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向人间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四面腾升的火龙仿佛能够贯通天地, 整座城池从寂静的夜中活了过来。纷纷苏醒过来的魔众仰望着城主府的方向,那呼啸的烈焰染红了整片天空,暴雪一样的灰烬自空中飘落。
他们明白, 这是战争的前哨, 棘花已提前吹响。这仿佛能燃烧一切的火正是流淌在棘花那遍地黑刺下的无尽炎流。
秋让狠狠地用自己肥硕的身体将门撞开,放声大骂:“白怜霜这个疯女人!直接打到老子家来了!真以为老子怕了你了?!”
他怒气冲冲地走出去, 正碰见疾步而来的易逐。
“地牢里的人不见了?”秋让一怔,“活的不见了,还是死的不见了?”
易逐苦笑一声:都不见了。
秋让脸上的肉抖了一抖, 怒道:“我这城主府成筛子了?怎么谁都能进来转一圈?!”
正说着, 两人从廊下过,远远看见一个瘦条条的人影挂在房梁上, 四肢俱是软软下垂, 衣不蔽体, 露出的肢体上满是手印, 似是死前被人一寸一寸捏碎了全身骨头。
秋让走近, 抬头一望。
尽管这人面目扭曲,满目惊恐,但他还是认了出来,这正是薛晦手下的芳香使, 不由得又骂了一句:“谁啊?!挂这儿吓唬谁呢?!都反了天了,一个个的都欺负到老子头上了!”
说罢又回头对易逐道:“给他扔火里去, 挂这儿碍老子眼!”
他继续往前走, 嘴里嘀嘀咕咕, 说实话,他有点搞不懂白怜霜搞这一出是为了什么。这火看似凶猛,其实杀伤力不大, 主要起个挑衅的作用,但他们两城本就要开战,难道是为了动摇军心?
直至走到薛晦所在之处,看到满地守卫尸体,秋让面皮不自觉地一抽,忽然明白了白怜霜意欲何为。
再一看房内空空如也,显然曾经过一番大战,而待看到赵铮声的尸体后,秋让的脸色是彻底变了。
“白怜霜!疯婆娘!敢情在这儿等着我呢!”
秋让跳脚怒骂,居然下手这么狠,想法子逼走薛晦还不够,竟然杀了赵铮声!这人是薛厄心腹,又兼忠心耿耿,杀了赵铮声这是明摆着自己不想活了,还要挑拨薛厄和他决裂啊!实属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而此时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白怜霜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抚琴的手微微一顿,哀怨道:“唉,估计死胖子这时候正骂我呢。”
幽幽月光从窗外透入,映出她纤弱身影。
白怜霜天生一副弱柳扶风之态,眉尖若蹙,眼含幽怨,秀美面容常带凄楚,身披碧绿纱衣,对月奏琴,正是一副标准的美貌仕女图。
前提是忽略她身旁摇篮里,那具形如干尸的魔婴。
一名女子从门外走入,盈盈下拜:“城主,如您所料,薛厄、薛晦现已离开融流城。”
白怜霜回眸:“走了?走了好啊。免得打起来被秋让作挡箭牌,误伤了他那宝贝弟弟。”
说着,她轻哼一声:“满腹流黑水的死胖子,尽欺负我们孤儿寡母,说好了单挑,他却想拽薛厄进来一起对付我。那边瞒着薛厄将要开战的消息,这边设计我不知薛晦就在融流城……今晚算是一个小小的警醒,看薛厄还敢不敢随便把他的宝贝弟弟交给死胖子看着。”
来人犹豫了一下,道:“但是今晚出现了一个意外,莫游中出现在了融流城,意图截杀薛厄。”
白怜霜道:“薛厄靠着鸩杀岳望山上位,莫游中不找他麻烦才奇怪。这是他们的恩怨,不关咱们的事。”
“可是,还有一个意外……”那女子缓缓抬头,露出一张可爱的娃娃脸,赫然正是之前忽然离开商队的曦珈!
白怜霜挑了下眉,怎么这么多意外?
曦珈踟蹰了一下,似乎也觉得难以置信:“赵铮声死了。”
白怜霜一惊:“赵铮声死了?是谁杀了他?!难不成是莫游中?”赵铮声的实力她很清楚,有谁能在秋让的地盘杀了赵铮声?
曦珈道:“是谁尚不清楚,但应该不是他,赵铮声是死于枪下。”
白怜霜脸色变了一变,忽然咬着牙道:“还没查清楚薛晦在融流城的消息是谁放出的吗?”
曦珈缓缓摇头。
白怜霜脸上柔弱的神情已全然不见,取代而之的是一脸寒霜,她咬牙切齿道:“该死的!这是哪个穿肠烂肚的狡诈之徒借姑奶奶的手借刀杀人!还要把锅扣在我的头上!迟早烂了肠子肚子!”
而白怜霜口中的那位狡诈之徒,此刻正抱着一名女子,悄悄摸摸地返回了自己所住的客栈。
行无咎一身黑衣,从窗外翻进,悄无声息地落地,又轻手轻脚地将姚婵放到床上。
他走前没有吹熄灯火,伪装自己一直就在屋内,因而此刻满室通明,借着烛火,他俯身凝视她的脸。
其实白怜霜想岔了,行无咎的初衷只是想搅乱浑水,趁机将姚婵给带出来。如此他不必以身犯险,也可如愿达成目的。
至于赵铮声的死,还真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到底是谁?”他兀自低语。
当行无咎第三次剪了烛芯时,姚婵幽幽转醒。
睁眼就见行无咎坐在她的床边,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有那么一瞬间,姚婵几乎以为自己还在万寿殿,毕竟那时每每她睡醒,几乎都能见到行无咎这样坐在床边看她。
姚婵慢慢回神,心情复杂道:“你竟然会来救我。”
行无咎对她微微一笑。
这一刻,姚婵忽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行无咎道:“如果下次你再故意以身涉险,恐怕我就不会去救你了。”
“……”姚婵眼神游移了一下,解释道,“当时时机恰好,我那时被抓,便不会连累你了。”
行无咎意味不明地道:“那还真要多谢你的深谋远虑了。”
深谋远虑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简直嘲讽性拉满,姚婵正欲辩解,听他又道:“薛晦和你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你不惜自投罗网,也要杀了他。”
“……”
姚婵幽幽地看他一眼。
说起来,这还不是因为你吗?这个事很难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不过……
姚婵眸光微冷,如今就算无事,她也非杀薛晦不可!一闭眼,那女孩惨死的画面便浮现眼前。
思及此处,姚婵面上露出一丝颓然,摇头道:“于潇、于遥呢?她们没和你在一起吗?”
见她不愿回答,行无咎也没勉强,毕竟她身上的谜团不多这一件,也不少这一件。他淡淡地道:“她们已带着师妹的尸体走了。”
姚婵敛眸叹息。
回想当时被囚于地牢,黑暗中响起脚步声,待看清来人面目,才发觉是于潇师姐妹,她们果真没有失约,前来救她。
只是可惜,她们想要营救的人,已死其一。虽然听闻于婉这个名字时,姚婵已经有所怀疑,但当真得知,此人就是她们师妹时,心里还是不胜遗憾和羞惭。
然而当姚婵阐明来龙去脉后,反倒是于潇强忍着泪水安慰她:
“我师妹虽死,但死得其所。救了同伴逃出魔窟,也未使你陷入两难之地,她自愿赴死,你不必挂怀。”
姚婵内心震动,良久无言。
于潇又言道:如今以她之能,暂且杀不了薛厄薛晦,只能先杀掉那芳香使,暂慰师妹在天之灵。
说罢,几人便分道扬镳。
原想还能再聚,如今看来,却是希望渺茫。本就是萍水相逢,再会将是遥遥无期。
姚婵叹息一声,又道:“莫游中呢?怎么会在那里?
行无咎微笑道:“你运气不错。在你的包袱里,我找到了莫游中的哨子请他相助,而恰好他便潜伏在融流城内。“
姚婵点点头,想到自己昏迷前,见莫游中追着薛厄而走,也不知他得手没有。她有种预感,恐怕这次他仍是失败。
以她之能,杀掉一个薛晦再简单不过,可几次三番,各种因缘际会使得他现今还苟活于世。难道是因为她所见的未来,薛晦还好好地活着,所以在这既定的过去,他决计不会死?
这个世界的灵魂角色是行无咎,对于他来说,这一切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会改变未来,而是作为见证者和亲历者,将过去补全。
姚婵拧紧眉心,只觉得大脑快要爆炸。
时空是个很玄妙的概念,这也就是为什么管理处会严格限制时间定位器的使用,不然随意穿梭,这世界岂不是被穿成了筛子?
她正冥思苦想,忽听行无咎道:“问完了吗?还有问题吗?“
姚婵一怔,下意识道:“问完了。“
行无咎微微压低身体,低头看着她道:“那我有一个问题。”
姚婵:“啊?”
行无咎紧盯着她,缓缓问道:“为何叫我宴师?”
