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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死对头成婚后 月明珠 20983 字 2个月前

第96章 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她离开我半步!

深冬季节的天气, 滴水成冰,室内的炭火拨得正旺,暖意融融。

姜念汐从北齐返回, 一路风霜,赶回境州后,终于支撑不住病倒了。

风寒来势汹汹。

汤药是苦口的黑褐色, 她皱眉饮尽后, 用帕子拭了下唇角, 又半靠回床头上。

秋月把空碗放到一旁, 又伸手摸了一把小姐的额头。

谢天谢地,总算退去了烧热。

姜念汐缓缓开口,嗓子因为咳过有些干哑:“少爷去陵州了吗?”

自从返回境州后, 姜念汐写了一封信, 嘱咐姜少筠去往陵州,亲自把信交到她爹手中。

她把少筠的身世在信里写得一清二楚,只要她爹看到了,自然会明白她的用意。

游神医没说什么, 也表示要与姜少筠同行,借口是想去探望姜怀远。

这事归根结底因他而起, 他一来要去印证信上的内容为真, 二来, 还希望取得老友的谅解。

秋月道:“少爷去了。不过他说要先去燕州, 说是玥儿姑娘还等他回去呢, 之后他们再从燕州去陵州。”

怎么去倒是无所谓, 不过是路上耽搁的时间长些。

姜念汐点了点头, 唇色因为风寒的侵袭而发白。

沉默了一会儿, 她又问:“姑爷派人传来消息了吗?”

边境军已经如期与西番铁骑在西古镇开战, 如今已过去了好几日,却半点消息没有传来。

是一场鏖战。

秋月看着自家小姐忧愁的神色,信誓旦旦道:“小姐,还没有,不过你放心,姑爷一定能打败那些番人的!”

她说得十分笃定,虽是安慰自家小姐的话,姜念汐却不由得笑了笑。

脸上有了笑容,灵动的瞳眸又焕发出奕奕的神采。

院外寂静无声,偶尔传来石虎扎着马步练拳的低喝声。

秋月听见,两道弯弯的眉毛拧起,道:“石虎嗓门大,扰了小姐的清净,我去把他赶跑!”

姜念汐道:“不用,让他练去吧……他这些日子的汤药还在服用吗?”

那是游神医之前为石虎开的治疗失忆的方子,说是坚持服用会脑袋便会恢复记忆。

秋月点头:“我每天都给他熬药呢。他昨日还说自己脑袋疼,胡言乱语了一阵,今日看着倒又恢复正常了。”

兴许是汤药产生了作用,姜念汐思忖了一会儿,道:“汤药不要断……对了,近日还有谁来过吗?”

秋月掰着指头数了数近日来探望小姐的人,但姜念汐病情未见好转,都被秋月打发了回去。

“元姑娘来了一趟,留下了滋补的糕点,还有……”秋月揉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道,“对了,还有徐大人来了一次,知道您生病了,他没说什么,又急匆匆地走了。”

徐通判来找到,想必是有要事。

姜念汐想了会儿,揉揉不适的额头,披衣下榻,道:“秋月,帮我梳发更衣,我们待会去衙门找徐大人。”

秋月愣了一会儿,嘴巴一撅,有些不满:“小姐,你风寒未愈,还要去衙门,外面的天儿这么冷,万一病情再加重怎么办?再说了,姑爷回来后,要是知道你染病还要外出,得多心疼哪……”

她一嘀咕起来就没完没了,姜念汐笑了笑,道:“好了,听我的话,见过徐大人我们就回来,不再外面多留。”

~~~~

徐通判由于连日辛苦劳累,圆滚滚的身子都消瘦了不少。

他拧着两道八字眉,在府衙的大厅内来回踱步。

待看到姜念汐抬步进来时,顿时眼前一亮,走上前迎了过来。

“姜夫人,身体可好些了噻?”徐通判寒暄两句,没等姜念汐回答,他便接着道,“你去北齐之后,粮食押运的事,我派了境州巡防的士兵去运送……”

姜念汐心头一惊。

难道是押运粮食又出了什么意外?

徐通判连忙摆了摆手,道:“姜夫人莫慌,粮食押运顺利得很,倒是没有什么意外,这次运送到东古镇的口粮,足够边境军吃上几个月了。”

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也凝重起来:“西古镇与东古镇之间,有一道南侧峡谷道,现在两军正在交战,峡谷道边有咱们边境军守护,听起来倒是没得问题。可奇怪得是,昨日有几名番子越过了南侧峡谷道,从东古镇绕行一百余里,意图偷偷潜入境州城。”

姜念汐顿时惊愕不已,“这些番子是逃兵还是……”

“姜夫人不必担心,是逃兵,人也已经被境州守卫兵抓获了,而且,据我了解,咱们边境军现在与西番交战,占据了极大的优势,听说北齐也已经派兵向有落部进发,这对于咱们来说,又是好事一桩……”

姜念汐去北齐的事徐通判并不知情,听到他这样说,姜念汐方才悬起的心放下来一点。

“那,徐大人是在担心什么?”

徐通判负起双手,在厅内来回疾走数步,然后猛地停下了,拧起眉头:“姜夫人,是这样的噻,我在想,既然番子逃兵能够通过峡谷道,是不是说明,咱们边境军的防守不够严谨?我不懂兵法,但是万一哈,我举个例子,如果番子派一队兵,直接偷袭境州城,咱们除去押送粮食的士兵,如今城内只有五百巡防兵,那岂不是坐以待毙、束手无策?”

姜念汐听完,瞳眸愕然睁大,猛地站起身来。

因为风寒未愈的缘故,脑袋竟然出现了一瞬的眩晕.

她揉了揉眉心,让自己缓和下来乍起的惊疑情绪。

这么重要的防守位置,裴铎不会不清楚,更不应该会出现防守失误的地方。

姜念汐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思考:“徐大人,让巡防兵打起精神,务必谨慎巡防境州城。同时,立刻差人把消息传到东古镇,我怀疑……边境军中有人与西番勾结,或者……”

她闭了闭眸子复又睁开,煞白的唇抖了抖,艰难出声:“有人根本不想让边境军打赢这一场仗……”

~~~~~

交战地在距离西古镇二十里的地方,大周边境军已经三次逼退西番铁骑的进攻,只要此战顺利,西古镇不久必然就会拿下。

冬日天寒,这场战争打得格外艰难,已经整整持续了十日。

在刚刚一场激战中,边境军将西番铁骑逼退到了西古镇内。

裴铎卸下染了斑斑血迹的盔甲,吩咐身旁的兵卫几句话,转身大步迈到军帐中。

刺骨的寒风蓦然刮进军帐中,凌尘将旗子稳稳落到沙盘上西古镇的位置,迅速抬起头来。

自从边境军与西番屡屡交战后,裴铎在战场上的的成长速度简直惊人。

他周身气质褪去了以往的骄矜,漆黑的星眸沉不见底,变得内敛又沉稳。

初次与西番交手的几次小捷,更多是他对对方实力的试探,而自从收回东古镇后,边境军的阵型几乎完全可以克制西番铁骑,他在战场上更加势不可挡。

近来三次与西番铁骑的交战,裴铎每次身先士卒,英勇无敌,边境军屡屡得胜,与他的指挥和锐气分不开关系。

凌尘曾在边境军中做过参谋,也读过不少兵书,裴铎是他见过的,天生便适合做将领的人。

裴铎掀袍坐下,下巴点了点沙盘的方向:“部署的如何?”

