口粗细的树梢处,这才远远无语道:“师傅,你竟然用兵器,太不公平了吧!”
东方隐循声掠来,不过一瞬间,人影已经落在了裴铎的对面。
他挑了挑眉头,随意道:“我又没说不能用兵器,你也可以用啊,你的飞刀呢?”
明知他轻易不带宝剑,东方隐才提起他那把时常藏于袖中的飞刀。
裴铎不禁无语片刻。
那把短短的飞刀,是他危急时刻防身所用,能跟师傅手中这把神兵利器相比较吗?亏他老人家好意思说得出口!
明明是显和他比试久了,两人对决战况又胶着不下,找个借口迅速把他打败而已!
腹诽几句,裴铎星眸微转,看了眼脚下碗口粗的无叶粗皮树梢,勾了勾唇角。
他稍一用力,树梢应力而断,脚下失去着力点的同时,裴铎状似遇到意外,低呼一声,整个人长臂伸开,向树下快速坠去。
三丈高的粗树,从树梢掉落,也不过片刻的时间。
姜念汐虽然离得远,但两眼一直紧盯着这个方向,眼看裴铎跌落下来,当即吓得惊呼一声。
这样的高度,就算裴铎会功夫,直直摔下树来,必然也会受到筋骨断裂的重伤。
她抛下手中的绯色油纸伞,拎起岑摆,深一脚浅一脚向这个方向飞快跑来。
东方隐早先一步。
他虽然疑虑一瞬裴铎为何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救徒弟的命要紧。
转眼间,他已经飞快跃至下方,想要在裴铎下落的途中,甩剑而出,给他一个足尖着力的点,好让他借此再重新跃起。
两人以往这样对过招式,裴铎只要脑子还正常,必然能够明白他的意图。
不过,在错身而过的瞬间,裴铎却稍稍侧身。
他足尖顺势一勾,东方隐腕间突然脱力,半尺短剑霎时被裴铎一脚踢飞到几丈远的地方。
眼睁睁地看着在半空中划出弧线的剑身,东方隐半是意外半是了然地呵了一声,“臭小子,耍我……”
脚踏树干,借力缓缓落地,裴铎看着师傅,扬眉得意地笑了笑。
短剑穿过飘洒的落雪,遽然扎根地面的同时,发出震动的铮鸣声。
落地的位置,恰好在姜念汐停步的不远处。
“媳妇儿,把剑收好,省得师傅不认账……”裴铎远远吆喝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给弟弟安排文武师傅了,还有,裴大人执意要向东方师傅讨一份贺礼,其实是为了送给媳妇,可以期待一下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79章 媳妇儿,有动静了吗?
东方隐被徒弟摆了一道, 旋身落在地面,剑眉挑起,啧了一声, 无语道:“臭小子,竟然耍诈,利用师傅良善的心理……”
裴铎掸了掸肩上的落雪, 轻笑道:“师傅, 剑在我媳妇儿手里, 你要是想要拿回, 先用贺礼来换吧。”
剑尖没于地面有几寸深,姜念汐用尽全身力气,像拔萝卜一样把剑拔了出来。
然后握住剑柄, 冲树下的两人遥遥挥了挥手。
回到房内, 裴铎先去了隔间,陪姜念汐换掉沾了风雪的岑袍。
方才在外边呆的时间长,她的脸颊冻得发红,衣袍被消融的雪花浸湿, 摸起来湿漉漉的。
这里的隔间生着炭火,暖意十足。
裴铎用干帕子帮她把秀发上的水吸干, 蹙起的眉头没有放下来过。
“你在廊檐下随意看一眼就行, ”他手里的动作未停, 十分熟练地帮媳妇儿擦拭头发, 嘴里心疼的埋怨一直不停, “偏到风雪里站着做什么?身体单薄瘦弱, 万一受了风寒怎么办?”
姜念汐垂首扣上衣襟上的绣扣, 笑道:“这不是担心你吗?万一受伤了怎么办……再说, 师傅他老人家给不给咱们贺礼有什么关系?你干嘛老是问他要?”
