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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婵:“……”

系统098破罐子破摔地道:“不信你现在诈他一下,保管下一秒就出现在你面前!”

姚婵并不相信自己拙劣的演技能骗到谁,但当她真的听从系统的指示,装作做了噩梦的样子,一个身影确实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她倏然睁开眼,看到床边伫立着一个黑黢黢的影子,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点漆般的双眸中闪过一瞬间的无措。

姚婵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没想到系统说的确实不假,他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究竟是他气息掩饰得太好,还是她已经习惯了他的陪伴,以她的警觉竟然没有发现这一点。

“你不睡觉守着我做什么?”

行无咎沉默片刻,低声道:“看着你,我会更心安一些。”

他低着头,阴影淹没了他的面容,姚婵不是一个敏锐的人,但是这一刻,她忽然隐约领会了一些他的不安,于是她想了想说:“那你不要躲着了,就在这里好了。”

系统098:“……”

无语了,我提醒你不是为了让你怜惜他啊啊啊!

行无咎怔了一下,接着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神色晦暗。

姚婵重新躺了回去,黑暗中,她听见衣饰摩擦的声音,他似乎是坐在了她的旁边。那目光犹如实质,覆盖在她身上带来灼烧般的错觉,她平稳的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好像连空气都燃烧起来,她有些热,感觉胸口的沉滞一阵重过一阵。

终于,她有些不自在地重新睁开眼:“你这样盯着我,我睡不着。”

行无咎笑了一下,语调近乎于温和:“没关系,我可以离开。”

姚婵盯着床上垂落的幔帐。

离开然后继续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凝视着她吗?在知道这件事后她也无法坦然入睡了,比起这种不知从何而来的窥探还不如放在身边摆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

没有哪一次的任务,让她付出如此之多的心力,也可能正因如此,她对他似乎比旁人要更加宽容一些。

“要不……”姚婵迟疑地道,“你也躺上来?”

他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也许很久,也许只是顷刻,她听见那呼吸又急促起来,带着撩人的温度。

黑暗中,那双漆黑的眼睛反而格外明亮,他微微俯身,低沉嗓音带着股奇异的轻柔,一字一顿地问她:

“真的吗,姐姐?”——

作者有话说:女主发出纯洁而热情的邀约,其实她心里还没转换过来……毕竟幼年时经常一起睡

第36章 枯逢春(4) 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祸国妖……

姚婵沉默了一下。

原是不应该的,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就罢了,还同床共枕,她再不拘小节也知道分寸。但被这样看着, 她实在睡不安稳, 而且话都放出去了,她也不好意思赶他离开。

好在这床足够大, 别说两人,再来一人也绰绰有余。

姚婵扯下一条幔帐,叠起来放在两人中间, 指着它道:“不要越界, 不要看我,睡罢。”

然后她闭上眼, 假装无事发生。

少倾, 她感觉旁边的床榻往下沉了沉, 随着微微的冷意袭来, 一具极有存在感的男性躯体躺在了旁边。

他离得并不近, 紧贴着床边,甚至离中间的那条“线”都有着一定的距离,然而寂静的夜里,呼吸声、心跳声、包括衣饰摩擦的声音, 都分外清晰,属于另一个人的重量通过身旁些微的塌陷, 源源不断地传递进她的感知里。

姚婵紧闭着眼睛, 努力地开始想白天的事。

她沉睡了两百年, 对这中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行无咎昨夜告知她,在她掉入无尽海后, 他便在那附近住下,大约100多年后,她的身体随着怨潮的喷发被抛上崖边,他便带着她来到了泣楼城。

后来的剧情倒是和原著相符,他成了泣楼城的城主,而后开始以此为据点,开始了自己征伐魔域之路。

和她从于潇以及系统那里得知的情况别无二致。

然而她心里总觉得古怪,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劲,不过她的灵魂离开身体时,系统理应开了监控模式,等回了管理处一调记录,大概就能真相大白。

姚婵胡思乱想了一阵,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不知不觉间就进了入梦乡。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旁边,行无咎盯着层叠的幔帐,始终未曾合过眼。在这一百多年间,无数个日夜,他曾经这样陪伴过她。

只是那时她躺在冰棺中,而他始终在冰棺外,近在咫尺的距离,他从未敢碰触过她,一如现在。

但那时的她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亦没有温度。不会在翻身时带起馥郁的风,不会在睡梦中发出模糊的呓语,更不会随随便便地将腿搭过来,骑在她自己亲下划下的“界线”上。

这么多年来,其实她睡觉一向不太安分。

起初时确实会保持着平躺的姿势,看起来优雅端庄,然而一旦睡着后,就会原形毕露,并且十分霸道,有多大的床就能占多大的床。

行无咎无声地按了按太阳穴,忽然感觉自己是自讨苦吃。

血液一股一股地上涌,额角青筋直跳,莫名的头痛像针刺一般,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试图闭上眼睛,然而失去视觉后,听觉和嗅觉就变得分外灵敏,她的气息无孔不入,于是他无奈地重新睁开双眼,紧盯着头顶那一小片飘飘荡荡的帷幔。

他现在的心情格外复杂。

很高兴,也不太高兴。

高兴的是他们能共处一榻,不高兴的是,她大概并未真正地将他当作是一个成年男性来看待过,否则不会如此轻易地发出这样的邀约。

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在自虐,但还是忍不住要发散思维,如果换个人呢,她也会这样吗?也会这样无所顾忌,仿佛在她眼中并无男女之分,全是毫无意义的骨头和血肉。

他咬住牙,莫名的杀意在心中鼓噪,抬起手,怒意却无处宣泄。

一股融融的暖意从旁边袭来。

她在侵占他的空间,肆无忌惮的,像个顽劣的孩子,她随心所欲,并不在意他的想法。

行无咎忽地坐起身,垂眸凝视着她,抬起的手却久久未落。

第二天一早,姚婵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盖着的不仅仅有被子,还有昨夜扯下的幔帐,睡意瞬间消散,她猛地坐起来。

“宴……行无咎!”