凌尘道:“北齐出兵速度极快,他们突袭有落,给乌黎部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从今日的探报得知,西番铁骑为迎战北齐,已经抽调了三分之一的兵力迅速返回有落都城。我已经按照大人吩咐,制定好计划,今晚边境军突袭西古镇,一举攻下之后,立刻率军越过边境线,直逼有落都城,乌黎腹背受敌,寡不敌众,一定坚持不了多久,如此以来,必定将乌黎赶回西番南部,换回有落太平安宁。”

裴铎浓眉下压,思忖片刻,忽然问道:“王总兵现在情况怎么样?”

自王总兵被刘遇胁迫,任裴铎为副总兵并但代行总兵之职后,这位王总兵便气血郁结,一病不起。

不过,现在战事繁忙,王总兵独卧于军帐中,有军医调理治病,凌尘也没怎么将他放在心上。

听到裴铎这样一问,他回想片刻,道:“身体倒是有好转的迹象,今日还在营地散了会儿步,不过外头天寒,没多久就回军帐里了。”

裴铎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当初夺了王总兵的兵符,他难免心中有气,待战事平定,该他的功劳一分都不会少,想必到时候,这位王总兵的气总能消了。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晚上的部署安排好。

“传卫柘、冷枫、雷四、刘遇立即到军帐来,安排今晚的计划,”裴铎沉声道,“南侧峡谷道再加派人手去防护,以免番子绕道偷袭境州城!”

~~~~

与此同时,西古镇中。

蒙哈鲁勒端坐在帐中,浓密的粗眉拧起,脸色沉得比外头的寒冰还要冷。

乌黎连连败退,如今西古镇眼看便要守不住,而手下的将领竟然没有一个可用之人。

全是一群窝囊废!

他满是厚茧的大掌捏住茶杯,重重往地上摔了下去。

瓷杯遽然四分五裂,溅起的碎渣在空中划过一道锋利的弧度,堪堪划过其中一位的脸颊。

他低呼一声,抖了抖身子,猝不及防地退了一步。

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掉落出来,在静默无声的营帐中,声音分外清晰。

蒙哈鲁勒锐利如刃的视线立刻扫了过去。

“无能的畜生,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欣赏这种东西……”

蒙哈鲁勒的话头突然一停,视线猛然定在了话本悄然翻过的那页。

一个身着杏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堤岸上,唇角微弯,眸含柔光,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河渠,美得不可方物。

蒙哈鲁勒的嘴唇抖了抖,低声喃喃道:“我的岚儿,撒卢最美丽的公主……”

他霍然站起身来,将话本捧在掌心,看了几眼后,小心翼翼放到胸口处的贴身衣袋里。

部下对他的异常举动十分不解,只当是自己犯了错,他紧张不安地垂着头,生怕被将军责罚。

蒙哈鲁勒猛然往前走了一步,他目露精光,双手紧紧揪住部下的衣领,从齿间挤出几个激动到颤抖的字:“你从哪里拿到的这个东西?”

“是境州城流传的话本……”部下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断断续续道,“将军,请饶恕我……”

蒙哈鲁勒猛地松开了手。

“话本?上面的女子是谁?”

喉咙蓦然松开,新鲜的气流涌入,部下大口大口艰难地喘气。

“是境州的姜夫人,上面是大周的文字,属下还未曾看明白……”

蒙哈鲁勒盯着他,一双眼睛闪烁着奇异又激动的光芒,他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你说的不对,她是岚儿,即便她化成灰,我都会认得!”

部下艰难地咽了下口水,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又默然垂下头,不敢辩解半句。

营帐的门被忽然推开,蒙哈鲁勒最信任的参谋匆匆走了过来。

他如鹰般精明的双眼扫过帐内,明白将军方才斥责了这些刚吃败仗的将士。

但现在不是追究对错的时候。

大周的边境军很快就会再次袭来,北齐的士兵已经逼近有落的都城,他们的粮草一旦被抢走,乌黎的士兵只能饿着肚子打仗,结果必然不容乐观。

参谋挥了挥手,部下们会意,立刻鱼贯而出。

“将军,”参谋看着蒙哈鲁勒凝重的脸庞,道,“大周今晚必然会进攻西古镇,而为了抵抗北齐,我们已经分去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如今仅剩的一万铁骑,根本难以抵挡大周的边境军,乌黎败退,不是因为西番将士无能,而是大周的阵型和兵力……实在难以抵挡!”

蒙哈鲁勒沉默片刻,粗眉拧起,道:“依你看,该当如何?”

“我们放弃西古镇,退回有落部,集中力量对付北齐,待以后有合适的时机,可以再行……”

蒙哈鲁勒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允许你这样做的,乌黎兵一旦离开西古镇,大周的士兵会直接进入有落部,这样我们只有腹背受敌的下场!”

大周的那个男人,年轻气盛,锐不可当,绝对不会仅满足于收复大周的边境。

参谋咬了咬牙,道:“将军!北齐突然出兵,定然是私下与大周串通好的,我们可以退回乌黎部的地方,保留将士力量,待以后有合适的机会,再……”

“以后不会再有什么合适的机会,一旦错过这次,乌黎只能像乌龟一样缩回自己的龟壳,”蒙哈鲁勒摸了摸胸前的位置,突然道,“大周在南侧峡谷道的位置,防守如何?”

参谋听完,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前忽然一亮。

“探子去查过,大周的总兵太过自信,对峡谷道的防守十分松懈,”参谋道,“兵贵出奇,将军,我们可以派精锐绕过峡谷道,偷袭境州。如今境州城防守必然十分薄弱,我们得手之后,边境军势必会惊慌失措返回境州,这样我们反而可以化被动为主动。一方面,从西古镇发兵追击边境军,另一方面,西番精锐占据境州城,边境军被夹到中间,歼灭他们易如反掌!”

说到这儿,参谋停了一下,思忖道:“只是,这精锐该派谁带领呢?”

蒙哈鲁勒目光沉沉地扫了一眼参谋。

“我亲自去,”他沉声说着,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处,像发誓一样,笃定道,“我一定要攻下那座城池,把她带回我的身旁,我会求她原谅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她离开我半步!”

~~~~

夜色漆黑的境州城,寒风如冰冷的利刃一般割过人的脸庞,角落上的灯笼随风剧烈地摆动,发出一团晦暗不清的亮光。

巡防兵拧开酒馕,咕咚灌了几口,

烈酒入喉,巡防兵被辣的龇牙咧嘴,冰冷的手脚总算逐渐暖和起来。

他跺了几下脚,仰头看向暗云密布的天空。

“这天儿阴沉沉的,看样子明天要有一场大雪啊……”

巡防兵嘟囔完,下意识往远处看去。

有星星点点的火光向境州城的方向移动。

火光绵延至数里,几乎一眼也望不到头。

他们顺风而行,移动的速度很快,转眼间已经距离境州城不过几十里。

巡防兵眉毛拧起,目瞪口呆地盯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妈的,是番子的铁骑,他们来攻打境州城了!”

