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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简行洗漱完毕, 穿戴齐整,抱上自己心爱的棋盘,最心爱的几本古籍则枕在脑后, 心平气和地躺在床上, 等待自己一生的彻底终结。

果不其然,及至夜深, 他已朦朦胧胧进入梦乡,忽感身周一阵震荡。他睁开眼睛,正准备一观死后世界, 忽然身体腾飞, 被人抓着衣领扔出了屋外——

“啊啊啊!”

他一屁股摔在地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就见自己的住所瞬间消失不见!

“我、我死了!”他先是大喊一声, 接着又反应过来, “嗯?”

温简行迷茫地抬起双手看了看, 又望了望四周,他不是死期将至了吗?为何屋子消失了,人却还在这里?

再一看,隔壁的两户邻居也都瞪大了眼睛, 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面面相觑, 不知发生了何事。小野揉着眼睛, 似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这……这是怎么回事?”

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概因能回答他的人,都已随着消失的屋栋,进入了镜花水月的镜中心。

姚婵将温简行扔出去后, 只觉得身体一沉,顷刻间,窗外景致便换了模样。

果然!

她眼睛一亮,行无咎的猜测没错,只有这镜花水月开始吞人的时候,才会裂开一道缝隙,若想离开,先得以身试险。

想来他们现已进入镜中心了!

姚婵挥手劈开屋顶,黑白棋子“叮叮当当”地撒了一地,若是温简行在此,大概要痛心不已。然而待她出去后,却是彻底呆住了。

眼前白茫茫的一片,除了白色,再无其他。不见天亦不见地,无法辨别方向,只有无尽的白色向四面蔓延,仿佛无边无际。耳边隐约响起一阵笛声,虚无缥缈,若有若无,似是从天边传来,又似仅在咫尺。

另外那两个人呢?!

这破笛子吹什么呢?

烦人!

*

听见笛声的那一刻,行无咎就立刻堵住双耳,闭紧双目,就地盘膝打坐,放缓呼吸,口中默念静心咒。

笛声甫一入耳,心神震荡,他便识出了这是白怜霜的七情六欲曲。

此乃白怜霜的杀手锏,七情六欲曲响起,通过六欲调动七情,从中挑起人最猛烈的那一股情绪,引导其无限沉沦,直至迷失自己,彻底堕入无边魔障,陷入癫狂。

身处人间法力全无,不能运功抵挡,只能靠自身心志之坚。然而世间众生,能有几人无欲无求,心如磐石?

耳边笛声时远时近,如泣如诉,纵使堵住双耳,仍旧无孔不入,仿佛一条冰冷的毒蛇,从耳道直入肺腑。

行无咎紧闭双目,口中静心咒愈念愈快,然而眉心却也愈蹙愈紧,光洁额头冷汗密布,沾湿了鬓边。一缕微卷的长发从额前垂落,黏在白皙侧脸,令他看起来如同刚从河里浮上来的艳鬼。

越是强制自己不去想,便越是忍不住要去想。

进入这里时,那个荒诞离奇的梦境,让他稍一回忆,便不禁胆颤心惊,羞惭万分。

滑腻如鹅脂,温香如软玉,他将头埋在她柔软细腻的颈间,用干涩的唇轻轻摩挲,清冷香气扑了满面,长发倾泻,丝丝缕缕纠缠在一处,又一寸一寸从掌下抚过,无数次厉声勒令自己停下,却又如同着了迷一般,不住往下探索。

她拦住了他,温柔而强硬握住了他的手,细白的五指与他交缠相扣,另一手勾着他的肩,翻身欺上。他欲起身,又被她一指按下,她俯下身来,距他极近,直视他的双眸,呵气如兰。

“我也一样,我也想要宴师。”

赛雪欺霜的脸上,眉心红痣娇艳欲滴。

他长眉紧拧,克制地试图握紧自己的双手,又发觉她的手还扣在他的手中,又惶惶松开,怕自己握疼了她。小腹一阵发紧,无名的火从此处腾起,烧得他口干舌燥,连呼吸间都带了灼热的潮气。

对自身的痛恨与憎恶一浪高过一高,无情将他淹没,可身体的反应无论如何也无法遏止。他战栗不止,连忙闭着眼睛,不敢再看,亦不敢再动,只语带惊恐地低声呢喃:“我……我对姐姐,一向敬重感恩……绝无不轨之心,更无亵渎之意。”

她轻轻笑出声来:“是吗?”

他颤声开口,语带哀求:“我……相信我……”

她用一根手指,柔柔按住他颤抖的唇瓣。

“睁开眼。”

“看看我,看看你自己。”

那根手指顺着他紧绷的下颚、滚动的喉结、炽热的胸膛、收紧的小腹……轻柔下滑,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就睁开眼睛。”

“看着我。”

“你真的不想要我吗?”

“不要骗自己,直面你的心……”

“宴师。”

“宴师。”

“宴师……”

“宴师——!”

行无咎猛地睁开眼睛,徒然放松了身体,瘫坐在地,仰头大口喘息,无孔不入的热气从七窍钻入,那笛声仍旧时断时续,拨乱他一腔情潮,波澜荡漾。一滴冷汗缓缓从他鬓边滑落,浓长双睫沾满水气,不知是汗还是泪,晕花了双眸,眼前一片模糊。

朦胧间,她的身影似乎缓缓走近。

她在他面前俯下身,担忧地伸手来探他的额,身体微微前倾,长发从肩侧垂落,温顺地落在他的胸膛之上。

“你怎么了?”

行无咎恍然一惊,不知是梦是幻,抑或只是他的臆想。他勉力支撑,曲起双腿以掩饰自己的狼狈,强撑定力往后挪了两下,低哑开口:“我……”

再说不出话来。

羞愧和矛盾的情绪几乎快要将他撕裂,为什么他会做这样的梦,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幻想?

在她清澈如水的目光下,他愈发自觉卑劣污浊,她如皎皎天上月,他只是月色照耀下一捧不起眼的泥,却妄图攀附月光,留她到永远。

他抬手捂住脸:“我……”

看他这神志恍惚的模样,姚婵倏然松了一口气。刚才情急之下,她又喊错了,好在行无咎现在心智不清,届时如若问起来,糊弄过去便是。

但见行无咎如此模样,她侧耳细听,终于反应过来:“这曲子有问题?”

行无咎并起双膝,将头埋在膝间,整个人缩成一团,好似没有听到她的问题,又好似听到了,只胡乱地摇了摇头,长发凌乱。

姚婵伸手按住他的头顶,口中轻声诵念:“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

行无咎将自己深深埋起来,一时不知这是现实,还是仍在梦中,只觉得一只柔软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他的头顶,清冷低柔的诵念在他耳边响起,隐隐有压过笛声之势。

“芳草菲菲,我心如磐。凤狂龙躁,我心如水。”

他闭紧双眸,心乱如麻:“别念了……”

“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

“别念了……”

他忽然身体一晃,双膝重重砸落,凄惶跪地,不自觉伸手向前,握住了姚婵一只脚腕。

“求你……阿姐……”

他在求她,可其实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究竟在求她什么。

“救救我……”

他轻声呢喃,充满哀求之意。

忽而又略略提高声音。

“不。”

他痛苦而羞耻地摇头,双目紧闭,眉心紧紧蹙起。

“帮我……帮帮我……”

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一只手轻柔按住他的后颈。

“我明白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姚婵顺势单膝跪地,接住他瘫软的身体,忧愁地叹了口气。

本来想借此机会帮他稳固心神,增强定力的,看来是揠苗助长了。

打晕他只能解一时燃眉之急,只要笛声未断,即便再醒有她相助,也难免心神混乱。况且观刚才的情态,她好似反倒添了乱,让行无咎状态更遭,这让姚婵不由得有些挫败,更觉这笛声烦人。

姚婵盘膝坐地,闭目侧耳细听,终于隐约抓到一丝来源。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乐声越来越明晰,千丝万缕渐渐汇成一条清晰无比的洪流,在空气中隐隐震动。

片刻后,姚婵轻笑:“竟然这么近,怪不得他受影响如此之深。”

她伸出手,摸索到行无咎腰间悬挂的断刀,轻轻抚摸。

“万错啊万错,借我用用可否?”

无人应答。

自然无人应答,毕竟主人尚在昏迷状态。

但不知为何,姚婵却隐约觉得这刀刀身轻颤,仿佛在回应她的抚摸,她不自觉唇角上扬,将刀缓缓拔出。

没有法力,她以腕力投掷,手腕轻旋,四指送出。

“去!”

只听“叮”一声金石相撞的脆响,伴随着不绝于耳的裂纹声,那笛声戛然而止,万错被弹飞回来,与此同时,无数碎裂的镜片如狂风呼啸,骤然袭来!

姚婵猛然睁眼,旋身而起,如雪外衣随着她的动作被风剥下,如一袭滔天的浪涛。她单手擒在掌中,以身周劲风为助力,用外衣将碎片尽数包裹。

只是其数太多,纵使她速度已然极快,仍有疏漏,其中几片竟从衣角擦过,锋利如刀割,划下一片雪白后,径直向地上昏迷的行无咎的咽喉刺去。

姚婵不作他想,纵身扑上,试图以身体为他挡下这一击。

这一刻,行无咎忽然转醒,刚睁眼时还带有迷茫之色,然而待看情眼前情势后,如同一盆冷水从头浇落,他陡然清醒过来。

身体比思维更快,他双手按住姚婵的肩,以腰腹用力带动身体,猛然将她揽入怀中护在身下,碎片刺入血肉的声音微不可察,听在姚婵耳中却如雷鸣。

笛声消散,行无咎神智已然清明,他轻呼一口气,问她:“阿姐,你没事罢?”