下一秒,她忽然噤声,因为行无咎屈膝坐在床脚。

他似乎早就醒了,也可能是一夜没睡。他一腿屈起,一腿横放,单手搭在膝上,神情略有无奈。他这样的身高,坐在床脚处,甚至显得有些逼仄。

见她醒来,行无咎长叹了一口气:“阿姐啊……”

姚婵有些尴尬地挠了下脸,她睡相不太好,自己其实也知道一点。

行无咎却话锋一转,微笑道:“叫我宴师,这是我的乳名。”

姚婵莫名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个名字可算出现了,以后再脱口而出时便不算是叫错了。

行无咎长腿一迈,从床边下地,十分贴心地道:“阿姐先行梳妆,我在外面等你。”

姚婵抱着被子,看着高大的青年信步走出了门,直到关门声响起,都还有些回不过神。

别说,虽然睡前有些烦恼,但这一觉睡得还挺香的。

然而与她不同的是,如今等在殿前的行无咎的几名心腹,除了于潇和军师仇仲溪外,其余几人都没怎么睡好。

大殿之中,几个人分散而立。

程巢身高两米,身材魁梧,说话如同打雷:“军师,主上突然把我们都召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仇仲溪还未答话,池扶芙先翻了个白眼,抢白道:“所有人都知道主上的心爱之人苏醒了,就你还稀里糊涂。”

比起程巢来,她身材堪称娇小,只是与可爱的外表不符,脾气十足的暴躁,在这几人中也是首屈一指,连号称疯狗的原双祀都得甘拜下风,也只有她敢截仇仲溪的话,毕竟这个看似普通且温和无害的男人,可以说是行无咎下第一人了。

程巢低喝一声:“我还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主上为什么要让我们都回来,也许是要继续南下?”

池扶芙眼睛一亮:“南下好啊!最近闲着,我手都痒了!”

原双祀冷冷道:“主上自有打算,奉命即可,你们吵什么?”

“说起来……”程巢吸了口冷气,压低声音,“死人还能复生?”

池扶芙冷哼一声:“毕竟是主上,也不稀奇罢!”

这种对主上盲目的崇拜让程巢含笑不语,试图去摸她的头,被暴怒的池扶芙一掌拍开。

一片混乱中,风居荷笑眯眯地搭上于潇的肩:“潇潇,你说说,你们不是旧识吗?”

后者肩一沉,打算避开他的手,然而另一个人的手更快一些,白邵捏住风居荷的手腕,将他从于潇身上扯了下来。

风居荷挑眉看他,然而英俊冷酷的男人只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仿佛刚才动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白邵镇压动乱刚刚归来,身上犹带着一丝萦绕不去的血腥味,侧脸的线条冷峻异常。

“这什么意思?”风居荷笑道,“我在和潇潇说话。”

于潇眼角一抽:“你再这样叫我,小心你的舌头。”

风居荷两手一摊:“怎么,薛晦一条舌头不够?诶——双祀!我被人二打一的话,你会帮我么?”

原双祀不屑道:“我管你去死!”

“……”

眼看火药味越来越浓,局面越来越乱,重千华忍不住扶额叹息。

单看外表,他无疑是个翩翩君子,一身白袍,发冠高束,一丝不苟。只是腰间寒光熠熠的长剑,彰显着他并非如外表那般儒雅。

“军师。”重千华平静道,“不管管吗?”

仇仲溪笑容不改,温声道:“这不挺好吗?显得我们泣楼城严肃又活泼。而且,这说不定就是主上想要的效果呢?”

重千华无语望天。

这时候他就很羡慕负责暗杀和收集情报的明月苑,那女人神出鬼没,神秘莫测,从不在公共场合出现,自然也不用参与这样的“严肃活泼”。

忽而,他沉声道:“安静,主上来了。”

虽然行无咎麾下有七大魔将,但重千华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无论是实力还是受重用的程度。因而除了仇仲溪外,他是唯一说话能管些用的人。

刚才还吵吵嚷嚷,差点要打起来的几人瞬间噤声。

“主上!”

几人抬头望去,这个瞬间,所有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

只不过仇仲溪、于潇、风居荷早有心理准备,重千华、白邵一向镇静自若,只惊讶一瞬便恢复了平静,剩下几人却是目瞪口呆。

行无咎虽已是名副其实的北方霸主,但一向不重享受,深居简出,素来是一袭破旧玄衣,长发垂散,神情漠然,漆黑双眸森冷幽深,让人莫敢直视。

然而此刻,他落在一名白衣女子半步之后,却是一身贵气凛然的华服,月白里衣,玄色外袍,腰束玉带,银质护腕精致而古朴,一条嵌银抹额收拢了微卷长发,脸上甚至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池扶芙忍不住惊呼出声,瞪着眼睛一句“大变活人”几近脱口而出,刚发了一个音就被仇仲溪和重千华两人同时捂住了嘴。

主上一早就吩咐下来,让他们泰然处之,不可被发现端倪,池扶芙因为主上换了身衣服就如此震惊,简直就是在找死。

仇仲溪一旁瞧着,心里暗笑不已:一个男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总是想要表现出最好的一面,看来即便是主上也不能免俗。

行无咎淡淡地一瞥池扶芙,看得后者头皮一阵发麻,又转过头来若无其事地对姚婵道:“阿姐,这是我最为忠心的几位下属。”

其实这一路来,姚婵对这种惊讶的眼神已经见怪不怪了。现在想想,昨天风居荷说,低头走路是这里的风俗恐怕也是胡扯。

看来在她消失的这两百年间,行无咎很好地扮演了原著里那个残酷冷傲的形象。

至于现在……

姚婵看了一眼唇边噙笑的行无咎,从小到大都这样,装腔作势时就会这么笑。

但她十分体贴,并没有戳穿他。

行无咎一一为她介绍过几人,姚婵也回忆了下原著内容,才发现于潇也出过场,只不过原作里她没名字,看她瞎了一只眼后姚婵才后知后的对上号。

包括行无咎戏份在原著也不多,主要集中于他在泣楼城横空出世,开始征战四方一统魔域,他的人气也是这个阶段积攒起来的。后期他的出场就极少了,结局时杀了神尊樊应后不久,樊崇怒而爆种,将他镇压……

这书就这么儿戏。

所以原著姚婵压根没读下去,就挑着行无咎出场的戏份看了看。

在她打量着众人时,众人也看着她。

一身白衣的女人清丽出尘,神情冷然,气质如寒月笼雾,眉心盈盈一点朱砂痣,意外的显出几分娇艳。

于潇对她熟悉点,知道她看起来一派清冷模样,其实只是在发呆。

姚婵回过神来,恰好听见行无咎沉声道:“我的命令是首要的,但是阿姐的性命,优先级高过一切。”