府衙大厅之外,灯火通明,照得这一片地方亮如白昼。

静待调度的巡防兵身穿甲胄,手持长枪,肃然而立,静等徐通判的吩咐。

但区区五百兵力,无论如何调配,守城门的人手依然太少。

徐通判吩咐完,巡防兵立刻整齐有素地向城门处进发。

他套上软甲,一脸愁容地看了眼府衙的方向,叹了口气,大步向城门的方向走去。

姜念汐裹紧了身上的岑袍,在府衙厅内不安地踱步。

因为风寒未愈,玉白的脸颊泛着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长睫上像覆了一层寒霜。

她突然开口:“小虎,巡防兵已经出发了吗?”

石虎揉了揉最近时不时嗡嗡乱响的耳朵,抬头看向姜念汐,道:“少夫人,徐大人已经亲自带兵去防守城门了。”

姜念汐默了默。

境州城距离交战地足有三百里,番子竟然能在不足五个时辰的时间内赶来,可见其兵马皆是西番中的精锐。

想当初两百多名西番护卫伙同土匪就能占据境州城,如今西番铁骑足有三千人,他们披坚执锐,来势汹汹,境州城的这点巡防兵,根本不值一提。

她抬头看了眼外面沉闷的天色,心中惧怕又担忧。

昨日传往交战地的消息,不知裴铎收到了没有,而如今西番铁骑能够夤夜前来突袭,只能说明一点,他们在峡谷道的防守已经被攻破了。

没时间去想到底是谁暗中布置了此事,姜念汐握紧了手中的绣帕,眸底全是忧虑。

境州城一旦被番子快速攻破,边境军势必会返回救援,如此一来,番子便可以左右夹击边境军……

当务之急是尽全力防守好境州城,绝对不能让番子的铁骑进入城中,他们能多拖一分钟,边境军驰援回来便多一分胜算。

“小虎,去唤来元姑娘,”姜念汐吩咐道,“我有事要告诉她。”

元青青很快到了府衙。

来的路上,石虎已经把情况告诉了她—按照西番铁骑的速度,还有不到两刻钟的时间,他们就会兵临城下。

元青青的脸色也变得煞白,见到姜念汐,急匆匆行了个礼,道:“少夫人,我们该怎么办?”

“当初李铁木的番兵与土匪曾占据过境州城,”姜念汐忆起裴铎前来境州平匪的事,沉声道,“元姑娘,当初境州的百姓可有抵抗?”

元青青突然明白了姜念汐的意思。

她凝重地点点头,道:“虽然当初境州守备军不堪一击,但百姓们并没有束手就擒,我们组织了一支队伍抵抗,但没有敌过番兵的鹰头刀,只能暂时隐藏行踪,静待机会,不过后来裴大人过来剿匪,彻底除掉了番兵。”

外面的天色快要破晓,西番兵一旦兵临城下,必然会发动猛攻。

姜念汐沉声道:“元姑娘,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你能不能把你们之前组织的队伍再次召集起来?还有,组织百姓,越多人加入便越好,我们必须要军民一起,抵抗番兵,守住境州城!”

“少夫人,您放心,我立刻去做,”元青青施了一礼,坚定道,“百姓们知道番兵一旦占城会大肆掠杀,一定会拼尽全力守护境州的!”

天际破晓的晦暗晨光模糊不清,姜念汐没有迟疑,低声吩咐石虎:“走,我们立刻去城门!”

第97章 如果我先离开这个世界,记得别为我守鳏。

徐通判站在角楼处, 借着熹微晨光,望向铁蹄践踏下扬起的灰尘,脸色煞白不已。

姜念汐循阶而上, 快步走到了他身旁。

“姜夫人,护城河冻成了坚冰,起不了什么防护作用, ”徐通判深吸了一口冷气, 八字眉拧成了川字, “我们要守护多久, 边境军才能赶来?”

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的答案。

姜念汐转眸看了一眼徐通判,轻声道:“徐大人,越久越好。”

徐通判叹了口气。

西番兵已经越来越近, 漆黑坚硬的甲胄冰冷肃杀, 他们手里的鹰头刀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像稳稳高悬在自己的脖颈之上,几乎下一刻就要落下。

当初李铁木的番兵攻入境州城,他经历过, 至今想起来依然胆寒——所以他当时选择卷起包袱躲了起来。

而如今,他鼓足勇气站了出来, 内心的恐惧依然还在。

他们能守多久?

一个时辰, 一天, 两天, 或者撞了大运, 足足守上三天?

徐通判嘴唇抖了抖, 下意识望了眼交战地的方向, 喃喃道:“裴大人, 送你的消息你收到了没有?赶紧派人来救我们噻……”

眸底一片沉寂, 姜念汐无声望着愈来愈近的西番铁骑。

她手中握紧裴铎送与她的袖箭,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目光落在护城河坚实的冰面上,天气严寒,冰面足有一尺厚,她蓦然想起裴铎说过的话。

“以前有的城池被困,守城的将士会趁严寒之时在城墙上浇水筑冰,石墙结冰太滑,敌方攀城的速度变慢,这个时候再把冰块当石头,用力砸对方的脑袋……”

而今日的温度,堪称滴水成冰。

她猛然转头,迎着凛冽的寒风,低声道:“徐大人,吩咐人往墙头上浇水……”

徐通判听完,一拍大腿,激动道:“姜夫人,这个法子好噻,我立刻命令巡防兵去做……”

西番铁骑越过护城河,到达境州城下的时候,看到巡防兵正提着水桶往城墙上倒水。

光秃秃的石墙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晦暗的晨光中,反射着清冷的光泽,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逐渐变厚。

蒙哈鲁勒勒紧缰绳,粗臂向空中猛地一挥。

身后的兵士停下脚步,在境州城外变幻成阵,弓箭手立刻上前,铁弓上弦,对准了城墙上的士兵。

目光沉沉扫过境州巡防兵,蒙哈鲁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雕虫小技,负隅顽抗!

他拉开弓弦,瞄准了挥动旗子的士兵。

箭簇裹挟着千钧之力,划过晦暗不清的晨光,精准地射中了巡防兵的胸口。

境州城的旗子倒了下去。

西番兵大受鼓舞,夸张地吆喝起来,中间夹着听不清楚的粗言鄙语,会说几句大周话的,开始张狂地出言挑衅。

第一次看到士兵身侧晕染的鲜红血迹,姜念汐忽然感觉到一阵头晕目眩,险些呕吐出来。

她忍住身体的不适,想从角楼里出来,查看倒地的士兵还有没有气息,却立即被石虎挡了回去。

“少夫人,不行,”石虎伸展双臂挡在她的面前,十分坚决道,“西番人的弓箭会射中你的!”