他这话里藏着几个陷阱。
他未承认自己名宴师,也没问她如何知道这个名字,更不问她是否是叫错了人,只问她为何如此称呼。
当然,姚婵一概没发觉。
她心里一震,只忽然意识到少年的行无咎从未告诉过她这个名字。
说起来还要怪成年的行无咎,天天逼着她叫他宴师,导致她那时一个恍惚,便称呼错了。
姚婵直愣愣地和行无咎对视。
系统098道:“你……你好好想。”
姚婵:“别吵,我正在发挥奇思妙想。”
气氛一时凝滞,良久。
行无咎:“……想好了吗?”
姚婵慢吞吞道:“想好了。”
因还未成年,他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还稍显稚气,盯着人看的时候,平白透出几分期许和天真。
姚婵移开目光:“我刚仔细想了想,我这么叫你了吗?”
行无咎将身体压得更低:“叫了。”
姚婵道:“那想必你是听错了。”
行无咎道:“我没听错。”
见实在糊弄不过去,姚婵一本正经道:“其实是这样的,我是想请你验尸,但你听错了,听成了名字。”
“……”
行无咎忽然笑了一下,一瞬间笑得姚婵浑身发毛。
窗户猛地被人推开。
莫游中从窗外跳入,目瞪口呆地看着相距极近,近乎于交叠的两人。
“你们……”
行无咎瞬间直起身体,面无表情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姚婵也坐起身,却不是面对莫游中,而是看向行无咎,迷茫道:“哪样?”
行无咎:“……”
莫游中回过神来,单手摸着下巴,左看右看眼神乱飘,满脸的“对不起,打扰了”。
行无咎:“……”
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在,莫游中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他轻咳两声,正了脸色,严肃道:“如今秋让正派人满城搜捕,事不宜迟,咱们得尽快离开。”
*
隆隆的脚步声自头顶响起,仿佛连大地都在震颤。
姚婵三人行走在地下,听见这密集的脚步声,她身形一顿。而后只见沙石碎土簌簌而下,似是一场淅沥小雨,落了前方的莫游中一头一脸,她和身后的行无咎因慢了一步,幸免于难。
莫游中甩了甩头,感觉自己仿佛浑身都沾了土腥气,回头见姚婵和行无咎两人尚算干爽,不由无奈一笑,敢情就可着他一个人霍霍是吧?
半个时辰前,莫游中的到来,也顺便带来一个坏消息。
因白怜霜搞的这一出,秋让大怒,命人全城搜捕棘花来的刺客,别说客栈这种过客往来的鱼龙混杂之地,就算是平民家中也未能幸免。
听闻这个消息后,行无咎只觉得世事轮回,真可谓因果报应。他虽利用棘花城达成目的,但白怜霜的大手笔同样也拖累了他。
待头上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莫游中才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意这种小事。”
姚婵奇道:“能躲开为什么不躲?我可没有顶着一身土的癖好。”
行无咎则若无其事道:“前面右拐,便有路能通往外界了。”
莫游中摇摇头,继续带头往前,低声道:“刚才就想问你,你怎么会知道秋让的密道?”
秋让此人奸猾狡诈,当上融流城城主后,几乎将其当成了自己的私人老鼠窝,四处打洞,满城密道,方便自己随时逃窜而出。
此时他还未用上,倒是便宜了行无咎几人。
行无咎不愿多说,只淡淡地道:“倘若你常年需隐姓埋名,逃避追捕,你也会对这些秘事知之甚多。”
无他,形势逼人而已。
莫游中唏嘘不已。
之前在郊外萍水相逢时,未曾想过后续还会相遇,更不知还会共同经历这许多事。
方才从客栈遁走,进入密道时,观这少年身法,修为又有精进,说是日进千里也不为过。他向来自恃天资过人,如今一见,方知人外有人。
行路间,他向后瞥了一眼。这两人一个深藏不露,看似修为平平,却能击杀赵铮声;一个心思莫测,名声不显却天资卓绝,令人骇然,做事更是滴水不漏。
一个比一个神秘,仿佛都背负了天大的谜团。
想到这里,莫游中才忽然意识到,这俩人已经摸透了他的底细,他却还不知道这俩人的名字!
当他道出这事后,姚婵不假思索,立刻报出姓名:“妙灵。”
行无咎落在最后,不动声色睨了两人一眼,心道:怪不得这莫游中让薛厄耍的团团转,为人虽正直豪爽,有情有义,但着实缺了点心眼,几乎可用天真来形容。
而后他又淡淡地看了姚婵一眼,心里先是闪过一丝无奈,至于这个,则是完全没有心眼可言,用天真二字已不足以形容。
但偏偏几次试探,对方都以毫无掩饰的拙略演技,避开了他暗藏陷阱的话锋,堪称乱拳打死老师傅。
心里百转千回,行无咎面上波澜不惊,坦言道:“行无咎。”
莫游中此人可交,对付薛厄还得靠他才行。
莫游中则心中暗想:怪了,在魔域普通民众和奴仆没有资格拥有姓氏。虽也有后来上位之人,如白怜霜为自己取姓为白,或是像他这般被主家赐姓之人,但大体是可通过名字判断出身的。难道这两人之中男为主?可看着又实在不像。
如此交换过姓名,几人已行至出口,莫游中率先探身观望,见出口处是一幽深小巷,又回身道:“现在该去哪里?”
他看行无咎,姚婵也看行无咎,不知不觉间,年龄最小的他却隐隐成为这支小队的主心骨。
行无咎沉思片刻后,道:“我们要到人间去。”
莫游中听懂他的画外音,想了想道:“我和你们一起去。”
姚婵惊异地看他一眼,疑惑道:“你不杀薛厄了吗?”
莫游中叹息一声:“我……我有些事需要想想,暂且去散散心罢。”
显然,他此行再次失败。
行无咎淡淡道:“你总心怀侥幸,手下留情,如何杀得了他?你还在期许什么,他向你认错悔改,一切重回从前吗?”
见这少年毫不留情地点破了自己心中所想,莫游中苦笑一声:“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要换个地方,也许……换个地方我便能想通。”
想通为什么薛厄要对一向对他恩重如山的义父下手,为什么一夕之间并肩作战的兄弟便反目成仇。
行无咎道:“希望如此。”
一旁,姚婵叹息道:“如果你们非要聊天,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地方。”
她刚虽也在听,但入耳不入心,莫游中的纠结困扰于她而言更像天方夜谭,远不如当下的危机让她忧心。可以说她是心如澄澈,不为外界所惑,也可以说是个不通人情的榆木脑袋。
行无咎淡然道:“不急,人间入口,已近在咫尺了。”
*
三界并立,人界独外。
神界、魔域、人间,三界中人间最为特殊。许是天道不许神魔两族干涉人间,无论修为再高深的神魔,到了人间也会丧失全部法力,变得与普通人无异。
也因此,神魔两界对人间讳莫如深,也成了个流放之地。
人间的入口也颇为离奇,它身在魔域,但被神界把守,如此想入人间,便得通过神魔两界的准许。每隔十几年,它便变换一次地点,需要驻守的神官通传上报,才知具体位置。
出了小巷不久,便是这时通往人间的入口。
行无咎和姚婵两人作当初的神官打扮,各戴一副青铜面具,身披黑色斗篷,步履匆匆。莫游中也戴一青铜面具,却是作双手被缚的囚徒之状。
莫游中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悄声道:“你是如何知晓人间的入口所在何处?”
行无咎道:“如果你悄悄探查了几十年,你也会知晓。”
他既然敢杀神官,自然是想好了退路。本就打算到人间去避避风头,妙灵教予他伪装神息的法子,更使进展顺利。
姚婵扯扯披风,也问:“你是什么时候留下这面具和斗篷的?”
行无咎道:“我做的并不隐蔽,是你从没上心过……噤声,快到了。”
小巷尽头,凭空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黑暗中发出盈盈的银色光芒,仿佛千万道丝线盘旋扭曲,无尽地向内延伸。
数名神官持戟立于漩涡之前,神情肃穆。
行无咎走上前,极其随意地掏出令牌道:“奉神尊之命,押送其至人间流放。”
姚婵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么小儿科的谎言,也太简单粗暴了。
然而意外的是,那神官见两人神息浓郁,确是大神官的气息,又看了看令牌后,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挥手放行了,既无询问更多,也没摘掉面具探查他们的真实面目。
直到被银色的光芒吞没,姚婵都有些不可置信。
下坠感忽如其来,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一瞬间,他们便掉落至人间的一处荒郊野外。
人间时辰与魔域并不一致,此时的人间正值夏季,太阳刚刚落山,天际一片烈烈的火烧云,微风徐徐,树影摇曳。
“就这么简单?”姚婵惊讶不已,她都做好硬闯的准备了。
行无咎唇角微勾,语带嘲讽:“以小见大,可见这位神尊插手了人间多少事。”
莫游中挣脱束缚,独自叹息,心里恍然一股离乡思故之情,正欲感慨一番。
但他转头一看,另外两人一个东张西望满脸好奇,仿佛自己是在踏青郊游,一个兀自沉思,不知道心里又在打什么主意,根本无人同他互诉衷情,只好又把话咽了回去。
离这里不久,就有一处人间的县城。
莫游中道:“咱们既无路引,又没钱财可用来打点,看来得想办法偷偷潜入了。”魔域的货币自是在人间用不了。
行无咎瞥他一眼,沉默地打开包袱,拿出几两碎银随身携带,又拿出一道路引:“填一下你的。”
莫游中:“……”
莫游中讪讪道:“你准备得够齐全的。”
行无咎道:“既然早已决定,自然也需早做打算。”
姚婵拿着自己的那份路引,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看,恍然大悟道:“原来有一阵你早出晚归,是去弄这些。”
“……”
行无咎无言以对,只好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唇,对这二人之不靠谱又有了新的认知,也许于他而言,这一路的艰辛只是刚刚开始。
他转移话题道:“走罢。”
到了人间,三人法力已失,只得步行前往。
好在城镇相距不远,约一个时辰便已走至,赶在落钥前到了城门口。当今世道并不安稳,携带兵器之人并不少见,城门口的士兵随口盘问几句,敲了一番竹杠,便放他们入城了。
因夜色渐至,几人先行找了家客栈投宿,行无咎上前对店主道:“两间房。”
莫游中点头道:“正好,你我一间,妙灵独一间,最好相邻,有事能有个照应。”
行无咎回头看他,面不改色道:“不,是你自己一间,我俩一间。”在他弄清妙灵是如何得知“宴师”这个名字前,他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探明真相的机会。
莫游中瞠目结舌:“你……我……”又看向姚婵,“你没意见?”