且不说两人的师徒模式让她大开眼界十分意外, 就光要贺礼这件事,她觉得裴铎似乎多此一举。
裴铎勾起唇角,低低笑了一声。
“等会你跟我去师傅专门存放兵器的库房,就知道我要的到底是什么贺礼了……”
虽然中途比试一番,但与东方师傅用饭的时候,姜念汐悄悄观察,发现饭桌上的氛围其实还是十分融洽的。
几人推杯换盏间,斗嘴取乐,妙语不断,乐趣横生。
除了东方隐听说周太傅收了姜少筠为弟子后,不悦地争辩一番,称他早就相中了这个徒弟,只是还没有正式收徒外,其他都进行得十分顺利。
用过饭后,天色将晚。
裴铎催促东方隐去库房。
外头的落雪已经悄然结束,地面上覆了一层洁白的柔纱。些许落雪飘到廊檐下,融化后又被寒风冻住,在栏杆边沿结了几只晶莹剔透的小冰柱。
三人很快穿过廊檐,来到一处门扉紧锁的库房前。
还未等东方隐拂袖开门,眼前突然晶光一闪,一直蜡烛粗细的冰柱从后面飞来,蓦然击中门框,门扉被这一股巨力冲击,哐当一下子震开。
东方隐见怪不怪道:“小把戏,都多大了,还爱这样玩。”
裴铎揉了揉手腕,笑道:“师傅,你应该上把结实点的锁……”
说完,又转首对旁边瞳眸大睁,一脸复杂情绪的姜念汐道:“别看只是普通的冰块,用处也不小。以前有的城池被困,守城的将士会趁严寒之时在城墙上浇水筑冰,石墙结冰太滑,敌方攀城的速度变慢,这个时候再把冰块当石头,用力砸对方的脑袋……”
东方隐听了几句,转首过来,眉头挑起,悠悠问:“他每天话都这么多吗?”
姜念汐完全没料到东方师傅会突然抛出这么个意外的问题,她怔了下,下意识道:“还好吧,伯伯,他以前不这样吗?”
“以前话是多,但没有这么多,逮着机会就表现自己……”
姜念汐:“……”
说完,东方隐面无表情地进到房内,点燃烛火,摆了摆手,示意裴铎爱挑啥挑啥,只要别在他面前乱晃惹眼就行。
姜念汐环视库房一圈。
听裴铎不止一次说过,东方师傅喜好收集各种兵器。
果真所言不虚,这库房里的兵器可以称得上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光悬在剑格上的宝剑就不下数十把,还有刀,弩,戟之类的。
姜念汐对此十分不懂,只觉得那些剑鞘颜色看上去略有不同,至于是否锋利,东方师傅又为何收集起来,她更是一概不知。
裴铎对这些已经司空见惯。
他指了指楼梯的位置,牵起姜念汐的手,道:“这些东西都没用,走,跟我去楼上。”
两人走过一段有些年头的楼梯,来到二楼。
裴铎点燃壁上的灯烛,熟门熟路把靠墙搁置兵器的架子拉开,底下露出一口黑色的箱子。
姜念汐好奇地看去。
放在这么隐蔽的地方,应当是十分珍贵的兵器吧?
裴铎从腰间抽出一把精巧的飞刀,在箱子的锁扣处轻巧地划拉几下,箱盖便应力而开。
“这件东西,师傅几年前就有了,我曾经不屑一顾,觉得威力不大,又难以一击致命,顶多用来打树梢上的鸟雀,可是后来……”
说着,他故意一停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姜念汐一眼。
“媳妇儿,是你让我知道,这东西其实不容小觑。你拉不开弓,提不动剑,这把袖箭留给你防身用再合适不过。”
说完,他便从箱子里面取出件简长五寸,径约一寸的袖箭来。
它比寻常的袖箭要精巧许多,用黄铜做管,表面像渡了一层金,反射出黄澄澄的崭新光芒。
其他兵器姜念汐是不会用,但袖箭她却是十分熟悉。
裴铎咔哒两声摆弄好机括,道:“这把袖箭可以装箭六支,连续发射,不像你之前那把,每次只能射一次箭。而且……”
裴铎弹了弹箭筒,自顾自摇摇头,叹道:“威力也大,如果当初你是拿这把袖箭对付我,那……”
姜念汐伸出手来,好笑道:“裴少爷,这件事不是过去了吗?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手中稍稍一沉,她掂量几下,惊奇道:“不过这把袖箭重量很轻……”
“大周仅此一把,正适合女子使用,”裴铎勾起唇角,鼓励道,“试一试。”
姜念汐环顾周围一圈,满脸迟疑:“就在库房里,不好吧?”
“就在这里试,”裴铎俯身将她圈在怀里,大手调整一下袖箭的方向,又扶稳姜念汐的手腕,在她耳旁道,“看到那扇窗户了吗?把它当成你的敌人,毫不犹豫地拉开袖箭。”
温热的气流瞬间拂过耳侧,姜念汐耳根有些发烫,皱眉道:“裴少爷,说归说,你能正经点吗?”
裴铎一脸无辜,垂眸看着怀里媳妇儿微颤的长睫,道:“我哪有不正经?又没有……”
话未说完,眼神落在那一截优美玉白的脖颈上,他心中一动,鬼使神差地贴了过去。
姜念汐:“!!!”