话音刚落,番兵的箭簇便密密麻麻飞驰而来,城墙上的巡防兵躲避不及从天而降的利箭,胸腹肩背被射中,顿时受伤惨叫声不绝于耳。

直到手中的箭簇射完,西番兵中的弓箭手才得意洋洋地撤回阵型中。

境州巡防兵面对铁骑精准无比的射箭之术,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奄奄一息的兵士或蹲或躺在垛口旁,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蒙哈鲁勒冷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风霜沟壑的面容绽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攻城!”

中气十足的怒喝声在角楼处听得一清二楚。

“姜夫人,听我一句劝,你现在赶紧从东城门走,还能逃得出去,”徐通判抓紧手中刀柄,手指在不自觉颤抖,他用力抽了抽鼻子,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裴大人总有一天会为我们报仇的。记得告诉他,我喜欢喝甜酿,太辣的不行,给我上坟的时候,让他多带几坛!”

姜念汐的唇抖了抖,眼眶霎时红了。

还未等她开口,石虎已经作势要护送她出去。

“少夫人,我们快走……”

但她不能走。

西番铁骑占据上风,巡防兵的士气本就低落,如果她这时离开,无意会令本就低落的士气雪上加霜。

裴铎在边境的交战地与西番兵交手,身先士卒,英勇无畏。

她做为他的妻子,即便学不到几分他的勇猛,也绝不能在此时临阵脱逃。

她轻声坚决道:“小虎,我们留下。”

说完,她以厚巾遮住面容,仅露出一双眼睛,迎着凛冽的寒风,挺直脊背,缓缓走出了角楼。

徐通判眼看阻拦不成,只好叹了口气,提起刀,快步跟了过去。

石虎只听姜念汐的吩咐,既然少夫人不走,他更不会退缩。

他提着长刀,亦步亦趋地跟随在姜念汐的身侧。

西番铁骑夤夜奔来,没有携带攻开城门的重械,他们从高头大马上一跃而下,架上云梯,抽出身上携带的匕首,试图攀爬城墙。

但墙上结的厚冰此时产生了作用。

墙面太滑,云梯放置不稳,他们勉强向上爬了一段距离,云梯便忽然倾斜下来,有些士兵即便借助云梯向上爬了一段距离,在靠近墙头的时候,脚下无处着力,呲溜溜滑了下去。

场面一时有些滑稽。

徐通判看到,心中顿时大喜,大声道:“姜夫人,这法子产生效果了,我们坚持下去,总能抵挡一阵……”

姜念汐在为受伤的士兵止血。

她把帕子按在士兵出血的伤口处,正温声鼓励对方坚持下去,听到这话,眼神一亮,心中又生起了希望。

只要能拖延时间就好,坚持的越久,他们等待援兵的希望就越大。

受伤的士兵被抬了下去,剩下身穿甲胄的巡防兵站在了墙头。

西番兵虽然还在试图攀爬,但每每攀爬到不及城墙一半的高度,便重重跌落下去。

没多久,元青青带着几百名年轻男女浩浩荡荡赶了过来。

他们曾经抵抗过西番兵和土匪,胆色与能力并不比巡防兵差多少。

只是没有趁手的兵器,所携带的都是些榔头铁锹之类的农具,稍好一点的,也只是半尺长的杀猪刀和铁剑。

但他们个个面色沉着坚定,并没有畏惧。

姜念汐十分感动。

她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沉沉扫过,温声道:“境州城如今突遇西番铁骑,危在旦夕,大家能够不惧生死,施以援手,我……”

感激的话卡在喉头,姜念汐哽咽了。

“姜夫人,我们守护境州城是应该的!”

“今天就是死在这里,我们也不会让番子打开境州城的大门!”

“誓与境州共存亡!”

元青青道:“少夫人,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登上城墙,守护境州,全力抵挡西番兵,”姜念汐沉声道,“绝不能让他们攀上境州的城墙!”

一刻钟后,艰难攀爬到墙头处的西番兵,还没来得及抬头,便被从天而降的巨大冰块砸晕了脑袋,啪叽一声摔倒在墙根上。

天色已亮,但暗云层层叠叠堆积在空中,凛冽的寒风下,守护的巡防兵和百姓却全身冒着热汗,个个干劲十足。

他们把城内的石块、冰块运到城墙上,在西番兵攀爬的时候,便精准地砸下去,不把对方砸个七荤八素绝不罢休。

这大大延缓了对方的攻势,姜念汐也得已喘息片刻。

“昨日传去的口信,今天应该送到了交战地,”徐通判从城楼下来,在一旁的巡守房内坐下,擦去额头的汗水,十分乐观道,“照这个情形,只要我们坚持三天,裴大人一定能派兵来救援我们。”

姜念汐没有回话,她若有所思地啜了一口热茶。

“西番兵未必不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应对,三天之内,境州城依然有可能会被攻破,我们不能拿百姓的性命冒险,”她抬眸看着徐通判,坚定道,“徐大人,你带一队巡防兵防守东城门,一旦城破,立刻护送百姓出城。”

如今西番全力攻击境州西城门,东城门处暂时还算安全,如果他们最后抵挡不住,百姓在东城门还有撤离的时间。

徐通判闻言,八字眉一皱:“姜夫人,你开什么玩笑噻,要送百姓走,也是你送,我堂堂一个府衙通判,难道会贪生怕死吗?”

当然不是担心他惜命。

姜念汐弯起唇角笑了笑,温声道:“徐大人,你是百姓的父母官,有你在,境州才能安稳,况且……”

她转眸看了一眼石虎,道:“就算这里有危险,石虎也会保护我的。”

石虎受到少夫人的肯定,手握成拳,十分自信地点了点头。

她说得虽然有道理,但徐通判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拒绝:“那就让元姑娘护送百姓,反正我不会离开这儿,要是你遇到什么意外,我拿什么跟裴大人交待?”

姜念汐:“……”