姚婵淡定道:“我俩一直一间。”她还得盯着行无咎,谨防他到了人间脱离危机后,便溜之大吉,如此安排正中下怀。
莫游中原地愣怔,好半晌没说话,只觉得这二人之间的关系简直可称之为扑朔迷离。
第一次见面时还刀剑相向,怎么一段时日不见都共处一室了。
“……”
见这相貌出色的二男一女关系复杂,且隐隐有为谁和谁住一起吵起来的架势,店内所有人的目光忍不住在三人之间来回狂扫。
最后还是店家主动解围道:“反正两间房,几位客官想怎么住就怎么住,我先带你们去房间。”
上了二楼,在莫游中复杂难言的眼神中,以及店主努力掩饰八卦之心的偷瞄中,姚婵毫无所觉地跟着行无咎进了房间。
门刚关上,她立刻严肃道:“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
莫游中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忽然听见一阵敲门声,打开门就见行无咎若无其事地站在门口。
莫游中长吁一口气:“果然,还是咱俩一间比较好,是不是?”
行无咎摇摇头,平静道:“我只是来沐浴,隔壁已经有人占用了。”这个有人指的是谁自不必说。
莫游中:“……”好罢,起码不是鸳鸯浴,看来事情还没那么糟糕。
他已沐浴完毕,便叫伙计重新准备洗澡水,一转身就见行无咎坐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盯着白墙,对着隔壁正在怔怔出神。
莫游中凑过去也跟着看了看,发现确实只是一面普通白墙,既无透视之能,也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后,他忍不住调侃道:“思春呢?”
行无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对着一墙之隔的隔壁发呆这事确实很有歧义,便解释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莫游中一脸的你不用解释,拍了拍他的肩膀:“唉,都年轻过,我懂。”
行无咎无所谓地笑了笑,不欲与他争辩,转而问道:“倘若你是一个人的师父,你需要帮一位少年打败一位强敌,全程你不能现身,也不能主动出手。但偏偏你出手了,并且导致这位强敌提前死亡,而以这少年的实力,是决计做不到这一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将这件事圆过去?”
莫游中摇头道:“不知道,这可真是一个古怪的问题,问这个作什么呢?”
行无咎微笑道:“没错,确实是个古怪的问题。”
然而这就是妙灵所说的,十分重要的事。
而当他问出与莫游中同样的问题时,对方却答道:“是我做的一个梦,梦的前半截、后半截都很清晰,就中间忘了,我想试着把中间想起来。“
真是连扯谎都不愿意多费些心思。
这时,伙计已将热水备齐,行无咎脱衣沐浴,而后又施施然地回了隔壁,徒留下莫游中一个人,还在思索刚才的问题。
所以,到底要怎么圆过去?
他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忽然听到隔壁似在喁喁私语。
虽然到了人间没有了法力,但终究修行多年,五感灵敏,再加上这客栈墙壁单薄,那声音细细碎碎,如同就在耳边。
私语中偶尔夹杂着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和不知何物重重敲击的声音,还间有男声的低叹和女声的轻吟,甚至还有几声来自女子仿佛难以忍耐的低声尖叫。
“……”
第二天,莫游中黑着眼圈下楼,看见姚婵神采奕奕地坐在桌旁用餐。
他幽魂似的坐到姚婵对面,意有所指道:“行无咎还未成年,你懂罢?”
姚婵奇怪地看他一眼,感觉这话莫名其妙,道:“我懂。”
莫游中顿了顿,又道:“就是说,他比你小,还是个少年,你懂罢。”
姚婵道:“我懂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莫游中似乎经历了一番刻骨铭心的内心挣扎,支支吾吾道:“你们……昨晚……”
他话音未落,姚婵立刻叹息一声:“唉,别提了,整整弄了一晚。”
临阵磨枪,终于把报告补充完善了,她也不用再提心吊胆了,虽然过程之艰辛,实在令人不堪回首,好在结果是完美的。
莫游中惊愕道:“一晚?!”
姚婵点头:“没错,我到现在还手酸。”
一整晚,行无咎口述,她奋笔疾书,现听现写,几乎手都要写断掉。
莫游中倒吸了一口冷气,干笑道:“手酸啊……哦……那还好……但是这也……”
“……”姚婵一拍桌子,蹙眉道:“你今天真的很奇怪,总是支支吾吾,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莫游中尴尬地笑了笑,摸摸鼻子道:“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姚婵毫不犹豫道:“姐弟啊。”
莫游中迟疑道:“可你们看着不像。”
姚婵点点头:“没错,因为我们乃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弟。”
莫游中眼皮一跳:“他称呼你为姐姐?”这可够会玩的。
姚婵想了想,笃定道:“没错。”并且十分执着,口口声声地喊她“阿姐”,又逼着她叫他“宴师”。
莫游中呵呵笑道:“还是你们年轻人有情调。”
姚婵叹息一声,想到自己自接到这个任务起的种种不顺,抱怨道:“你是不知道罢了,他的好姐姐可多啦。”
她到现在也没搞清,怎么一个“姐姐”大婚夜失踪,一个“姐姐”似乎被神官所害,他到底总共有几位“姐姐”。
莫游中似乎是被震惊到了,连抽几口冷气,但想到行无咎那张俊俏漂亮至极的少年面孔,又觉得似乎在情理当中,他干笑几声:“呵呵,这……这倒是人不可貌相。”
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打打圆场,却见姚婵忽然摆手,对着他身后道:“你怎么一直站着不坐啊?”
莫游中猛地回头,看见行无咎面无表情地戳在他的身后,又猛地扭正身体,不可置信地问姚婵道:“他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姚婵满不在乎地道:“就你问我们什么关系的时候。”
莫游中:“……”
行无咎泰然自若地在两人中间落座,冲着姚婵微微一笑,语气中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聊得很开心啊,姐、姐!”
姚婵坦然点头:“还成罢。”
莫游中夸张地干笑两声:“我、我去转转,方便的话买几匹马,方便赶路。”说罢便脚底抹油,飞快溜了。
行无咎漠然地看着莫游中背影消失,又扭头回来,看着姚婵道:“为什么诋毁我?”
姚婵奇异道:“哪句话是诋毁你?”
明明字字真情,绝无虚言,怎么就是诋毁了呢?
“……”
行无咎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扶额道:“算了。”反正他也不在乎什么名声。
姚婵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道:“怎么能算了呢?你不开心,你应该说出来。”
行无咎似乎是怔了一下,默然片刻,他道:“没什么。”顿了顿又低声道,“确实没什么……”
他神色晦暗不明。
姚婵耸耸肩,她很多时候并不理解他在想什么,更多的时候,她觉得他是想的太多。
“你刚才出去做什么了?”她问。
行无咎正欲作答,忽然一阵吵吵嚷嚷的嬉笑声从门外传来,只见一群十二三岁的少年,拥簇着一名稍高的少年,神气昂扬地走进来。
最前头是名俊秀活泼的少年郎,大约十四五岁的模样,头发在脑后乱糟糟地梳成一个歪斜的短马尾,一身利落短打,走到店主面前,“啪”的一下将手里的银子拍在了柜台上。
他表情神气十足:“怎么样,我说我可以帮你要回来的吧!”
店主“呦呵”一声,道:“你还真要回来了!”
闻言,那群小少年立刻叽叽喳喳地道:“我们老大可厉害啦!”
“没错!老大出马,一个顶俩!”
“说好了把帐要回来就给我们酬金的,拿钱来!”
“对,拿钱,拿钱!”
“还要宣扬我们老大赵阿九的美名!”