她忍不住侧了下头,感觉自己忽然像是一个祸国妖姬……有点脸热。

好在仇仲溪及时开口,将她从这种莫名让人头皮发麻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

“主上,承阳城钟叔问邀请魔域所有城主,到明月城会盟商谈。”

“明月城……”行无咎目光嘲讽,“这个老狐狸。”

如今他盘踞北方,南方则隐隐以钟叔问为首,而明月城坐落中间,城主沐星风又一向美名在外,会盟地点在明月城,再合适不过。

但若要大军开拔,南边到明月城的路可要顺得多了。

姚婵在一旁听着,眼睛忽然一亮,终于要开始原著剧情了。

星月会盟!后世如此称呼,是指众星云集明月城,也说行无咎这轮不落的血月,势压了所有星辰,因此也被称为血月会盟。

为了阻挡行无咎南下的脚步,钟叔问联合几位城主,准备将行无咎困杀明月城。当然,作为全书大反派,他肯定是反杀了回去。

重点在于,行无咎一走,她就可以找机会回管理处了!起码得搞清楚,她这总是无故穿越是怎么一回事。

她忽然的激动并没有逃脱他的眼睛,行无咎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在与下属相商间,他的心神并未从她身上离开过。

面对主上执意参加会盟的决定,重千华面色凝重地表达了反对:“这太危险了,钟叔问此人一向心思深沉,如今此举,无异于将主上困在了明月城。”

行无咎淡淡地笑了:“不,是我将他们困在了明月城。”

重千华张口欲言,行无咎抬了抬手,制止了他,转而对仇仲溪道:“这一次,原双祀、风居荷、于潇、池扶芙随我前去明月城,其余人留守城中。仲溪,这里就交给你了。”

仇仲溪跪地行礼:“定不负主上所托。”

姚婵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等回到管理处把随机穿越的故障解决,她这任务就算是提前完成了!以他二人生死与共的情义,想必行无咎不会拒绝她的小小要求,更何况就算他拒绝了,还有誓言的约束。

那么接下来,直到大结局前的时光,就全部是美好的摸鱼时间了!

快乐的带薪休假要来了!

姚婵忍住激动,道:“我会耐心等你归来的。”

行无咎笑了一下:“不,你和我一起去。”

姚婵雀跃的心忽然嘎嘣一下死在了半空,她僵着脸,支支吾吾地道:“多危险啊,我就不去了罢。”

行无咎不为所动地笑道:“嗯,我们死也死在一起。”

姚婵神色木然:“……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

行无咎放软声音,温声道:“阿姐,把你留给任何一个人我都不放心,就和我走罢。”

姚婵:“……”

她这人一贯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这一套,但还是在心里抱怨道:“这就是赤裸裸的独断专行!真狡猾!”

系统098呵呵冷笑,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会她。

*

这一年的五月,暂时的平静下泛起汹涌的暗潮。

行无咎在连下三城后,忽然按兵不动。没人知道为何他会突然停下征伐的脚步,但亦没人相信一头凶悍的猛虎会突然开始茹素。

迫于他的威压,剩余几城无奈联手。除了宝芝城常年中立,拒绝参盟外,承阳城主钟叔问连同魔域余下几城城主,邀请行无咎到明月城会盟,势要将其困杀在明月之中!

三日后,军师仇仲溪代其主作出应允。五月中旬,行无咎携其麾下四员大将,驾临明月城。

但对于姚婵来说,这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

人在半空,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我能不去么?”

行无咎垂眸,脸上带出一丝黯然:“我生平最悔恨的事,就是没能保护好阿姐,若是再来一次,我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姚婵又默默把话吞下去。

不得不说,长得好的男人做出这种脆弱的表情着实惹人怜爱。

系统098恨铁不成钢,恨不得摇醒她:“他故意的,他装的!你不要被他蒙蔽!”

姚婵顾左右而言他,叹息一声:“……算了,左右急不得。”

这只是此时。

如果她提前知晓,此次一行会发生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让她很久都无法坦然直面他,她是说什么都不会去的!

第37章 抵六欲(1) 烦请为我吹奏一曲七情六……

钟叔问站在高台之上, 面色沉静,风吹动他青色的衣摆,猎猎作响。镜枫城主薛厄则站在他的左侧, 沐星风作为明月城主, 此次的东道主,站在他的右侧。

而后是剩余五城城主, 棘花城白怜霜,焚轮城范慎,丹阳城巩娘子, 碧虚城慕殊, 连鼓城何施娆。

如此一来,参加会盟之人便只剩下行无咎未至。

白怜霜怀中抱着那具形容枯槁的魔婴, 许是等的太久, 婴童闭着眼睛, 张开满口利齿准备嚎啕, 她有些不耐, 忍不住道:“好大的威风,让我们这么多人等他一个。”

薛厄同她算是旧识,闻言瞥她一眼,淡淡道:“他虽未称王, 但灵戎王的名号已传遍四野,如今他势头正酣, 自然是要来个下马威了。”

碧虚城慕殊笑了一声, 阴阳怪气道:“是啊, 此前最为出名的年少英才是我们薛厄城主,谁知道百年前会横空出世一个行无咎呢。”

薛厄闻言面色不虞,冷冷看他一眼, 却未作声。

“好了。”何施娆打圆场,温温柔柔地道,“会盟还没开始,咱们就不要内讧了罢,当务之急是商讨对策。”

范慎声如滚雷,这个高大的男人冷哼一声:“有什么可商讨,行无咎一统魔域的野心昭然若揭,不就是打,赢则生输则死!他麾下白邵前不久刚刚血洗万仞,如今城中铁板一块,全然在他掌控之中,待他完全消化三城残余力量,势必挥师南下,届时逃是逃不过的!”

巩娘子神情肃穆,冷着脸道:“范城主所言甚是,如今不联合起来,必是被他逐个击破的下场。”

白怜霜语带哀怨:“那小疯子愁人的很,如今对我城虎视眈眈,可怜我们孤儿寡母无处傍身……”心里想起秋让,忍不住暗恨,死胖子奸诈狡猾,见势不对投降的倒是快,如今缩头乌龟似的一躲,倒是安心当起了行无咎的忠狗。

沐星风闻言温声道:“白城主不必忧心,此次定叫他有去无回。”

白怜霜含笑望他一眼,沐星风长相俊秀斯文,风度翩翩,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谁能想到,这样的人竟然会杀师上位,屠戮了师父一家呢。

“那就多谢明月城主了。”她柔声道,心里有些痒痒,倒是很想把沐星风弄上手乐一乐。

慕殊见状怪笑一声,阴郁面容上带着嘲讽笑意:“你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来是又看上沐星风了。难不成你不知他有个心上人小师妹?”

