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金玉窟 春日宴中,青铜面具
进入华胥城地界后, 景致愈发如梦似幻,四处可见奇异而美丽的植株。及至夜间,甚至不用点火, 林中遍布了银光闪烁的萤火虫, 雪山化作的湍湍流水四处可见,纵横交错地流过整个山谷。
一对稚嫩的童声在山野间响起。
“你快把我放下!”
“可是你走不动了啊。”
“唉, 这日子我真是一天都受不了了!”
“……不是在说我罢?”
“我说我自己。”
姚婵趴在行无咎背上,恹恹地叹了口气。
不得不承认人的天赋确实有高低之分,她这具身体完全是个废柴, 随便动两下就手脚酸痛, 疲惫不堪,可想而知之前有多疏于锻炼, 并且经脉阻塞, 修行起来如逆水行舟, 艰涩无比。
而行无咎才痊愈三天, 就已经行动自如, 刚刚开始在她的教习下修行就日进千里。
她自小被冠以天才之名,从未在修行方面落于人后,一朝被困在这具身体里,也终于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人比人, 气死人。
姚婵拍拍他的肩膀,闷闷不乐道:“歇会儿。”
行无咎依言将她放下。
蝉鸣阵阵, 姚婵坐在树下揉了揉脚, 在山野间走了几日, 她脚底磨起了好几个水泡。其实她对痛觉不敏感,并不在乎这些,但行无咎似乎很在意, 非要背着她走,她拗不过他,只好依从。
“这样走很慢啊,不会被抓回去吗?”
行无咎闭眼打坐,他既有天赋又十分努力,从不放过一丝一毫修炼的机会。
他缓缓道:“没关系,华胥城周围地形复杂,植被茂密,最适合掩藏不过。而且之前那俩马车最后会落到华胥城,如今傀儡线尽去,找不到我的踪迹,他们必然会去寻那马车的踪迹。待他们探寻无果转道别处,咱们恰好到达。”
他忽然睁开眼笑了下:“其实一辈子住在这里也很不错,风景好,又安静,没人打扰我们。”
姚婵噎了一下,你是全书大反派啊,你要有点理想!这个乡野村夫的归宿是在闹哪样!四分五裂的魔域还等着你这个天选之子去统一呢,麻烦振作起来!
想到这里,她忽然地沉郁下来。
也不知道少年的行无咎怎么样了,有没有摆脱坠入无尽海的命运。还有莫游中,他最终有没有听她的劝诫,放弃杀掉薛厄……
姚婵沉沉叹了口气。
算了,先担心一下自己罢,她可没什么带孩子的经验。
回神时,姚婵吓了一跳,行无咎不知何时将脸凑得很近。他最近胖了些,不再是那副病态苍白的模样了,更显得小脸精致可爱。
“为什么叹气?”他问道。
“没什么。”
行无咎眨了眨眼,长睫毛几乎快擦上她的皮肤:“可是我觉得,你刚刚好像在想着什么人。”
姚婵:“……”
别总是这么敏锐,怪可怕的。
她推开他的脸,一口否决:“怎么可能。”
“是吗?”行无咎意味深长道,“我还以为你在想自己父母呢。”
姚婵愣了一下,又赶忙道:“啊……对!”
差点忘了,她还顶着小绒的壳子,尽管连她自己都觉得,以她的表现来看,已经是漏洞百出了……
姚婵心里有点发虚,她对小绒的了解可能还没有行无咎多,现在就是小绒父母从她面前经过,她都认不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开始摆烂起来。随便怎么样罢,行无咎又不能对她行刑逼供,更何况这个小世界没有灵魂设定,自然也没有借尸还魂的说法,只要她一日在小绒的身体里,那她就是小绒。
行无咎握住她的手腕,对她一笑,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阿姐不要再去想他们了,也不要去想别人,你只想着我好不好?”
他忽然抬起脸,很认真地道:“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吗?”
男孩一双大眼睛乌溜溜的,皮肤白皙嫩滑,还带着点儿婴儿肥,姚婵手痒难耐地捏了一把他的脸,信誓旦旦道:“当然了。”
不过仅限这个小世界,任务完成她就该走了,不过到那时,行无咎也不需要她了。
可谓是皆大欢喜。
她对行无咎微微一笑,后者也对她露出一个无邪笑容。
*
是夜。
清风徐徐,行无咎忽然睁眼,扭头看向一侧。
自从开始逃亡后,她不再梳双髻了,每天就乱七八糟地编两条辫子,此刻沉沉地仰卧在草地上,是个十分不设防的姿势。
行无咎爬过去,跪坐在姚婵旁边,低头凝视着她。她睡得很沉,衣领处露出一小截白皙柔软的脖颈,鬼使神差的,他缓缓伸出手去。
杀掉她。
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柔柔地响起。
你难道真的相信她吗?说不准,这是折磨你的新法子罢了。
等你对她全无防备,等你对她百般信赖,再回过头来狠狠地捅你一刀。现在杀掉她,你就再也不必恐惧了。
不必恐惧她会背叛你,不必恐惧她会离开你。
行无咎的手缓缓抚上那段细嫩的脖颈,只是轻轻用力,就能像扭断一根蒲草一样,扭断这条鲜活的生命。
这双明亮眼睛不会再睁开,这张柔软的唇不会再轻唤他的名字,这双温暖的手不会再抚摸他的额头。
从此,全部消失。
男孩缓缓俯身,闭上眼睛,贪婪地在她颈窝处嗅了一下。
温暖、柔软的感觉,很眷恋,让人上瘾,总想拥有得更多、更多一些,总也要不够,永远饥肠辘辘,迫切地想要将她一口吞下去,从此血肉交融,永远不再分离。
姚婵轻轻睁开眼,月光下,她看见了那双杀意涌动而又温情脉脉的眼睛,她伸手揉了揉他半长不短的头发,问道:“怎么了?”
行无咎猛地收回了手,背在了身后。
她的眸光平静淡然,清澈明净。
行无咎无声地吞咽一下。
他想杀了她……
要告诉她吗?
她会害怕,会离开,会带走他所有的恐惧,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无咎微微颤抖着,贴近了她,呼吸有些急促,近乎于自虐般地轻声呢喃道:“我想杀掉你。”
姚婵抚摸他头发的手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其实行无咎接近她的时候,她就察觉到了,只是顾及他的感受,假装仍在沉睡罢了,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剖白。
“你只是在害怕。”姚婵温声道,“不用怕。”
男孩漆黑双眼中翻滚的杀意骤然停歇,取代而之的是深深的茫然。
“你……你不要逃吗?”
姚婵捏了一把他的脸,吃完豆腐以后心满意足地道:“都说了要陪着你啊,我逃到哪里去?”
说着,她伸手捏着他的后颈,如同拎着一只流浪的幼猫般,将他按进自己怀里。这具身体比行无咎还大个两三岁,再加上女孩发育早,将他搂进怀里堪称绰绰有余。
“你刚刚脱离那个地方,有心理阴影很正常,会觉得不安也很正常。”姚婵温声细语地道,“你呀,就是想的太多了。不必太在意,睡罢。”
她时常觉得,比起她,其实行无咎更需要一个心理医生。正常成年人被关那么久都会产生心理问题,更何况一个尚未长成的孩子。
说完,她搂着这具软乎乎的小身体,一条腿骑在他身上,再次入睡。
自始至终,行无咎都有些茫然,以及不知所措。
对方的反应过于离奇,以至于姚婵都快重新进入梦乡,他还有些怔怔地回不过神。女孩的呼吸扑在额头上,几乎有着灼烧的错觉,他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
姚婵迷迷糊糊地道:“你睡不睡?不睡去修炼。”
行无咎小心翼翼地放轻了动作。
并不想离开。
很温暖,很柔软,仿佛一戳就会破掉。
他迟疑地伸出手,最后缓缓地搭在女孩腰间,闭上了眼睛。
浮躁不安的心似乎渐渐地平静下来,他闭着眼睛却未入睡,只是贪恋地安静躺在这个软和的怀抱里,就这样一整晚。
临近清晨时,他耳朵忽然动了动,听见了有细碎的脚步声,他伸手去推姚婵,却见她已经睁开了眼睛,对他竖起一根手指。
这个瞬间,行无咎忽然间意识到,其实昨夜她早就知道,他想要杀她。
她是如此警觉,怎么会感觉不到他的杀意呢?