姚婵被他压倒在地,不由得睁大眼睛:“你……”

行无咎神色一僵,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赶忙放手,笨拙地起身连退了几步:“我……我不是故意的……抱歉……”

姚婵抬手扶额,无奈道:“你在说什么啊,过来,给我看看。”说罢便起身,不容拒绝地剥下他的衣衫,查看他后背伤势。

只见血迹已透出里衣,三片碎片势不可挡,刺破衣衫后深深埋入肌理,只余一个尖锐的棱角露在外面。

“趁还未入体,我帮你把它们挑出来。”

说着,便要动手脱下最后一层。

行无咎眉梢狠狠一跳:“不用,我自己来!”

姚婵蹙眉道:“伤在后背,你自己怎么来?”

话音未落,已拽着衣领,径自将里衣剥落,少年背部线条流畅,肌理分明,因为紧张,两道肩胛骨紧紧绷着,在肌群中微微凸起。

姚婵轻轻拍他一下:“肌肉不要紧绷,不好取。”

“……”

行无咎茫然地抿了抿唇,竭力放松身体,轻轻把头低下了,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后颈。

姚婵心无旁骛,两指并起,只听“叮叮”几声,眨眼间镜子碎片便被夹出,落在地上。见伤势尚可,她心下稍松,复又为他穿上衣衫,嘱咐道:“下次不要这么傻了,我自有分寸,它伤不到我。”

行无咎埋头穿衣,良久才怔怔地低声道:“是我太弱了。”

姚婵讶异道:“不,你已经很强了。”

行无咎摇摇头,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恨意:“如果我够强,就不会让你落入这种境地,就不会……不会需要你来保护我。”

姚婵笑了一下,柔声道:“被人保护难道不好吗?你还太年轻了,需要时间成长。”

行无咎穿戴齐整,转身看她,神色晦暗不明,唇紧紧抿起。

“可是太慢了,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执念。

“我想保护你,阿姐。”

姚婵怔了一下,心莫名漏跳一拍,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因她的强大使然,她早已习惯了去庇护所有人,去一力承担所有,却还从未有人对她说过,我想保护你。

行无咎定定地看着她,漆黑双瞳中仿佛有火在烧:“阿姐,不要再受伤了。”

“……”

姚婵张了张口,愣怔片刻才道:“其实,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行无咎垂下眼帘,喃喃道:“可是……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复又抬眸,专注而认真地凝视着她,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沉声道:

“真的,很重要。”

那双漆黑的眼中情绪深浓,带着她看不懂的执着,让姚婵都忍不住为之惊心动魄。可细细想来,她不觉得自己有做过什么,能让他有如此之深的执念。

她带着任务而来,这都是她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不是吗?她予他的善意,似乎都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不值得他如此挂怀。

这不算公平。

姚婵别开目光,只觉呼吸有些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恰好此时白雾隐约有散开的迹象,她连忙道:“这雾似乎散开了,莫游中还没寻到,得赶紧找到他。”

说罢抬脚就走。

行无咎拉住她的衣袖,伸手一指:“他在那边。”

姚婵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莫游中一脸愁苦地走过来,他浑身狼狈,头发散乱,似是经历了一场大战:“终于找到你们了,这白怜霜的七情六欲曲着实厉害,若不是曲散,恐怕我至今还陷在‘哀’情中,直到彻底失去神智。”

此时白雾散尽,视野一片开阔,才发现这片空间并不算大,他们确实落到了一处。只是茫茫白雾阻断了前路,令人迷失方向,这才遍寻不见。

相距不远处,一面碎裂的镜子悬在半空,大半镜面已然碎裂,无数裂痕贯穿其中。

行无咎摇头道:“七情六欲曲本身没这么厉害,只是镜花水月本就能窥探人心,两相叠加,才有事半功倍之效。”

莫游中道:“难道幕后黑手就是白怜霜?”

行无咎摇头:“未必,刚才笛声是从这镜中传出,但这并非镜花水月本体,只是一个分身,是有人提前将乐声收在了里面。”

姚婵恍然大悟道:“原来这笛声名七情六欲曲?从名字看,是攻击人心智的罢?怪不得我一直觉得它有点吵。”

她修行多年,心坚如铁,难以撼动,以至于一开始都没发现这曲子有问题。

莫游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结结巴巴道:“有、有点吵?就只是有点吵?”又看了看那面碎裂的镜子,了然道:“这是你打破的。”

姚婵一本正经道:“你们定力不足,还得勤加修行才是。”

莫游中嘴角抽搐,不知如何作答,心道:心智之坚,毫无动摇,真真是个怪物。

“你们……”他自言自语,忽而看向行无咎,“这么说,你也中招了?”

行无咎默不作声地抽刀走过去,一刀将那镜子彻底捅烂,只见眼前骤然变换,白色倏然不见,黑色翻滚而上,一条无尽延伸的大道现于眼前。

果然话题瞬间被转移。

莫游中悚然道:“这难道就是出口?”

一时寂然无声。

三人都朝那大道望去,只见漆黑一片,漫无尽头,仿佛一张择人而食的巨口,但除此之外,四面别无他路。

姚婵提议道:“去看看?”

行无咎看着前方:“我先去,如果无事,你再过来。”

他率先往前,姚婵欲拦,却只余他衣角在手中一滑,然而就是这么短短一瞬,他的身影立刻被黑暗吞没——

作者有话说:注:“心宜气静,望我独神。心神合一,气宜相随。相间若余,万变不惊。无痴无嗔,无欲无求。无舍无弃,无为无我。”来自道家静心诀的一部分。

第28章 永痴缠 生相随,死相依,生生死死,痴……

见他身影乍然消失。

姚婵一怔, 失声喊道:“宴师!”

然而这一声却未能穿破黑暗,传至行无咎身边。

察觉身后有异,行无咎转身回望, 见来路已消隐无踪, 而前路亦已断绝,可谓四面绝路, 求助无门。

身陷绝境,他却面色如常,唇角甚至微微上扬。

果真同他所料, 这是一个陷阱, 幸好没让姐姐进来。

只是……

想起方才他在七情六欲曲中迷失心智,也不知有没有被阿姐察觉异样, 发现他……

他深吸一口气, 将繁杂心思下压, 全力以对眼前境况。

四下无路, 他原地深思。少顷, 竟然选择转身往回路走去。脚下是一片漆黑的深渊,深不见底,行无咎眯了眯眼,毫不犹豫一脚踏入, 竟然没有掉下去,而是稳稳站在了上面, 仿佛有一道肉眼难见的桥梁承托了他的身躯。

几乎是同时, 黑暗中浮现无数刀光, 疏忽一闪,便铺天盖地向他刺来!

他不再犹豫,抽刀出鞘, 黑暗中视力几近于无,他漠然闭上双目,仅凭耳力挥刀防守。一道清冷淡然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你的心要静。当你的心静下来,你的刀便会更加精准。”

一呼一吸都变得更加清晰,心脏平稳跳动的声音冲击着耳膜,虽然闭着眼睛,眼前却仿佛出现了无数刀刃。

它们闪着银光,从四面八方穿刺而来,每一道轨迹都那样清晰,迅疾的速度也变得很慢很慢,空气仿佛有了实质,阻挡着刀刃的进行,是时间慢了下来。

不,是他变快了!

短短一瞬,上百刀挥出,每一分力道都无比精准,每一道轨迹都分毫不错,刀光与刀光相撞,无数叮叮当当的脆响乍起,在激烈的交锋中归于无形。

他闭着眼睛,一边挥刀,一边向前冲,往日的修习融入肢体,当执起刀刃时,肌肉和骨骼便知如何运作,身体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精确无比地完成每一道攻击。

终于!

行无咎骤然睁开双目,一扇门伫立在他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悍然挥刀劈下!

一声刺耳的尖叫响起,灼热的火舌腾空而上,眼前的门并非生路,而像来时一般,一样是个陷阱。

与此同时——

“行无咎!”

一道气冲冲的女声在头顶上方响起,他仰头看见那张一向淡然的面容上因愤慨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更显眉心红痣盈盈一点,娇艳无比。

“上来!这片空间要坍塌了!”

他纵身而起,同时将手伸出,两手交错,姚婵使力将他拉出。

姚婵冷着脸道:“下次不许擅自行动。”

行无咎一怔,乖巧地道:“哦。”

莫游中叹息一声,实在是没眼看了,他指指周围:“快走罢,要塌了!”

四处天摇地动,无数雪白碎片散落,前方蓦地裂出一个缺口,三人向那缺口跑去,眼前一花,身体猛地下沉,竟然是从天空遥遥坠落!

“这镜子主人是谁?!”莫游中怒吼道,“简直过于阴险!”

如今他们三人没有法力,从天而降不是没有摔死的风险,这死法说出去简直败坏他一世英名!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姚婵脱下本就被碎片扎得千疮百孔的外衣,轻叱道:“脱衣缠住树枝!”她皓腕轻抬,身体在空中犹如飞燕般轻盈,不断调整坠落的方向,手上外衣充当绳子,缠住一根枝杈,减缓下落态势。

一连折断树根,才终于在一根树枝上稳住身体。

抬眼,见行无咎在她身周不远处,也已稳住。莫游中身量较重,一连撞断数根粗枝也未能停下,好在最后时刻他单手握刀,狠狠扎进了树干,才避免了一头狼狈栽下。

这颗大树枝繁叶茂,高耸入云,站在枝头下望,地面上的一切都被距离拉成了小小的黑点。

还没等几人喘过气来,就见大地忽然开裂!

“糟糕!”姚婵惊道,“这方世界开始无差别吞人了!”

显然经过这一番大闹,这镜花水月的主人也被反噬不浅,为了疗伤竟然不管不顾,开始无差别吃人。

忽然裂开的大地犹如一张张巨口,在人们尚未反应过来之时,瞬间就吞没了七八个人。

杜逢明身边本站着小野,地面开裂瞬间,孩子向下掉去,他想也不想伸手去捞,然而他不过一介凡人,如何抵得过神器的力量。还没等他使力将小野拉出,大地再次轰然合上,小野和他的一条手臂同时消失!