“诶!”那名赵阿九的少年颇为豪迈地一挥手,“宣扬就不必了,给钱就行。”
店主连声道:“好、好!”说着拿出三贯铜钱出来,“这够你们花一阵了。”
那少年得了钱,喜笑颜开地揣进怀里,又浩浩荡荡地带着一群孩子出了门:“走!老大带你们去买糖!”
姚婵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为首的少年,识海里,系统098正在咋咋唬唬地尖叫:“主角!主角!这是主角樊崇!赵阿九是他在人间的名字!”
确实,按照剧情发展的进度,主角现在还流落在人间,没被找回神界。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他。
眼见他们就要走远,姚婵忽然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道:“我去去就回。”
她走得匆忙,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行无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正沉静而森然地盯着她。
姚婵跟在那群孩子身后,只见他们买了糖,叽叽喳喳地站在街角,一边吃糖一边闲聊。
一个孩子道:“老大,玄天宗马上就要开山选弟子了,你不去试试吗?”
樊崇不屑地道:“我才不去。”
另一个孩子吸溜一口糖水,含糊道:“可是听说只要入了玄天宗,成为内门弟子,表现优异的话会被神界点上天去当神侍神官呢。”
有人疑惑道:“真的假的啊?入了玄天宗就可以上天?那不是飞黄腾达了?”
之前那孩子“嘘”了一声,小心翼翼道:“别声张,我也是听别人这么说的。”
姚婵躲在一旁,闻言不禁心中疑惑:不是说神魔两界不得干涉人间事吗?怎么听起来,不止是有个玄天宗作为人神两界的桥梁,且人间还对神界趋之若鹜。
只见樊崇撇撇嘴,道:“上天有什么好的,我看还不如在人间呆着呢。”
一个孩子嘻嘻笑着挪揄他:“你别是怕选不上吧?”
樊崇“嗨”一声,握拳挥了挥:“要是我的话,自然手到擒来。”
他瞥一眼这群孩子,心道:你们懂什么,我刚被玄天宗给赶出来,怎么可能再回去啊。
“什么神啊,天啊的,有什么好。修行多累啊,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的不好吗,去吃那个苦!”
听到这话,姚婵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听听,这就是主角说出来的话,怪不得打不过行无咎!
看看人家反派,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就连到了人间失去全部法力,也没停下每日修炼。
再看看这主角,升级之路还未开始,就夭折在起点,你是主角,你不是咸鱼!
姚婵酸溜溜地道:“这个世界哪有什么工作是离不开谁的。你不干,自然有冤大头顶上。”
要不是主角如此不成器,她也用不着千辛万苦地来攻略行无咎了。
系统098安慰她道:“别灰心,你看你现在不也干得挺好吗?”
见姚婵依旧闷闷不乐,它继续道:“你昨晚就做的很好,《攻略手册》第五条是这么写的:引起对方的好奇心,让他不自觉的关注你。你看你都能自己领悟,自学成才了。”
姚婵:“……真的?”
系统098:“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姚婵再次叹息。
她也是一时兴起,才想跟过来看看,如果有她从旁教导的话,樊崇这条咸鱼还有没有翻身的机会,如今一听他所言所语,心立刻死了大半。
看来这坨烂泥确实扶不上墙。
这时,又听一个孩子疑惑道:“说起来,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地方,叫桃源乡。据说那里是神界的倒影,美好不下于神界呢!”
立刻有孩子激动道:“有有有!我听说过!但是据说桃源乡比玄天宗还难进,得有缘之人或有福之人才能进呢!”
樊崇神情严肃:“有人从里面出来过吗?你们是怎么得知的。”
一众少年面面相觑,都摇头不知,有人小声道:“没人从里面出来过,但是大家都这么传啊,不然怎么会叫桃源乡呢。”
樊崇冷哼道:“有进无出,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个孩子嘻嘻笑着说:“嗨,我们想进还进不去呢。听说这地方是随机出现的,出现在咱们这偏僻地方的机会,渺茫哦。”
姚婵正听得入神,忽而感觉后脊一寒,如芒在背。她回头一看,行无咎不知道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不远处,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莫名的,姚婵忽然有点心虚。
“你怎么也来了?”
行无咎道:“看你许久没回,过来看看。”
他说着,缓步走过来,顺着姚婵方才望着的方向看过去。
樊崇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俊秀的脸上挂着洋溢的笑容,亮晶晶的双眸如同水洗,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
阴暗的角落最见不得阳光,恍惚间会有被刺痛的错觉。
片刻后,行无咎收回目光,唇角噙着一丝有若无的笑意。
他微微低头,在姚婵耳边轻声道:“怎么,你很喜欢捡小男孩来养?”
“你又看上他了?他比我好吗?”
姚婵:“……”
误会!纯纯误会!
她又不是变态!
第24章 桃源处(1) 每个青春期少年都会伴随……
莫游中出去晃荡了一圈, 马没买到,兴冲冲地拎着两坛子酒回来了。刚一进客栈,他脚步便顿住, 敏锐地发现同行那俩人似乎吵了架, 在冷战。
他摸着下巴观望了一阵,再次确定, 是行无咎在单方面的生闷气,一张脸阴沉沉的,而妙灵则是魂游天外, 全然不在状态。
莫游中嘿嘿一笑, 觉得这俩人挺有意思,也算是一物降一物。他走过去, 将酒坛子放在桌上, 问道:“吵架了?”
行无咎弯唇一笑:“没有。”
姚婵也回神, 迷茫地瞅了莫游中一眼:“没有啊。”
“……”行无咎脸上的笑容忽然淡下来。
莫游中在一旁将一切尽收眼底, 心里暗笑不已。
姚婵自顾自地拿过桌上一坛酒, 打开饮了一口,接着蹙眉摇头:“味道太糙了。”
莫游中笑道:“这种小城镇能有什么美酒,凑合喝吧。”他眼睛微微一亮,“你也好饮酒?”
姚婵正想点头, 忽而想起自己第一次穿越时,已经把自己的喜好暴露得一干二净。她若是想把妙灵和姚婵这两个人区分开, 就不能暴露太多的共同点。于是她将酒坛往前推了推, 轻咳一声, 道:“一般般。”
行无咎本是侧身托腮望着别处,闻言终于屈尊降贵似的扭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莫游中笑了笑道:“如何, 下一步想好去哪了吗?咱们总不能漫无目的地在人间游荡吧。”
姚婵好奇道:“不能吗?”她还想着顺便来人间游玩一圈呢。
行无咎淡淡道:“去都城望京罢,人多眼杂,易于掩藏。”说罢,他意味不明地看了姚婵一眼,“当然,如果你想留下,也可以。”
姚婵不禁问道:“那你呢?”
行无咎道:“我自然是要走了。”
姚婵皱了皱眉,忽然有些生气,冲着行无咎道:“自从回来以后,你就总是阴阳怪气的,我……我只是不与你计较罢了。”
莫游中煽风点火道:“你还挺大度的。”
姚婵睨他一眼:“自然,毕竟他尚未成年,我虚长他几岁,自然让着他些。”其实不止需长几岁,但她实在不好意思透露真实年龄。
行无咎神情一僵,紧盯着姚婵,近乎有点咬牙切齿地重复道:“未成年?”
姚婵疑惑地同他对视:“难道不是?”他现在不才200岁,换作人类年龄才16吗?不是未成年是什么?
行无咎眉梢剧烈地一抖,好半晌没说话。
莫游中哈哈大笑。
姚婵叹息一声,又道:“总之,你不要闹别扭了。要走就尽快走罢,我在这地方已经呆够了,简直无聊透顶。”
这城镇小得离谱,从城东走到城西也不过半日光景,实在没什么趣味。
不知道她那句话讨好了他,行无咎面色稍霁,道:“再待一日整装行囊,明天一早出发。”
及至夜间。
行无咎洗漱过后,回到房中。
姚婵刚刚沐浴完不久,虽已穿好了衣服,但头发还湿着,正拿着棉布绞干,见他进来,立刻道:“过来帮帮我。”
行无咎迟疑了一下,走过去隔着轻柔的棉布,轻轻握住了她的发尾,触手丝滑柔凉,仿佛握了一匹绸缎。
之前有法力时,可以用法力烘干,如今到了人间,便只能用土法子。
姚婵对这种生活琐事本就不擅长,第一次自己试着用棉布绞干,更是手忙脚乱,鬓角和发尾甚至还在滴水,一小片衣领被洇湿,紧贴在她白皙的后颈上。
“会吗?就像拧手帕那样。”
她毫无所觉地低头,用手将长发撩开,尚未擦干的水珠顺着线条优美的脖颈缓缓滚落,从衣领处滑进她单薄的背脊,将那处的衣衫微微打湿。
不知从何时开始,行无咎的呼吸忽然放缓,手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姚婵见他许久未动作,不由得催促道:“继续啊。”
“……”
行无咎低垂了眼帘,将心神放在手下的青丝上。未经浆染的白棉布裹着浓密发丝,一缕一缕地拧紧,水珠随之被绞出,将整块棉布透湿,他手心也沾上湿气。
一块儿湿了,便换一块。
姚婵抬起头来,从旁拿起一块干燥崭新的棉布,递给他:“来,换一下。”
因她直身的动作,长发如水倾泻,从她脖颈侧垂落胸前,覆住那温柔的起伏。她的目光与他相触,平静而安然,未有一丝波澜。
行无咎却别开了目光,忽然有些气恼。
她确实从未把他当成一个男人看待过,也许在她眼里,他一直还是一个未长成的孩子,一个需要她指教和保护的人。
哪怕他已经比她还要高了。
又一块棉布轻柔地绞住长发,姚婵一边擦拭,一边道:“如今你虽无法力,但每夜修行不辍,待回了魔域后,必有一个厚积薄发之势,届时记得引导其柔和流转,否则法力极易震荡狂暴,反而不妙。”
她话音刚落,长发忽然披散下来,行无咎收回已经湿透的棉布,放在一旁。
“今晚,我去隔壁睡。”
姚婵惊讶地眨眨眼,一时不知该先问他什么才好。
“为什么?”