沐星风闻言面色一沉:“慕城主,慎言。”

一向温柔和煦的何施娆也忍不住道:“慕城主,少说两句罢。”

沐星风杀了师父一家,自然也包括他的小师妹,这也不算什么秘密,慕殊这么说,相当于当面打他的脸。

慕殊正欲还嘴,只听一直沉默不语的钟叔问忽然道:“行无咎来了。”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架巨大的飞舟破开云层,正缓缓而至。上面竖着一面漆黑的大旗,旗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色绒花,正随风狂舞,如黑云压城。

行无咎虽然威名远扬,但其人一向深居简出,轻易不在外人面前露面,常常是他的部下代为出面,其中以他的军师仇仲溪为最。

百年间,见过他的人寥寥无几。

又或者说,见过他的人,大多命丧他手,活着的寥寥无几。

是以此时在场众人都有些好奇,这位年轻的霸主究竟是何模样,只有白怜霜兴致缺缺,那小疯子虽然长得俊美无双,令人心折,但气质森然冷冽,双目幽深,实在不合她的胃口。

张望间,狂风卷着残云,向众人袭来。

风流的痕迹被狂横的力量所裹挟,锋利如刀割,所有人都忍不住闭了下眼睛。下一秒,一个男人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众人面前。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的。

或许是被风迷了双眼,又或许……只是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现在了这里。

飞舟仍盘旋在半空之上,可飞舟的主人却已驾临此间,待狂风停歇,他的四名部将从飞舟跃下,落在了他的身后。

与所有人想象的不同,这个凶名在外的年轻人竟然有着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容,长眉如刀,直入鬓角,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然而这样一双本该多情的眼睛,却有着一双漆黑得令人心惊的瞳仁,长发像海浪一样披垂在身后。玄衣玉带,脚踏黑靴,腰间挂着那柄威名赫赫的断刀万错。

行无咎!

这个雄踞北方的霸主就这样带着一丝懒散的笑意,出现在这个为他而设下的陷阱之中,仿佛闲庭信步一般从容不迫。

他麾下七大魔将之四,落在他身后一步之遥,众星拱月般护在他的身后。

钟叔问有些心惊。

他的年轻和他修为的高深,一样超乎他的预料。但很快,这个占据魔域十三城城主之位最久的男人就回过神来,迎了上去。

“灵戎王!”他笑道,“有失远迎啊。”

比钟叔问更惊讶的是白怜霜,她几乎是愣怔地看着来人,这是行无咎?她怎么记着上一次见他的时候,这小疯子还是一身破衣,神情森冷,好似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呢?

但很快,她的疑问就被解答。

只见行无咎往旁错开一步,露出了他身后的白衣女子。她一直在那里,只是被青年高大的身影遮挡,才没人看见,其实他身后还护着一个女人。

一个白衣如雪,青丝如瀑的女人,长相清冷,神情淡然,眉心朱砂却娇艳欲滴,如烟笼寒水,冷浸溶月。

行无咎小心翼翼地护着她,显然极为爱惜,在他人的大本营,当着众多敌人的面,丝毫不介意显露自己的珍爱和呵护,似乎他有足够的自信,能护住她的周全,以至并不屑于做戏,这种毫不遮掩的蔑视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免色变。

钟叔问脚步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笑道:“这位是……?”

行无咎却避而不答,转而道:“我未曾称王,又怎敢以王自居,钟城主称我姓名即可。”又微微一笑,“是晚辈来迟了。”

他行事张狂,言语倒还算谦逊,脸上带着微微笑意,更显丰神秀逸,醉玉颓山,与传闻中暴戾狂傲的形象大相径庭,竟似翩翩佳公子。

白怜霜看他与之前仿佛判若两人,心里惊异万分,但看到他体贴万分地护着身旁女子,又心下了然,不禁暗笑不已。

就算是再厉害再狂妄的男人,在自己的女人面前,也免不了俗。只是看他元阳未泄,精气内敛,周身阳气雄浑霸道,显然还未破身,看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

不知为何,白怜霜心里徒然升起一抹快意。

在她暗自幸灾乐祸之际,钟叔问已将行无咎引至上座,后者却未落座,而是将自己身旁的女人请上座,自己则站在了她旁边,单手闲散地搭在椅背上。

一时之间,众人目光有惊异、有好奇、有不解、有庆灾乐祸,纷纷聚集到他二人身上。

世人皆知,行无咎随身携一冰棺,寸步不离。此次他前来,却未见冰棺,而是百般呵护着一名女子。

难道那冰棺中的女人活了过来?这世上真有死而复生之事?还是他从哪里找了个替身来?

钟叔问干咳几声,欲言又止:“行城主这是……”

行无咎淡然道:“阿姐与我共天下,她坐着,便等同于我坐着。”

此话一出,众人眼神更加惊疑。

面对着众人灼热的目光,姚婵僵着脸,感觉自己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忍不住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在内心狂呼。

你们走剧情就行了,不用带上我!

行无咎垂眸,看她腻白的手指有些无措地揪着自己衣袖,便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对钟叔问道:“一路遥远,我阿姐想是累了。会盟之事也不急于一时,钟城主先带我们去客房休息可好?”

他语气虽平缓,却隐约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钟叔问闻言笑道:“也是,是我疏忽了。”

一旁,沐星风也微微一笑,温声道:“房间早已备好,诸位请随我来。”

姚婵不自觉瞥他一眼,行无咎相貌已极出色,在这方小世界中,能和他媲美的人,除了那个神秘的秒缘神君外,她还未曾见过。

如今,这沐星风算是第二个,能在长相上和他一较高下的人。

行无咎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沐星风身上略过,男子清雅隽秀,眼眸温润,舒朗如竹,清润如月,当得起郎艳独绝这四个字,无愧人说明月城中另有明月。

手下不自觉加重了力度,只听一声轻响,椅背被他捏出一条裂缝。他向下瞥一眼,又泰然自若地用法力将其合拢。

谈话间,沐星风带头欲走,行无咎却静立不动,忽然道:“原双祀,你们先带我阿姐过去,我稍后便至。”

又转而向白怜霜道:“白城主,借一步说话如何?”