莫名的,他心里有些高兴。
这喜悦忽地涌上心头,让他唇角抿出一丝微笑。
姚婵奇怪地瞥他一眼,怀疑这孩子精神状况恐怕有每况愈下的风险。
俩人挤挤挨挨地藏在树上,往下看去。
姚婵挑了下眉。
竟然是个熟人,秋让。
他一身简朴灰衣,现在的他显然还不是未来那个融流城城主,尽管那张憨厚可亲的脸上已隐带了狠厉神色。
少顷,一辆飞舟降落,走下一队白甲武士和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秋让走上前去,在他身前拜倒:“主上,此处或可暂作歇息。”
年轻人唇边含笑,折扇在他头上轻轻一点,而后他回头,唤出一个令姚婵惊讶不已的名字。
“怜霜,出来罢。”
从飞舟上走下一个秀美的女人,形如弱柳扶风,不胜娇柔,正是后来的棘花城主白怜霜。她身姿依旧纤弱,腹部却隐约隆起,大概是有五六个月的样子。
年轻人含笑拥她入怀,温言细语道:“怜霜要好好休息,之后的春日宴,还需你吹笛助性。”
他刷的打开折扇,轻轻摇晃,只见雪白扇面上写着三个大字——金玉窟。
白怜霜哀怨的眼神轻轻一睨:“放心罢,总少不了我的,必不会损了公子春日宴的意趣。”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往两人藏身的那棵树上停留了一下,而后吐气如兰道:“秋让近来……似乎有些异心,公子要小心了。”
年轻人淡淡朝外瞥了一眼,少倾,他莞尔一笑:“无碍。”
歇息片刻后,这群人又如来时一般,乘着飞舟离去。
姚婵这才缓缓松了口气,白怜霜那一眼给她看得心惊肉跳,几乎以为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揪出去。
尽管此处已空无一人,姚婵还是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金玉窟是什么地方吗?刚才那拿折扇的年轻人是谁?”
行无咎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是在问我吗?”
姚婵也很奇怪:“不然呢?”
行无咎歪头看了她一眼,缓缓道:“金玉窟在华胥城内,是魔域十三城中最大的一个销金窟,无论想寻什么刺激,都能在那里寻到。”
姚婵点点头,正待继续询问,就听行无咎慢吞吞地道:“这还是你告诉我的,你威胁我说,不听话就把我卖进去。”
姚婵:“……”
她轻咳两声:“我记忆还比较混乱,一时记不清了。”
行无咎很乖地“哦”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至于那个拿折扇的,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金玉窟的主人。”
“我知道。”
一个阴冷的男声在他们背后忽然响起。
“小鬼,你猜的没错,那正是金玉窟的主人,金闻玉!”
两人双双一惊,接着就被一双大掌掐住脖颈提了起来,秋让脸上露出一抹冷笑,看到两人的出色相貌,他心中暗暗浮现一个想法,哼笑了声,将两人摔在地上。
*
金玉窟,春日宴。
闻名天下的金玉窟其实并不难找,也不如想象中阴森,甚至明灯靡丽,富丽堂皇。
姚婵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金冠白衣,十岁的孩子只需简单勾画,便鲜妍可爱。
春日宴已隐隐奏响,空气中浮动着隐隐的暗香,令人心神欲醉。
脑中忽地回想起秋让说的话——
每过一百年,金玉窟中便会举办一次春日宴,纵酒狂欢,届时会有无数贵宾前来一同享乐。你们为我办一件事,便放你们离开。
两人戴上圣童的黄金面具后,白怜霜款款而入,她头戴金玉冠,身披红色轻纱,衣服轻薄更显出腹部的隆起。
看到两人,她轻笑一声:“走罢。”
八抬的黄金坐辇承托起她柔弱无骨的身躯,她盘膝端坐其上,往常柔弱妩媚的神情消失不见,取代而之的是一片寂然的肃穆,红色轻纱勉强遮盖了她的身躯,她拥着腹部,垂目不语,像一尊真正的女神像。
姚婵和行无咎两人一黑一白,各戴黄金面具,一人捧花,一个横玉笛,坐在她的身前两侧,是为她座下圣童。往前是看不见尽头的白衣侍女,臂弯花篮,沿途洒下无数花瓣,往后是一队白甲的武士,手持利刃,步履庄严。
在靡丽的乐声中,一道不合时宜的少年清朗的声音响起。
“义父,金闻玉每百年搞一出这鬼日宴,快要呛死我了,咱们走罢。”
黄金面具下,姚婵悄悄转动眼珠,看向那个方向。
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身旁,少年百无聊赖地叼着一根草棍,双手抱胸,腰间别着一把长刀,俊朗面容上带着不屑和桀骜的神情。
莫游中!
姚婵眼睛一亮,然而未等她看清,黄金坐辇已缓缓而过。
这个瞬间,少年莫游中只觉得似乎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如电的目光从他身上略过,但当他抬头去看时,却只见翻天花瓣下,身披红纱端坐的春情圣女。
他“啧”了一声,正想追过去,忽然被人一头撞在了腰上。
“诶?!”
莫游中低头去看,见是一个死斗场的奴隶,还是少年,浑身伤痕累累,眼睛却有种森然的明亮。
薛厄看着岳望山,跪伏在地:“求岳城主救我!救救我弟弟!他……他在春日宴上!我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
岳望山低头看着这个少年,笑了:“每一年都有很多人来找我,想要拜在我的门下,你如今不过一个奴隶,有什么资格求我帮你?”
薛厄一怔,许久无声。
岳望山手扶刀柄,淡淡道:“待你能走到我面前时,再来说这句话。”
他转身离去。
莫游中跟着义父走了几步,回头见那少年还呆呆地跪在地上,瘦削的身影与周围格格不入。他摸了摸鼻子,心中终究不忍,转身大跨步走回去,解下自己腰间令牌递给他。
“这是我的令牌,去救你弟弟罢。”
薛厄眼睛一亮,重重给他磕了个头,正欲张口道谢,却听这高大的少年道:“随手的小事,不值一提,快去罢。”
他愣了一下,心中忽地闪过一丝莫名奇怪的滋味,随手的……小事?
待莫游中回去后,岳望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道:“你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心太软了。你这样,今后要如何继承义父的镜枫城?”
莫游中嬉皮笑脸道:“义父正值壮年,英姿勃发,谈何说得上我来继承?义父一定会活的比我长久。”
岳望山笑一声,不置可否。
临走前,莫游中回头望了一眼,那少年捧着令牌,已经不见了踪迹。
薛厄奔跑在喧嚣的人群中,空气吸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刺痛,终于,他重重地推开大门!
无数人戴着黄金面具,充满欲念的目光混杂着尘世的纷繁,甜腻香气充盈了整个大殿。无数美丽的少年少女从空中而落,腥气像雾一样蒸腾而起。
春日宴的乐声已经奏响,白怜霜吹响长笛,金闻玉摇着折扇,坐在她的身后,带着清雅笑容看着眼前的一切。
薛厄寻找着自己的弟弟,然而眼见只有一片诡异扭曲的画面,他的头开始发痛,这种痛从那个雪天开始持续,一直潜伏在他的身体里,吞食着他的血肉,快要将他蛀成空壳。
一声突兀的惨叫骤然响起,那种似要刺破头皮的惨厉让每一个闻者都不寒而栗。
是场中央一个戴着黄金面具的男人,他下身血流不止,瘫倒在地,匍匐在他面前的少女吞咽了一下,露出鲜血淋漓的牙齿。
色欲徒然变成杀意!
没有人注意到,这笛声不知何时变了,六欲之曲添了七情,便不再止于身体的满足,人心中最深最恶的欲念被勾起。
这是七情六欲曲的第一次现世,从此这魔音响彻世间。
金闻玉脸上笑容一僵。
姚婵和行无咎对视一眼,忽地转身扑上前,一人一边,便要去按住了金闻玉的手!
——这就是秋让需要他们做的事。
唯有未被熏染的孩童,方可一抵七情六欲曲的迷惑。
白衣的少女,黑衣的少年,金闻玉怔怔地看着眼前黄金覆面的少年少女,乐声无孔不入地钻入他的耳中,勾起了他许多年前的回忆。
折扇掉在地上,金闻玉喃喃道:“珍儿……”
白怜霜妖娆的面孔忽然在他眼前浮现,她眼带哀愁,似有无限怜悯,她捧起他的脸:“哪有什么珍儿,我是怜霜啊……”
笛声暂止,金闻玉迷蒙的双眼中有了一瞬间的清醒,然而下一秒,一柄长刀蓦地贯穿了他的心口,秋让从他身后出现,面上一片森寒。
“孩儿在一天天长大……就让你的命,作为它出生的贺礼罢。”
白怜霜重新横起长笛,向下睨了一眼:“小孩儿,想跑就趁现在!”
秋让一甩长刀的血,蹲下开始搜金闻玉的身,可能是觉得这法子太慢,森冷刀光一闪,将金闻玉的尸身大卸八块。
鲜血飞溅,沾上姚婵的衣角,亦染红了行无咎的发尾,两人跳下黄金坐辇,趁着混乱向门外跑去。
两人跌跌撞撞地奔跑在一片混乱里,整个金玉窟渐渐陷入疯狂,这本就是欲望深重之地,被七情六欲曲一催,几乎立刻沦为人间地狱!