刚说完要正经,这人转眼就凑了过来,这又不是在府里……
脸颊蓦然变红,她抬起绣鞋狠狠踩了一下对方的靴面。
裴铎吃痛轻嘶了一声,“姜大小姐,下手够狠,我可是你亲夫君。”
姜念汐侧眸看他,微抿起唇,警告道:“你要是再添乱,就在旁边看好了。”
“行,言归正传,”裴铎用唇蹭了蹭她的耳朵,神情恢复正常,语调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愉悦,“我放手后,你拨动上面的铁片……”
话音刚落,箭簇已经从姜念汐的掌心稳稳飞了出去。
油纸糊就的窗户正中赫然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地一下刮进来。
与此同时,传来的还有东方隐有力的吼声。
“臭小子,又做什么坏事,窗户都被你打烂了!”
姜念汐:“!!!”
她方才是觉得直接用袖箭射窗户不妥,但是被裴铎一打岔,反而忘记了。
看媳妇儿一脸惊慌失措,裴铎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从旁边抽出块完好无损的油纸,三下五除二地钉上,还闲闲解释道:“以前我还把窗框打坏过,师傅罚我修好,现在区区一块窗户纸,有什么难度……”
姜念汐:“……”
他站起那里,身姿修长挺拔,负起双手,十分满意地打量自己新糊的油纸。
“所以,你以往练武的时候,经常挨罚吗?”
姜念汐轻声走到他身后,微垂着头,伸出双臂环抱住裴铎劲瘦的腰身。
脸颊贴在他结实的后背,暖暖的。
“挨罚的时候,疼不疼?”她小心翼翼问道。
以往他在牢里受刑,身上的鞭痕很久才消失,想想就知道该有多疼,但他好面子,从没在她面前提过半个疼字,还开玩笑说不如小时候师傅抽的鞭子重。
“媳妇儿,你不会当真了吧?”裴铎喉结一滚,转眸过来,低声道,“我那是随意编排我师傅的,为得是不让你担心。你看看东方这个老头儿,是那种蛮不讲理动辄打骂徒弟的人吗?”
姜念汐:“???”
所以,是她想多了?
“不仅不舍得罚我,等会还得给我不少好东西,”裴铎转过身来,将她揽在怀里,眉头挑了挑,莫名认真道,“你不信的话,咱们可以打个赌,如果你输了……”
他喉结快速滑动几下,俯下高大的身躯,将纤细的五指握在他的大掌中揉搓,嗓音暗哑道:“今晚任由我……”
话未说完,胡言乱语被东方师傅中气十足的嗓门打断。
“臭小子,快些下来,师傅这里有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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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在北齐时,曾经救过一位王爷的性命。他当时被人追杀,手下的暗影却被人暗地调离身旁。”
室内烛火悠亮,东方隐蹙眉看着手中的令牌,陷入回忆。
“后来那王爷感恩,把这枚令牌赠予我,只要手持这枚东西,便可以随意出入北齐。但为师年轻时好游历,现在已经没有这份闲情逸致,把这枚令牌给你们,以备不时之需。”
令牌被放到姜念汐的手上。
四爪龙纹盘踞,暗金色的基调,女子掌心大小,一看上去便是皇室用的东西。
姜念汐观察了一会儿,不由道:“东方伯伯,你……见过暗影?”
她不懂武学,更不了解北齐的朝堂,只知道兄长也能指挥得了暗影。
东方隐言简意赅解释:“十几年前,暗影是北齐一支有名的王府卫队。暗影人数倒是不多,但个个身怀绝技,放到江湖上来说,也都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们只效忠于我救过的这位王爷。”
姜念汐轻轻哦了一声。
她默默垂下头,又想起了沈瑾,兄长与这位北齐王爷是什么关系?
不过,自沈瑾去往北齐后,已经杳无音信,也许,以后她去北齐,凭着这枚令牌出入都城,说不定还能见到兄长一面。
耳旁又响起东方隐的声音。
“这位王爷当时受了重伤,虽然我救他一命,但没多久后就传出他病逝的消息,”东方隐罕见地叹了一声,“王府势力不再,府中儿女也无人庇护。北齐当时的皇帝,他们的亲皇叔,下令把王爷的女儿送往大周和亲。”
裴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道:“师傅说的,难道是淇妃娘娘的父亲?”
“正是,”东方隐笑了笑,沉声道,“师傅还听到消息,北齐朝政不稳,暗影偶然出没,甚至连皇帝都换了。”
这下轮到裴铎与姜念汐大为震惊。
“这么大的事儿,怎么没听大周的人提起?”
“不过是这几日的事,师傅有些江湖朋友,消息总要快些。再过些时日,大周内的人也会知晓了。”
裴铎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奇特的想法,该不会是沈瑾带着暗影返回北齐,影响了北齐的皇位更迭吧。
东方隐又道:“这令牌不能白送给你们,为师还有个条件……”
姜念汐:“东方伯伯,您说。”
东方隐略一思忖,唇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姜少筠是你亲弟弟?”