“啊!!!”

杜逢明发出一声惨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因剧烈的疼痛瘫倒在地。小野母亲扑到过去,眼含热泪,发出一声凄惨嚎叫,却再也见不到自己的骨肉。

“姐姐!”

一片混乱中,一道稚嫩的童声凄厉的嚎哭着。

只见连满满面泪水,浑身都被鲜血染红,然而这鲜血却并非来自她自己,而是源于她怀中的连圆。

只见那张一向挂着笑容的小脸惨白一片,口鼻、双耳中都不断溢出鲜血,下半身更是完全被鲜血染红——

不,没有下半身了。

从腰部往下,连圆的下半身也被大地吞没。在惨剧发生的那一刹那,她用力托举了自己的妹妹,却永远地葬送了自己。

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了一个成年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但她确实当好了一个姐姐,在她有限的生命里,她保护了自己最想要保护的人。

“姐姐!姐姐!”

连满泪流满面,徒劳地抱着姐姐残破的身躯,在地上摸索,试图寻找她已消失的半身。然而触手只摸到满手滑腻的鲜血,她发出刺耳的尖叫,仿佛难以接受自己手下触摸的一切。

连圆用尽最后一口力气,抓住了她的手:“活下去……带着我的份,一起……”

“好,好!”连满也用力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贴,那脸上已分不清是血,还是泪,“我们一起活下去!”

连圆废力地一笑:“我是活不成啦……小哭包……”

她感觉越来越冷,身体仿佛灌了铅一样沉,快要沉到地底下去,她努力睁着双眼,看着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

她们多像啊。

只要她活着,就是她活着。

“别哭……”

她的手无力下垂,就这样睁着眼睛死去了。

连满原本还泪流不止,在她死去的这一刻,眼泪却忽然冻结了。眼眶酸涩,她是最爱哭了,此刻却一滴眼泪都掉不出来,仿佛她这一生的眼泪都在刚才流尽了,随着姐姐一起走了。

她用力抓着连圆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处。

“不哭了,我再也不会哭了。”

她怔怔的,一字一顿的立下誓言。

“我这一辈子,只会笑,再也不会哭了!”

她放声嘶吼。

“我再也不会哭了!”

*

这一切发生太快,只在转瞬之间,待姚婵三人纵身回到地面上时,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来不及安慰众人,因天空上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人身幻像。

一下吞掉七八个人的精魂生气,震动停止,天空上却出现了一个男人的巨大幻像,他脸色苍白,手挽长弓,浮于半空之上,巍峨如神。

地面上,已有幸存的村民跪地拜倒,以为是神明降临。杜峰明失血过多,已濒临死亡,躺在地上怔怔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莫游中瞬间双眸圆睁,怒不可遏:“薛厄!”

行无咎也脸色微凝,他一直隐隐有猜测,他们进入这里并非偶然,如今薛厄再临,坐实了他的猜想。

薛厄神色漠然,缓缓张臂拉弓,这华丽长弓上分明没有搭上箭矢,可光芒隐隐汇聚,竟渐成了一支光羽长箭,但仅仅一瞬,这箭矢又疏忽散逸,化作了点点星光。他啧了一声,忽然抬手——

这个瞬间,姚婵只觉得体内法力忽然恢复,如潮上涨。

她当机立断,立刻解掉发带,灌入法力,白色的发带随风暴涨,瞬间将剩余村民全部绑住,同时嘴中轻叱道:“宴师!”

喊完心里又是一阵后悔,怎么又喊错了!都怪行无咎,那时有事没事就逼着她喊这名字,完全给她养成条件反射了!

行无咎见她所为,立刻明白她心中所想,抽刀横斩,原本在人间被压制的狂暴法力随着这一击被轰出,瞬间劈出一道狭小裂隙。姚婵甩手横扫,在堪堪进入魔域前,将这些村民全部送回了人间。

短短一息,两人配合无间。

姚婵轻出一口气。

以她多年所见所闻,此时此刻完全不必解释这天上人究竟是神是魔,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拖他们下地狱的恶鬼,只需要做到自己该做的事即可。

解释完全是多费口舌。

薛厄遥望一切却并未阻止,可能镜花水月在手,他并不在乎这剩余十来个“耗材”的生死。

只是转瞬间,魔域再临。

姚婵微微蹙眉,同时一瞥行无咎,他果然按她所说,调息法力柔和流转,仍旧镇定自若,身上气势凛然,显然修为更上一层,于是心下稍安。

然而刚一放松,却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女孩忽然站了起来。她实在太小了,又故意躲起,以至于刚才姚婵送众人出去时,竟然遗漏了她。

“你是……小满儿?!”

姚婵讶然,只见她满面泪和血,五官被糊的只剩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只见一位不见另一位,她心中叹息,知道连圆大概率是死了。

连满怔怔道:“天上那个,是杀死我姐姐的人吗?”

姚婵不知如何安慰她,只点点头。

天空之上,薛厄长出了一口气,再次挽弓,长箭凝聚,这次果真未再消散。

看来是人间的法则压过了镜花水月,即便他是此间主人,也无法抵御人间不能使用法力的规则,因此才转回魔域。

那长箭虽未射出,但隐隐的波动已令姚婵脸色微变,不由问道:“这是什么?”

行无咎沉声道:“这是弑神弓,能躲就躲,不要硬抗。”

然而他虽是这样说,却已握紧万错,随时准备迎战。

莫游中咬牙低声道:“他有弑神弓在手,又有镜花水月加持,不能在这里打!我佯攻,你掠阵。”

说罢,他纵身飞起。

薛厄箭尖随之调转,双眼微眯,长箭渐渐凝聚成型,已是蓄势待发之势,弓弦越拉越紧,气息十分强悍。

姚婵伸手将连满揽过:“小满儿,等会儿出去后找个地方躲好。”

连满沉默不语,只抬起头深深地看着空中的巨大幻像,脸上一丝表情也无,身上隐隐冒出一丝一缕的黑气。

魔气!

姚婵一惊。

这对双胞胎竟然是人魔混血!只是一直待在人间,魔气才被压制,如今回到魔域,才现出另一半的血统。

虽长箭已经成型,但弑神弓一发之后再凝,时间漫长,薛厄也不敢轻易射出这一箭。但他作为此间主人,可操纵一切,只见漫山野草疯长,如一潮碧绿粘稠的海,不停地阻挡着莫游中和行无咎两人。

姚婵不再犹豫,带着小满儿一同飞上天空,同时喝道:“走!”

三人一齐发力,法力汹涌而出,瞬间将天幕撕裂一道弧线。

薛厄双眸微睁:“想走?!”

箭尖直指裂痕,凝聚已久的长箭瞬间射出!不知为何,他箭既不对准莫游中,更是直接忽视了姚婵,而是直指行无咎后心!

光羽长箭势如破竹,在半空留下无数残影,与此同时,他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笑容。

这短短一瞬发生了太多事情,以至于莫游中后来回想,记忆都有着一种极为诡异的深刻明晰,时间仿佛无限的拉长。

千钧一发之际,行无咎自知躲闪不及,凝神贯注转身反击;姚婵在小满儿后背一推,将她送到莫游中怀中,自己则借着这一掌之力,瞬间来到行无咎面前,为他挡下了这撕裂天地的一击。

长箭洞穿了她的小臂,鲜血漫天泼洒,箭矢去势不减,将她的身体带入行无咎怀中,也带着两人一起穿过撕裂的天穹,跌入魔域。

而呼啸的怨潮夹杂着万千尖刻的哀嚎嘶吼,正在外界等着他们!

莫游中接住一脸茫然的小满儿,回头看了一眼薛厄,他带着一抹嘲讽笑意,身形顿时消散,化为了万千光点。

他心里一个激灵,如数九寒天一盆冷水从头浇下!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始至终薛厄都不打算在镜花水月中与他们开战,而是引导他们撕裂空间逃出去,因为外面有着更加恐怖、更加无法抵挡的东西在等着他们。

怨潮。

莫游中一咬牙,没有迟疑,义无反顾地跟着穿过了那道裂痕。

鲜血的味道行无咎从不陌生,然而这一刻,他忽然嗅到了一百多年前的风,是熟悉而又陌生的血的味道,这股腥风贯穿了他的身体,在他心间萦绕不止,上百年来,从未停歇过。

是阿姐的血。

姚婵对他微笑:“还好,这次赶上了。”

光箭穿过她的小臂后,就化为流光消失,但仍旧在她光洁无暇的手臂上留下一个极为可怖的贯穿伤。

然而姚婵心里庆幸无比,幸好她挡了下来,她的身体强横无比,这箭竟然能伤到她,那如果让现今的行无咎接了,可能就会留下致命伤口。

还好,以轻伤换重伤,太值了。

可眼前的少年怔怔地睁大了双眸,脸上全无劫后余生的喜悦,而是深深的恐惧。姚婵不解其意,便安抚地捧住他的脸颊。

那血的味道更重了。

行无咎的大脑空白一片,仿佛有谁在他心中哭泣嘶喊。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受伤!

不要死!

我可以保护你,我可以的!

然而命运从未垂怜过他,怨潮尖利的声音已至耳畔,刺骨的寒意令人心神俱裂,他用力想要抱紧眼前的人,想用血肉之躯为她铸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却又再一次被人推开。

两道人影在空中分离,一道向下坠落,一道腾空而起。姚婵的身影被怨潮吞没,无数厉风和哀嚎瞬间将她包裹,在最后一刻,她大声道:“不要担心我,我不会有事!告诫莫游中,不要再去刺杀薛厄了,他可能会死!”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

姚婵后来细想与行无咎相处的点滴,总觉得他的头痛并非伪装,大概确实是曾经掉入过无尽海的后患,只是为了不让她担心才屡屡扯谎。

既然她在这里,何苦再让他重蹈覆辙呢。

更何况,她大概率是不会有事的,行无咎不是说过,她在大婚夜才会消失吗?