白怜霜眉头轻挑,瞥一眼无动于衷的姚婵,故意娇柔万分地说道:“孤男寡女独自私会,怕是不好,想来会有人误会呢。”

行无咎并不与她争辩,负手而立,面色如常。

姚婵着急要走,白怜霜挑拨离间的话在她听来,跟耳旁风毫无区别,连头也没回,摆了摆手道:“那一会儿见。”

沐星风莞尔一笑,在前带路。

待众人走后,行无咎目视着姚婵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不见,才缓缓看向白怜霜。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在不笑时,显得格外瘆人。白怜霜轻咳一声,心里那根弦死死绷着,佯装无事地理了理鬓发。

行无咎见状淡淡一笑:“不必紧张,我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小忙。”

白怜霜眼神闪烁,轻柔慢语道:“哦,如今以你之势,还有什么需要我来帮忙?”

行无咎姿态懒散地坐在椅中,往后靠了靠:“听闻白城主的七情六欲曲的前身乃是六欲之曲,可以催发人的情欲,今晚还请在房外为我吹奏一曲。”

白怜霜呼吸一窒,她的七情六欲曲出自何处她最清楚不过,自她成为棘花城主后少有人敢当面提她金玉窟的出身。

而她生平最恨他人拿此曲取乐,如今听到这样的要求心头怒火更是焚烧不止,可惜到底还残存着理智,她忍了下来,只阴阳怪气地扫了一眼行无咎的下身。

“怎么?你身体有疾,不能人道,和女人寻欢作乐还需我的六欲之曲助兴不成?”

行无咎置若罔闻,浑不在意地一笑。

“今夜亥时,恭候白城主大驾。”

说罢,起身离去。

白怜霜还未来得及回应,便见他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脸来,一双眼睛漫不经心地望向了她,一字一顿道:

“你最好来。”

第38章 抵六欲(2) 阿姐,救救我,就像当年……

姚婵跟在沐星风身后, 原双祀四人又跟在她的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走在府中。

沐星风在前引路,他心思细腻, 待人接物一向游刃有余, 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哪怕是姚婵这种不喜与陌生人交流之人, 同他相处也觉如沐春风。

原双祀在后面瞧着,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见过找死的, 没见过这么上赶着找死的。本身长得就很找死了, 这说话更是找死啊。

风居荷但笑不语,心里已经开始为他上香。

于潇目光放空, 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叹息。

在妙灵苏醒之前, 主上时不时就会唤她去聊一聊, 大概都是聊些妙灵的事, 这些年来, 她翻来覆去的都快把那些事回忆烂了。

往往是她在说,而主上静静地坐着,陷入回忆之中。

每当那时,他都格外的平静。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 又兼手腕残酷,很多人都崇敬他、畏惧他、亦或是憎恨他, 但偶尔于潇会有一种错觉, 其实这个势倾天下的男人只是一个孤独而悲伤的人。

会投入行无咎麾下, 说起来也是偶然,虽然是同名同姓,但见面之前, 她并未将那个声名远扬的泣楼城主和当年那个冷漠寡言的少年联想在一起。

最后一次见面,他还一脸漠然地说,自己不会去救她。再见时,他却已带着她的尸体,四海扬名。

妙灵终于苏醒,她是真的高兴,不只是出于下属的考量,更多是出自朋友的真心。

但是就目前所见,她是越来越忧心,还以为他们是两情相悦,结果是一厢情愿,妙灵很显然是没开窍啊!

这还有个不长眼的煽风点火,她都怕主上一个没忍住,提前大开杀戒,把沐星风给活撕了。

池扶芙头脑就简单多了,她瞪着沐星风,双手抱胸,不太高兴地哼哼道:“能不能有点分寸感?不要和有夫之妇搭话知道吗?”

姚婵:“……”

有时候她真的很怀疑,究竟是什么给了他们这种错觉,她和行无咎分明清清白白,为什么好像在所有人眼里,她浑身都打满了他的印记?

姚婵百思不得其解,忍不住将这个疑问抛给系统。

系统098沉默半晌:“……有没有可能,这不是你的问题。”

这分明是他的问题,他的问题!我要如何劝诫你,你才能明白要离他远一点啊!

沐星风一怔,随即从容笑道:“只是尽地主之谊罢了。”

池扶芙冷哼一声,非常自觉地走上来站在了姚婵和沐星风中间。

“……”姚婵强忍着捂脸的冲动,努力淡定地推开房门,这个氛围她真是受不了了。

而后下一秒,她就开始后悔,手放在门上,努力克制着自己重新将门阖上的冲动,她问沐星风道:“为什么里面有两张床?”

沐星风微笑道:“这是灵戎王特意要求的。”

姚婵:“……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沐星风:“……嗯,这也是他的。”

姚婵:“……”

她大脑忽然一片空白,事情是如何发展成他们夜夜共宿一屋的,她怎么莫名其妙的就理不顺了呢?!

在他们身后,除了于潇外,其余三人都震惊不已!

居然是两张床!

尤其是原双祀和池扶芙两人,作为死忠中的死忠,在他们心中,主上约等于无所不能,只有两情相悦情投意合,从来没有暗恋多年还未修成正果这个可能。

震惊简直是明晃晃地摆在了脸上。

于潇仰头望天,早知道不跟过来了,她都为他感到尴尬。不过转念一想,又觉得主上可能并不在意,否则不会让他们近身相随。

毕竟他连秋让送的那副画都敢直接挂在书房,虽然已经过去许多年,但她还是一眼看出,那拙劣的画技画的两个女子,正是当日乔装打扮的行无咎和妙灵……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于潇一向三缄其口,无论其他人怎么旁敲侧击就坚决不吐露一个字,生怕自己就这样被杀人灭口……

沐星风将在场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再想到之前行无咎的特意要求,心下了然,看来这两人之间,这看似淡然清冷的女子才是主导者。

忽然,一个低沉和缓的声音遥遥传来:“阿姐,这不是你亲口答应的吗?”

姚婵从沐星风身后望去,行无咎站在不远处,右手负在身后,面容和煦。生怕他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姚婵嗫嚅道:“我也没有要反悔啊……”

说完她又有点迷茫,她有答应过什么吗?