两人一刻也不敢停歇,向着出口跑去,光渐渐漫来,是外面清冽的空气。一个人与他们擦肩而过,他们向外奔逃,那人向内疾行。
仓促间,姚婵没能看清他的脸。
赵铮声亦没有关注这两个幼小的孩子,他焦急地在金玉窟中寻找,他已这样找了几十年,悔恨的烈火也在他心中焚烧了几十年。
终于,他停下奔袭的步伐。
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有那么一个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年轻的师妹,那么鲜活,生动,在他的记忆里熠熠生辉。
他张了张口,声音颤抖,几乎发不出声音:“消厄……”
薛厄抱着弟弟,两个人俱是血迹斑斑。
“对不起,我来晚了……”
赵铮声缓缓说道,他跪在两个孩子面前,想要伸出手去,却永远地失去了拥抱他们的资格。泪水从他眼中滑落,却无法浇灭他心中烈烈焚烧的大火。
这火将永恒地灼烧着他,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
“没有关系。”薛厄双目中带着令人心悸的空茫,“一切……都不重要了……”
恍惚间,姚婵以为自己听到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这声音如此惨烈,以至于令人毛骨悚然,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却不敢停下脚步。
她拉着行无咎,也或许是行无咎拉着她,他们拼了命的向外跑。
无力。
一个曾经在她生命中从未出现过的词汇,而今血淋淋地悬在了她的头顶。
渐渐的,远方的光越来越耀眼了。
终于,她看到了光的尽头。
下一秒,一只手逆光探来,抓住了她的衣领,将她提了起来。
姚婵惊疑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青铜面具。
第32章 莫相忘 最初,他只是想要留下她。……
青铜面具!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姚婵心里一颤,立刻大喊道:“快跑!”
行无咎身体一低,从男人腋下穿过, 扎进了漆黑夜色中, 丛林掩映,他的身影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男人并未阻拦, 只提着姚婵,饶有兴致地举到了自己面前:“今年这春日宴办得可真够荒唐,连圣童都跑了。”
姚婵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心里明白藏在这面具下的, 正是神界的神官。她忽然明白过来,也许今日, 就是她的死期。
行无咎当日是在为她复仇!
她在未来所知的一切, 于过去必然曾经发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 也不管行无咎能不能听到, 大声喊道:“不要管我!不要回来救我!跑!离开这里!”
男人大笑一声, 提着她走了进去:“不必担忧,他也未必能活得下来。”
他一手持剑,一手提着姚婵,信步走了进去。
七情六欲曲的余音已散, 秋让和白怜霜不见踪影,只余金闻玉四分五裂的尸体, 暴乱残留的痕迹到处都是, 遍地都是残尸, 偶有活着的人,也不过苟延残喘。
男人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挥剑劈开一道立柱:“金闻玉这个废物!”
他信手将姚婵扔到地上, 她的脸撞击地面,黄金面具被甩飞出去,露出女孩白玉一般的脸庞。
青铜面具下,男人双目似乎徒然爆发一阵亮光,他将姚婵提起来,掐着她的脖子按在墙上,厉声问道:“刚才那小子到底是谁?!”
姚婵挣扎着摇摇头,没有回答,只用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又是一阵脚步声响起,走进三个同样戴青铜面具,披黑色斗篷的神官,见到姚婵的脸,也俱是一惊。
“徐瑶?”其中一个惊异道,“她竟然在这里?!”
徐家满门被灭,唯独剩下一个徐家大小姐,他们遍寻不到,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偶遇。
“一共两位圣童……”
脖子上的手渐渐收紧,男人冷酷的声音犹如刀锋凛冽。
“吩咐下去,把另一个男孩抓回来。”
*
行无咎躲藏在漆黑的夜里,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魔族士兵似乎在搜寻着什么人。他心里很清楚,他们在找他。
那副青铜面具,尽管他从未见过,却常常出现在他的梦中。
他的噩梦,始于一场大雪,一张面具,一个囚笼。
这件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过,深深掩埋在他的内心深处,方才匆匆一瞥,他便确定,那就是出现在他梦中的青铜面具!
他低下头,深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
在这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漆黑可怕的囚牢之中,那么冷,那么安静。只有头顶的那个天窗,有时漏下日光,有时漏下月光,下雨的时候雨滴淋漓,下雪的时候细雪飞扬。
那就是他的所有了。
行无咎回头看向深林,这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纵有再多的人,总也铺不遍这整片茂密的山林,他只要隐藏在这茫茫树海中,逃出去,便可如鸟入飞林,游鱼入大海了。
他张开自己的双手,多么小,多么稚嫩的一双手,单手的话,可能连刀都无法握紧。
他闭了闭眼。
厚重的靴底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四处搜寻的士兵并没有发现,在他头顶上,有一个孩子隐藏在漆黑夜色中,正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双漆黑的眼睛冷得令人心悸,他的动作无声无息,犹如一只正待捕食的猛虎,尽管现下这只猛虎还尚处年幼。
风里传来一丝血腥味,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年轻的士兵砰然倒地,喉咙处一道血线喷洒进夜色,来不及叫喊,他被割断了喉咙。
行无咎闪身再次躲回树上,手里紧握着一把匕首,这把匕首曾经被握在那双柔软的手中,一刀一刀割开了他的皮肤,而今这刀握在他的手中,他也将用这刀刃去割开他人的命!
他在夜色中回望,那个他从中逃出的地方。现在遍地都是搜寻的士兵,他想要回去,就要杀掉他们,否则一旦现身,必遭围攻。
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
那时候他张口咬住眼前的喉咙,那一幕不知在他心里上演过多少次,他一次又一次地推演,就像在棋盘上落下一枚又一枚的棋子。当鲜血真正涌入口中时,他心中非常的冷漠而冷静。
可是这一次,莫名的热血在他心中涌动着,呼啸着,快要将他燃烧殆尽!
又一次挥下匕首,鲜血溅到他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落下一点猩红,彻底将他点燃。
*
姚婵双手被缚,高高吊起。
女孩的身体娇嫩,粗粝的绳子磨破了她的手,破了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着,但她知道,很快这疼痛会变得更加可怖,身体的重量会一直拖着她往下坠,破皮的地方肉会慢慢绽开,接着会向上翻起,直到露出骨头,等骨头也被磨损,大概就是她死亡的时刻。
她叹了口气,这个死法有点惨烈啊,要不干脆给她一刀算了。
她并不畏惧死亡,这样的死亡无法伤害她的灵魂,也许等她死了,就能回到自己真正的身体里去。她只是觉得有点冷,有点疼,还有那么一点的无聊。
等待死亡的感觉并不好受。
男人将她吊起来以后,就好整以暇地找了个地方坐下,他甚至摘下了面具,可能在他心里,她已经是个死人。
再一次听到女孩的叹息,他意味深长地道:“害怕吗?”
姚婵看向他,在这个时候,有个人聊聊天似乎也不错,于是她回道:“还好罢。”
这个回答让男人大笑出声。
“比起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有趣了很多。”
姚婵认认真真道:“我出了点事,现在记忆有些混乱,记不住你了,我们见过吗?”
男人笑了笑,并没有回应。
沉寂片刻后,男人又道:“你觉得他会来救你吗?”
姚婵无语地看向他。
你也觉得有点无聊,所以想找个人聊聊?
“我希望不要。”她说。
男人褐色的双眸奇异地看向她:“为什么?”
姚婵不假思索地道:“死一个人,总比死两个人好,不是么?”
男人站起身来,走到她的面前,他审视着眼前的女孩,她的发冠丢了,束好的头发有些散乱,衣着在混乱间也变得残破不堪,可她的面容非常淡然,没有恐惧,没有不安,尽管面临死亡,却像度过一个平凡的午夜那样平静。
这是一个孩子吗?
这个疑问忽然出现在他的心里。
“你是谁?你不是徐瑶。”
“我是。”姚婵斩钉截铁道,她现在在徐瑶的身体里,那她就是徐瑶!其实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惶恐,她难道不是叫小绒吗?
也许行无咎骗了她,也许小绒是徐瑶的乳名。
但无所谓了,行无咎总不能来质问一个死人。只可惜的是,说好了要陪着他,但她要再一次失约了。
为了不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姚婵主动问道:“你一个大神官,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难道你也来参加春日宴吗?”
男人缓缓道:“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死的也比较早。”
姚婵道:“我本来就要死了,也许你可以在我死前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男人沉默片刻,道:“你真的很有意思,如果可以,我甚至不想杀你。”
他顿了顿,又道:“这个地方出了事,我来负责清理。”
姚婵无语地抿了抿唇。
其实她只是为了转移话题随便问一问,好罢,你果然很无聊是吗。
门忽然被打开,是另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附耳对他说了什么。男人眼睛一亮,再次走到姚婵面前,对她微笑道:“他来救你了。”
姚婵慢慢睁大眼睛,心忽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种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有些不可置信地道:“他……来救我?”