行无咎平静地道:“毕竟男女有别,还是分开住比较好。”
姚婵神色古怪,都住了这么久了,你才觉得男女有别。
“无妨,我不介意。”
不知道她这句话又是哪里惹到了他,行无咎眸光一沉:“可是我介意。”
姚婵忍不住道:“怎么突然介意起这个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同榻而眠。”
左右是她睡床,行无咎打坐修行。
行无咎面色如常,只留下一句“我过去了”便转身出门。
好在此时姚婵头发也干得差不多了,行无咎的忽然罢工,并未造成多大影响。
她直愣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道:这是怎么了?叛逆期到了?
这天晚上,姚婵做了一个梦。
那是很多年前的时候,那时她还很幼小,要比现在的行无咎还幼小得多。她坐在高高的屋脊上,太阳正在下落,橘色的夕阳离她很近,近得仿佛触手可及,风吹动她的衣袂,膝上横着她的长枪。
她就坐在这里,直到日落月升,忽然有个声音问她:“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虚无缥缈,仿佛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找不出来处。
但梦里的小姚婵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想了想,张口道:“因为很寂寞,很无聊啊……”
那声音又问:“为什么会寂寞,会无聊呢?”
小姚婵歪了歪头:“因为……”
姚婵忽然睁开眼睛。
入眼是一片幽绿的草地,零星开着黄白相间的小野花,一川瀑布自山间飞流而下,溅起一片朦胧的水雾,一只白色的蝴蝶翩跹飞舞,落在她的指尖。
蝴蝶振翅时的触感非常真实,并不像是在做梦。
可如若不是在做梦,她又在哪里?
姚婵在识海里问道:“098,这是哪里?”
系统098的声音断断续续,间或有刺耳的电流声:“无法……检测,有什么在……干扰我……”
而后突然中断。
姚婵又唤它几声,却始终未有回应。她皱了皱眉,四下观望,见林中似有异动,便向那方向走去。
不多时,在丛丛浓绿掩映间,姚婵看到了一个狼狈的身影。那人略弯着腰,微卷的长发有些凌乱地垂坠下来,单手扶着树干,在剧烈地喘息。
是行无咎。
姚婵眼睛一亮,朝他走去:“行无咎!”
然而听到她的声音,行无咎却摇摇晃晃地倒退了一步,抬头瞥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扭过头去,那眼神中有着一掠而过的悚然。
“别过来!”他低声喝道。
姚婵脚步一顿,目光中带着惊疑。他的状态不太对劲。即使是身陷致命的危机,他也永远冷静镇定、缜密周全,自相遇以来,还从未见过他这般慌乱无措的模样。
行无咎低头捂住脸,又轻声喃喃道:“别过来……”
姚婵站定不动,对他道:“好,我不过去。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行无咎许久不言,只沉默地低着头,漆黑的长发遮住他的侧脸。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冲起一阵烟尘,无数纵列的树木依次倒地,莫游中的身影在这四散的烟尘中渐渐清晰。
他双目紧闭,长刀横立,毫无章法地乱挥乱砍,似是陷入梦魇。
姚婵轻吸一口气,仰头冲他一字一顿轻叱出声:“莫、游、中!”
话音出口犹如实质,空气似乎也为之扭曲,那无形的音波比利剑更为尖锐,莫游中猛地睁开眼睛,如同大梦初醒。
下一刻,他忽然松手,刀落在地上,直直插入松软的泥土中。
见到这一幕,姚婵忽然了悟,看来与她那平平无奇的梦境不同,这两人都做了不同的噩梦。
莫游中神情恍惚,问道:“这是哪里?”
姚婵摇摇头道:“不知道。我睁开眼睛,就来到了这里。”而她分明记得,自己是安然睡在了客栈床上。
“也许,走出这片山林,就会有答案。”
行无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姚婵回头看去,他似已从噩梦中挣脱,恢复了往常的镇静从容。与她视线相交的那一刹,行无咎不动声色地别开了目光,指向了不远处,一股炊烟正袅袅升起。
“那里,有一个村落。”
三人往那方向走去,途中,姚婵问道:“你们也做梦了吗?”
其余两人皆点了点头。
姚婵又道:“我的梦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梦,是我幼年时的一个零碎片段。你们呢?做噩梦了吗?”
行无咎脸色有些古怪,他低声道:“不是噩梦……”
莫游中有些头痛地揉了揉眉心,沉沉地叹息一声:“也说不上是噩梦,我梦到了义父死的那一天……”
那一天,镜枫城下了很大的雪。阔如鹅毛的大雪掩盖了一切,当他赶回时,义父已死,而薛厄……那漆黑的刀尖正对他的胸膛。
如果他能更警醒一些,能早点儿察觉,也许,一切的悲剧都不会发生。
“哦?”姚婵有些惊讶,更有些好奇,“看你们的反应,我还以为是个噩梦。”
她看向行无咎,少年微微撇开了头,只看得到他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莫名的,她从中看出了一丝紧张的味道。
姚婵问道:“你梦到什么了?”
行无咎眼睫一抖,轻声道:“我忘了。”
忘了?
姚婵轻轻勾了下唇角,是不想说罢?
果然是到叛逆期了,也是,像这个年纪的少年有点自己的心事也算正常。于是她非常善解人意的没有再提,只向他投去一个“放心,我懂你”的眼神。
但行无咎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前方的道路,也不知有没有领会到她的意思。
很快,那青色的炊烟越来越明晰,一个村庄也自山林的尽头浮现。一个高大的中年人站在村门口,见到他们三人后,用力挥了挥手,似乎已经等候他们多时。
他抹了把汗道:“你们终于来了,可真够慢的,和我进来吧。”
他语气熟稔,仿佛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行无咎道:“这是哪里?”
那中年人哈哈一笑,道:“你们现在难道还不清楚吗?这是桃源乡啊。”
行无咎与姚婵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目光中看到了质疑,只有莫游中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问道:“桃源乡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
中年人一愣:“你不知道?”接着又道,“嗨,那桃花源记你总听说过吧?”
桃花源记是人间一位文豪所作,百年来流传甚广,说是一人误入桃花源,离开后却再寻不见的故事。
行无咎淡声道:“看来桃源乡的名字来自于此。”
“所以这不是很明显了?”
那中年人笑了笑。
“只有死人,才能进入桃源乡。”——
作者有话说:嗯……其实挺明显的,就是他做了春那个梦了
第25章 桃源处(2) 能否问一下,你都捡过谁……
此话一出, 三人反应各不相同。
莫游中悚然一惊,姚婵毫无反应,行无咎双眸微冷。
莫游中震惊道:“我死了?!”
那中年人道:“没错, 你死了。”
莫游中道:“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
中年人笑道:“人初死之时浑浑噩噩, 常常会忘记自己的死因。你们到来前,应该都有做梦罢?那便是你们人生中最难忘怀、最为渴望之事, 我们将其称之为走马灯。人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 只有像咱们这样的有缘之人, 才能来到桃源乡,有幸继续苟活一阵。”
“我是这里的村长, 杜逢明, 住在村东头, 有事找我就行。”说着, 他遥遥一指, “走罢,我带你们去住处。”
他带头向村里走去。
这是一片不大的村落,零零散散地住着二十几户人家,房子不大, 但齐整明净。路上铺着青石板,有细密的草叶从石板缝隙中探出。
他们是夜晚入睡, 如今到了这里, 却是傍晚, 家家燃起炊烟做饭,热热闹闹,见到有新户到来, 便有人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
“你们是新来的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这一次新来的小哥儿竟是如此俊俏么。”是个巧笑嫣然的女郎。
“哇,是个小姐姐!”
一个小女孩忽然朝她扑来,姚婵低头一看,是个大约六七岁的女孩,圆溜溜的眼睛,圆嘟嘟的脸蛋,扎着两个发髫,正仰着头冲她笑,她正在换牙,上排缺了一颗牙齿,笑起来有些漏风。
杜逢明拎着这小女孩的衣领将她提到一边,戳了戳她的额头道:“小圆儿,你又胡闹!”