行无咎笑了笑,负在身后的手微微颤抖,他张开五指用力握了握拳,指节发出一声脆响,极力按捺住自己的杀意。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他的反应有些过度了。

她不过是多看了沐星风几眼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阿姐并不是会为外表倾倒的人。

行无咎眯了眯眼,拢住眸光,缓缓走过去。

他答应过要将沐星风留给楚姬,不过……终归要死,死在谁手里也无伤大雅罢?

沐星风退了一步,为他让出距离,弯唇浅浅一笑:“既然灵戎王已至,宿某就先行告退了。”说罢他便转身离去。

看背影甚至有些匆忙,有别于他惯来的风度翩翩。直到走出许久,沐星风才停下脚步苦笑一声,张开手,汗已经濡湿了手心。

房间内,屏退了众人后,行无咎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只是执在手中却久久未饮,饶有兴致地看着碧绿的茶汤。

良久,他忽然开口道:“阿姐,你觉得沐星风怎么样?”

姚婵正借着看游记作伪装,抓紧翻原著补作业,闻言忽然心里一凛:“什么怎么样?”

行无咎将手中把玩了半天的茶杯放下,手肘架在扶手上,单手点着额头,微笑道:“沐星风素来有魔域第一美男子的美名,你觉得他如何?”

其实单轮外貌,他甚至比沐星风更胜一筹,只是一向凶名在外,没人敢拿外貌评判他。

姚婵斩钉截铁道:“不如你,相貌身材都不如你,论文韬武略更是远不及你!”

行无咎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旋即笑道:“阿姐,这话真是太夸张了。”

他虽是这么说,看表情倒是很受用。

姚婵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腹诽道:你是小孩子嘛?天天比来比去的。

得到满意的答案后,行无咎就起身到外间,和自己的下属谋划一些血腥议事。姚婵也终于得了清闲,能好好地补一补课,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摆脱行无咎的严防死守,回管理处一趟。

*

是夜。

这间卧房极是奢华宽阔,即便住两人也觉得空空荡荡,更何况中间还有几扇屏风相隔,虽是共处一室,但也可安慰自己和两间无异。

姚婵沐浴过后,散着头发坐在床边。烛火幽幽,隔着绣着青竹的屏风,行无咎的影子影影绰绰地烙印其上。

在原著里,这一段算是行无咎的重头戏,钟叔问连同其余几位城主设下鸿门宴,商讨会盟之事,其实是要在此处将他困杀。行无咎携着原双祀和风居荷赴会,其余人等留守。

然而事态超乎钟叔问预料,反而是行无咎将他们几人牵制在此处,实际里大军早已整装待发,最后图穷匕见之时,行无咎一人鏖战群雄,一举杀掉钟叔问、范慎、沐星风三人,重伤数人,同时大军势如破竹,挥师南下。

只不过现在多了一个她,行无咎随行的人也多带了于潇和池扶芙……想到这里,姚婵忽然反应过来,他难道特意为她带的人?不然为何偏偏是两个女子。

不过自她穿越过来,偏离原著的地方简直数不胜数,别的不说,就行无咎幼时的遭遇就谜团重重,他怎么会是神族?又为什么会被人囚禁折磨?

可以说,就她目前所知的剧情已经偏离很多了……

姚婵头痛地揉了揉眉心,又有了摆烂的冲动,把书一扔果断放弃思考。

算了,反正已经乱成这样了。话又说回来,其实从灵魂角色转移到行无咎身上的那一刻起,这小世界的剧情走向就已经崩了。

想到这里,姚婵又立刻将自己安慰好了。

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长发,只穿着雪白里衣,她正准备就寝,忽然一阵飘忽的笛声从窗外传来,若即若离,又如影随形。

她愣了愣,只觉得平稳的心绪忽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听到过这个曲子,而且是两次,白怜霜的七情六欲曲。

姚婵一惊,原著剧情里没有这段啊!前期为了麻痹行无咎,在图穷匕见前一直是暗潮涌动,但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的,怎么白怜霜这么早就出手了?

她看向屏风处——

隔着绢丝制成的薄纱,昏黄的灯光映出青年模糊的影子,他跌坐在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叹。烛火飘忽,他的影子也随之摇曳,张牙舞爪,掩映在屏风上的丛丛青竹间,仿佛一头虎视眈眈的野兽。

姚婵随即摇了摇头,她怎么会对他用这种形容词?

她有些犹豫地开口。

“宴师……你……还好吗?”

哪怕没有亲眼目睹,但看透在屏风上的影子,他似乎受到了很大影响。姚婵有些忧虑,难道是因为她的出现导致了剧情变动,钟叔问打算提前出手了?

行无咎一手撑地,一手搁在膝上,诡异妖娆的曲声无孔不入,似乎又将他带入当年的境地。那双漆黑的眼睛望向那扇屏风,死死地盯着对面。

烛火丝丝缕缕,半遮半掩地勾勒出她绰约的身影。不得不说,沐星风真是个妙人。这屏风放的可真是好啊。

当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对她抱有异样的情愫时,他惊慌失措,羞愧万分。然而这么些年过去,他早就想通了!

他的神明,他的阿姐,他的……妻子。

他要她成为他的妻子。

妻子。

单单只是想到这两个字,就令他心神欲醉,不能自已。

行无咎缓缓前倾,伸手触上那抹倩丽的身影,双眸微微眯起,用目光缚住了她。

姚婵听到了他的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诡异的低柔。

“阿姐,救救我罢……”

“就像当年一样。”

姚婵迟疑了一下,披上外衣,绕开屏风走了过去。

行无咎低垂着头有些惫懒地坐在地上,里衣略有松散,露出一线结实的胸膛,长发如同一汪黑色的海浪,覆在他的背上。

他面容平静,状态似乎要比当年好的多,见她走来,便仰头看她,目光虽有些恍惚,但还算清明。

不再是当年那个不知所措,求她相助的少年了。

也是。

姚婵暗自思忖。

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修为和定力都要比以往强的多了。

“还撑得住吗?难道今夜就要开战?”