行吧,那就按照徐通判说的来。

虽到了午时,外面的寒风比晨起时还要凛冽,厚厚的云层像铅块一样堆积在空中,眼看一场大风雪就会降临。

姜念汐蹙起眉头,默默望着远处。

裴铎,你什么时候会来?

~~~~

裴铎眉眼凌厉,手起刀落的瞬间,西番的副将已经被砍翻在地。

溅起的鲜血蓦然染上白皙的脸颊,他眉头微动,手腕翻转,寒光飒然闪过。

从后方扑来的西番兵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低头看到胸腹间汩汩流血的伤口,两眼一翻,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裴铎收回长刀,剑眉微凝。

大周的军旗已经重新飘在了西古镇的上空。

卫柘继续率兵追击向西方逃窜的乌黎兵,收回西古镇,大周的边境已经重回昔日的安稳。

与西番兵的对战比他预计要顺利很多,更奇怪得是,这一次竟然没有遭遇乌黎的主将蒙哈鲁勒和他手下的精锐铁骑。

他去了哪里?

是转道率兵去迎击北齐兵?还是……

裴铎提刀在手,剑眉深深蹙起。

他忽然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还没等他有更进一步的推测,一身白袍的凌尘拨开清扫战场的士兵,从凛冽的寒风中疾奔而来。

“裴大人,”凌尘猛地在他面前停下脚步,声音凝重又急切,“蒙哈鲁勒昨晚率兵从南侧峡谷道经过,一路去了境州的方向……”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动了动唇,快速道:“徐通判曾差人送来消息,不过天寒马慢,我收到信已经晚了很多。我亲自去了峡谷道,才发现那里的士兵……”

裴铎的眸底全是怒色,他接过信来,一目十行地看完,道:“峡谷道的士兵被人调走了?”

凌尘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王总兵的授意,他……”

裴铎咬牙暗骂了一声,“吃里扒外的东西,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大人赢了,才显得他无能,朝廷也不会追究兵符的事,只有大人输了,他才能出一口恶气,”凌尘极力压下愤怒的情绪,“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即驰援境州。”

边境军务必得乘胜追击,才能使西逃的乌黎兵没有反扑的机会,否则边境军被夹击其中,又是一场鏖战。

暗沉的天空快要飘下雪来,再晚一些,连在官道上跑马都有困难。

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但西番的精锐铁骑又不容小觑。

裴铎浓眉下压,思索片刻,吩咐道:“冷枫随我前去,轻装快马,只带弓箭,立刻出发,雷四率人紧随在后,步行跟上。”

顿了片刻,他环顾一周,冷声道:“命令刘遇与卫柘,坚守西古镇,乘胜追击乌黎兵,绝对不许对方再踏入到大周一步。”

~~~~

又是一个将近破晓的时刻,境州城的防守依然稳固。

西番铁骑本是星夜驰来,想要速战速决,没想到对方区区一些巡防兵,守着冻成三尺厚冰的城墙,竟然迟迟攻不下来。

他们所带的干粮有限,冰天雪地的温度,简直能冻死人。

简易的帐篷里,蒙哈鲁勒感受到了铁骑们的军心在动摇。

时间在流逝,等待得越久,他们赢下的机会就越小。

参谋此前十分赞成他的奇袭策略,但在这难熬灼人的僵持中,他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

“将军,我们不能再这样等下去,”参谋在炭盆前烤了烤冻红的双手,道,“再过一日,大周的边境军收到消息,就会沿着官道奔驰而来,我们攻不下境州城,与他们对战更没有优势……”

留在西古镇与边境军交战的副将,也许已经率兵退往有落的都城方向,这本在他们的计划之中,一旦他们攻下境州城,便会传递信号,让对方再伺机反扑回来。

听完他的话,蒙哈鲁勒凝重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的目光落在炭盆里熊熊燃烧的火光上,寒厉的眉眼下压,思忖片刻,沉声道:“杀马取油脂,燃起熊火,融化坚冰,今天无论如何要打开境州城的大门!”

新一轮的箭簇又如密雨般纷纷射向了城墙。

巡防兵和百姓们没有护盾,也没有弓箭,为了减少伤亡,只能先暂时避居城下。

城墙下燃起了火光,将晦暗的天空照得一片光亮,浓烟肆无忌惮的四处飘散,境州城的防守岌岌可危。

坚冰的表面一旦开始融化,登云梯便有了用武之地。

守城的士兵和百姓有些惊慌失措,开始更猛烈地往城墙是上浇水扔冰,但用处并不大——火光里有易燃的油脂,根本难以扑灭。

石虎举着长刀,在西番铁骑即将跃上墙头的一瞬,干净利落地挥刀下压,直接将对方挑飞下去。

越来越多的西番兵开始往城墙上攀爬,巡防兵和百姓们,纷纷举起手里的兵器,用力向西番兵的坚实的头盔上砸去。

蒙哈鲁勒如一尊雕石般稳坐在马背上。

他凝目望向城墙上那位最年轻的大周巡防兵——他手臂结实有力,挥舞起长刀虎虎生风,不断将越城的西番兵斩落而下。

稚气没有完全褪去的脸庞有几分熟悉。

蒙哈鲁勒眯了眯眼睛,拉开弓弦,将方向对准了那道身影。

石虎反手收回长刀,似有所感地往他的方向望了一眼。

下一刻,还未等他来得及反应,箭簇穿破寒风迎面而来,正中他的胸腹。

铁甲被遽然穿透,殷红的血迹逐渐渗透出来。

粗重年轻的身躯重重倒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姜念汐惊呼一声,快步跑到他的身前,手指因为紧张而不断颤抖。

冰冷的铁甲难以解开,姜念汐只能手忙脚乱将止血的纱带堵在他箭簇入口的周围。

“石虎,”她慌乱地唤着他的名字,“你醒醒,我让人送你去医治……”

石虎艰难地张开眼皮,眼前的光影却一团模糊。

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这声音很好听,但不是他娘。

在蒙哈鲁勒把箭簇对准他的时候,他的脑子中突然闪现了一个场景。

还是这个人,他冷着一张严肃的面孔,厉声逼问他爹娘撒卢公主的下落,询问未果后,他便把冰冷的箭簇对准了他的父母。

是他侥幸逃脱,又被路过的沈瑾所救。

石虎拧起粗眉,年轻的脸孔因为疼痛而皱在一起。

“少夫人,仙女姐姐,我小的时候,就看过你的画像。”

石虎动了动发白的唇,嗓音干哑而沉重。

周围的喊杀声震天,姜念汐几乎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她握住他的手,急切道:“小虎,先不说这些,你先闭目养神,省省力气……”

石虎缓缓摇了摇头。

时间来不及了,他必须得说。

“少夫人,你是撒卢的公主,我爹娘是保护你的人。蒙哈鲁勒出卖了撒卢部,他一直在寻找你。这里不安全,你快走……”

熹微的晨光晦暗不清,铅云层层的天空在这一刻飘下雪来。

冷雪覆在姜念汐的长睫上,她煞白的唇瓣抖了抖,半晌没有吐出一个字来。

石虎年少,对他所经历的事尚不清楚,没有分清画像里的女子到底是她还是她娘。

眸中聚起一团水雾,姜念汐问:“小虎,撒卢的公主,叫什么名字?”