姜念汐点头。
“他听不听你的话?”
姜念汐飞快又点了点头:“很听话。”
东方隐斩钉截铁道:“让他拜我为师,我授他武学。”
姜念汐:“……”
难道又是东方师傅莫名其妙的攀比心在作怪?
姜少筠已经拜了周太傅为师,现下东方师傅又明显不依不饶的样子,她一时左右为难。
这手里的令牌着实有些烫手。
求救似的眼神看向裴铎。
裴铎勾唇笑了笑,大步走到她身旁。
“简单得很,”裴铎把令牌重重按在她掌心,牵起她的手便往外走,生怕东方东方师傅提出更多要求似的,“让姜少筠一日学文,一日学武。至于具体怎么安排,您跟周太傅去商议,我跟我媳妇儿都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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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府中已是入夜时分,两人洗漱上榻。
裴铎脑中已经缓缓有了个猜测。
“沈瑾是北齐人,他亲率的暗影功夫了得,”他一手搁在膝上,侧眸看向姜念汐的方向,沉思道,“莫非他是师傅所说的北齐王爷之子?”
姜念汐正在把那枚令牌十分珍重地放在一只雕花木匣中。
听到裴铎的话,她匆匆把匣子放回原位,快步走向榻旁。
“你是说,兄长与已逝的淇妃娘娘是姐弟?”
“我觉得十分有可能,年龄,时间,都对得上,”裴铎道,“北齐王府遭难,沈瑾如果随淇妃娘娘到了大周,足可以在此地韬光养晦十多年。”
默了一瞬,他思忖道:“自从刺杀完萧绍玹,他便率领暗影返回北齐,这么说来,各方面都很符合……”
姜念汐错愕许久。
再仔细回想,兄长后来常不在京都,声称自己去别地游历,如今看来,想必都是他的幌子。
她被这个推测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她稍稍回神。
“那兄长为何要屡次刺杀恒王?”
裴铎垂眸,用手摩挲着下巴,回忆道:“他倒是曾经说过一句,与虞贵妃有杀亲之仇,不过到底是什么仇怨倒是没说。与萧暮言合作,双方是各取所需,这倒是可以理解。”
萧暮言为了自己的太子之位,显而易见。
不过,这不由又让人想起了淇妃娘娘的死因。
姜念汐又想起了元青青留下的那封信。
她曾经为了救裴铎,抱着赌一赌的心态,去找虞贵妃理论。
看来淇妃娘娘在宫中自焚,确实是虞贵妃所致。
这是一桩只有内情人才清楚的宫内纷争。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沈瑾此举,一定是为淇妃娘娘报仇。
姜念汐突地想到了皇后娘娘。
身为曾经的后宫之主,她是不是对这件事知情?
可她们如今身在燕州,距离京都千里之遥,更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去,这种事情根本无法去找皇后娘娘求证。
余雪菡虽然对宫闱秘事了解比较多,但关于淇妃娘娘的死因,她如果知晓内情,早就应该迫不及待地告诉自己了。
所以,其中原因,他们只能推测个七七八八,更多内情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来。
姜念汐垂下长睫,秀眉微蹙,一动不动地在思考。
一脸严肃的模样。
下巴被一只大手往上抬了抬。
她抬起头来,下意识道:“你还有什么看法?”
“最重要的一件事你是不是忘了?”裴铎状似沉痛地叹了口气,伸出长臂把人勾到怀里,“如果我们猜测得没错,大舅子现在可能已经是北齐的皇帝了。”
姜念汐:“!!!”
她怎么一时忘了这点!
“大舅子报完仇,拍拍屁股回了北齐,还登上了皇位,”裴铎幽幽道,“他当初甚至还有带你去北齐的念头,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姜念汐:“……”
她不由好笑地瞪了裴铎一眼。
“带我去北齐,封我做长公主么?这么想来似乎也不错,”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用手指点了点裴铎的胸口处,“那我便把你从大周召去做驸马,你想不从也没用,绑也要把你绑回去。”
裴铎笑的眼眸发亮,胸腔闷声震动。
经过媳妇儿俏皮的一打岔,他反倒忘了刚才那点酸溜溜的意思。
“如果你想去北齐,我们也可以拿着令牌走一趟,”裴铎把她的脑袋按在怀里,大手不安分地摩挲着她的乌发,“去看看北齐的皇帝到底是不是大舅子。”
大周与北齐之间有天然的高大山脉阻挡,根本难以翻越,惟有在境州北部有一条通往北齐的大路,官道修至两国交界二百里处,剩下的路途车队难行,骑马也得数日。有些北齐到境州的商队,嫌此处关口并不好行,反而会取道境州西部,越过西番乌落部与大周交界处的百里黄沙之地,速度反而会更快些。
不管哪条路,对姜念汐来说,似乎都是非常遥远的距离。
她此前没有去过北齐,现在也没有这个念头。
姜念汐想了一会儿,道:“不管兄长有没有当皇帝,他到了北齐自然不用我们忧虑。至于要不要去北齐的事,以后再说吧。”
她初到燕州,婆母想要她早日能够打理裴府中馈,要学的东西还有好多呢。
挥手放下床帐,裴铎把人拥在怀里。
乌黑如瀑的长发落在他的肩膀处,柔软丝滑,一股独有的清香沁入心肺。
大掌轻放在姜念汐的肚腹处,裴铎突然道:“媳妇儿,有动静了吗?”