与此同时,离开镜花水月后,系统098终于再次上线:“我靠!我终于能联系上你了!姚婵!这个世界……有……漏洞……”

忽然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系统098抓狂的声音也随之变得断断续续:

“我……靠!我靠!这……救命!”

姚婵还未待细问,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仿佛有什么拖曳着她的灵魂,飞速地后撤着。

行无咎被她推得身体急剧坠落,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抬头就见那狂暴的灰色雾气席卷着她的身影,从天空一掠而过,径直回到了无尽海中。

薛厄直接将他们转移到了无尽海附近。

当莫游中从裂痕中飞出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少年失魂落魄地跪在无尽海旁,看着翻滚嘶嚎不止的怨潮,长发凌乱散落,漆黑的双目中毫无神采,仿佛两颗死掉的玻璃珠,只是无情而忠实地映出了眼前的景象,不属于他的鲜血从脸侧滑落,是一滴带血的泪。

他人生中最为幸福的时刻,都和她有关。他人生中最为痛苦的时刻,也都和她有关。

她死了,再一次,她死了。

他总也留不住她。

许多年后,他于三界之中已无敌手,世界匍匐在他的脚下,他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实现他想要达成的一切。可午夜梦回,他总觉得自己还跪在无尽海旁,永远无法挣脱。

玉靡曾问过他:“您已经是三界第一,拥有无上权柄,为何总是如此不安呢?”

他只微笑道:“因为我的人生很失败啊,我想保护的人,一次都没能保护好。”

他的世界很小,他用一生去追寻一个人,驱动他前行的向来并非野心和欲望,而是可能会失去她的恐惧。

莫游中无声地走到行无咎身后,抱着小满儿,正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忽然看见少年颤抖着伸出了一只手。

他失声喊道:“别!”

掉入无尽海的人,从未有过生还者。既然她已为你而死,何必再搭上自己性命!

然而行无咎死寂的双眼却微微一亮。

“可以!”

莫游中心惊不已,以为他受刺激太大已经失心疯,小心翼翼问:“什么?”

行无咎怔怔地道:“还有机会……用法力包裹身体,可以抵挡怨潮的侵蚀。”

莫游中声音干涩,轻声叹息道:“将法力渡出体外,无时无刻包裹全身,这何其困难。你有多少法力可以用,在怨潮侵蚀下,你又要以何种意志,如此精细地操控法力……我、我没有资格劝你,但我想……她也不会想看到你这样。”

行无咎只轻轻摇了摇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凝视着沸腾不止的怨潮,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

“莫大哥,她交代你,不要去杀薛厄,你可能会因此而死……保重!”

说罢,他毫无征兆的纵身一跃,跳入深不见底的无尽海中,森寒嘶吼的灰色雾气瞬间就吞没了他的身影。

“别!”

莫游中阻拦不及,只觉得五指一空,衣角从他指尖冷冷滑过。

他抱着呆怔的小满儿,心里空茫一片。不知站了多久,他仰起头,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在了他的脸上,然后是两片、三片,大雪纷扬而落,冰凉的,像是谁的眼泪。

这一刻,他终于下定决心,要斩断过去的一切。

他抱了必杀之心,也存了赴死之意,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处理。他低头对怀里的小女孩说:“小满儿,你有魔族血统,你自己选择,要在这里生活下去,还是回到人间?”

小满儿无神的双目对准了他,清清楚楚地说道:“杀死姐姐的人在这里,我也要留在这里。”

莫游中点点头:“好。”

他怀抱着小满儿,转身离去。

这个潇洒不羁的游侠,在这个大雪天,一人、一刀、带着一个流干了泪的小女孩,自此踏上了孤独的旅途。

正所谓,三人去,一人归,风雪相送狭路人。

如若有幸,来日再会!——

作者有话说:男主的少年时期就此落幕了,女主死遁(非故意),男主殉情(并没死)。

接下来进入第三次穿越,来到男主的幼年时期了,这一次穿越比较短,但奠定了他们的感情。

周日加更,0点一章,晚上6点一章,把童年期剧情过完就可以好好谈恋爱了(望天)

第29章 行无咎(1) 他入魔了!

雪花飘飘忽忽地从空中落下。

面容清秀的少妇微笑着抬手, 将这片雪花接住,她极目眺望,远方积起阴云, 北风夹杂着零星雪花簌簌吹来, 显然,今晚将会有一场大雪。

一条厚厚的大氅忽然披到她的肩上, 少妇扭头,看见自己俊朗温柔的夫君正站在她的身后,含笑道:“阿芜, 快进屋去罢, 下雪了。”

她摇摇头:“就这么一会儿,我没事。”尽管这样说着, 她却低低地咳了两声。

男人目光隐含忧虑:“你的身体向来不好, 赶紧快进屋去。我来等赵大哥就好, 他说今晚一定会回来吗?”

阿芜笑着道:“来信说是今晚。师兄许久未归了, 我也很想念他, 再等一会儿罢。”

“娘亲!”

清脆的童声响起,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从屋里冲出来,猛地撞进她的怀里,眨巴着大眼睛, 仰起头笑嘻嘻地道:“今晚赵世伯要回来了吗?那晚上是不是有好吃的啦!”

他们身后,一个低哑中隐带稚嫩的声音不屑道:“你就知道吃!”

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面貌清秀, 长眉秀目, 和母亲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正处于变声期,嗓音沙哑难听, 近来不太爱说话,但听说世伯要回来,也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世伯上次和我说,这次回来会给我带一把好刀呢!”

男孩冲他做了个鬼脸:“刀有什么意思,哥哥!我们去林子里玩罢,看看陷阱里有没有掉下野兔!”

说着就率先跑出去,那少年见他撒着欢跑了,心里也痒痒,跟着一起出去。

阿芜提高声音,在他们身后喊道:“消厄,消晦!不要玩太久,天黑前回来!”

少年一把抓住弟弟的衣领,将他提起来,一把搂进怀里,去挠他的痒痒。男孩笑得咯咯作响,不住地扭动。

“哎呀!哥哥,哈哈哈哈……不要挠我……哈哈,娘亲!你看他!”

两人打打闹闹地跑远了。

阿芜无奈地叹了口气,家里养了两个男孩,简直就像养了两条拴不住的疯狗。瞥一眼不为所动的丈夫,她忍不住迁怒道:“子昌!你还笑,都是你带的!”

子昌扶着她的肩膀,好声好气地送她回屋:“好好,都怪我,你快回去歇着,别受了寒。等人来了我去喊你,好不好?”

将愠怒的妻子送回屋,子昌站在院中,等着赵铮声归来。

说起来,他算是倒插门女婿。

妻子过世已久的父亲是附近闻名遐迩的剑客,可惜膝下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无人继承其剑意。好在后来在野地里捡了个弃婴,养在身边抚养,本是一时好心,不成想这孩子竟然在修行方面极有天赋,便倾囊相授,这个弃婴便是赵铮声。

师父去世后,赵铮声承担起了照顾小师妹的责任,后来因战乱,子昌流落到此处,同阿芜两人一见钟情,便结为夫妻,后来更是有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孩子。

赵铮声是个武痴,见师妹生活安稳,便开始四处游历,寻常魔族没有姓氏,他本命铮声,赵姓乃是他一剑一剑打出来的。

每过段时间,他便回来一趟,看看师妹及其家人,也给两个孩子带些新鲜玩意儿。

今日,便是他传信要归来的日子。

子昌等了一阵,雪隐隐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正等着有些焦急,忽然见远方风雪中隐隐走来几个人影,不由高声喊道:“赵大哥!”

那几个人影越走越近,待走到门口,子昌才看清,来人并非赵铮声,而是三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人,个个佩戴武器,为首那人怀中,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

是个男孩,闭着眼睛似在睡梦中,尽管年龄尚小,也仍看得出神清骨秀。

子昌吃了一惊,心里急急跳了几下,他虽然修为不高,也看得出来,这几人都是神界的大神官。

而为首的神官抱着的那孩子,身上神息浓郁,纯净无比,恐怕还是一名真正的神族!

几名神官带着一个高等神族的孩子,怎么会出现在魔域中呢?而且还是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为了躲避战乱,他和阿芜早就带着孩子躲进了深山老林当中。

子昌犹豫地问道:“几位这是……”

为首那男人闷声开口,声音从面具下传来,有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哑:“路过,讨口水喝。”

子昌心里惴惴不安,并不想引他们进屋,但看几人的架势,似乎非要进屋不可,只好道:“请进吧。”

他一边撩开门帘,一边心里暗自庆幸,幸好两个孩子出去玩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阿芜在屋里等待,听见开门声,以为是赵铮声归来,欣喜去迎,却见丈夫一脸忧虑地走进,身后跟着四个陌生的神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子昌给她使了一个眼色:“阿芜,去倒几杯水,几位客人想暂时歇歇脚。”

阿芜赶忙起身去倒水,却听为首那男人道:“不必了。”

她惊讶抬头,看见的却是丈夫缓缓倒地的身影,一把长剑无情地从他心口贯穿而过,她愣了片刻,才听到一声恐怖的尖叫,而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这声尖叫竟然是出自自己之口。

原来她柔弱无力的嗓子也能发出如此尖利高昂的声音。

“子昌!”

她扑上前去,泪眼朦胧地去摇晃丈夫的尸体,正想抬头质问,却见一道银光闪过,鲜血瞬间喷涌而出,眼前一片血红,她捂着嘶哑作响的脖子倒下,很快就没了动静。

为首男子冷漠地将剑擦干,收回剑鞘当中。

站在他身后的一名男子有些不忍:“一定要做的这么绝?”