行无咎抬头对她笑了一下,若无其事道:“大概只是个试探……这群人里,其实我最怕白怜霜,有她助阵,恐难度倍增,今日正巧试试这水究竟有多深。”

他说着,垂下眼帘,神情近乎于脆弱,喃喃道:“阿姐,我头有些痛。”

姚婵轻叹一声。

最后他也还是没能摆脱头痛的宿命吗?之前的说辞只是为了让她放心罢。

“我帮你按一下。”

姚婵站到他的身后,双手食指和中指分别按上他的两侧太阳穴,将法力凝到指尖,轻轻为他揉按,正欲念诵静心咒,然而刚吐出一个音节,行无咎便阻止了她。

他向后仰了仰,自下而上地望着她,那张素白面容一如既往的平静安然,仿佛丝毫未受到七情六欲曲的干扰,任凭滔天骇浪,她自不动如山。

行无咎眯了眯眼睛,复又垂首,感受着她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处,他近乎是贪婪地享受着这一刻,希望这疼痛永远不要停歇。

他没有说谎,这一群人中,他确实最怕白怜霜。想用七情六欲曲来试探她是真,想来探自己的底也是真。

许多年过去,她仍旧心如磐石,他也仍旧不堪一击。

然而这双轻柔抚慰他的手,似乎也神奇地抚平了他的心,其实他要的向来不多。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更深的欲念。

他闭上眼睛,不愿她望见他卑鄙的贪婪欲望。

“阿姐,聊一聊罢。”行无咎轻声道,“有许多年没同你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了。”

他笑一下,又道:“你也有很多话想要问我,不是吗?”

姚婵微微一顿,其实她是有些话压在心里许久,想要问他。

“莫游中……”她迟疑了一下,并不太情愿说出那个字,“他死了吗?”

行无咎声音平静:“你掉入无尽海后,我就和他失散了,最后一次得知他的消息,是听闻他刺杀薛厄失败……至于小满儿,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但是一无所获。”

“至于于潇的情况,你也见到了,于遥也没死,在做她的副手。如果你想见,改天我叫她来。”

姚婵叹息一声:“不必了,知道有些旧人还活着,且还活得不错,就够了。”

她顿了顿,问出了自己心中隐隐已有答案的疑问。

“以你如今之势,为何不杀薛厄?”

行无咎轻笑一声,微微向后仰头,抬手抚上她的小臂。

他的五指冰凉,修长的五指能轻而易举地圈住她的手臂。然而他只是很轻地贴着她,小心翼翼地用带着薄茧的指腹,缓慢而温柔地摩挲着那一小片伤痕。

在苏醒后,姚婵终于知道第一次穿越时,他看到她的小臂为何那样震惊。

原来他在找这个小小的疤痕。

在被弑神弓洞穿了手臂后,虽然伤口已经愈合,却在她手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黄豆大小的疤。

他的动作很轻柔,却莫名带给人灼烧般的错觉。

姚婵的手不自觉地顿了一下,小臂上被他触摸的地方泛起一阵陌生的酥麻,仿佛是被那无孔不入的曲声牵引了,慢慢沿着她的手臂往上爬,让她的呼吸有了一瞬间的错乱。

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行无咎却毫无所觉,他一向警觉,对她的一举一动更是处处留心。然而此时此刻,他闭着眼睛,心中戾气翻涌,已经完全陷入深深的愤怒和仇恨当中。

那里曾经光洁无瑕,后来却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疤,盘踞在她玉雪般的肌肤上,日日夜夜啃食着他的心!

“薛厄害你落入无尽海,让他痛快死了,岂非是便宜了他?”

他声音冷酷,带一丝狠戾。

“我要留着他,慢慢地折磨他,如此才能消我心头之恨!”

他的声音蓦地停滞了,仿佛陷入深深的沉思,那缠绵的曲声忽然将他回到到很多年前,那个深夜,那个哭泣的孩子,那个彷徨的少年……

他唇边勾起嘲讽的笑意。

其实这个世界上,他最恨的就是他自己!

一丝狰狞之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在他意识到之前,一声痛呼已经脱口而出。他牙关紧咬,青筋从额角浮现,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

“宴师!”

姚婵惊呼一声,半跪下去看他的脸,而后她身上一紧,忽然被人死死按进了怀中,那力度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她无可奈何地贴近了他,他的胸膛炽热,心跳如雷。

他不顾一切地抱住了她,就像穿过那些寒冷的重重深夜,再一次地抱住她。

但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尸体,而是活生生的她。

“阿姐,别离开我……”他喃喃道,“求你……”

我会杀了他们!

在我死之前,把对你有威胁的一切全部除掉!

姚婵犹豫地将手放在了他的背后,他滚烫的呼吸拂过她的耳边。

“求你……”

窗外,树梢间。

白怜霜坐在树上,玉笛横起,诡异而缱绻的曲声从她唇边幽幽响起。

作为操持七情六欲曲的主人,曲中所有人的心绪意动都逃不脱她的耳朵,哪怕是小小的一丝情动。

困在曲中的两人,一个心如止水,一个意乱情迷,要不是还需吹笛,她几乎想要放声狂笑。

原来人家根本对他没意思,这小疯子煞费苦心地设计这一出,不过是借机对人家耍痴求欢!

可转念一想,那样磅礴的阳气将来要全部献给旁人,又觉得有点可惜。

总之看了一出好戏,她是越吹越带劲了。

屋内。

姚婵拥着他,有些笨拙地拍着他的背,她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有时为了逃避甚至会故作高冷,也从未安慰过什么人,只能凭借着本能,生涩地安抚他。

她不太敢推开他,怕刺激到这个状态的他,但同样也给不出任何的承诺。

行无咎的话如今历历在耳,他说她曾在大婚夜神秘消失……

如果真有这么一回事的话,大概是她再次穿越了。

大婚夜……

她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异样。

真的会有大婚夜吗?

曲声毫无征兆地高扬起来,如果乐曲也有情绪,那么此刻它应是十分激动。

这一下猛烈的刺激让本就有些迷失的行无咎更加意乱情迷,他难耐地侧头,去吻了她小巧圆润的耳垂。

酥麻之感从那处漫开,姚婵猛地颤了一下。

第39章 月中明(1) 这次她是真想骂人了!……

炽热的呼吸尽数扑在耳侧, 姚婵莹白的肌肤几乎是瞬间就开始泛红。这种浑身触电般的感觉令她惊慌不已,伸手去推他。

行无咎没有说话,只有些疲惫地将额头抵在她的肩上, 感受着她双手用力一推, 而后起身倒退了一步。

姚婵有些恍然,她坚固的外壳被这个无比轻柔的吻抚出一条裂痕, 那乐声疯狂地从中涌入,挑动着她的情绪,那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恐慌, 仿佛有从未出现过的危机笼罩了她。

心跳一下一下, 重重地敲击着,姚婵低下头, 那双漆黑的眼睛正深深地望着她, 带着令她不解和迷蒙的情绪。

她有些慌乱地环顾四周, 在窗下的书案上看见一架古琴, 她奔过去一把将琴抬起, 一手抱琴,一手五指抓住琴弦,猛地一拨——

“铮”的一声!