那小女孩嘻嘻一笑:“我和小姐姐打个招呼嘛,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
杜逢明对他们笑了笑,道:“这孩子是村里最小的住户,叫连圆,调皮惯了,你们多担待。”
姚婵摇头道:“无妨。”
说话间,已走到村尾,一处崭新的小院坐落在一排垂柳旁,三间卧房一个庭院,正巧一人一间。
杜逢明道:“刚刚看见这处庭院忽然出现,我就知道有新人来了,这才去村口迎你们。”
行无咎皱了下眉,道:“忽然出现是什么意思?”
杜逢明笑道:“你们刚来还不清楚,每次桃源乡有新人来,村尾处便会凭空出现一座新屋。这次的院子有三间房,想来你们之中没有夫妻,如果你们还是觉得有所不便,也可以自己在旁新盖一处院子,村西的老陈头以前是个匠人,你们可以找他帮忙。”
“厨房中每日会出现一些新鲜食材,你们可以随意取用。不用惊讶,桃源乡就是如此神秘的地方。”他笑了笑,“不用为生活奔波,你可以纵情享受自己的人生。”
三人互视一眼,神情各异。
凭空出现?即便是神魔两界也未曾有如此奇迹。
“说起来,你们三位姓甚名谁?是何关系?如今也都是一个村子的人了,介绍一下,也方便称呼。”
姚婵犹豫了一下,这个村庄有些奇诡,她正在纠结,却听行无咎已淡淡地报出了姓名。姚婵瞥他一眼,不明白为何这时他忽然变得如此莽撞,和莫游中对视一眼,也跟着说出名字。
杜逢明又问:“你们三位……”
怕他这次又要实话实说,姚婵赶忙抢先道:“我们三个是兄妹。”
杜逢明寒暄道:“原来如此,不过你们三个看着不太像哈哈。”
“自然。”姚婵指着莫游中道,“我大哥,像父亲。”
又指一下自己:“我,像母亲。”
最后指向行无咎:“他,小弟,路边捡来的。”
行无咎:“……”
杜逢明笑容一僵:“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待杜逢明走后,姚婵立刻发难:“这村落如此诡异,你为什么告诉他真实姓名?”
行无咎道:“因为告不告诉,都没有意义。”
三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莫游中问道:“这是为何?”
行无咎脸色有些冰冷:“村长仅通过这三间卧房,就能判断咱们之中没有夫妻,说明这地方对你我的关系了如指掌,更不要说进来之前,做的那个奇怪梦境。恐怕这里有什么,又或者是这个地方本身,能够窥探人心。”
气氛一时凝滞,一股莫名的寒意爬上背脊,令人心中发沉。
良久,莫游中皱眉道:“咱们,真的死了吗?”
姚婵立刻摇头,淡定道:“我肯定没死。”她若是死了,系统098必然消亡,现在虽然被干扰断联,但显然系统只是被什么给屏蔽掉了。
况且,她不认为有什么人能在睡梦中杀死她。
而后她又指着行无咎道:“他也肯定没死。”
最后她对着莫游中道:“至于你死没死,我就不确定了。”
毕竟第一次穿越的时候,她完全没有听到过莫游中这个名字,却见到了活生生的薛厄,说不准他就是死在了这时候。
莫游中一瞪眼,“呸呸呸”了几声,指着行无咎道:“你确定自己没死也就算了,你怎么就确定他没死?”
姚婵随口说道:“因为他是灵魂人物,是天命之子。”他若死了,小世界必定震荡,怎么可能这么平静。
行无咎额角抽搐一下,脸色骤变!
他黑如点漆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姚婵,眼中似有震惊,有疑惑,又似恍然大悟,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双拳紧握,浑身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的巨物正在他体内哭泣嚎叫,令人不禁为之心惊。
但这仅仅只有一瞬,他很快便低头垂眸,将自己的面容隐藏在夕阳将落的阴影之下。
桌上有一道陈旧的裂痕,像是要用目光将它重新凿开,他凝视着这道裂痕,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异样,情绪如潮水般从他苍白的脸上褪去,那双眼睛渐渐的暗下去,就像那仿佛要燃烧一切的光亮并未存在过。
莫游中迟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确实有点肉麻……唉,你也别……”
别什么?别害羞?别生气?或是什么?
他突然噤声,只觉得心里发皱,莫名窜出一股森冷寒意。又忽然控制不住的想,这灵魂二字是什么意思?
姚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试图往回找补,开始胡言乱语:“我就随口一说,你随便一听,别当真。”
说罢,她赶紧转移话题:“这个村子很有问题,咱们明天得出去探查一番。”
行无咎缓缓抬头,神情已然无异,他语气平静地道:“白天时我在城中探查了一番,也听到些这个桃源乡的消息。桃源乡的传闻是近一年前才出现,源头不明,据传是个无上福地,凡人进入后可永享青春,这明显与杜逢明的说法不符。”
姚婵奇道:“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行无咎淡淡道:“之前在客栈里,我有准备说。”
姚婵立刻闭嘴了,她记得,她后来追着樊崇跑了,行无咎还因此和她闹了一阵别扭,虽然她到现在也没想通他到底在折腾什么。
只能归结于叛逆期的小孩心思敏感,比较难带。
莫游中吐了口气,拍板定案:“行,就这样!”
第二日,三人分头行动,姚婵去村头开始探查,行无咎分到村尾,但实际他根本没去,专心跟在姚婵身后,看她信步走到村头。
第一户,是个酿酒的大爷,她跟人家讨了一碗杨梅酒喝,喝完似乎觉得不够过瘾,又跟人家讨了一坛,边走边饮。
第二户,是个曾富有过,后来又落魄的少爷,和他讨了几本闲书。
第三户,是昨天那娇媚的女郎,同她闲聊了一会儿。
第四户、第五户、第六户……
第七户,是位教书先生,似乎喜好棋艺,她在这里滞留了很久,屡败屡战,屡战屡败,后来那先生嫌她棋艺太臭,拒绝和她对弈,遂离去。
第八户——
姚婵被赶出来后,有些郁闷地继续往前走,忽然在墙后听见一个细微的啜泣声。她好奇地走过去一看,竟然是昨天那圆脸的小女孩,她蹲坐在墙根,用小手抹着眼泪,哭得好不伤心。
她走过去,轻声问:“你怎么啦?”
女孩抬起头,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乱七八糟地抹了一把眼泪,支支吾吾道:“没什么……”
姚婵道:“没什么还哭得这么伤心?”
那女孩本已止住了眼泪,闻言又掉起了金豆子:“姐姐,姐姐总是骂我没用……只会哭……”
姐姐?
姚婵一怔,仔细地端详这女孩,发现虽然大体相似,但细节处确实有些微不同,这女孩没有缺牙,眼角也更圆一些。
“你是小圆儿的妹妹?”
那女孩点点头:“我们是双胞胎,我叫连满。”
姚婵摸了摸她的头,道:“姐姐因为什么骂你?能不能和我说说?”
连满毫无心机,似乎是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对着姚婵知无不言:“我、我被村里的小野打了……姐姐去找他了……我、我确实没用……”
话不必多说,姚婵也猜得出来发生了什么,她轻声道:“小满儿别哭,那姐姐教你一招好不好,下次小野再欺负你,你就用这招回击他。”
她说着,执起女孩的手,手把手地教她擒拿的招式。
连满眨巴着湿润的眼睛,比划了一下,竟然有模有样。她小声道:“是……是这样吗?”
姚婵柔声道:“没错,你做得很好。如果你还想继续学,就来村尾找我,你有一些天赋。”
有一些天赋,在姚婵这里,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来——
“小满儿,你干什么呢?!”
姚婵回头,见正是昨天那女孩,她圆润的脸上带着讨喜的甜美笑容,手上提着一个鼻青脸肿的小男孩,想来就是那小野了。
连满一惊,期期艾艾地站起来:“姐姐……”
连圆先是一笑,接着踢了那小男孩一脚,喝道:“滚吧,以后不许再欺负我妹妹!”又对连满说,“你先回家去。”
那小男孩要哭不哭地跑回家,姚婵这才发现,真正的第八户其实是这小男孩一家,而连满只是被姐姐拎过来讨说法而已。
待两人都离开,连圆走过来,仰起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脸:“姐姐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吧。”
姚婵蹲下来,平视她:“你能告诉我什么呢?”
连圆竖起食指,晃了晃:“很多哦,比如我知道,其实村长在说假话。他说,这里只有死人才能进来,是骗你们的。”
“是吗?”姚婵道,“那真实情况是什么呢?”
连圆悄声道:“其实啊……这里是梦境哦,我们都在做梦呢。”
姚婵眉头微微一挑。
待分得的八户人家全部转遍,姚婵回到庭院中,见行无咎正坐在园中的石桌旁,不知在想些什么,侧脸俊俏而安静,低着头,甚至有些落寞。
刚准备和他交流下获取的情报,就听行无咎忽然转过脸来问:“你很喜欢捡小孩教吗?”
姚婵:“……”这一幕好像似曾相识。
行无咎微笑道:“能否问一下,你都捡过谁?”