姜念汐:“???”
“什么动静?”
隔着柔软馨香的寝衣,裴铎小心地拍了几下,道:“怀上了吗?”
姜念汐:“……”
“听菡菡说,女子初孕,会不适嗜睡,胃口变差,”姜念汐道,“我好像还没有这样的反应……”
她近些日子晚睡早起,虽然不用去请安,但白日里空闲时会经常翻阅外头铺子的账目,劲头十足。
江茹婵担心姜念汐身子骨柔弱,还日日命人熬了参汤送来。
兴许是补得好,她精神十分充足。
裴铎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按说两人成亲已经好一段时日了,他也表现得十分卖力,为何姜念汐的肚子还没有动静?
“我此前在长公主府落水,身体受了寒,”姜念汐思忖道,“兴许是因为这个,不容易受孕?”
裴铎沉默了一瞬,脸色有点古怪:“媳妇儿,我知道你信任我,但未必是你的原因,要不我明日去看看大夫?”
姜念汐:“……”
没有男子会轻易认为自己有问题。
裴铎思维往往异于常人,又毫无顾忌,说出这话来自然而然,似乎压根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捂住脸,忍不住笑出声来。
裴铎俯下身体,盯着她白皙的手背,道:“你笑什么?”
姜念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肚子,好不容易正色道:“没什么,裴少爷,我只是觉得你有这个觉悟挺好的。虽然我知道,绝对不是你的问题……”
他身精力壮,以前的不适已过去,姜念汐早已体会到其中的绝妙滋味。
裴铎不依不饶捧着她的脸:“我明日就要去请个大夫来……”
姜念汐抵住他的唇,笑着制止:“你不如先给我请个大夫,帮我诊治一下……”
说着,她忽然凝住了笑,坐起身来,正色道:“要是我真得不能怀有子嗣,该怎么办?”
裴铎想都没想,随口道:“那就不生呗,就咱俩过,不也挺好的?”
可他最近时常提起生子的事,姜念汐疑心他是十分想要一个孩子的。
而且她也很喜欢玉雪可爱的小孩子。
姜念汐凝眉道:“可是,我想要……”
绵软的音调微微拉长,带着一点置气与委屈。
水润的唇瓣稍稍嘟起,显得娇艳欲滴。
裴铎喉结突地一滚,不由自主贴了过去,低声道:“好,那我今晚好好努力,包你想生几个生几个……”
【作者有话要说】
女主:获得袖箭一枚,皇帝兄长一个,走两章日常,后面又会有大事件发生了~~~
第80章 裴少爷,严格来说,我现在认识它,它可能还不认识我……
翌日, 府里果真请了大夫来。
先是去外书房为裴铎诊了脉。
呆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大夫便捋着胡须,一边摇头一边笑呵呵地叮嘱了几句。
后又为姜念汐请脉。
大夫闭目听诊良久, 眉头久未舒展。
她忐忑不安道:“大夫,怎么样?”
大夫捋了捋胡须,沉声道:“少夫人体弱宫寒, 气血不足, 需得好好调养才行。”
姜念汐点点头, 道:“那……何时才能怀上子嗣?”
大夫眉头又拧起。
姜念汐顿觉不妙, 手指下意识揪紧了绣帕,指节几乎泛了白。
“老夫医术不精,不敢保证。不过, 少夫人如此年轻, 按照老夫开的方子暂且好生调养,时间或许久些,不过总能怀上子嗣的。”
姜念汐默默咬唇。
虽然时间久些,并非不能生子, 手中的绣帕悄然松开,她稍稍放下心来。
大夫又道:“少夫人如果着急, 老夫可为少夫人推荐一位灵丹妙手, 由他诊治, 肯定见效更快。不过, 这人行踪不定, 老夫听说他去了岭南, 现在并不在燕州……”
姜念汐好奇:“大夫不妨说说这医者的姓名, 如果有缘相遇, 我也可以请他诊治。”
老夫捋捋胡子尖, 老神在在道:“这人人称游神医,以前曾在宫中任太医,后常在民间游历,救治百姓,少夫人能不能遇到,要看运气了。”
原来是游伯伯!