男人轻哂道:“是啊,来救你,多么不自量力。”
谈话间,另外三个戴青铜面具的神官也走进门内,他们在守株待兔。
姚婵不安地动了动手。
其实别说是四个人,就仅仅是这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男人,把现在的行无咎和她绑在一起也打不过。
但她确实听到了,听到了兵器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越来越近,直到——
门再一次被打开。
浓重的血腥味被风送进来,姚婵抬头去看,在门前看到一个血淋淋的身影,他手里抓着一把已经崩了刃的匕首,血太多了,滑得几乎握不住,可他还是死死地握在手中,就像握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希望。
他浑身浴血,一双黑得摄人心魄的眼睛却熠熠发亮,仿佛有火在烧。
“阿姐,我来救你了!”
行无咎紧紧地握着那把已经缺刃的匕首,他一路砍杀过来,其实已经是强弩之末,但当他站在这里的时候,无尽的勇气和沸腾的热血撑起了他的身体,让他仍旧稳稳地站着。
他走过那条漫长而黑暗的道路,他杀了挡在他面前的所有人,终于来到她的面前。
此后,他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地追逐了她一生,最后坐拥天下,威压三界,可当他张开怀抱想要拥住她时,双手却仍旧空空如也。
但此时,幸福充盈了他的心。
他想,倘若今日不能一起活,那他们就一起死罢!
他颤抖着,深吸了一口气,又大声地道。
“我来救你了!”
姚婵轻轻地叹了口气。
真是个傻孩子。
死一个活一个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来送死不可。
但她不得不承认,她很高兴。
他没有抛下她,选择来救她,这样不理智的选择让她很高兴。
姚婵对他露出一个微笑,还有心情调侃他:“你这样聪明的人,也会做这种傻事啊?”
行无咎摇头道:“这一点都不傻,这是我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响起,那领头的神官面无表情地道:“这就是少年少女的爱情吗?真令人感动,但是烦请注意下,我们还在这里。”
他看向行无咎,眼神冰冷:“你觉得凭你,救得了她吗?”
行无咎抿紧唇:“总要试一试。”
男人手扶着长剑。
姚婵努力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憋红了脸对他道:“喂!你一个大人欺负两个小孩,丢不丢人!”
男人双眸微微眯起,另外三个神官同时转过了脸,心里知道他们老大要开始发疯了。
剑光如银练,姚婵忽地摔在地上。顾不上疼痛,她跑到行无咎身边,怒骂:“亏你们还为神界的神官,四个人群殴俩小孩!”
她的心在怦怦直跳,紧张得汗都湿了鬓角。
一个人还勉强有点胜算,四个人真是把他俩横着放都不够砍的。
“我一个人就够了。”男人冷笑道,“你们三个可以回去复命了,就说人已找到。”
其中一人摊了摊手:“你悠着点,别弄死了。”
男人颔首,竟然直接收回了长剑,两个毛孩子还不值得他动剑。
“放心,我有分寸。”
那另外三名神官姿态闲散地从行无咎身边走过,没人认为这两个孩子能杀掉神界的大神官,阴差阳错地找到了人,最重要的任务完成,他们全部放松了警惕。
他们将要走出门时,那男人忽然又道:“留下两把刀给他们。”
神官们面面相觑,其中两人解下佩刀,扔在了地上。
他缓缓一笑:“如此,不算欺负你们了罢?”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姚婵简直想给他鼓掌,她刚才想开口,还有点不好意思。
行无咎面无表情地扔掉匕首,将刀捡起来,这刀极长,以他的身高需两手握刀才能挥舞起来。他信手一挥,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竟打掉了其中两名神官的面具。
“……”
气氛猛然一凝!
男人双眼微眯,冷笑出声:“奸猾的小子。”
身形一晃,他忽然出现在姚婵和行无咎两人面前,一手抓着一人的衣襟,纵身直上,屋顶被轰开,明亮的月光洒落,他飞身在半空,将两人一前一后地砸向地面!
烟尘四起,他们在撞断无数枝杈后,重重砸进林中。
姚婵猛地吐出一口血,幸好身下是泥土,做了缓冲,不然这一下可能直接就把她废了!
行无咎也没好到哪里去,他一路拼杀过来,本就接近力竭,又受了这一下,脸色更加苍白,更衬得双眼漆黑,幽深无比。
男人从空中缓缓下落,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孩子,那两柄长刀要比他们的个头还长一些,哪怕两手持握恐怕也很难挥舞起来,他有些索然无味。
“就只有这种水平,也敢挑衅?”
姚婵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刀支撑身体:“打过我们有什么可骄傲的。”
男人淡淡地笑了一下,看向行无咎。
他两手持刀,静静站立不动,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有种悍然骁勇的气势。
男人忽然回忆起了那个大雪天,他微微地勾起唇角:“也许你不记得了……六十年前,正是我们四个,亲自将你送来了这里……我一路抱着你,穿过那个大雪天……”
他凝视着这个孩子的面孔,秀丽的眉眼,偏偏长了双点墨般的眼睛,像两口幽深的古井,像啊……真是像啊……
行无咎冷冷地道:“我记得。”
男人略一挑眉:“什么?”
行无咎静静地凝视着他:“我记得你,记得那张面具。”
男人有了一瞬间的愣怔。
这一刻,月光忽然间被黑暗所笼罩。
一个少女的身影带着凌冽的刀光,从天而降。她等待许久,终于找到这短短一瞬的破绽,纵身起跳,以腹背的力量带动刀身,双目熠熠,悍然下劈!
凶猛的刀势犹如猛虎咆哮!
然而啸声忽然停止了,男人戴着皮甲的手,牢牢握住了刀锋,那闪着寒光的刀刃距离他的额头不过一寸,却再也无法向下。
姚婵头皮一麻,只见男人对她微微一笑,另一手握拳,击向她柔软的腹部。
风从耳边刮过,有人拽着她的后领,将她往后扔了出去。那一拳没有全部击中,但仍旧令她鲜血狂喷,腹部一阵绞痛,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
在一阵一阵发黑的晕眩中,她看到行无咎双手持刀,斩向了男人的腰腹,下一个瞬间,她没有看清,只见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落下,落在她的身边。
男人从月色中走过来,奇异地看着他们。
“很厉害。”他说,“你们很厉害,假以时日,会比我厉害得多。”
姚婵吐出一口血,碎掉的内脏从口中呕出,她生平从未受过如此之重的伤势,却并非来自强敌之手。倘若以往,她一只手都能捏死眼前的男人,可如今却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
行无咎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他几乎被血染红了,敌人的血,还有他自己的血,他双手握着那柄刀,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吐息。
他还没有输。
没有输!
“真可惜啊。”
男人叹息着,以一种惋惜的眼神望着他们。
“今晚,这女孩会死在这里。”他缓缓地道,“而你,会被彻底废掉四肢,重新关回去。”
“那个你熟悉的地方,宴师。”
行无咎的瞳孔猛地一缩,仿佛两滴漆黑的墨落进惨然的眼白中。
忽然的,一声大吼在他耳旁炸响。
“不会的!”女孩凶狠地叫喊着,“不会让他那么做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站起来,冲着男人声嘶力竭地吼道:
“不许你叫那个名字!”
她忽然单手握刀,另一手握拳,狠狠从中间将刀打成两半!这刀太长、太沉,以行无咎的力量尚可挥舞,这具身体却做不到。
她握着那柄断刀,像一颗轰然下坠的流星,一往无前地冲向了男人!
“那是——”
“只有我能叫的名字!”
男人惊愕地睁大眼睛,并不明白这狂横的力量从而何来,女孩握着那柄断刀,乱发飞舞,鲜血模糊了她的脸,只剩下一双明亮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刺痛的感觉从颈侧传来,他猛地一闪,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断刀的刀刃从脖颈划过,带出一条血线。
“动起来啊!”姚婵回头吼道。
行无咎猛地回过神来,沉身握住那柄刀,脚下一踏,冲了上来!
一人攻上,一人攻下。
长刀在男孩手中舞出狂乱的轨迹,没人知道他是靠什么坚持到了现在,他像一张紧绷的弓弦,却始终未曾断裂,那双漆黑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猎物,有一种静如深水的冷漠。
男人心里猛地涌起一阵恼怒,他竟然被两个孩子逼成这样!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了。
月光下,剑身闪着银光,如一匹流水,柔和却带着刺骨的冰冷,水流击打之处,两道身影横飞出去。
行无咎抱着姚婵,用身体帮她卸掉了冲击,一连撞断了四五颗树,才颓然落在地上,他的刀脱了手,锵然落地。
男人手持长剑缓缓走来:“很好,你们很好。”
他俯身提起似是已经昏迷过去的行无咎,将他扔到了一旁,掐着姚婵的脖子将她提了起来,姚婵握着那柄断刀,踢腿挣扎。
“可惜,也只到此为止了。”
长剑刺出。
那是一声惨痛的,仿佛野兽一般的咆哮!