那为首的神官冷冷道:“上面有令,一定要隐蔽行事,不能有见证者。怪就怪他们非要住在这深山老林中。”

他杀了两人,再次转身出门。

“走罢,今夜一定要赶赴到宅子中。”

三人再次走入风雪,铺天盖地的大雪很快淹没了他们的身影,而那个孩子,自始至终沉睡着,仿佛毫无所觉。

“哥哥!”消晦拍了拍哥哥的肩膀,探头探脑地同他道,“那边好像有几个人诶!”

消厄手里提着一只受伤的野兔,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什么也没看到,回手揉了一把弟弟的脑袋:“哪有人啊,赶紧回家罢,一会儿又要挨娘亲的骂了。”

消晦又眯眼看了看,果真不见了,他忍不住嘀咕,难道真是看错了?

两人回到家门口,消厄先将两人身上的雪拍干净,又跺了跺脚,还抱着消晦使劲地颠了他几下,逗得消晦哈哈大笑,这才推门进去。

“娘,今晚可以加餐啦——”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血腥味扑面而来,因为惊悚,他的瞳孔急剧收缩,成了两粒黑点,在可怖的眼白中不住地颤抖。

“娘亲?”消晦疑惑地从他身后钻出来。

消厄下意识去拦他:“别!阿晦!”然而消晦早已探出了脑袋。

下一秒,一声惨痛的尖叫刺破了他的耳膜。

“娘!爹!”

消晦扑通一下跪倒父母身前,小脸上涕泪恒流,不住地摇晃他们,又转过脸来惊慌地对哥哥喊道:“哥哥!哥哥!”

他整个人都慌乱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没有了爹娘,只能叫哥哥。

消厄咽了下口水,努力维持着镇定,但身体仍旧忍不住地颤抖,抱着弟弟的肩膀道:“不要怕,阿晦。还有赵世伯,他马上回来了!我们……我们等等他,好吗?”

消晦哆哆嗦嗦地哭着,牙齿打颤:“好……好……”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守着父母渐渐冰冷的尸体,就这样等了一天一夜,直到大雪停止,外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积雪,也未见到赵铮声的身影。

他们没吃没喝,巨大的恐惧像阴云一样笼罩在心上,内心彷徨恐惧,以至于连移动一下也不敢,直到第二天的深夜,一伙人闯进了屋内。

消厄抬起憔悴的脸,拥着弟弟,看到一群人拿着刀,举着火把,闯了进来。

“呦!还有俩小孩呢!”

“这是父母死了?吓傻了?”

“搜搜看,有没有财物,没有正好把这俩孩子卖了!”

“小傻子买不了几个钱吧?”

“有多少算多少,赶紧搜!”

消厄茫然地看着这群人翻箱倒柜,将他昔日的家毁得面目全非,连父母的尸体都被拎起来一一摸过。母亲耳朵上、头上的首饰被一把扯下,又像个破布袋子一样,被扔到角落。那只死兔子,被人扔到墙上,摔成了一滩烂肉。

他看着这一切,却无法理解,只有怀里的弟弟散发着真实的温度。消晦怕得要死,紧紧闭着干裂的嘴唇,缩在哥哥怀里不敢抬头。

战争爆发了。

就连他们所在的这片山林,也没能躲过战乱的席卷。

第二天一早,当赵铮声匆忙赶回,看见的就是门前一串凌乱的脚印。他心里猛地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他停下脚步,竟有点不敢往前。

路上,他遭遇一个难得的对手,一时和对方缠斗起来,他想晚回一天,大概也不会有什么事,于是尽情地享受了战斗。

可是这一刻,他浑身颤栗,竟然不敢面对。

直到身体发僵,他才抬起沉重的双脚进了门。只见屋内如狂风席卷,四处都是散落的衣物和家具,子昌的尸体瘫在门前,身上全是脚印,而师妹……他从小看到大的师妹,衣不蔽体地倒在墙角,双目圆睁,是个死不瞑目的模样。

两个孩子则不见踪迹。

赵铮声身体一晃,颓然跪倒在地,泪水从眼角滑落。

就只是晚了一天!

就只是一天,一天而已!

与此同时,天空之上,一辆华丽的飞舟腾空而过。

然而这辆飞舟之上,却没有人,载着的是一个一人高、半人宽的牢笼。飞舟又行出很远,才在一户宽敞豪华的大宅中停下,这一户人家是很有名望的富商,行事向来奢靡,因此这飞舟落下,没有任何人起疑。

那牢笼出了飞舟,又进了一处闲置的庭院,最后在黑暗逼仄的地牢中,关进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揉了揉眼,这时才缓缓苏醒。

见眼前所见和往常大不相同,他惊慌失措地站起来,小手握着冰冷的栏杆,因还太小,说话并不利索,磕磕绊绊地道:“娘!我!你在哪里!娘……娘!”

有人自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走出,蹲在他面前,望着这张无助惊恐的小脸,缓缓露出笑容。

“宴师,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

姚婵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然后看到了一个漆黑的廊道。她愣了片刻,才回想起昏厥前的画面,她不是被卷进怨潮中了吗?

这是哪里?

下一秒,她察觉出了不对劲,她抬起自己的双手,透过那个虚幻的轮廓,看到了黑漆漆的地面。双脚也没有触地的实感,而是轻飘飘地浮在半空。

灵魂?

这是她的灵魂状态?!

不是说这个世界不存在灵魂设定吗?!

姚婵忍不住发出连环三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098!”

无人应答。

姚婵呆了一下,这才后知后觉,这次因为是真身降临,098是绑定在她身体上的……所以她的身体呢?

她身体去哪里了?!

“不要慌,要冷静,不就是丢了身体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哈哈哈。”

姚婵咬着大拇指,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声音干涩地笑了几声后,脸刷的一下垮了下来。

回想起第一次穿越时,作用在灵魂上隐约的拉扯感,这一次好像也出现了,难道是这个原因?那她的身体又在哪里?怨潮吗?灵魂脱离后身体应该会自动开启护体金光,应该问题不大。

可是行无咎怎么办?

她又一次失约,自他身边离去了吗?

不知为何,想到此处,姚婵心里莫名有些憋闷,情绪更加低落。

她好像真的,把这个任务搞得很糟。

不止很糟,现在连自己的身体都搞丢了,系统也不见了,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拎着一个食盒信步走来,眼见这寂静湿暗的长长廊道终于出现了人影,姚婵赶忙跟在了她身后。

女孩长长的头发挽成两个双丫髻,以粉色发带扎着,还缀着几朵白色和黄色的小绒花,穿一身碧绿襦裙,脖子上戴着一个赤金嵌宝石的璎珞圈,玉雕粉琢的小脸儿,十分可爱。

廊道十分黑,虽然两旁点着些许幽幽烛火,但那幽绿的火焰反而使这里更显阴森。但她往前走着,丝毫不惧,嘴中甚至哼着小曲。

姚婵跟在她的身后,经过漫长的廊道,阴寒的气息也越来越重,终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间狭小的地牢,而中间放着一个更加狭小的牢笼,一个大约六七岁的男孩蜷缩在里面,破衣烂衫中露出新伤叠旧伤的细瘦手脚,脖子上锁着一个铁圈,半长不短的头发乱糟糟的,蓬乱地堆着。

他面前摆着一个棋盘,下着一局未完的棋,但他只是抱着双腿,靠在栏杆上,抬头望天。头顶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大概只有巴掌大小,丝丝缕缕的白光从中漏下,映出空气中飘散的烟尘。

姚婵飘在空中,忽然有些不敢过去,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小女孩站到他的背后,将食盒放在地上,拍了他一下,那孩子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察觉。

女孩有些生气,嘟着嘴道:“我给你送吃的,你怎么一点都不领情啊?”

见那男孩还是一动不动,她勾起唇角,带着一点调笑,一点恶意,慢悠悠地道:“听说,你今天的功课没有好好完成,被老师狠狠地教训了一顿,今日的‘必修’加重了,是吗?”

她伸手去按男孩胳膊上崭新的鞭痕,细嫩的手指缓缓掐了进去,伤口被撕裂,男孩却不为所动,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又忽然哀声撒娇:“你看看我嘛,我给你带了好吃的糕点,难道你的泔水更好吃吗?”

见仍旧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女孩沉下脸来,冷冷道:“你长的这么漂亮,给你卖到金玉窟好不好啊?”