要不是这位大夫提及,她险些要忘了这位神医伯伯的存在。
不过游神医此时不知在何处,也无法联络到他,想见他一面比去北齐还难,姜念汐暂且搁置了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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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前后,燕州城一连数日都有灯会。
燕州的花灯样式与京都大同小异,但好玩的地方不在于此。
几乎全城的人都倾巢出动逛灯会,包括在城内暂住的西番乌落部商人。
京都以北的数个州县,燕州商贸产业最是繁华,进出大周的国外商人,除去京都外,生意往来大多选在燕州。
因此,年节时,在燕州城的长街之上,可以看到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的西番人。
他们有的甚至在燕州逗留期间,做起了适合自己的营生。
姜念汐挽着裴铎的臂弯,在一个摊位前堪堪停住了脚步。
摊主是西番乌落部的男子。
在初春尚寒的时节,他穿着单薄的粗布青袍,乱糟糟的浅黄卷发用一根黑绳随意勒在脑后,一只耳朵挂着个色泽晦暗的银质圆环。
这样的打扮,一般常见于在此地居住已久的西番男子。
他们身上既有大周的影子,又抹不去西番的印记。
姜念汐随着裴铎一路逛来,已经遇到好几位这样打扮的男子。
不过,她的眼神并没有在男子身上停留太久。
摊位上售卖的东西早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摊位旁边支着一只硕大的油锅,锅里炸的东西快要熟透了,随着摊主的长筷在沸油中上下翻腾。
摊主熟练地掂起漏勺,从油锅里捞出满满一勺炸得黄澄澄的薯丸,麻利地浇上鲜香浓郁的糖汁酸奶,又捡出几个来串在竹签上,搁在碟子里,给食客送了过去。
旁边支起了几张小桌子。
碟子里的吃食上桌,食客便美滋滋吃了起来。
姜念汐还从未见过这样的特色吃食。
她扯了扯裴铎的衣袖,跃跃欲试:“裴少爷,那个好不好吃?”
裴铎转首过来,瞧了一眼。
“老板,来四碟小吃,”他朗声吩咐完,拉着姜念汐在桌子旁坐下,“我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东西,看样子应该是西番与大周结合的食物,挺有意思的,尝试一下。”
摊主热情地把糖汁玉薯球端了过来。
“这位公子说得不错,”摊主的大周口音有点生硬,不过服务却十分周到,“这是我独家研制的,整个大周仅此一份,吃起来鲜甜酥爽,保证您吃了还想再来。”
姜念汐拈起一个放到嘴里,吃得津津有味。
裴铎随意与摊主攀谈起来。
“老板到燕州多久了?”
摊主此时空闲下来,站在摊位旁,一边串玉薯球一边回答。
“去年就来了。”
“是在这里暂住吗?”
摊主嘿嘿笑了一声,黝黑的脸膛竟然带了点不好意思的羞涩。
“以后就住在这里了。”顿了下,摊主挺了挺胸膛,颇有些骄傲地说,“我已经成婚了,娘子就是燕州人士,模样和这位姑娘一样好看,不过,这位姑娘长得像西番的仙女,我娘子更温婉些。”
裴铎心道,放屁,没有女子和姜念汐一样漂亮。
但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总不好对此评价。
于是他敷衍地笑了笑:“那可真是恭喜你们。”
说到自己娘子,摊主瞬间打开了话匣子,眉飞色舞地自顾自说起来。
“我去年随商队到此地来采购粗茶、绸料,与我娘子相遇,我们是一见钟情。大周什么地方都好,不像西番,只有黄沙与草地,我很喜欢这里。我的娘子不舍得我离开,所以我决定永远留在这里,照顾她一生一世。”
眸子里水汪汪的,姜念汐咬着半只玉薯球,含糊不清道:“裴少爷,他们的感情让我好感动。”
裴铎把碟子里的薯串递给她,勾了勾唇角,压低声音道:“如果我是西番男子,见到你,也可以入赘姜府,当你的赘婿。”
姜念汐:“……”
他怎么这么厚脸皮,这种话随意便脱口而出?
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模样!
姜念汐脸颊鼓鼓的,嚼动几下口里的食物,睨了他一眼,小声哼道:“你想得美,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
裴铎挑起眉头:“我玉树临风,英俊潇洒,哪里不够格做你的夫婿?”