很难想象这是出自一个强弩之末的孩子口中,行无咎披垂着长发,漆黑的双眼亮得惊心动魄,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冲上来,用自己的身躯为她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他什么都没有。
但起码,他还有自己的身体!
他还没有死,在他死前,他会用生命去保护她!
长剑贯穿了他的肩膀,男孩死死地用双手钳制住那只握剑的手,青筋爬上他的额头,口腔里全是血腥味,他咬紧牙关,绷紧肌肉,用自己的身体锁死了那柄长剑。
“好!”姚婵大喝一声。
她双腿发力,缠上男人的手臂,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转,手中断刀直直刺出!
男人目眦欲裂,单手握拳轰向姚婵腹部,与此同时,只听一声轻响,骨骼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像带了噼啪的火花,那柄断刀从他下颚刺入,势如破竹一般,贯穿到后脑。
男人瞪大了双目,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姚婵的身体也跟着坠落,在堪堪落地的那一刻,有一个小小的怀抱接住了她。姚婵睁开眼,看见行无咎含泪的双眸。
她大半个身体都被轰碎了,整个右腰全部消失,只剩下左半边连着,血像是无止无休,染红了身下的大地。
疼痛已经麻木,她感到很冷。
她快要死了。
“不要死。”行无咎紧紧地抱着她,泪水从眼中滑落,冲掉了他脸上凝固的鲜血,留下两条长长的泪痕,“求你,不要死。”
姚婵吃力地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心底一片酸楚。
不期然的,她又回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那时的他,多么威风啊。他要走过多少艰辛的路途,才能到达那个寒冷的顶峰呢?
可惜,接下来的路,可能需要他一个人去走了。
一滴眼泪,倏地从她眼眶滑落。
眼前越来越模糊,最后的最后,她只留下三个字——
“活下去。”
她的手,那只温暖而柔软的手,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就这样无力地垂落了。
行无咎呆呆地抱着女孩死去的尸体,眸子里是让人心悸的空白,他茫然地看着她死去的面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忽然,怀中女孩渐渐冰冷的尸体开始破碎,一阵夜风吹来,带起那些残破的尸体碎片。
“不。”
“不要!”
他疯了一样收拢,却无论如何都留不住她。
在慌乱间,他摸到了那把刀,那把从中间折断的断刀!
他执起那柄断刀,插进她不再跳动的心脏,未流尽的血液顺着刀刃疯狂涌上,暴起的狂风拂起他的乱发,露出他如疯如魔般的面容。
没人知道,这柄后来声震三界的万错,吸掉的第一个人,也是第一个给了他温暖的人,是他拼死保护却最终为他而死的人。
但最初,他只是想要留下她。
仅此而已。
夜风吹拂,一切都变得干干净净了,仿佛这个人从没有来过。
行无咎跪在地上,看着手里的那柄刀,喃喃道:“从今后,你就叫万错罢。”
他将会用这柄刀,做下许许多多的错事,他将踏上一条没有尽头的复仇之路,她要他活着,他会活着的!
直到他将所有的仇恨全部了结!
行无咎握着刀,俯下身体,亲吻了那片浸透着女孩血液的大地。
“阿姐,我会变得很强。”
“有一天,这世界会匍匐在我的脚下。届时再不会有人敢欺凌你我!”
一场大火焚烧了一切,他转身走入漆黑夜色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行无咎的幼年和少年时期已经全部落幕,接下来就可以迎接成年男主威风霸气的登场了。
也终于可以搞点成年人的戏份了,啊,好想哭。下次别这么慢热了好吗?好的!
铺垫结束,正式开推感情线了,真是为了一碟醋包了好大一顿饺子
第33章 枯逢春(1) 像无数个梦中一样,他吻……
深浓的夜色中, 无尽海无边无际的灰色雾气骤然沸腾起来,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了它们,形成一道可怖的深重漩涡, 使它们朝着一个方向疯狂涌去。
它们尖叫着, 嘶吼着,哭泣着, 浸透着三界浩瀚无垠的怨念,但隐隐的,似乎有一声凄厉无比的惨痛哀嚎压过了这些声音。
下一秒, 整个无尽海为之一空!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夜风静静吹拂着。
在空空荡荡的山谷中,一道高大的身影抱着一个女人, 从谷底缓缓飞上半空。他披垂着漆黑的长卷发, 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 漆黑双眼无星无月, 垂眸望向怀中毫无气息的女子时, 神情却柔情无比。
天空开始飘落雪花,他站在崖边,伸手凌空一抓,无数飘雪被引落, 疯狂下坠,顷刻间下起了一场鹅毛大雪。
千万片冰雪在他身前旋绕, 最终凝成了一个厚重的冰棺, 他俯身将女子温柔地放入棺中, 凝视她安然的面容,轻声道:“阿姐,从此以后, 我们再也不分离了。”
他阖上棺盖,将冰棺扛起,眨眼间消失在原地。
*
送风楼。
这是魔域最大的情报中心,主人是一个神秘的女人,传说她可以从风中探听自己想要的消息,也有人说她可以看透人心,无所不知。
总而言之,送风楼凭空出现,扩张极快,很快整个魔域都遍布了他们的爪牙和探子。但只有极少的人,知道送风楼究竟坐落何处。
而这一天,一个男人带着一个冰棺,突兀地出现在了楼中。
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到来,又是何时出现,当第一个门人发现他时,他已坐在了穹顶高耸的大堂之上,身边放着一个厚重的冰棺,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让楚姬出来见我。”他低沉的声音如此说道。
门人面面相觑,不知是该听他所言向主人通传,还是该驱逐这个无礼之人。
这时,一个轻柔的女声遥遥传来。
“不请自来,有何所求?”
无数轻纱和帷幔从空中落下,隔着层层叠叠的白色幔帐,一个女人坐着轮椅出现在后面。她面容只说得上是清秀,单薄的身体坐在漆黑的轮椅上,仿佛一张嗜人的巨口,将她吞噬。白净的脸上覆着白纱,遮住了她的双眼。
很少人知道,送风楼的主人,是一个双腿残疾,双眼失明的女人。
“我要知道魔域十三城现今的局势。”
楚姬轻轻地笑了一声:“想必你知道送风楼的规矩,你又能给我什么呢?”
她转动颈项,无形的目光从那冰棺上一略而过,任谁也看得出,那冰棺对这男人十分重要。然而那短暂的一瞥,让她心中无端涌出一种强烈的预感,如果她敢打那冰棺的注意,这男人一定会杀了她,而她也必定横死当场!
行无咎淡淡地道:“让你的人都退下去,接下来的话,你不会愿意他们听到的。”
楚姬沉默了片刻,屏退了所有人。
一名持剑的护卫蹙眉摇头,拒绝退下:“主上,这太危险了。”
楚姬轻声道:“退下罢,难道你们在这里,他便杀不了我了吗?”
护卫静默良久,最后还是静声离开。
无形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大堂,卷起层叠的幔帐,如同一朵朵浮浪。
隔着白纱,行无咎平静地望向了她:“我可以帮你杀了沐星风,入主明月城。”
楚姬轻扶轮椅的手猛然握紧,青筋从她细白的手背上浮现,少倾,她冷声问道:“既然你有这样的本事,何必再来送风楼?”
行无咎道:“你只需说,这笔生意,你做还是不做?”
楚姬微笑道:“你又如何证明你能做到呢?”