“岚儿……”石虎拧着眉头,慢慢阖上眼眸,低声喃喃道,“少夫人,快走……”

来不及悲伤,姜念汐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将药粉倒在石虎的伤口周围。

这能起到暂时止血的作用,但如果箭簇长期留在胸口处,不及时拨出,一定会有性命之忧。

还未容她多想,落雪纷纷的周围,似乎突然安静了一些。

姜念汐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才发现对面不远处,站着一位身材强壮高大的男人。

他已过不惑之年,但眼神依然炯炯发亮,沉冷肃杀的脸庞刻有风霜的沟壑,一对凝重的眉头狠狠下压。

是西番的将军蒙哈鲁勒。

姜念汐站在城墙上的时候,曾看到过对方。

西番兵已经占据了境州城的城墙,巡防兵们失败了。

姜念汐缓缓站起身来,举目望向四周。

巡防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落雪轻柔地覆盖在他们身上,周边刺眼嫣红的血迹被无意掩埋,只留下一片冰冷。

徐通判已经被绑了下去,他的破口大骂声时不时传来,接着又被人堵上了嘴。

在漫天纷扬的大雪中,东城门的方向只有一片迷茫的白色,这个时候,元青青应该已经组织百姓撤离了。

姜念汐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蒙哈鲁勒的身上。

他周身的气势迫人,是身居高位自带的威势。

那双混合着太多复杂情绪的眼睛沉沉盯着她,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寻到了失而复得的宝物,因为激动震惊而不敢相信。

“岚儿……”他动了动唇,低声唤道,“我的公主……”

姜念汐的肩头和乌发落满了雪花。

她掸了掸衣袖上的落雪,玉白无暇的脸颊平静无波。

“你出卖了撒卢部,还有什么脸面见岚儿?”轻柔婉转的声调缓缓吐出,像一把利剑毫不留情地刺入对方的心脏,“她宁愿逃到大周,也不愿意再见到你,难道不是因为痛恨你吗?!”

蒙哈鲁勒闻言,身体像失去了重心,踉跄地退后了一步。

稍顷后,他握了握拳,又抬头看向姜念汐。

“原谅我吧,岚儿,”他用长满粗茧的大手覆住自己的额头,像在郑重地发誓,“我会用我的一生弥补你……”

姜念汐冷笑了一声。

“拜你所赐,她逃亡到大周,身体受过伤又失去记忆,”姜念汐下意识转首望向交战地的方向,眸底霎时弥漫了水雾,“岚儿已经死了,她早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不可能!”

话音未落,姜念汐的话便被粗暴地打断。

蒙哈鲁勒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握起铁拳,暴躁地向她逼近。

“你是谁?你不是岚儿?你为什么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她的消息?”

一定是她连日来风寒未愈,又因为紧张而出现了幻觉,漫天的风雪中,她竟然恍惚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势如破风般踏破风霜,穿过寒雪,向这边奔来。

姜念汐收回视线,唇边的笑容残忍而坚决。

“因为……”她轻声道,“我是她的女儿。”

蒙哈鲁勒猛然停下了脚步,脸孔因为不可思议而变得扭曲。

是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清楚,她这么年轻,又为什么会与岚儿长得这般相像。

“我爹娘感情甚笃,”姜念汐放缓了声音,道,“在大周的日子,是我娘过得最开心的时光,她从来没有,也从来不想,回忆起所有关于撒卢部的一切。”

因为她真实而无情的话,蒙哈鲁勒恼怒不已,他的胸膛在剧烈起伏。

“你胡说!”他的眼底布满血丝,因为发怒,脸孔扭曲变形得厉害,“即便是恨我,她也应当记得我!就算是失忆,她的梦里也有我的影子!”

姜念汐静静地望着他,手指不动声色地微蜷。

手腕处的袖箭隐藏得很好,她可以用来自保,自戕,也可以用来对付眼前的这个人。

即便杀不死对方,也能替她娘一解心头之恨。

对方因为愤怒而逐渐失去理智,他步步紧逼,几乎下一刻,就会伸出铁钳般的大手紧扼住她的喉咙,好让她说出他喜欢听的话。

姜念汐提起裙摆,踏过城墙上平整的石块,站在了垛口上。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她的狐色岑袍被肆意卷起一角,在风中像鲜红的旗帜般展扬。

连绵不断的飞雪落在她的肩头,她脸色平静,像是雪中的圣女,又像画卷中的仙子。

雪下得好大,姜念汐下意识伸出手心。

雪花落在她柔软白嫩的掌心中,又慢慢融化。

去年这个时候,裴铎还曾为她在京都燃放过绚烂的烟花。

她突然后悔了。

最后一次离别的时候,她应该郑重其事的对裴铎说一句——如果我先离开这个世界,记得别为我守鳏。

不然像她爹一样,一辈子只记得她娘一个,心里头不知多苦。

袖底的袖箭露了出来,她平静地抬起手臂,对准向前逼近的男人。

她绝不能落入对方的手中,无论是替他编织不可饶恕的谎言,还是被他胁迫,成为威胁裴铎的筹码。

袖箭可以接连发射出六枚箭簇,姜念汐指尖微动,轻轻按下了箭身上的机括。

箭簇射出,第一枚正中蒙哈鲁勒的胸部,他吃痛闷哼一声,粗眉拧起,冷然持刀斩断了其余飞来的短箭。

他身旁不远处的西番兵,看到将军被暗算,当即提起手中的鹰头刀,目露凶光得向姜念汐大步走来。

是时候了,姜念汐心想道。

风很冷,城墙距离地面又太高,她怕极了,只好不往后转身。

足尖往后稍退,她犹豫了一下,在鹰头刀的寒光逼近到身前的刹那,她闭上双眸,像一只飘摇在风雪中的玉蝶,从墙头翩然落了下去。

第98章 那可真是差了辈分了……

蒙哈鲁勒捂住胸部中了袖箭的位置, 眼睁睁看着岚儿的女儿在垛口上后移了一些,他粗眉蓦然拧起,道:“别让她跳下去……”

话音未落, 一支莫名从天而降的箭簇,如同鬼魅幽灵般精准无误地射中了他的脖颈。

鲜血瞬间喷涌出来,蒙哈鲁勒的脸孔因为疼痛而极度扭曲, 粗重的喘息从胸腔中挤出, 在倒下前的一瞬, 他瞪大了血丝密布的双眼, 看到黑压压的西番铁骑身后,一队边境军犹如鬼魅般无声快速疾驰而来。

青骓如一支破开风雪的利箭,破开失去主将慌乱无措的西番兵。

裴铎反手将弓箭收回身侧, 浓眉下压, 双眸紧盯着城墙上的那一抹纤细的火红。

是姜念汐。

她颤颤巍巍地立在垛口处,在大雪漫天飞扬的天地之中,看上去分外显眼。

只要蒙哈鲁勒被杀,姜念汐就不会再处于危险之中, 裴铎夹紧了马腹,心道, 青骓, 再快一点……

然而, 几乎在同时, 纤细瘦弱的身影遽然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裴铎的呼吸瞬间停滞。

天地间的落雪像是静止了, 周围寂然无声, 所有的一切在他眼前定格放大。

他看着那道身影一寸寸下移, 像一只翩然灵巧的蝴蝶, 落在他眸底的同时, 把他的心几乎撕碎成了千万片。

裴铎怒吼一声,像一头失控发疯的野狼,持刀将阻挡在前的西番铁骑尽数砍倒在地。

飚起的血线在空中划过,白皙紧绷的脸颊染上溅落的血迹。

他的眸底一片猩红,周身遽然升腾而起的杀意骇人无比,原本拥在近前的西番兵被这瘆人的气势所威慑,纷纷打马逃窜。

眼前的道路再也无人阻挡。

裴铎收回手中的刀,赤红着一双发疯的星眸,向那抹身影本应落下的位置看去。

地上覆在一层厚厚的落雪,城墙下空无一人。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来,视线缓缓向上移动。