姜念汐:“……”
不过,这种假设明明不成立。
她想了想,手指稍稍抬起裴铎的下巴,压低声音道:“你要是西番人,就不会是这个模样了。应该长相要更粗犷些,一脸络腮胡子,两道浓眉,肤色也比现在黑很多……”
说到这儿,她自己便皱起了眉头。
她实在接受不了想象中长了一张西番脸的裴铎。
“我们还是不要胡言乱语了好吗?做这种假设幼不幼稚?”她拈起一只薯球塞到裴铎嘴里,体贴道,“尝尝这个,很好吃。”
裴铎一口吞了两个,嚼了嚼,甜丝丝软糯糯,吃起来还不错。
期间,过来买薯球的食客络绎不绝。
想来摊主光凭着这手小吃,养家糊口绰绰有余。
摊主空闲下来,裴铎又开始与他闲聊。
“老板生意不错,西番人在燕州定居的多吗?”
同样都是西番人,长居于此的人自然有他们联络的方式,如遇困难,可以相互协助。
“那倒不多。留居大周并不容易,需得有官府承认的文牒同行,还得取得此地的户籍,去官府备案后,方才可以长居大周,”摊主道,“不过,去年我们一行商队几百人,除了普通商户,还有随行的乌黎护卫。那些护卫有大周特许的文书,可以在大周多逗留一些时间。”
普通商人采购完粗茶、丝绸之类的物品,一般不超过三个月,便需要返回西番,否则官府巡视,遇到这种文书过期的番人,会将人遣返到边境。
而有特许文书的人,只要在文书规定的期限内,官府巡防都会允许其通行。
这种期限,短则一年,长则数年。
裴铎听完,长指微屈,在桌子上轻点几下,若有所思地问:“那些护卫都返回西番了吗?”
摊主不太确定道:“我留在这里,便一心经营自己家的小生意,没再留意过他们去了哪里。不过,我在燕州倒是没再遇到过他们,想来应该都已经回到西番了。”
摊主聊完,又有食客过来,便自去忙活去了。
姜念汐也已经吃完最后一颗。
留下银子,两人便起身离开。
“你担心那些西番护卫会在此作乱?”
看着裴铎眉头微凝,姜念汐不由问道。
“护卫不同于普通商人,他们应该会些拳脚功夫,又不会做什么生意,如果长期留在这里,恐怕会惹出乱子,”裴铎道,“不过我看燕州城内,倒没有什么可疑的番子。”
只要官府巡防尽职负责,那些西番护卫即便留在城里,其实也根本没机会作乱。
燕州一片太平,他爹手下的兵卫更不消说,他打小就熟悉,规矩严明,根本不会渎职懈怠。
想来是他多虑了。
裴铎抬头看了眼天色。
暖阳斜挂在西山,天边一片火红的烟霭。
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先不说这个,”裴铎微微俯身,用长指揩去姜念汐嘴角的一粒薯渣,温声道,“现在时辰尚早,晚间的花灯还未点亮,我们先去骑马。你和染霜的交情怎么样了?”
前几天裴铎送了她一匹马。
这马通身全白没有一点杂色,名为“染霜”,据说和裴铎的“青骓”同为苑州上好的大苑良马,能日行数百里。
裴铎让她先去和染霜熟悉熟悉,建立基本的友情。
不过,别说和它熟悉了,她刚接近马厩,染霜两只鼻孔便呼呼地喷气。
还没等再走近些,它扬了扬高昂的头颅,撂起蹄子就想要踢人。
姜念汐哪敢再接近它半分。
于是她麻溜地跑开了。
要不是裴铎提及,她险些已经忘记了染霜的存在。
裴铎看她似在出神,捏了捏她的掌心:“嗯?”
姜念汐心虚地看他一眼。
“裴少爷,严格来说,我现在认识它,它可能还不认识我……”
裴铎:“……”
不久后,染霜被府里的人牵了过来。
裴铎拍了拍染霜的脑袋,转眼纵身跃上马背,然后单手扯住缰绳,微俯上身,对姜念汐伸出手来。
对她狠狠撂蹄子的染霜,到了裴铎手中,竟然这么安静乖顺,分明是看人下菜碟!
虽然还没有骑过马,心中有一丝惧怕,但姜念汐绝不想被染霜看扁了去。
她默默攥起拳头,轻咳一声,看上去尽量风轻云淡道:“你不用拉我,我要自己上去……”
裴铎看出了她的想法,忍不住别过脸去低笑了起来。
“你先等我研究一下怎么上去……”姜念汐垂下头,盯着铁质的马镫,嘴里嘀咕着。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轻,已经被裴铎揽住腰身提到了马背上。
“逞什么能呢?连马镫都不会用,”裴铎把她按进怀里,不容置疑道,“先带你去骑马的草场,到了之后再教你。”
姜念汐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脑袋探出来一点,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眸。
两旁的街道行人和铺子在视线中迅速远离,转眼间便远远落在他们身后。
乘马车不曾感受过这样的速度。
方才那点被裴铎提上马的郁闷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忍不住惊呼起来。
“慢点……”她大声道,“裴少爷,速度太快了,控制不住怎么办?”