“信不信由你。不需要送风楼,我也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只是那样要慢一些。”行无咎抚摸冰棺,轻声说道,“而我现在缺乏一些耐性。”
楚姬分明是个瞎子,可她那无形的目光却犹如实质,她“看”着这个男人,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好,这笔生意我做了。”
“……”
少顷,行无咎带着冰棺意欲离去,楚姬喊住了他。
“你是如何得知我和沐星风之间的仇怨?这世间除了我和他,再无第三人知晓了。”
行无咎背影微微一顿。
“我只知道一些蛛丝马迹,剩余的……猜测而已。”
说罢,他的身影忽然自原地消失。又或许不是消失,而是速度快到让人无法看清而已。
楚姬对着空荡荡的大堂愣了一下,忽然大笑出声。
当晚,一个衣衫褴褛的男人带着一个冰棺,出现在了泣楼城。他神秘出现,无人知他从而何来。
第二日,当泣楼城的群臣到大殿上拜见主上,见到的不是城主万沉,而是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漆黑的长发随意披垂,一身破烂玄衣,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看他坐在城主的宝座上,右手握着一把诡异的血红断刀,左手上则拎着万沉死不瞑目的头颅。
鲜血洒遍了整个大殿,尸体堆积如山,浓重的血腥味浸透了地面,足足几十年间,这血色都未能洗尽。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无声无息的,在一夜之间杀光了万沉以及他所有的心腹,只知道当他们走入大殿抬头仰望时,那宝座上已换了人。
那双漆黑的眼睛,扫视殿下的所有人,他用一种平静而漠然的声音说道:“臣服于我,或者死。”
死一般的寂静填满了这座大殿。
当第一声衣饰摩擦的声音响动后,这声音似波涛一般,陆陆续续地传到了殿外,不知是从谁开始,所有人陆陆续续地俯身跪拜。
行无咎的目光漠然垂落,他的脚下,尸身累累,万民跪服。
泣楼城一夜易主的消息被风送往整个魔域,没有人能想到,万沉这样残虐狂妄的霸主会惨败他人手中。
还是一个无名之辈手中。
以万沉的实力,足以在魔域排进前五,不然也无法以血腥手段降服泣楼城百年之久。而在他的暴政之下,没有多少人对他存有忠心,无非是换个暴君而已,谁都一样。
可能换个城池,行无咎都无法以斩杀城主的方式夺权,只会引发内乱。但偏偏是泣楼城,一个习惯了被暴力统治的地方,也因此,他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夺下一城,在魔域风云大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此,行无咎和万错之名,开始响彻魔域。
在此后很久一段时间内,他的名字是恐惧的象征。
当所有人都认为,泣楼城将迎来一个更为残虐的暴君时,他却一反常态,肃清风气,提携良才,励精图治,广纳天下豪杰,开始默默囤积实力。
也因此尽管他的血腥之名赫然在耳,还是有源源不断的英才和勇士来投奔他的麾下,渴望得到他的青睐。
他们期盼着,一个英明的君王,一个勇武的霸主,带他们完成一统魔域的万古伟业,这是曾经千万年来,谁也未能做到的事情。
百年后,他麾下七大魔将,在边境陈兵列阵,一望无际的魔兵如一片滔天的黑云,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旗上却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
战争一触即发。
为了抵挡他的进攻,融流城和万仞城结为盟友,两城均地势复杂、易守难攻,誓以两城合力,借万仞城得天独厚的高耸山壁以及融流城诡谲的千里黄沙,阻挡行无咎的大军进攻。
然而交战之始,秋让忽然临阵反水,万仞城主被行无咎于千里之外一箭穿喉,命丧当场。万仞城被从内打开,潮水般的大军势如破竹,占据融流和万仞两城,而后一路南下,华胥城连三天都没坚持下来就被攻破。华胥城主越东屏被其麾下大将原双祀一刀斩首,尸身挂在城门示众三天。
自此,万仞和华胥城主身死,秋让因投降及时幸得一命。但也有传言,是他投降在先,又向行无咎进献了一幅画,才得以存活并继续当了融流城主。
那画也并非什么传世之作,笔触粗糙,画的是两个不算多么美貌的少女。这传言引发诸多遐想,又因没有佐证,最后渐渐成为市井流言。
如此短短半月内,行无咎连下三城,虽未对常年中立的宝芝城下手,但对其形成包围之势,围而不打,显然已是其囊中之物。对相邻的棘花、焚轮两城呈虎视鹰瞵之态。
就当所有人以为他要继续挥师南下时,他却一反常态地选择了停战驻兵,开始整顿打下的几城,清扫残余势力,进驻大军,直至三城被泣楼城彻底侵吞。
三个月后,楚姬孤身一人,深夜前来,自请为臣。行无咎重组其下暗部和送风楼,改称明月苑,行刺探情报和暗杀之事,由楚姬统领。
他坐拥四城之地,又将宝芝隐隐纳入囊中,从此坐稳了北方霸主之名。虽未称王,但民间已隐隐有声,传他为玄昭王。
行无咎听后只淡淡地和他的军师仇仲溪道:“可改为灵戎王。”
当夜,他拎着一壶酒,走入自己殿中,久久抚摸那冰雪铸就的棺椁,却不敢打开看见那沉静安宁的睡颜。
仿佛只要看不到,她就还活着。
世人皆知他无论身在何处,都会随身带着这冰棺,但没有人敢窥探,更没有人敢接近。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禁忌,任何敢打这冰棺的主意的人,都被他碎尸万段,渐渐的,就没人敢起这样的心思。
他是千杯不醉的海量,今晚,他却醉倒在她的尸身旁。
他做了一个梦——
棺盖被人轻轻推开了,那张熟悉的脸,那张夜夜出现在他梦中的脸,低头望着他,双目微睁,无比惊异地道:
“宴师?!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
行无咎痴迷而惊恐地看着她,从她明亮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苍白的脸色,凌乱披垂的漆黑长发,破烂陈旧的玄衣,双眸沉沉,如同一抹苍冷的幽魂。
她不会愿意看到他这个样子,他更无法容忍自己这样出现在她眼中。
于是就像那无数个梦中一样,他卑劣地遵从了自己的心,扶着棺椁的边缘站起,按住她的后脑,将手插进她柔凉的发丝中,俯身吻住了那双永远冰冷的唇。
只是这一次,这唇带了一点微微的暖意和湿意。
双唇相触的这一刻,姚婵整个人都惊呆了。
前一秒她还刚刚惨死,腹部到现在还隐隐残留着疼痛的错觉,下一秒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眼熟的冰棺里,再下一秒就莫名其妙地被亲了。
唇上的触感干燥而温暖,他微凉的双唇起先只是轻轻地贴着她,爱怜地轻啄她的唇角和柔软的唇瓣。
而后仿佛感到了不满足,又双臂一圈将她从棺中抱出来,搂进自己怀中。这吻渐渐加重,放在她后脑的手也愈发放肆,将她按得更近,轻吮那微张的唇瓣,咽下她的颤抖,缱绻到似乎是要一寸一寸地将她吞入腹中。
姚婵怔怔地抓着行无咎的肩膀,睁大双眼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始终回不过神来。
当那温热的舌滑入她的口腔,勾着她的舌,迫使她同他交缠时,姚婵终于反应过来,红着脸一把将他推开。
“你……”她结结巴巴的,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我……”
行无咎被她推得向后退了一步,双眸迷离地看着她。
很多次,她会推开他。但更多次,她会拥住他,热情地回吻。在那些荒诞绮靡的梦境里,她的身体雪一样的白,将他淹没、吞噬。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推开他时,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怒容和鄙夷,凛然不可侵犯。从未像此时一样,通红着脸,双眸水润,一副慌乱失措的模样。
甚至有些可爱。
行无咎向前走了一步,再次抱住她,他已经完全是成年男人的体量,将她拥入怀中时,双臂一圈就能她完全纳入自己怀中。
他再次低头,轻吻她的鬓角和侧脸,吐息灼热:“阿姐,真可爱……”
“等等!”姚婵一边胡乱地挣扎着,一边连声道,“等等!”
如果说刚才她的脸只是通红,那现在就是爆红,她也不是傻子,男女身体构造的差异她很清楚。
这有点太越界了!
不是,他们什么时候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她怎么一点都想不明白啊!——
作者有话说:终于……谈恋爱剧情启动中
第34章 枯逢春(2) 疼痛和隐秘的刺激一同袭……
慌乱间, “叮当”一声脆响,是酒壶翻倒的声音。
姚婵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吐息中带着酒气。
这仿佛给了她无尽的勇气, 也为她给这一切找到了理由和借口, 她手忙脚乱地挣扎出来,慌乱地道:
“你给我醒醒!”
清冽寒澈的女声在耳旁骤然响起, 行无咎一惊,有什么重重地敲击了他的心脏,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过来。
他惊慌失措地松开她, 连连后退了四五步, 漆黑的双眼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人。忽然,他拔出刀, 狠狠地刺了自己一刀!
姚婵一惊, 立刻上前去按住他的伤口:“你干什么?!”
血浸湿了衣衫, 顺着衣袖一滴一滴流下, 行无咎垂眸看着自己被血染得更加暗沉的衣袖, 感受源源不断的疼痛从臂上传来,思绪也一点一点回笼。
他恍惚地看着她,她的手按在他的伤口上,触感柔软, 又带着一点刺痛,仿佛在抽拨着他的神经, 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巨大的狂喜和恐惧一齐将他淹没, 几乎令他窒息。
“阿姐……”
姚婵松了口气,抬头看他:“你酒醒啦?”