下一刻,一阵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

裴铎用力拍马,势如利箭般向城墙的方向奔去。

姜念汐下落的过程中,抓住了西番兵攀墙时钉在上面的匕首。

这于她来说也是意外。

刀柄冰冷易滑,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

但这只起到了片刻的缓冲。

凛冽的寒风吹过,纤细的手臂因为寒意和乏力,几乎支撑不住。

三丈高的城墙,跌下去会毫无疑问摔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姜念汐紧紧闭上眸子,一点也不敢往下看。

然而下一刻,她听到了一声几乎响彻云霄的怒吼。

她小心翼翼侧转一点身子,看到了西番兵中醒目又耀眼的裴铎。

他穿着银色铠甲,像从天而降的杀神,疯了一样在砍杀西番兵。

场面太过血腥,姜念汐不忍细看。

她赶紧转首回来,紧紧闭上双眸,用力稳定住自己在风雪中摇晃的身子,同时默默对着嵌入坚冰上的匕首祈祷——希望裴铎能尽早看到她,在她坠落之前,能够解决掉西番兵,救她一命。

不过,还未等她再次睁开眼眸,心底蓦然一沉。

匕首不堪重负,无声下滑了一下。

下一刻,摇摇欲坠的身子再无着力的地方,从城墙上无力的落下。

姜念汐惊呼了一声:“裴铎……”

听到声音,裴铎从青骓上奋力一跃而起。

他穿过眼前纷扬的落雪,在靠近姜念汐的刹那,伸展长臂将人捞了过来。

长睫覆上了落雪,姜念汐轻眨瞳眸,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裴铎稳稳落地,将她抱在怀里。

还未等她张口,一滴滚烫的热泪落在了她苍白的唇上。

狂喜与后怕同时涌上心头,裴铎低下头,与她的脸紧贴在一起。

“媳妇儿,”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嗓音干哑而激动,“我的心差点碎了,你这么冒险,不如直接杀了我算了……”

脑中紧绷的弦松弛下来,冰凉的手指轻触了一下他的脸颊,姜念汐虚弱地笑了笑。

“裴铎,我……”

她想说几句什么,但后发的眩晕与不适突至,大脑几乎瞬间一片空白。

她眉头艰难地蹙了蹙,依偎在裴铎的胸前,软绵绵地晕了过去。

~~~~

梦中恍惚是一片白茫茫的落雪,她手脚冰冷的孤独踉跄而行,在险些跌进眼前蓦然出现的深不见底的雪洞时,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有力地拉回了怀抱。

姜念汐的眼皮动了动,缓缓从梦中醒来。

室内亮着一盏灯烛,发出幽亮又悄然跃动的光线。

几乎在她稍稍动弹的那一瞬,裴铎便醒了过来。

“媳妇儿,醒了?”

他的嗓音干哑急促又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吵醒了怀里的人,她便又紧闭着眸子,昏睡的人事不省。

已经过去了十多天,她起了烧热,时而清醒时而昏睡。

姜念汐动了动唇,轻轻“嗯”了一声。

裴铎那双漆黑深沉的星眸布满了血丝,白皙的下巴上冒出一圈青胡子茬,看上去像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大夫说你本就风寒未愈,身体又受了寒凉,当日惊惧在心,神思不属,”裴铎垂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双眸,温柔道,“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姜念汐听他说完,想要抬起手来摸摸他的脸,才发现指尖手臂都缠绕了一层厚厚的纱布。

看她疑惑,裴铎握住她的手,轻声道:“你的手臂脱力太久,又受了冻伤,需要好好养一养。”

那只能暂时放弃了要摸他的冲动。

姜念汐轻眨了眨长睫,轻声道:“我睡了多久?”

“足足快一个月了,”裴铎轻柔地把她凌乱的鬓发拨到一旁,温声道,“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竟然昏睡了这么久?姜念汐一时有点震惊。

不过,裴铎这样一说,她才觉得自己腹内空空,有些饿了。

她虚弱地笑了笑:“我想吃红豆粥。”

裴铎起身下榻,不一会儿便去而复返。

灶上一早便温着她爱吃的粥饭,只等她醒来。

姜念汐缓缓坐起身来,半倚在床靠上。

舀了满满一勺红豆粥,裴铎轻吹了几下,把瓷勺递到她的唇边,还不忘了叮嘱:“刚醒来,不可以多吃,以免伤了脾胃,还有,吃的时候不要着急……”

姜念汐看了他一眼焦灼又担心的脸色,弯起唇角,好笑地点了点头。

几勺粥饭下肚,她便不想再吃了。

裴铎方才还在嘱咐她不能用太多,这会儿看到她只吃了几口,又着急起来,蹙着剑眉道:“媳妇儿,你再坚持吃两口。”

“不想吃了,”只用了几口饭,像是耗费了巨大的力气,姜念汐的额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她轻呼一口气,道,“我还想睡觉。”

裴铎把碗放回桌案上,靠在榻边,伸展长臂把她揽在怀里。

他的胸膛温暖宽广,坚实可靠,姜念汐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胸口,又开始睡意朦胧起来。

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道:“大周把乌黎的铁骑赶走了吗?”

“把他们赶回了乌黎部,”裴铎侧转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雪腮,安慰道,“放心吧,大周的边境,会一直安稳下去。”

姜念汐微微点了点脑袋,忽然又想起来一事,顿时睁大了眸子,声音也紧张起来:“石虎怎么样?巡防兵和边境军伤亡了多少人?”

“石虎受了伤,但所幸得救及时,性命无碍,现在秋月在照顾他,你不用担心,”裴铎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低声道,“媳妇儿,既然有战争,就有伤亡,你别操心这个了……”

他含糊了过去,姜念汐知道他是好意,便眯起眸子没再追问。

在他怀中睡得踏实,不过姜念汐时而还会清醒过来,嘟囔一句:“少筠的身份……你不要告诉别人,他是皇子。”

“媳妇儿,我知道,你刚才告诉我一遍了,安心睡吧……”

“阿兄是少筠的亲舅舅……”

裴铎的胸膛震动了几下,笑声闷闷传来。

“那可真是差了辈分了,你以后也得管沈瑾喊舅舅……”

姜念汐抬了抬眼皮,嘀咕道:“裴少爷,你的关注点可真奇怪,你不也得喊阿兄舅舅吗?”

裴铎:“……”

~~~~

京都,坤怡宫。

冬日的余晖苍白薄弱,在青石砖上落下一圈清冷的光晕。

张皇后怔怔地盯着墙角残留的积雪,手中的药杵良久未动一下。

最近,她的睡眠越发不稳,时而会忆起早逝的先太子,他年纪虽小,却那么乖巧聪慧,懂事体贴。

她喜欢欣赏雪景。

有一次,冬日下的雪很少,只覆在地上薄薄一层,先太子团了个雪球,一路小跑到她的殿中,仰着小脸,笑着道:“母后,快看,我把雪给你带回来了……”

檐下乌鸟扑棱棱挥着翅膀飞过,留下一串响亮怪异的叫声。

张皇后蓦然回过神来,才发现罐中的药汁几乎冻成了寒冰。

云珠捧了暖炉过来,轻声道:“皇后娘娘,廊下太冷了,去殿里歇息吧。”

张皇后轻轻点了点头。

她起身,问道:“陈嬷嬷呢?”