“……”

姚婵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轻缓的,湿冷发霉的空气进入肺腑,却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女孩将手探进栏杆,捏着他的脸,将他的头强行转过来,蓬乱脏污的黑发下,是一张精致漂亮的脸,只是眼中却无神采,黑沉沉的眼中清晰地映出一切景象,却无法进到他心里,他的世界壁垒高耸,已完全封闭。

女孩有些泄气地松开手:“真没意思,长这么漂亮,却是个小傻子。不会说话,不会笑,也不会哭,真没劲。”

这个地方是她前不久才发现的,因每日都有人神神秘秘地往来,她一时好奇才跟进来,结果在这里发现一个漂亮的小傻子。

这人不知被关在这里多久,但她回想那些人出现的时间,估计大约也有几十年了。神魔两族寿命漫长,少年期在人生中虽算短暂,但大约也有200年左右,故而女孩猜测,这孩子大概有个七八岁了,只是长期遭受虐待,格外瘦小一些。

见怎么摆弄他都没有反应,女孩兴致缺缺地站起身来,踢了一脚那食盒,垂头丧气地走了。

她碧绿的衣角,从姚婵身体中轻轻穿过。

男孩……或者说,幼年时的行无咎见她身影消失在廊道中,纤长的睫毛一眨,又重新扭回头去,面无表情地继续发呆。

姚婵伸出手去,轻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脸。

她现在是灵魂状态,没有身体,手径自穿过了他的脸颊,可行无咎长睫一抖,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抬手摸了下脸。

姚婵浅浅勾了下唇角:感觉还是这么敏锐,小可怜。

她穿过牢笼,在他面前俯身而下,双膝跪坐将他拥入怀中,希望借此能给他些许的温暖。从天窗漏下的光芒穿过她的身体,落在行无咎的脸上,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茫然地看向了前方。可竖起的铁栏将一切都划分成细瘦的诡异长影,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

可分明,似乎有人轻轻地拥抱了他。

大概是错觉,他漠然地垂下眼帘,在黑暗的地方关久了,出现一些幻觉也很正常。

他虽足不出户,几十年来却饱览书籍,然而了解越多越是痛苦,思考会帮他维持清醒的头脑,连浑噩度日都很难做到。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的生活是不正常的,他正在被人惩罚,因他天生背负罪孽降世,唯有受尽苦楚才可洗脱。

脚步声缓缓响起。

一个瘦高的男人从黑暗中走进,他平静地走到行无咎面前,低头看一眼那局残棋,开口问道:“宴师,为何没有完成棋局。”

行无咎漆黑的眼睛目无焦距地盯着棋盘,并不回答。

那男人垂眸一瞥,看见那食盒,冷笑了下,一脚将其踢开。

这些年来,这里的人也是懈怠了,甚至就连他自己,也感到倦怠和无聊,每日期盼着脱离这样的生活,以至于松懈到连个小女孩都能随随便便地闯进来。

那男人蹲下来,对他道:“将手伸出来,午后的‘必修’你需完成。”

姚婵冷冷地看着这个男人,他面容普通,颧骨很高,浑身泛着一股苍冷的气息。她被此间的法则约束,即便不知为何灵魂和身体分开,然而灵魂状态的她,并不被世界承认,只能无力旁观。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以往无论遭遇何种险境,起码她可以做些什么,唯有这一次,她被排除在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上演。

孩子干瘦的手上伤痕交错,那男人用漆黑的匕首,在他手臂上划下一道深深的伤口,浓郁的神血从伤口流出,滴落在地上。

“你之血,有罪。需每日放逐,以慰大地。”

姚婵看着那鲜血滴滴答答地淌下,有一瞬间的恍惚,可能是他太虚弱了,以至于她竟然一直没有发现,幼年时的行无咎竟然是个神族!

随着鲜血流出,孩子的脸色也愈发苍白,他唇瓣微微颤抖,因失血过多而眼前晕眩。每日取血,使他总陷在虚弱状态中。

待血液在地上积起厚重一滩后,男人为他治好伤口,又站起来,冷冷道:“脱衣。”

陈旧残破的衣衫坠落,孩子光裸瘦弱的背脊也在空气中暴露,他微微颤了一颤,因干燥冰冷的空气而忍不住发抖。

“你之发肤,有罪。需每日鞭笞,以慰苍空。”

三十鞭后,他后背已伤痕累累,血迹斑驳。但自始至终,他抿紧唇瓣,一声不吭。

男人收起鞭子后,为他后背上药,再次穿上衣服。

而后他再次问道:“宴师,为何没有完成棋局。”

这一次,孩子终于小声开口,他嗓音干涩,低声道:“每日……血太多了,我脑子……发晕,无法思考……”

男人冷冷睨他一眼,没有出声。

姚婵闭了闭眼,冰冷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烧,胸腔里一阵一阵的发冷,快要结出寒冰!

怜悯吗?也许是。

对自身无能为力的憎恶?也许是。

或许,还有一些其他的……无所谓了。

姚婵回头看了一眼兀自发抖的行无咎,扭头飞快地飘了出去。

原著中,说他少时全家被杀,筋骨尽废,现在看来,剧情还没有发展到那个阶段。她能不能阻止这段剧情的发生?

也许可以,也许不行,但总归要试一试。

她飞快地在这庭院中穿梭,想寻找一些线索却愈感茫然。眼前所见,应是魔域中一处豪富之家,生活用度极为奢靡,刚才那女孩便是这户人家亲生的大小姐。

可是他们有什么缘由,敢私自囚禁一个神族的孩子,并且要这样残忍地对待他?

而在姚婵探寻着这处庭院时,那女孩也十分不甘心地重新跑了回去。

她自出生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一个沦为阶下囚的小傻子有什么资格对她摆谱?

她沿着漆黑的廊道,一步一步往里走,因年龄幼小,步伐轻不可闻。待越走越近,她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声,小嘴不由得高高噘起,原来他会说话啊!

她躲进黑暗中窥探着一切。

男孩的声音微哑,透着难掩的虚弱:“这两日……流的血太多……我……”

男人心里一惊,这两日他没有好好完成功课,他的惩罚是过重了些,现下一想,竟有些心惊肉跳。

那人下过死命令,无论如何,不许他死!

如果这孩子死了,恐怕他的下场会更加凄惨。男人脸色难看地打开囚笼,拿着一瓶药走了进去,伸手掐住行无咎的脸颊,倒入一颗丸药,往他口中塞去。

“咽下去!”

然而孩子的呼吸却愈来愈弱,药进了口,根本无法吞咽,带着一点涎水湿漉漉地滚出来。

男人目眦欲裂,心里的恐慌一阵高过一阵,不由探身去测他颈侧脉搏。

这时,异变忽起——

伴随着女孩的一声尖叫,行无咎原本涣散的双眸突然一凛,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小狼崽,他恶狠狠地扑上去,一口咬破了男人颈侧的血管,同时左手一根尖利的签子利落地贯穿了男人的太阳穴,在瞬间完成了必杀的一击!

他大口地吮吸着男人的鲜血,漆黑的双眸紧盯着跌坐在地、紧捂双唇的女孩,幽幽的,平静的,映出她因恐惧而颤抖不止的身影。

因这几日过量的放血,他体内血液近乎流干,此时大量的魔血涌入体内,竟然使他身上渐渐溢出漆黑魔气。

魔气翻涌,愈涌愈多,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其中,漆黑而粘稠,犹如实质,最后竟然凝成墨黑的阵云,从这一方狭小空间盘旋而上,狂暴地横扫而出!

姚婵震惊眺望,只见地动山摇,狂风呼啸,一道黑色的漩涡从地牢处直冲而上,接着向四面八方狂扫而去,所到之处屋顶撕裂,地面卷起,一人合抱的大树被连根拔起,转瞬便被汹涌而至的魔气吞没!

他入魔了!

姚婵心头震颤不已,所有人都在尖叫着往出跑,只有她在逆着人群努力往回飘。然而刚刚回到地牢门口,一股巨大的吸力牵引着她急剧向内飞去,眼前忽然一黑,她失去了意识。

待再清醒时,姚婵发觉自己正躺在地上,她撑起身体,看见一双幼小白皙的手掌。来不及理清状况,她飞快地环顾四周,在已破碎不堪的囚牢中,找到了躺在地上的行无咎。

他平摊着小小的身体,双眸平静地望着上方,屋顶被彻底掀开了,天光泼洒,如同一潮白色的海浪,无穷无尽地下坠,将他彻底淹没了。

姚婵扑上去,去拥他冰冷的身体,却发觉触手绵软,他枯瘦的四肢仿佛断开的藕节,无力地往下垂坠。

她心重重地一跳,上手去摸,这才发觉他四肢筋骨近乎全部断绝!大概是他身体太过虚弱,承受不住魔气侵蚀的缘故。

躺在她温暖的怀抱中,行无咎凝滞的黑眼珠微微一转,惊异又迷惑地对上她的视线。

白色天光中,女孩的脸有些模糊,但眼中的担忧怜惜深浓无比,重得仿佛快要从她眼中滴下来。

她轻轻地唤他,温柔的,垂怜的,爱惜的。

“宴师。”——

作者有话说:这是行无咎视角里,他们的第一次相遇。用俗套的话讲,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了……

第30章 行无咎(2) 君子磊磊,汝行无咎!……

行无咎躺在女孩的膝上, 以一种非常奇异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她。

姚婵对上他的双眸,磕磕绊绊地解释:“我……偷听到的。”

行无咎“嗯”了一声。

姚婵又道:“我说你的名字。”

或许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 居然有一个人给了他温暖, 他的目光平静异常,通身的戾气和漠然被压在眼底, 只剩一汪透亮的墨色,静静映出女孩的模样。

“我也知道你的名字,小绒, 对吗?”他轻声道。

姚婵哪知道自己这抹魂魄究竟进了谁的身, 正想要怎么解释她究竟是谁,闻言立刻如释重负, 点头道:“对, 我是小绒。”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干燥的嘴唇有些开裂, 睫毛收拢掩住眸光, 平静地道:“我要死了,把我放在那里罢。”

他看着那片白光:“我想看看天空。”

姚婵摇头,吃力地将他抱起来:“不,你不会死。”

行无咎再次笑了一下:“我都已经是个废人了, 死与不死,有什么区别?”

姚婵凝视着他, 坚定地道:“你不会死, 你还会活很久很久, 你的身体也会康复,等你长大后,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很威风的人, 你将无所不能,世界会匍匐在你的脚下。”

行无咎怔了一下,才道:“如果这是你的临终赠言,那我确实被安慰到了。”

他似乎不常说话,嗓子微哑,但吐字很清晰。

姚婵不再回应,实在是她没了力气说话,她现在的身体只是一个小女孩,比行无咎大不了多少,并且四肢不勤,修为低微,想背着一个男孩出去实在不是易事。

行无咎又轻声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姚婵累得气喘吁吁,感觉哪怕是自己刚出生时都比这具身体强壮,奈何她现在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溪,纵有千万般手段也使不出,只能吃力地背着他往出走,咬着牙道:“带你跑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行无咎淡淡道:“……啊。”

姚婵没有心思去分辨他到底是在“啊”什么,终于带他出了地牢后,立刻深深地呼了口气。

此时这座大宅中空无一人,四处都是被狂风肆虐过的痕迹,房屋倒塌,树木横断,死得不剩一个活人,侥幸存活的早已奔逃而出。

姚婵头痛地揉揉眉心,将行无咎放在树下,自己去尚未倒塌的房屋中寻找散落的金银和衣物,可能是她今天运气格外的好,还捡到一个残存的用来搬运花盆的推车,看大小正适合躺一个幼年行无咎,她顺便还搬了一床褥子,自觉十分体贴。

回去的路上,恰好地上有铜镜碎片,她便捡起来瞧了一眼。

下一秒,她手一抖,又赶忙扔了回去。

镜子里那张可爱明艳的小脸儿,不正是这户人家的大小姐,之前拿着食盒去看行无咎的小女孩吗?!