裴铎松了松缰绳,染霜的速度不情不愿地放慢了一点。
“这还叫快?”他忍不住道,“媳妇儿,你以前真的连马都没骑过吗?”
姜念汐轻拍几下砰砰乱跳的胸口,小声道:“当然了,我出门都是乘马车……”
“那我真应该早点教你,”裴铎一夹马腹,染霜像离弦的弓箭一样,飞速奔了出去,“骑马可比乘马车好玩多了……”
姜念汐吓得立刻惊叫了一声。
身体霎时后仰,紧贴在宽阔结实的胸膛上。
耳旁还传来裴铎似笑非笑的声音:“你要是害怕,就先闭上眼睛。”
姜念汐立刻听话地紧闭上眸子。
耳旁的风呼呼作响,裴铎温热的呼吸近在耳侧。
过了没多久,她的眼睛悄悄睁开了一条缝。
染霜速度极快,他们此时已经到了一处城外的开阔地方。
初春时节,其他地方的草木还未生芽,这里远远瞧去却已经一片绿意。
兴许是周围有环抱的山脉,使得这里气候与其他地方有异,甚至还有数棵提前盛开的桃树,花苞初绽,远观绯红若霞。
裴铎吁停染霜,翻身下马,又抬臂将人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姜念汐稳稳站在地面上,轻舒口气。
方才的骑行速度太快,她还处于震惊之中,连着脑袋都有点晕晕的。
缓了一会儿才回过神。
裴铎摆弄几下马镫,道:“媳妇儿,先学习怎么踩马镫。”
姜念汐按照他的指示来做。
一手扯紧缰绳,脚尖勾住马镫,费劲吃奶的力气,才堪堪爬到马背上。
裴铎的大手还握住她纤细的脚腕。
掌心炽热,脚腕处也暖暖的。
心头霎时多了几分安心。
姜念汐挺直脊背,双手扯住缰绳,两眼紧张不安地直视前方,道:“你抓紧了,不要撒手!”
裴铎勾起唇角,低笑了一声。
“我抓住你的脚腕,你还怎么走?”他松开手腕,转而牵住一侧的缰绳,煞有介事地拍了拍染霜的脑袋,“从今往后,少夫人就是你的主子了,要听她的话,记住了吗?”
姜念汐:“???”
染霜能听懂人话吗?
染霜呼哧呼哧喷了几下鼻息。
姜念汐睁大眸子,好奇道:“它同意了吗?”
看到眼巴巴一脸发懵的样子,裴铎忍不住笑了一声。
“同意了,你以后可以多和它交流,”裴铎打算牵着染霜往前走,指点道,“媳妇儿,保持住这个姿势,缰绳可以稍微松开一点,染霜得到你的指令就会往前走……”
在草场上缓缓走了一段距离,姜念汐感觉自己似乎掌握到了要领。
“裴少爷,你到旁边去,”姜念汐信心满满道,“我要自己走一段路试试。”
看她兴致高昂,裴铎点头表示同意。
他双臂抱起,闲闲站在一旁,往前方指了指:“走到前头的树林处,掉转方向回来。媳妇儿,你可以让染霜跑一跑……”
姜念汐郑重地应下。
她双腿夹紧马腹,两只手抖了抖缰绳,大声道:“染霜,跑起来……”
话音未落,染霜马蹄一扬,奋力向前方奔跑过去。
伴随着姜念汐紧张的声音:“染霜,慢一点,别跑这么快……”
草场上,马背上的桃红色裙角随风卷起,女子纤细窈窕的身姿多了几分飒爽潇洒。
像只轻盈又自由的蝴蝶,在展翅飞舞。
染霜听从吩咐,时快时慢地向树林处跑去,紧张嗓音也逐渐沉静下来。
裴铎唇边溢出一抹笑意。
媳妇儿虽然有时胆子有点小,但确实挺聪明的,稍稍指点一下,便自己懂得了其中关窍。
他拿起水囊,稍稍仰起头来,喝了几口水,水囊复又挂回腰间。
不过片刻功夫,再转过眼来,姜念汐已经骑着马到了树林边上。
本来静谧沉默的密林深处,突然有飞鸟扑棱着翅膀,急急飞向高处。
裴铎锋利的眉头突然一凝。
他以指抵唇,打个响亮的呼哨,沉声命令道:“染霜,掉转方向,回来!”
正在这时,远处却传来姜念汐紧张到颤抖的声音。
“裴铎!裴铎!”
染霜像没听到他的哨声一般,突然加快速度,朝树林里冲了进去。
裴铎脸色突地一变。
他毫不犹豫地提气纵身,飞快向前方奔去。
【作者有话要说】
西番与大周西侧相邻,南有乌黎部,北边是有落部,两个部落并没有统一,大周人习惯上统称为对方西番,有落部与大周交好,互通商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