“陈嬷嬷去浣衣局了,一会儿便回来,”大宫女搀住张皇后的手,轻声道,“她在宫里呆得久了,总想为娘娘做点什么,如今游神医还未回京,咱们一时半刻也打探不到什么消息……”

话音未落,外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永淳帝身边伺候的小太监急匆匆走近殿里,行完礼,恭声道:“皇后娘娘,皇上想和您说说话……”

张皇后顿住脚步,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

她冷冷吐出几个字:“请公公转告皇上,本宫身体不适,今晚不能前去……”

小太监听完,一张脸急得发红,道:“皇后娘娘,奴才已经请了您几次了,皇上……皇上他是真的想见您……”

云珠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外面候着。

待张皇后缓步走近殿内,云珠为她取下斗篷,劝道:“娘娘,皇上想见您,一定有许多话想对您说,您就去看他一眼吧……”

张皇后闻言,脸色依旧清冷沉默,只是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

“皇后娘娘,奴婢听说,皇上近些日子,病情愈发严重,连饭食都未怎么用过,您……”

张皇后缓缓看了她一眼,默了一会儿,颔首道:“既然这样,本宫便去趟广华殿吧。”

~~~

暮色沉沉,广华殿四角半人多高的缠枝落地铜灯已经拨亮烛火,发出幽亮跳跃的苍白光线。

殿内静默无声,惟有偶尔几声重咳粗喘的声音传来。

张皇后挥退服侍的宫人,缓步走到了殿内的床榻旁。

明黄床帐半掩,病体未愈的永淳帝半靠在床头,喉中发出几声急促的喘息。

他双眼紧闭,眉头几乎拧成了一团。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皇后,你来看朕了,”永淳帝勉力往上靠了靠,尽量坐直身体,脸上尽力挤出一个笑容,“你到底是来看朕了……”

张皇后在卧榻前驻足,目光清冷地扫过永淳帝枯槁的脸庞和灰白的鬓发,眸底闪过一丝疼惜。

不过,那种情绪快得转瞬即逝。

她随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冷淡开口:“臣妾给皇上请安,既然皇上无恙,臣妾便告退了……”

陌生又熟悉的身影想要离开,永淳帝心头一急,突然伸出瘦削无力的手臂,拉住了她的衣袖。

“皇后,朕知道你心中有怨,朕当初不该罚咏儿,如果不是朕一味任性,咏儿便不会……”

说到这儿,永淳帝急促地重咳了几声,“可朕当初如果知道咏儿会因为受罚感染寒症,朕……绝对不会这么做的。”

张皇后怔在了原地。

这么多年萦绕在她心头的怨恨愤懑,直到进入坟墓也永远无法化解的伤痛,原来以为他从来不肯正视的问题,竟然在他病重的时候,首次良心发现,给了她和咏儿迟来的歉意。

可她不想原谅他。

“皇上何出此言?您身为一国之君,又是咏儿的父皇,这样做何错之有?”张皇后的脸上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臣妾……只怪咏儿命薄罢了。”

永淳帝平复了喘息,抬起一双不再明亮的双眼,望着张皇后瘦弱纤细的背影。

“当初太傅提出田税新政,朕觉得阻力太大,难以推行,”永淳帝回忆起十三年前的往事,枯瘦的脸庞带着悔意,“咏儿那时才不过十的年纪,听信周太傅的话,要朕多加考虑,朕觉得他不懂事,才一气之下,让他在殿内跪了一晚反省自己……”

张皇后缓缓转过身来,方才波澜未动的眼眸盈满了泪水。

“咏儿自此身染重寒,久治未愈……”张皇后无声抿紧了唇,向床榻前行了一步,质问道,“皇上可曾后悔过?”

“朕何尝没有后悔?”永淳帝的唇抖了抖,想要掀开锦被下榻,但只甫一动作便觉得头晕眼花,只好又重新躺靠在床头,重重喘息一阵,道,“现在朕想来,若是当初采纳周太傅的改革之策,待咏儿继任大统后实行新政,大周何至于连增田税?如今……”

“如今太子监国,田税已经提至五成,百姓不堪重负,流民四起,匪寇横行……就连北境与西番的一场苦战,朝廷都没能拨出粮饷,还是裴境安自己筹集的粮食辎重,朕,当真是惭愧……”

他登基这么多年,喜好奢侈,沉迷于虞贵妃的寝殿,如今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反倒开始追思己过,忧国忧民了。

张皇后冷笑了一声,“皇上,现在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臣妾不该妄议国事,但太子这样做,应当是无奈之举……”

永淳帝揉了揉眉心,嗓音干哑地打断了她的话:“皇后,朕现在重病未愈,不能处理国事,但国库充盈之后的粮食和官银,流到哪里去了……”

话未说完,他的胸膛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会儿,又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重咳传来。

张皇后不由得一惊。

这症状,和咏儿早亡之前的病症,简直一模一样。

看着永淳帝重咳之后在艰难地喘息,张皇后动了动唇,突然道:“皇上,你在服什么药?”

“太医给朕开的方子……”永淳帝断断续续说了几句话,半靠回床榻上,虚弱道,“皇后,你坐下,陪朕说说话……”

张皇后却举步向外走了出去。

方才永淳帝的表现让她不由得想起一件事,当初咏儿因为受罚染了寒症,服用过太医开的汤药后,久久未见好转,病情却愈发严重。

这些年来,她不是没有怀疑过那药有问题,甚至她经常在坤怡殿中侍弄草药,也是为了一味味去还原方子中的药草,自己熬煮品尝,看看到底有没有异常的地方。

但没有发现一丝端倪。

她走到外面,吩咐外头服侍的宫人:“去把太医院开的方子拿过来,还有,皇上的用药也端来,本宫要亲自服侍皇上进药。”

方子和汤药不一会儿便被呈了过来。

张皇后看过方子,眉头微微一簇——这方子和当初咏儿用的方子一样,她记得一清二楚,绝不会有错。

目光移向玉白瓷盏中的黑褐色药汁,张皇后挥退宫人后,用玉勺搅拌几下,蹙着眉头吞下去一勺。

看到她把一碗汤药快要饮尽,永淳帝迷惑不已,问:“皇后,你在做什么?那是朕的药,苦口得很……”

“并非完全苦口,竟然有回甘,”张皇后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到卧榻前,把碗底的一点残渣呈给永淳帝看,“皇上,这个方子熬煮的汤药,不应该是这个味道。”

永淳帝怔了下,下意识道:“你是说这药有问题……有人要害朕?”

张皇后愣了一会儿,恍然明白过来,眼眸中突然涌出泪来,哽咽道:“臣妾知道了……”

永淳帝看她突然状若疯癫地悲痛落泪,又不断拿衣袖拭去脸上滚滚落下的泪珠,急道:“皇后,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朕……”

张皇后悲泣了一阵儿,激动的情绪才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