怪不得他看她的眼神那样奇异,看来她人设崩了。

姚婵神情肃穆,一边推车往回走,一边思索对策,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决定破罐子破摔。

算了,崩了就崩了罢!

难道要她为了不暴露身份,再去故意折磨他?这种事她做不出来,更不想去做,暴露了又如何?行无咎又没有证据去验证她的身份,况且她这身体确确实实是小绒的。

想通了这一点后,姚婵脚步都变得轻快,当她推着车回去时,见行无咎还坐在那颗树下,满怀新鲜地左顾右盼,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

姚婵将车放在一旁,蹲下来认真地凝视着他。接下来的一路可能会非常艰辛,如果两人心不齐,必是事倍功半,倒不如在此刻把事讲清。

“我知道我之前对你不好,但刚刚遇险时,我以为自己会死,把平生往事都回忆了一遍,愈发觉得过去浑浑噩噩度日,决心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造福万民。”

行无咎亦凝视着她,双眸沉沉,无波无澜。

姚婵轻咳一声:“所以,我决定先从你开始拯救,跟我走罢。”

她有些尴尬地挠挠脸,自己都觉得这理由实在过于扯了。

没成想行无咎竟然淡淡地点了个头,轻描淡写道:“好啊。”

这让准备继续劝他的姚婵都忍不住愣了一下,行无咎看着她道:“不走吗?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了很久的。”

“哦,哦!”

姚婵回过神来,转身背他往推车上躺,也许是她体力有所恢复,也许是行无咎更加配合,这一次竟然比之前要轻松很多。

放他下来时,姚婵伸手去摸了下他的一只手臂,之前完全碎裂的骨骼和经脉竟然隐隐有重续之意,不由若有所思地望他一眼。

恢复得还挺快,之前说要死,也是骗她的罢。

真是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从小就一肚子心眼。不过也是,原著中命定的大反派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性命?

不想轻生就好,救一个努力向生的人总比救一个心存死志的人更令人愉快。

姚婵对他笑了一下:“我们走罢!”

行无咎却道:“这样太慢了。去东侧庭院,那里有一辆马车,还够行到华胥城,之后再转道去宝芝城。”

姚婵推着他走到院中,果真见一辆马车东倒西歪的横在院中,只是有些残破,她好奇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行无咎歪了下头:“你告诉我的啊。”

姚婵:“……是吗?”

行无咎:“是啊。”

姚婵别开脸:“刚受刺激太大,一时记忆有些混乱。”

行无咎“哦”了一声,乖乖靠在马车上,不再作声了。姚婵临行前,在厨房搜刮了一些还未吃完的食物,马车腾空飞向华胥城后,便拿出来递给行无咎:“吃一些垫垫?”

他眼珠一动,接着抬了抬手,很无辜地示意自己的胳膊还抬不起来。姚婵只好坐到他身边,一口一口喂给他。

他吃相斯文,吃得倒是很快,连残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又喂他喝一点水后,姚婵收拾好包裹,抬头就见行无咎盯着自己看。

“你修为怎么样?”

姚婵叹息一声:“不怎么样。”

实在想不到,有生之年,能从她口中吐出这样的答案。

行无咎侧头看着窗外,白色的渺渺云雾绵软轻柔,被马车前行撞开的流云从两侧略过,如同飘在天上的河流。而地下的长河却被距离扯成一条纤细的白练,掩映在葱郁山林中,时断时续。

他轻声道:“外面,真漂亮啊。”

姚婵也看向窗外,他不知被囚禁了多久,恐怕已很久没有见过外界了。两人一齐望着窗外风景,竟有种惬意的静谧。

忽然,她听见行无咎平静地道:“我们跳下去罢。”

“……”姚婵掏了掏耳朵,“你说什么?”

行无咎转过头来:“我们跳下去。”

姚婵:“然后一起摔死?”

行无咎道:“咱们这么大张旗鼓地往华胥城去,行踪很容易暴露,中途跳下去才有一线生机。”

姚婵挑了下眉:“那好,你说罢,要怎么做?”

“我刚才观察外面地形,再往前应有一处瀑布,届时地势会升高,再以车上帷幔系在身上,以法力固定,收拢风势,理应问题不大。”

姚婵:“……”

真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尽管那神秘的幕后黑手教导行无咎读书的初衷是为了折磨他,令他清醒地感知自己的处境和痛苦,但不得不说,这做法属实有些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冷风扑面而来时,姚婵真是觉得自己疯了。

她死死地箍着怀中的男孩,她在风中大声道:“我现在扔下你,你就死了哦。”

行无咎温凉的脸颊蹭着她的脖颈,有些干涩的痒,他的声音却很轻很轻:“那就算我信错了人,死就死了罢。”

两人一齐落入水中,湍急冰凉的河水冲着两人瘦小的身体,在水中起起伏伏,在随着瀑布坠落的那一刻,姚婵抱紧了他的身体,将他护在自己怀中。

“那你很幸运了,你没有信错人。”

他们像两粒小小的石子,被飞流的长河冲了出去,又瞬间淹没在翻涌的浪花之中,从高处落入水面的感觉不压于直接拍击在地面,姚婵受了全部的冲击,胸口一闷,差点吐出一口血来。待她吃力地带着行无咎游上岸,已经累得脱力,躺在地上不住喘息。

瘦小的男孩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平淡地道:“其实,你可以把我丢下的。”

姚婵瞥他一眼,刚才在水里起伏挣扎了一番,倒是把他给洗干净了,刚刚齐肩的头发湿漉漉地垂下,贴着常年不见日光而格外苍白的小脸儿。

“挺好,不用麻烦我给你洗澡了。”

行无咎:“……”

他被这不合常理的回答弄得有些懵,呆怔了好一会儿。

他们运气不错,附近恰好有个山洞,虽然不大,但也足够两个孩子遮风挡雨了。

姚婵歇息够了,将行无咎转移到里面,点起篝火后,开始用自己低微的法力为两人烘干衣服和头发。鉴于自己现在是主力,生病后影响更大,姚婵先收拾齐整了自己。

行无咎本就长期遭受虐待,身体孱弱,如今又忽然入魔,筋骨尽断,现下浑身湿透地烤着火,睡前就打了几个喷嚏,果不其然,半夜时他开始发烧。

他烧得满脸通红,不住地发颤,闭着眼睛嘴里发出呓语,似乎是在说梦话,忽然又一直喊冷。

姚婵紧紧地抱着他,荒郊野外,没有被褥,她只能不停地运转少得可怜的法力,往他体内渡入,试图给他一些温暖。

毫无征兆的,他开始痉挛,姚婵一惊,将他平放在地上,大声喊他的名字:“宴师!”

行无咎渐渐恢复平静,他睁开眼睛,似乎是从噩梦中惊醒,眼神有些一些空茫。

姚婵轻声问道:“宴师,好点了吗?”

他迟钝地转了一下眼珠,才将视线对焦到姚婵脸上,少倾,他忽然道:“其实,我很讨厌别人叫我宴师。”

姚婵怔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印象里,前两次穿越时遇到的行无咎都很喜欢她喊他宴师,不然她也不会养成条件反射,差点在少年行无咎那里露馅。

姚婵将他汗湿的头发撩开:“那以后不叫了,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行无咎目光空洞:“没有了……宴师……是我的乳名。每次有人这么叫我的时候,然后……”

姚婵轻声问:“然后什么?”

原来,他现在还不叫行无咎吗?

行无咎闭了闭眼,吃力地开口,声音飘忽犹如梦呓:“然后就会……被放血或者毒打。有时我会做噩梦,梦里……会听到这个名字……一直以来,这个名字……令我恐惧……”

姚婵擦掉他额前的汗水,柔声道:“那你记住我的声音,我会叫你的名字,宴师。一直到你的梦里,全是我的声音为止。”

“当有人这样喊你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是我在叫你。”

她轻手轻脚地重新将他抱回怀中,像是怕惊扰到他的梦,声音柔和如轻羽飘落。

“好了,现在睡吧,宴师。”

“我会陪着你的。”

渐渐的,他恢复了平静,身体不再那么僵硬,呼吸也开始变得平稳。

姚婵微微一笑,手指拂过他的额头。

“今晚,就做个好梦罢。”

“宴师。”

*

清晨的鸟叫声断断续续地从山洞外传来,行无咎睁开眼睛,看到一片凝着水珠的石壁,他躺在柔软的干草上,身上胡乱盖着几件衣服,一滴水珠忽而坠落,掉在他的脸上,发出一声轻响。

很安静,除了鸟叫声和水珠偶尔滴落的声音外,山洞里狭隘而寂寥。

有那么一瞬间,行无咎以为自己又重新回到了那个牢笼,但很快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他确实离开了那个噩梦。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昨晚确实睡了一个好觉。