行无咎又似痛苦又似欣喜地摇了摇头,各种纷繁的情绪一齐涌上, 几乎要使他疯狂,他努力克制着拥抱她的冲动,手狠狠按在了伤口上迫使自己的清醒。
本在渐渐愈合的伤口再次被他抓挠开,姚婵无奈地抓住他:“你没事自虐什么啊。”
那柔白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臂上,疼痛和隐秘的刺激一同袭来,彻底崩断了他最后一根神经。
姚婵只觉得手腕一紧,接着就被拉进一个炽热的怀抱,他近乎于狂乱地抱着她,那力度甚至让她感到疼痛。
“你醒了……”
行无咎喃喃自语,怀抱里的躯体柔软而温暖,是来自于活人的温度。
“我知道,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醒来……”
尽管许多人都说他疯了,在期盼着一个死人复活,但他知道他没有疯,他无比的清醒。
她会活过来,他一直坚信着这一点。
姚婵迟疑着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背,她并不知道在她离开后都发生了什么,但听他的意思,她似乎陷入了沉睡。
姚婵百感交集,叹息道:“能再次见到你,真令人高兴。”
而且还是长大成人版,不用带小孩了,幸福来的好突然。
她从这个几近令人窒息的怀抱中努力抬起头,却见男人高大的身躯一晃,忽然跪倒在地,单手按着头露出痛苦的神情。
姚婵心里一惊,连忙俯身再度抱住他,连声道:“你还头痛吗?我不是把你推开了吗,难道你最后还是掉进了无尽海?”
却见行无咎艰难地摇摇头,深吸了几口气,将体内骤然沸腾翻涌的怨潮重新压了回去。她身上有一种萦绕着淡淡的冷香,柔软的身躯抱着他,那香气无孔不入,快要让他疯狂。
他喟叹一声,喃喃道:“没有,只是酒醉……有点头痛。”
姚婵有些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骗我?”
行无咎低垂着头:“真的,没有骗你。”
姚婵眯了眯眼:“那你刚刚身上的灰色雾气是怎么回事?”
行无咎泰然自若地道:“我想去找你,不小心沾到了一点。”
姚婵挑了下眉,暂且接受了这个说法。
行无咎将手放在她的腰间,不知自己究竟是想要回抱她,还是要推开她。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想要用指腹去摩挲她柔软的腰肢,然后掐在掌心,就像无数次梦中他做过的那样。
但最终他控制住了自己,心跳得几乎快要炸开,他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压制自己的悸动,脸上带出一抹若无其事的微笑。
他缓缓站起身,轻声细语地道:“刚刚……我喝醉了,阿姐莫要介意。”
姚婵干笑两声,她都努力把刚才的事忘了,他怎么还特意提醒她啊。
“那个……不介意。”她结结巴巴地道,“你也不用介意……喝醉了嘛,我懂!我懂!”
姚婵松开他,抬头打量着他,拽了下他的头发,有些慌乱地岔开话题:“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搞得这么阴沉沉的?”
她又拽了拽他的衣袖。
“还有这衣服,怎么破破烂烂的?”
少年行无咎也没穷成这样啊,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不过这造型倒是挺符合原著的。只是第一次见他时,见惯了他光鲜亮丽的模样,实在有些不习惯。
行无咎抿了下唇,垂下眼帘撒了个小慌:“打仗,没来得及换衣服。”
姚婵有些不信,在识海里问系统:“还有你,快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系统098哀怨地道:“什么叫‘还有你’……你终于想起我了是吧……”
说着,它忽然“哇”的一下哭了:“宿主啊……你不在这两百多年,就剩我一个统,我压力真的好大呜呜呜!”
那时落入无尽海后,姚婵的灵魂忽然被时间定位器抛了出去,就留下一个身体。它也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没及时跟上她的灵魂。
这导致它孤零零地守着姚婵身体在无尽海磋磨了一百多年,又被行无咎找到后,放在冰棺里一百多年。前面一百年还好,只是有点无聊。
但后面这一百年就太恐怖了点!
行无咎没事干就守着这冰棺,那双漆黑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看,还时不时地自言自语。
它吓得要死,感觉自己精神都受到了污染,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忽然发疯。而且宿主灵魂不在,它得开启监控模式记录一切,生怕行无咎哪天狂性大发,录下点什么限制级画面……
系统098抽抽噎噎地哭着,给姚婵哭懵了,不由得问道:“怎么一下就两百多年了?中间都发生了什么?”
系统098摇头叹息:“一言难尽……总之,你回来了真好。”
姚婵精神一振,想起一件要紧事:“我当时灵魂为什么会离开身体?这个世界不是没有灵魂设定吗?算上这次,已经是第四次无故穿越了,这个世界一定出了问题!”
系统098连忙道:“这个已经弄清楚了,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小世界确实出了问题,大概率来自于现实世界的影响,但具体情况还得回一趟管理处才能清楚。现在,世界法则的束缚力在减弱,所以你的灵魂才会离开身体。”
姚婵正欲再问,忽然,一道声音在耳旁低低响起。
行无咎目光探究:“阿姐,你在和谁说话?”
姚婵心里一颤,感觉自己天灵盖都在发麻,自己只是和系统随便走了个神,怎么就被他抓了现行?
系统098也战战兢兢地赶紧闭上嘴。
姚婵遮眼道:“没什么,发个呆。”
她环顾四周,除了一个孤零零的冰棺外,这大殿空无一物,实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说起来,你就睡这里?”
行无咎低声道:“不是,我只是偶尔来看看你……”
姚婵无声地叹息:“带我去你的房间,起码先换身衣服好吗?”
姚婵走出几步,才发现行无咎静静地站立不动,似乎是呆住了,他很少有这样迟滞的时候,笑容都有些僵硬。
姚婵再次走回到他面前,仰起头轻声道:“我走了很久,是吗?”
行无咎凝视着她,笑了笑。
“不,没有很久。”他说,“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姚婵忽然有了流泪的冲动。
其实她很少哭的,在她过去的岁月里,哭泣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听见他这样说后,眼眶却泛起酸意。她想起那个浑身浴血的孩子,其实他们才刚刚道别,但对于他来说,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还有别的空置房间吗?把之后的事都说给我听,所有的。”
第二天。
行无咎麾下的两员大将,原双祀和风居荷在他惯住的大殿上扑了个空,谁都知道主上和这冰棺日夜不离,这停棺的大殿就是他的居所。
然而走到门口,却见殿门开着,棺盖被人推开,落在地上,殿中空无一人。
原双祀长眉一挑,惊骇道:“主上……主上失踪了!我得赶紧去告诉军师!”
风居荷眼捷手快地抓住他的后衣领,无奈道:“这三界之内有谁能无声无息地把主上绑走?更何况——”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已经有人在等咱们了。”
原双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才见一名侍女沉默地站在一侧,双手交叠,似乎在等着他们。
两人有些茫然地跟在侍女身后,见她穿过长长的廊道,带他们到了万寿殿前。
其实这才是行无咎的寝宫,但他从来没有住过,今日不知是来了什么邪性,而且里面隐隐约约的,竟然传来谈话的声音。
原双祀倒吸了一口冷气,感觉浑身发麻。
主上终于疯了,他就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
侍女通传后,他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门,下一秒,他双目圆睁,又“砰”的一下将门甩上,扭头对一旁满脸不解的风居荷沉重地说道:“主上彻底疯了。”
“抽什么疯。”风居荷信手把他搡到一旁,向前走了一步将门推开,而后历史重演,被推开的殿门被风居荷飞速关上,他打了个哆嗦,对原双祀道:“你说的没错,主上确实疯了。”
一股劲风将殿门吹得大敞,行无咎倏忽出现在门前,只见破破烂烂的玄衣焕然一新,随意披垂的长发也以发带束起,要不是他腰间还挂着那柄诡异的断刀,几乎要叫人以为眼前这人是他的双胞兄弟。
他本是个俊美清贵的长相,只是以往神色冷厉,目光沉沉,令人不寒而栗。如今稍微打扮一番,便显出雍容华贵的风貌。
只是那双眼睛……
对上那双漆黑的,仿佛深井般的双眼——
原双祀和风居荷背脊一寒,单膝跪地行礼。
“主上!”
行无咎垂下眸光,无声地盯着两人。
一滴汗忽地从原双祀额前滴落,洇湿了地面。
一个女声自殿中响起,她声音清冷,语调却轻柔,带着一丝不解。
“他们为何如此震惊?”
姚婵走过来,上下打量了行无咎两眼,虽然不如初次见面时那样华贵俊美,但总比之前那疯癫造型来得像个人罢?
怎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行无咎笑道:“兴许是哪里又闹出了乱子,他们有要事汇报。”
听他这带着微微笑意的温煦语调,风居荷忍不住抖了一下,感觉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姚婵疑惑不已:“是吗?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们是看到你才震惊的啊。”
“……”
行无咎慢条斯理地笑道:“他们向来如此大惊小怪,习惯便是。”
接着目光自上而下地睨来,淡淡道:“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对吗?”
原双祀和风居荷异口同声道:“……对!”
姚婵歪了下头,看着似乎没什么问题,但她总感觉有哪里不对。
不过她有系统,忠实又可靠。
她问道:“是这样吗?”