姚婵:“……”
奇怪。
为什么会莫名有种被捉奸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明天一章晚上11点20更新~然后以后都改回晚上6点更新……本来想0点的,但是我有个发出去以后再看一遍找错字的习惯,实在熬不住了……
第26章 桃源处(3) 一个呆,一个奸……
姚婵慢慢走到他旁边坐下, 见行无咎仍旧侧着头不看她,便伸出手去捧住他的脸一扭,将他的脸转至朝向自己。
行无咎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匆忙后撤, 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将自己摔下座椅。
“……”
姚婵迷茫地看了一下自己双手,这反应是不是大了些?
不过在她心里, 行无咎一向心思诡异,让人费解,因此她摇摇头, 不再理会, 转而道:“这个我必须认真说一下……”
“不必了。”行无咎忽然打断她道。
姚婵:“嗯?”
行无咎飞快地瞥她一眼,又垂下眼帘敛住眸光。她的目光澄澈而宁静, 面容姣姣如月, 更衬得他的心思污秽不堪, 一时连呼吸都有些沉重起来, 他闷声道:“我现在不想知道了。”
“不行, 你必须知道。”姚婵态度坚决。
见他又低垂目光,似乎在胡思乱想,姚婵干脆起身快走两步,接着半蹲到他面前, 仰头认真地道:“我认真地说一次,我从不乱捡小孩, 懂吗?”
总是把她说得好像一个变态一样。
见行无咎呆呆地愣住, 姚婵再度起身, 坐回椅上:“好了,言归正传,咱们说点正事。”
待她说得口干舌燥, 行无咎却还在怔怔出神,姚婵不禁挑了下眉,用食指敲击桌面提醒他:“你在听吗?”
行无咎立刻回神,道:“我在听。”
姚婵问道:“我刚才说了什么?”
行无咎道:“那小孩说,这里是一处梦境。”
姚婵:“……”
可能这就是聪明人的特异之处,看似在发呆,其实是在思考。
好罢,是她错怪他了。
行无咎缓缓道:“她认为这里是梦境,可有什么出处?”
这时莫游中从门外走来,奇异道:“你们都知道了?”
他大步走过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然后才道:“这里的人并非一成不变,听说每隔一阵,就会有人突然消失,就像来时一般。而当人消失后,其住所也会消失,这村子的位置便像条长蛇般,盘成一个圆,慢慢移动。”
三人交流一番情报后,行无咎总结道:“所以现在村子里分为两派,一派以村长为首,认为只有死人才能来到这里,但也只能存活一阵,不久还是尘归尘、土归土。一派就如那小女孩所言,认为这里是梦境,人不在了,便是梦醒了。”
姚婵忽然道:“难道就没人怀疑过,其实在这里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吗?”
行无咎笑了笑,淡淡道:“可能有罢,但是这个猜测实在太可怕了。如果大家都是活人,那是如何到了这里,消失的那些人又是去了哪里,与其惴惴不安的活着,倒不如醉生梦死的死去。”
无端一阵沉默,空气仿佛凝滞,沉甸甸地压着人透不过气来。
少顷,只听行无咎又道:“我查看了每日出现的瓜果蔬菜,不似虚幻,再加上忽然冒出的屋栋,这种凭空出现的神迹只能说明一点,这地方是一处单独辟出的空间,能将外界的生灵和死物转移到此处中……”
联想到此前的揣测,他忽然一顿,与莫游中对视一眼,对方神情微沉,似已明了,只有姚婵还一头雾水。她根本没怎么好好看原著,如今系统忽然下线,整个人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清楚。
莫游中叹息一声:“这里……恐怕是镜花水月辟出的虚无世界。”
姚婵迷茫道:“镜花水月?”
莫游中脸色凝重:“是神界的神器,外形是一面镜子,可以在睡梦中窥探他人内心,并将人无声无息地关入镜中世界,其主人在这方世界中实力大增,可意随心动,操纵此间万事万物。只是这东西据说一直处于封印状态,被关在神界至高天,怎么会出现在人间?”
行无咎目光沉沉,不置可否。
姚婵蹙起眉头:“既然如此,那……那些消失的人……”
行无咎轻描淡写地道:“要么出去了,要么被吞了,炼化了。”
姚婵一惊:“炼化了?”
莫游中神情有些难看,沉声道:“镜花水月之所以被封印,就是因为数百年前曾经出过事,当今神尊的弟弟樊卓曾拿此镜作为鼎炉,炼化无辜凡人和魔族,以提升实力。东窗事发后,镜花水月被樊应亲手封印,樊卓也因此被关押在至高天。”
姚婵更加迷茫:“樊卓?”这又是个谁?
“樊应同父异母的亲弟弟,他早年不知为何流落在魔域,后来被樊应发现,亲自带回神界教习。不过,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莫游中说着,奇怪地看了姚婵一眼,“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姚婵神情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行无咎忽然道:“会不会……你失忆过?”
他凝视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还有隐隐的期许。
姚婵转移话题道:“可能是,不过这个并不重要。想想怎么出去罢。”
行无咎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道:“镜花水月已经数百年没出现过,谁也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但这一类的神器都会有一个罩门,总会找到的。”
莫游中点头道:“既然这村落以蛇身盘绕成圆形,想必中间的区域大有文章可做,下午可以一同去看看。”
忽然,他摸着下巴又道:“现在的问题是,已经中午了,午饭怎么办?”
三个人同时看向对方。
在无比尴尬的沉默中,一个弱弱的童声打破了沉寂。
“妙灵姐姐。”
连满费力地端着一个木盆,站在门口小声喊她。
“姐姐让我来给你送吃的。”
姚婵眼睛一亮,走过去帮她端起那个热腾腾的木盆,打开一看,竟然是一笼雪白的包子,心下不由感慨:这个连圆,真是个小人精,完全不像是六七岁的孩子。
连圆连满在桃源乡也是很特殊的存在,来到桃源乡的仅她们姐妹两人,没有父母,却能把自己照顾得井井有条。
姚婵一手端着木盆,一手摸了摸小朋友的脑袋:“真乖。”
这一瞬间,忽然有一道犹如实质的目光冷森森地戳上了她的后背。姚婵笑容一僵,没理会他,继续道:“如果还想继续和我学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我善使长枪。”
连满眼睛一亮,道:“那我也学长枪好了,谢谢姐姐。”
“不用谢。”姚婵同她挥挥手,“赶紧回吧。”
直到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姚婵才端着那盆包子回去,放在桌上:“好了,午餐解决了。”
莫游中拿起一个包子,咬一口,好奇道:“你什么时候和她这么熟了?”
姚婵得意道:“小朋友的友谊最简单了。”
她拿起一个热腾腾、白胖胖的包子,一下怼到行无咎脸上:“吃不吃?不吃凉了。”
行无咎长睫一挑,看她莹白的手捏着一个软乎乎的包子,看起来非常的柔软可爱。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慢慢地咀嚼。
姚婵心道:还挺识时务,闹别扭也知道不能饿着自己。
行无咎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嚼包子,可惜一边的腮帮子微鼓,使他看起来毫无威慑力,反而有些可爱。
像个闹脾气的小朋友。
姚婵弯了弯眼睛,也是,毕竟还未成年呢。
有时看到少年的行无咎,她会忍不住想到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那时的他已经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好一切,而现在的他显然还未有成年后的城府和定力,这中间究竟经历了多少风霜,才能将一个人打磨至臻呢?
行无咎就着姚婵的手,吃完一个包子后,姚婵忽然起了些促狭的心思,故意道:“我回来以后没洗手。”
没成想,行无咎只是瞥他一眼,嘟哝道:“我没那么讲究。”
姚婵:……忘了他现在还处于穷苦阶段,还没成为泣楼城城主,更还不是魔君。
实在是初次见面时,行无咎穷奢极欲的作风留给了她太深的印象。
见他双眼盯着自己不放,姚婵无语道:“自己吃,还让人伺候上瘾了。”
行无咎看着她道:“你刚才还说你从不乱捡小孩。”
姚婵坦然自若道:“我那是捡吗?随手帮个小忙而已。”
她拿起一个包子,堵住他的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懂不懂?”
行无咎眉头一挑,还想说什么,莫游中沉默地干掉了三个包子后,抽空喝了口水,终于忍不住道:“我还在这儿呢!”
姚婵茫然地看他一眼:“所以呢?”这有什么可强调的?
“……”
莫游中忍无可忍,嘴里咬着一个,手上拿着一个再次出了门,嘴里含糊不清地小声嘀咕。
“一个呆,一个奸,这小子……仗着年纪小,真够没皮没脸的。”
然而待踏出门,他又忽地迎着阳光笑了一下。
心里久违的平静。
蹲在门口吃完两个包子,他又揪了一片草叶叼在嘴里,哼着小曲。
不多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姚婵道:“走吧。”
三人往村子中心走去,越往里走便越是荒凉,杂草丛生,渐渐的,连鸟叫蝉鸣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簌簌的,只余野草被踩踏的声音。
然而除了一片荒凉,确实再无其他。
莫游中思忖道:“难道罩门不在这里?”