很深,很沉,有谁一直在抱着他,呼唤他的名字,温暖而柔软,那从未有过的感觉,一时令他贪婪地想要拥有更多。

然后他迟滞地转动眼睛,发现除了自己外,已空无一人了。

她走了吗?也许。还是有事出去了?也有这个可能。

他面无表情地胡思乱想着,漆黑双眸中倒映出摇摇欲坠的水滴,与此同时,细碎的脚步声隐隐传来。他置若罔闻,只凝视着那颗水滴,等待着,直到它越来越近,忽然“啪”的一下,落进他的眼睛里。

行无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高大的魔族男人。

行无咎沉默地与他对视,直到男人蹲下来,对他狞笑道:“小兔崽子,挺能跑啊。”

然而面临可能重陷囹圄的危机,这瘦弱苍白的男孩眼中却无一丝恐惧,那双平静的黑眸忠实地映照出他所见的一切,仅此而已。

这份森冷的平静令男人有些恼怒,伸手揪住他的衣领,粗暴地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当察觉那纤弱的四肢软塌塌的下垂,如同断掉的苇草时,他露出一个嘲弄的微笑:“你把自己搞成这样有什么意思?还不是要被抓回去。”

说罢,他将行无咎夹在腋下,走出这个山洞。

露水沾湿了青草,这里已接近华胥城的边界,景致也逐渐变得如梦似幻。

随处可见两人合抱的参天云杉和足有一人高的巨大花朵,远处山尖堆雪,清冽的雪水从山上流下,劈开整座山林贯穿而过,发出竞相争流的水声。踩在柔软草地上,脚步声轻不可闻,即便有,也被这湍急水声掩盖。

姚婵握着一把匕首,悄悄蹲伏在树后,听着男人踩在杂草上响起细微的沙沙声,她将呼吸放到最缓,近乎微不可查。

她不敢去看,感觉敏锐的人被凝视时,会有刺痛的错觉。于是她静静地听着那声音,判断彼此的距离,为了确保自己不被发现,她甚至脱了鞋,只着袜子踩在地上。她知道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只有一次机会,必须万无一失。

从马车上跳下来时,为了减重,无法带太多东西,她只带了一些金银和一把匕首,如今恰好派上用场。

那时,察觉到有人来,她当机立断地选择了逃匿,暂时隐藏起来。

她现在太弱小了,一对一光明正大的对敌,可以说是毫无胜算。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需要躲藏起来去偷袭,才能战胜一个敌人。

姚婵凝视着手中的匕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年前的事,到底是多少年,记不清了,那时她还尚幼,拖着比自己还高得多的长枪,眼中是纵横睥睨的傲慢。

“吾枪指之处,无人可挡。”

有人问她:“那如果挡下了呢?”

当时的她是怎么回答的?

姚婵闭了闭眼睛,缓缓吐气,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那就再来一次呗!”女孩眨眨眼,无所谓地答道。

惧怕失败的人,不会成功!

这个瞬间,她忽然从树后跃出,速度迅疾如一只俯冲的幼鹰,从男人背后跳上他的肩头!

听闻身后有风的异动,男人双目一凛,反手去抓,然而右手抬起时却遭到了阻力,他下意识惊愕低头,对上一双漆黑森然的双眼。

行无咎跌落在地上,不知从何处爆发的力量,让那双幼小的手如同扣死的铁环,死死地钳制着他的右手。

嘶嘶的蛇叫在耳畔响起,男人怔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自己鲜血喷溅的声音,刺痛感这时才后知后觉地传到大脑。

他的手再也没有了抬起来的机会。

趁着那片刻的破绽,姚婵连刺数刀,将他的脖子捅了个稀烂。而后她脱力似的从男人身上栽下来,也倒在地上,男人的尸体带着未尽的鲜血轰然跪倒,血雨撒了他们满身满脸。

两个红彤彤的血人,隔着一个死人,对视着。

“你恢复得很快。”

“为什么不跑?”

两人一齐开口。

姚婵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勾了勾唇角:“我说过啊,要陪着你的。”

行无咎睫毛上挂着血珠,近乎是疑惑地凝视着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行无咎缓缓道:“为什么要一再的救我?”

以姚婵对他的了解,知道不给他一个答案,他是不会罢休的,会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这人又心思复杂,还不知会想出多少荒谬结论。

于是她叹了口气,结合自己这具身体的人设,开始胡编乱造:“因为我喜欢你,对你一见钟情,一往情深。”

行无咎幽深的眼睛凝望着她,很明显地写了两个字:不信。

“是吗?”他慢吞吞地说,“那真是多谢你了。”

姚婵干巴巴地道:“不、不用谢,应该的,我是姐姐嘛!”

姐姐?

行无咎舌尖顶着上颚,默念了一声,心中有种连他自己也不懂的异样。

见这个话题发展得越来越诡异了,姚婵赶紧转移话题道:“怎么这么快就被追踪到了?是不是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行无咎摇头道:“也许……是我自己。”

姚婵不解道:“什么?”

行无咎有些吃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漆的药瓶,倒出一枚红得有些诡异的药丸:“这是神界的灵药,无论多重的伤,只要没死,就救得过来。一共只有两颗,我已吃了一颗。”

姚婵恍然大悟:“所以你碎裂的筋骨才会逐渐恢复。”

行无咎低声道:“没错,但是刚才擦破手掌时,我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他将手递给姚婵,平静地道:“把我的手臂划开看看。”

姚婵没有多问,只在他小臂上轻轻一划,只见鲜血涌出的刹那,一条红线也随之而现,如同一条扭动的蛆虫。

“傀儡线,有人对这药动了手脚。”他喃喃道,“是救命的良药,也是永世的枷锁。”

被植入傀儡线,明明保持清醒,却不得不对主人言听计从。曾经他被如此威胁过,如今为了活命,却不得不主动吃下带毒的灵药。

行无咎伸手,将那红线扯出来,在指间碾碎,忽而低声道:“把我剖开罢。”

姚婵愣了下:“什么?”

行无咎道:“这里还有一颗药。待我吃下后,你将我剖开,我的血流得越多,药效发挥越快,傀儡线也会随之散出,你只需快一些,在药效散尽时,将这些傀儡线全部挑出来。”

他的目光平静安然,姚婵凝视着他,上手抚过这双眼睛,一个孩子竟然能有这样苍凉而萧索的眼睛。

“如果我拒绝呢?”她轻声道,“你会怎么做?”

“我会自己来,即便要慢一些。赌一把在血流尽前,我能够做到。”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死。”行无咎亦凝视着她,“死,总好过为他人傀儡。”

姚婵伸出手,与他交握,是一个立誓的姿势。

她的目光沉静如水:“找个安全的地方。”

“不。”行无咎缓缓摇头,“这个人能找来,说明其他人也不会远,要快。越快越好!”

姚婵道:“好。”

她用匕首割下自己一块衣物,团成块,塞到行无咎口中,以防他在剧痛之下咬断自己的舌头。又剥下旁边男人尸体上的衣服,撕扯成条状,绑住他的手脚。在没有任何止痛措施的情况下,她要将他剖开。

她奉着来救赎他的使命,而现在,她要亲手将他千刀万剐!

姚婵手持利刃,跨坐在他身上,解开他的衣服,露出那具伤痕累累又瘦骨嶙峋的身体。

他们的目光在寒风中对视,彼此都很平静。而后,她的目光下移,握刀的手没有一丝颤抖,精准无误地划开了他的皮肤。

鲜血顺着刀尖溢出,行无咎喉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而后他深深地呼吸,忍住了挣扎的欲望。

刀光如电,姚婵动作极快,刀尖下落如细碎雨点,一丝一丝地将那些傀儡线全部挑出。随着药效发挥,他的伤口在快速愈合,为了不使他遭受更多的伤痛,姚婵拼尽了全力,她的手臂逐渐酸软发麻,动作却没有丝毫减缓和失误,汗水顺着额头落进眼睛,却一眨未眨。

这一生中,有很多人命丧她手,但第一次,她“杀”一个人,是为了救他。

没有人能遭受这种酷刑还能无动于衷,何况一个才七八岁的孩童,渐渐的,行无咎的双眸有些涣散,姚婵知道这是他开始失去意识的征兆。

她咬着牙,手臂软到几乎抬不起来,可她没有停下一秒,在切割的间隙,她腾出左手,狠狠地甩了他一耳光!

“不许睡!”

“你是灵魂人物,你是天命之子!是我看中和承认的人!”

“你的一生,绝不会也不能断送在这里!”

她下手极重,这一耳光打得行无咎脑中嗡嗡作响,却奇异地使他重新振作起来!他抬眼望着身上的女孩,灼灼的白光从树梢漏下,她的神情肃穆威严,犹如神明。

当溢出的鲜血中,再没了傀儡线的踪迹,姚婵僵硬酸软的右手一松,匕首落在了地上。

空气中弥漫着剧烈的血腥味,在他们身下,土地变作深褐色,浸透了行无咎的鲜血,想来第二年,此处会开出旺盛美丽的花朵。

姚婵爬过去,取掉他口中的布块,又松开绑着他双手的布条,这确实是神界的灵药,他受了上百刀,却没有留下一丝伤痕,甚至在连番刺激下,药效疯狂散发,连他断掉的筋骨也完全愈合。

姚婵对他笑了一下。

“恭喜你,重获新生。”

然而行无咎只是茫然地看着她,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

“嗯?”

“为什么我要遭受这些折磨,难道我真的生而有罪?”

姚婵轻柔地抚摸他的面颊,直视着他,字字清晰地道:“既然你惧怕宴师这个名字,那这个名字,以后只有我能喊。我赠予你一个新名,可好?”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姚婵微笑着,一字一顿地缓缓喊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注定将会属于他的名字。

“行无咎!”

“无咎,无灾祸,无过失。”

“君子磊磊,汝行无咎!”——

作者有话说:这就是行无咎名字的由来,也是章节名的由来。其实男主整个人就是老婆痛人,浑身上下都是老婆的痕迹

其实应该合为一章的,但是合起来太长了,只好分开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