系统098斩钉截铁道:“……对!”
第35章 枯逢春(3) 要不……你也躺上来?……
跪地的两个年轻人, 一个眉目桀骜,野性难驯,身着黑色劲装;一个面带病容, 长相俊秀, 一袭白色锦袍,瞧着更像个文人。
原双祀和风居荷。
姚婵其实认识他们, 在行无咎一统魔域后,二人分别成为万仞和华胥两城的城主,第一次穿越时, 行无咎曾带她见过。
前者号称行无咎座下第一狂犬, 忠心耿耿,曾被读者调侃如果行无咎身死, 他麾下第一个引颈就戮追随他而去的就是原双祀。后者是狂犬身旁的猎鹰, 因两人常常一起出现, 因而被称为他的一对鹰犬。
姚婵好奇地盯着两人, 有点不太理解他们在紧张什么, 作为心腹,对行无咎换个打扮至于这么稀奇吗?
行无咎若有所思地盯着姚婵的侧脸,忽然道:“你认识他们?”
姚婵连忙摇头,掩饰道:“只是好奇, 总感觉一觉醒来,很多人和事都不一样了。”
行无咎微笑道:“不好吗?”
姚婵没说话, 莫名的直觉告诉她, 这话最好不要轻易回应。
行无咎淡淡一笑, 看向仍单膝跪地的两人:“起来罢。”
原双祀不着痕迹地轻呼了口气,额前冷汗淋漓,没敢抬头看站在主上身后的人, 无论她是不是冰棺里的那个女人。
他沉声汇报了昨夜的动乱:“万仞城昨夜发生了一场暴乱,白邵已带兵镇压。”
白邵是他麾下七大魔将之一。
行无咎深冷的目光变得有些锐利,而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万仞城因秋让的反水,被轻而易举地攻破后,里面的一些旧部一直耿耿于怀,不太安分。
他考虑到当时还没有彻底掌控万仞城,并没有彻底的血洗这些人,没想到这竟给了他们幻想,以为他将会继续他的仁慈。
但他轻轻地一瞥姚婵后,又将未竟的话语咽了回去,他杀过很多人,但莫名的,他并不想让她看到他满手血腥的样子。
他转而道:“于潇呢?”
风居荷回道:“于潇在军师那里。”
姚婵有些吃惊,于潇?她还记着这个女人,也记着她抱着师妹尸体满面杀意的悲痛,她以为她们不会再见面了。
行无咎温声道:“阿姐,你许久没见她了罢。”
姚婵点头,语气有些怀念:“是啊,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去和她叙叙旧如何。”行无咎笑了笑,又转头对风居荷道,“你来引路,带我阿姐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不要让你的视线离开她。”
“属下明白!”
风居荷眉头狠狠一跳,感觉自己简直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他悄悄抬了下眼,只看到女人白如轻云的衣袂便不敢再往上,心里直犯嘀咕,拿不准这个视线范围。把人看丢了,命没了;看了不该看的,招子没了。
姚婵有些不自在地道:“没必要罢……我自己就能去,我又不是小孩子。”
行无咎笑了笑,软声致歉:“嗯,是我不放心,太多虑了。”
他这么说,姚婵反而有些拿他没辙,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
主要是系统098也在劝她:“你又不认识路,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总感觉一觉醒来,行无咎和系统都在把她当小孩子看,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总让她有些拘束。
待姚婵跟着风居荷离开,行无咎的目光才渐渐变冷。
原双祀没有得到回应,便一直在原地待命。常年的征战杀伐,让他这个粗疏的人,唯独能读懂一些主上的心思。
直到那抹雪白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行无咎才看着原双祀,缓缓道:“万仞的城墙太高了,很多人都看不清其下的境况。告诉白邵,做得干净些,让他们踩着尸体上去,好好地看一看,如今是谁的天下!”
原双祀露出一个嗜血的笑容:“是。”
他转身即走,行无咎却又忽然叫住了他。
“让白邵速战速决,尽快回来见我阿姐……”他顿了顿,“不,让所有人都回来。”
*
风居荷垂着目光,安静地为姚婵引路。
大概是提前打过了招呼,来往的所有人似乎都对一夜之间忽然出现了个女人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或者疑惑,但这反而令姚婵大为不解。
她忍不住问道:“你们魔域的人走路怎么都不抬头啊?”
风居荷:“……”
这个事说来比较复杂。
主上对那冰棺的珍爱和独占欲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如今瞧这情形,应该是冰棺中的那女人不知缘何活了过来,之前她在棺里的时候大家都不敢直视,更何况现在活生生的本人……
但是这话他又不太敢说,因为看主上的样子,他很明显在装。
一滴汗缓缓从他额角滑落,心里后悔不已,早知道不和原双祀一起去了,找个地儿练箭不好吗?凑什么鬼热闹!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姚婵忍不住拽了他一下,却见风居荷像见了鬼一样连退了好几步,本就苍白的脸更是毫无血色,支支吾吾道:“这、这是泣楼城的规矩……风俗!”
“……”姚婵看着自己的手,这也没毒没刺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系统098倒是知道一些内情,不过有些事它不太想姚婵知道,于是也锲而不舍的装死。
揣着这个疑惑,姚婵终于看到了于潇。
于潇站在大殿前,十分高兴地冲她挥手,英姿飒爽一如昨日。
只是和两百年前相比,她少了一只眼睛,用黑色的眼罩罩住,多了一条伤疤,从脖颈处蜿蜒至右脸颊耳前。
姚婵犹豫道:“你……”
于潇上前,一把勾住她的肩,不以为意地笑笑:“哎呀,报仇嘛!总得付出点代价,我是少了一只眼睛,可薛晦也少了一条舌头。”
风居荷看她就这么随随便便地勾肩搭背,满目震惊,一脸倾佩。
于潇不以为意地瞥他一眼:“正巧,军师找你。”
风居荷摇头道:“主上让我看着人。”
于潇不耐烦地一挥手:“我还能把人丢了?是你会看人还是我会看人?”
姚婵看着他道:“我有些事想和于潇聊一聊,你先去做你的事,如果行无咎怪罪下来,我会同他说的。”
风居荷置若罔闻,形同塑像。
“……”
姚婵深吸了一口气,板着脸道:“好,你不听我的话,我一会儿就去找他告状!”
片刻后,俊秀文雅的男人白着一张脸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姚婵心情颇为复杂地挠了挠脸。
原来这就是狐假虎威的感觉,还蛮好的嘛!
*
问过于潇后,姚婵又问过系统,将她毫不知情的这两百年的空白填满后,不知不觉间就到了晚上。
行无咎坐在案前,看着一份舆图。
姚婵并不关心他下一步要去攻打谁,因为从原著上看,他从泣楼城横空出世后,这个剧情时间里,就是在一统魔域。
问题在于,这是她的房间。
姚婵坐在床边,见行无咎还坐着不动,忍不住提醒道:“我要睡觉了。”
行无咎颔首,目光沉沉:“睡罢,我看着你。”
“……”姚婵克制地深吸了一口气,难得感到了无语,她语重心长地提醒道,“你该回自己的房间了。”
行无咎不为所动,笑了一下:“可是,我们之前不是一直都睡在一起吗?”
姚婵捏了捏自己的耳朵,感觉那里有点发烫,有点语无伦次地道:“那时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自从那个莫名其妙的吻后,她心里就总有些古里古怪的,和他同处一室时,就不再那么自在,总想赶紧逃走。
“哪里不一样?”行无咎蹙了下眉,继续坐得四平八稳。
姚婵干咳两声:“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我们不能再睡一个房间了。”
其实那时候他十六七岁,也不算小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当年坦坦荡荡,现在总感觉自己做贼心虚,好像有点小心眼,一个醉酒的吻却总是过意不去。
行无咎似乎怔了一下,良久才喃喃道:“是啊,我长大了……”
姚婵赶忙提醒他:“所以赶紧回罢,我要睡了。”
行无咎一笑,从善如流地起身:“好。”
见他终于离开,姚婵长舒了口气,脱掉外衣躺上床,在识海里对系统道:“正好,趁着夜深人静,咱们回管理处一趟。”
系统098支支吾吾道:“改天再去,行无咎现在要一统魔域,他总要出征的,等他出征后再回。”
姚婵疑惑道:“他现在也不在啊。”
系统098犹豫着,不知是不是该将事情全盘托出,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坦白道:“他现在肯定还在,只是藏得比较好。”
姚婵怒道:“我和他生死与共那么多次,我还不了解他吗?!”
系统098呵呵一笑:“你俩相处时间大概多久?”
姚婵盘算了一下,得意不已:“零零散散加起来,有好几个月呢!”
系统098幽怨地道:“才几个月你得意什么,我和他朝夕相对一百多年了……我还不了解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