姚婵两眼放空,解密她不擅长,干脆直接摆烂,况且行无咎在这里,平日里他无事都喜欢胡思乱想,如今有事正好让他发挥一番,省得整天疑神疑鬼。
行无咎面色如常,摇头道:“也许只是方法不当,再看看。”
行无咎忽然顿了一下,上次他说再看看的时候……
他看向姚婵。
姚婵心领神会,目光坚定地回视少年沉暗的双眸,立刻表明心迹:“这次全听你的,绝不乱跑。”
行无咎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
全称围观的莫游中:“……”
不是我心里有鬼,是你们两个的关系真的很古怪啊!
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又碰到了连圆,她坐在一块青石上,晃着两条短短的小腿,笑着问:“你们去村中心了吗?”
“这村子里我都找遍啦,根本没有出去的地方。”
行无咎道:“确定每一寸都踏遍了吗?”
他神色认真,并未因为对方是个小女孩便轻视她。
连圆笃定道:“我很确定,我来这里已有三月,每晚出去探查,无一所获。”
她顿了顿,垂了目光望着地面,忽而小声道:“如果你们找到了出口,可以带我和妹妹出去吗……不,只带小满儿也行,我没关系的。”
“发生什么事了?”
姚婵走过去,温声道:“如果我们能出去,肯定会把你们一起带走啊。”
她点了一下连圆的额头,将她戳得往后一扬。
“有点小孩子的样子,总是心事重重的。”
她瞥一眼行无咎,算是一语双关,后者不知领会没有,对她报以莞尔一笑,倒是很有少年朝气的样子。
姚婵轻嗤一声,好明显的装腔作势。
连圆呆滞地揉揉额头,轻声道:“村头的吴爷爷,刚才消失了。”
她抿抿唇,神色迟疑。
“最近,村里人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了……我、我有点不安。”
吴爷爷。
姚婵记得这个人,就在前不久,她还在他那里讨了一坛杨梅酒喝,临走前他说:想喝酒管够,随时来随时有。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一个人便这样轻而易举的消失了。
待和连圆道别后,看着她的背影,莫游中不由叹息一声:“真不知是什么人,如此丧心病狂,在人间大肆猎杀。”
行无咎淡然道:“既然是有主之物,物碎则其主必然现身。”
他眉心微拧,目光沉沉比夜色更重:“你我一行虽现在已无法力,但对这鼎炉而言,恐怕是大补之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二日,他的预感果然应验。
一夜之间,村里三户齐齐消失。
找到杜逢明的时候,他正坐在村口抽烟,袅袅青烟模糊了他的面容。
随着人员减少,村口的位置也跟着后移,距离那片来时的山林便也越远。远看如一片模糊的山水画,群鸟扑簌簌从林中飞出,在空中没头没脑地盘旋,不知该飞往何处。
姚婵在他身旁坐下:“其实你知道真相,对吗?”
杜逢明磕了磕烟灰,笑道:“什么真相,咱们都是死人了,能多苟活一天已是万幸。”
姚婵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杜逢明顿了顿,笑容淡下来:“我生前是个赤脚郎中。人啊,看着顽强,其实说不行就不行了,再强壮的汉子染了恶疾,短短几个月就能瘦成一把骨头,最后一捧黄土了事。”
他又抽了口烟,随着烟雾被风吹散,他的声音也顿散在风中。
“治不了的人,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走得安详点。”
第三日,又消失三户。
这明显剧增的速度令人不安,村里也隐隐有骚动,连一向闲不住的小野也不再出来玩耍。
连满每日来找姚婵修行,她扬起小脸,眼睛水润润的,十分认真地道:“我也想变得有用一些,起码不要总是拖姐姐的后腿。”
姚婵摸摸她的头,道:“这世上没有捷径,即便是举世无双的天才,也需勤奋努力,才可登临大道。只要你勤加修行,必能实现心中所愿。”
连满用力点头:“我知道。”
她眨眨眼,小脸又忽地黯淡下去。
“明天,小野也会消失吗?”
姚婵道:“在担心他?小野不是经常欺负你吗?”
连满嘟起红润的小嘴巴,软软地道:“小野欺负我,但是姐姐也帮我打回去了啊,这么算的话,我们扯平了。”
姚婵垂目叹息。
这三日间,他们踏遍了此处,但却没能发现此间罩门。坐以待毙的感觉实在令人不虞,眼见消失的人一日多过一日,她心里焦虑渐起,但在小满儿面前还得故作平静。
姚婵蹲下身,平视她的双眸:“所以我们一起努力,不让小野消失好吗?”
连满双目弯弯地笑一下,用力点头:“嗯!”
其实她笑起来是很可爱的,只可惜本人是个小哭包。
送走连满以后,姚婵在第七户的教书先生温简行那里找到了行无咎,两人正在对弈,前者眉头紧锁,满脸沉思,后者玩着一颗棋子,神情怠懒。
温简行是个落魄秀才,才学出众,可惜秉性过于刚直得罪了人,虽考取了功名,却以父名犯了嫌名被打压,郁郁不得志。十几年寒窗苦读付诸东流,不过他倒是很看得开,回乡当了个教书先生,日常钓钓鱼、下下棋,自得其乐。
虽然不知道行无咎为什么会忙里偷闲地跑来这里下棋,但姚婵对他有一种盲目的自信,既然他这么做了,必然有他的道理。因此未曾提出质问,只安静站在旁边观棋。
看了一会儿,她便有些按捺不住,待行无咎落下一子后,她不解地伸手一指:“下在这里岂不是更好?”
“诶!”温简行挥手将她的手拨开,“观棋不语真君子,你个臭棋篓子别瞎指点。”
姚婵:“……”
“阿姐想下吗?”行无咎笑着将棋子递给她,“你来罢。”
姚婵霎时头皮发麻,他从什么时候起又开始这样称呼她了?好像自然而然的便开始了,难道她还真的就是他口中的“阿姐”?然后也真的会在大婚夜消失?
大婚之夜……
想到这个词,姚婵心里古怪异常,一时之间都不敢看他。
温简行怒目而视,要不是风度使然,恐怕袖子都要撸起来了。姚婵迟疑地瞥他一眼,摇摇头:“算了,我在旁边等你。”
行无咎微勾唇角,勾魂摄魄的一双桃花眼里笑意清浅:“好。”
然后他落子如风,几乎每一步都无需思考,直逼得对面温简行额前微微见汗,揣摩时间愈见长久。
末了,温简行长叹一口,投子认输:“小友棋艺高超,我自愧弗如啊。”
行无咎淡声道:“过奖。”
温简行观摩棋局,又道:“小友棋风诡谲,思虑周密,滴水不漏,可惜行事过于激进,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行无咎只淡淡一笑。
姚婵好奇道:“那我呢?我的棋风如何?”
“……”
沉默良久,温简行道:“别出心裁,防不胜防。”
姚婵满意地点点头,感觉这话同行无咎那“棋风诡谲”的评价也大差不离。她转而问行无咎道:“怎么跑来下棋了?”
行无咎收拢棋子,将其一一归位,温简行替他答道:“按这几日情形,今晚就轮到我了,我是个棋痴,想在离去前再下几盘棋,这才央小友陪我一二罢了。”
就这样?
姚婵不语,满目怀疑地看了行无咎一眼,后者不为所动,眼神十分无辜。
温简行苦读多年,喜好风雅,她陪行无咎在此处耗了一下午,倒是意外地发现了他的另一面。
两次穿越,陪伴行无咎左右,他不是在杀人,就是在杀人的路上,偶有闲暇时,也是在刻苦修炼。没想到他竟然琴棋双绝,舞文弄墨更是不在话下,甚至写得一手好字,笔体潇洒俊逸,风神整峻,颇有大家之风。
待从温简行处离开后,走在路上,姚婵不禁狐疑道:“你这是从何处习得?”
行无咎沉默片刻,才望着她道:“曾经有许多年,我被囚在笼子里,每日就是学习这些,读书、写字、弹琴、下棋。”
姚婵讶异地睁大眼睛:“这么说,你年少时出身富贵人家?”
一般人家可学不起这些。
行无咎淡淡地一笑,云淡风轻道:“不,这么做只是为了折磨我罢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无关之事,轻描淡写的一语带过。
“越是清醒,越是明理,才越是痛苦。一个浑浑噩噩的人,是什么都感受不到的。”
“……”
姚婵张了张口,一时无言。
两人沉默地走着,她望着眼前少年行走时带起的衣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复杂难言,仿佛千头万绪萦绕心间,剪不断,理还乱。
许久,她才找回声音,慢慢开口道:“那人是谁?为何那样对你?”
行无咎道:“还不知道,但我想,我终会知道的。”
姚婵又问:“后来呢?”
行无咎微笑道:“后来,我逃出去了。”
仿佛是怕惊扰到谁,姚婵轻声道:“那段日子……很难熬罢?”
然而出乎她预料的是,行无咎竟然缓缓摇了摇头,目光竟然是难得的温煦。
“不,恰恰相反,我很怀念。”
因为我遇见了你——
作者有话说:以后就都是晚上六点更新啦~然后也终于能有点亲密接触了……为了这么一碟醋真是包了好大的一顿饺子,然后为了后面的大醋还得继续包饺子
第27章 欲与执 七情六欲起,阿姐,帮帮我…………
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