一声刺耳高昂的琴音骤然炸响,无形的音波冲着白怜霜直冲而去。

笛声忽停, 白怜霜掩唇发出轻笑,一拂裙摆, 轻盈地遁入夜色当中。

被迫吹曲的郁闷一扫而空, 心里畅快无比。

真凶啊, 有你小子好受的!

乐声一停,姚婵心绪立刻平稳下来,她深吸了口气, 转身看到行无咎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扶着头还有些回不过神。

两相对视,反而是行无咎先行开口,他有些迟疑地道:“我刚刚……”

“没什么!”姚婵立刻打断他,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激动,她又顿了顿,忽然认真道,“我觉得我们还是分开住比较好,今时不同往日,这样大家很容易误会。”

出乎意料的,行无咎竟然很快答应了:“好。”

姚婵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又强调道:“你睡你自己的,不许来盯我。”

行无咎又笑了笑:“好。”

姚婵一指房门:“现在,出去。”

他从善如流地披上外衣,开门出屋,只在临走前忽然扶住了门框,又大步走回来。

姚婵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行无咎似有无奈,将一条细细的银链递给姚婵。银链上缀着一轮小小的弯月。

“护身法器。”他摊开手,“带着罢,我不在的时候,它可以替我保护你。”

姚婵拎起项链,戴到自己颈间,又提起来给他看:“诺,戴好了。”

行无咎唇边带笑,又叮嘱道:“今夜好好休息。”

见他终于要离去,姚婵绷着脸强调:“不许再回来,如果被我发现的话,我真的会生气。”

行无咎挑了挑眉,帮她把房门阖上:“好。”

姚婵柳眉倒竖,努力作出气愤的模样,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前,才颓然地倒在床上。

不行,好混乱,她现在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行无咎一走,系统098终于敢冒头出现,扭扭捏捏地道:“你还好吗?”

姚婵果断摇头:“我不好。”

系统098道:“其实你早该推开他的。”

姚婵叹了口气:“我不敢啊,我总觉得他这精神状态好像不太稳定。”

系统098的沉默震耳欲聋。

它震惊道:“原来你看得出来啊!”

姚婵无语地盯着床顶的幔帐,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似是满心酸胀,她慢吞吞地道:“我又不傻。”

她看向窗外,明月高悬,仿佛无知无觉,静悄悄地照耀着世间。

屋外。

行无咎坐在树下,他仰起头,树梢上缀了三轮明月。

笑了一下,他向后一躺,醉倒在明月间。

原来,她也不是坚不可摧。

*

清早,姚婵对着镜子照了照脸,感觉眼下隐约多了两个黑眼圈。

感觉她自从来到这个任务世界,就经常噩梦连连。

姚婵忍不住深深地叹息,准备出门去散散心。

然而刚一打开门,就见四个人高低错落地站成一排,直勾勾地盯着她,仿佛四个不动如山的门神。

姚婵下意识地“砰”一下把门又关上。

她在心里问系统:“我刚才没有看错吧?”

系统098镇定自若地道:“没看错。”

姚婵感觉自己的头又开始嗡嗡作响,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度开门。

只见原双祀、风居荷、于潇、池扶芙四个人站成一排,毫无动容地守在她的门口,见她出来,池扶芙还对她笑了一下。

“主母——”

门“哐当”一下再次被甩上。

面对着紧闭的房门,姚婵惊魂未定,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门外,风居荷无奈地掏了掏耳朵,对池扶芙露出一抹同情的笑容:“呆货。”

池扶芙有些呆滞地看着似乎仍在颤抖的房门,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于潇忍无可忍,狠狠戳了她一下:“你这个笨蛋,不要乱说话!妙灵很害羞的!”

“妙灵……”池扶芙后知后觉地道,“原来主上的名号是这么来的。”

于潇无奈扶额。

原双祀长眉一挑,桀骜眉目间流露出一丝疑惑:“那我们应该怎么称呼……?”

“妙灵。”

姚婵努力维持着镇定再次现身,面无表情地道。

“叫我妙灵就好。”

差点忘了,她现在套的是这个马甲。

她看向于潇,向这个自己唯一熟识的人发出求救的目光:“你们怎么在这里?”

于潇心虚地侧过头,假装自己没有接收到,淡定地将一个噩耗砸到姚婵头上:“主上让我们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保护你。”

姚婵声音僵硬:“有没有可能,他更需要保护?”

你们不是他的属下吗?赶紧去保护他啊!

原双祀斩钉截铁道:“没有这个可能。”

风居荷笑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喜欢拈花惹草的老毛病又犯了后,又紧急撤回一个微笑,神情端正道:“我们此行唯一的职责就是保护你。”

姚婵心头怒火猛起,什么保护,分明是监视!这样下去她要何时才能找到机会回管理处啊,她只是想回单位解决一下BUG而已,为何如此艰辛?!

“行无咎呢?”她压着怒火道。

见她隐有怒容,另外三个立刻闭口不言,唯有池扶芙非常诚实地道:“主上在殿中会盟。”

姚婵抬脚就走,身后四条尾巴一步不离地跟上。

她忽然停下,转头道:“我去如厕,你们也跟着?”

于潇略有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抬头望天:“嗯……我和扶芙在这个时候就比较能派上用场了。”

姚婵:“……”

她终于懂了。

怪不得原著里分明只有原双祀和风居荷,这一次他却额外带上了于潇和池扶芙。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

*

大殿之上。

钟叔问和行无咎位于上座,其余城主分列左右,其中又以薛厄和沐星风位居一二。

钟叔问已为一城之主几千年,承阳城又是魔域中疆域最为广阔的一城,在行无咎横空出世前,已隐隐有问鼎之势,如今风头被压,他神情也无不虞,面上笑容爽朗。

“千万年来,魔域战事连年,如今难得各城都有和谈之意。依我之见,不若就此签订盟约,停戈止战,彼此之间互不干涉,即盟之后,言归于好。”

他顿了顿,环顾众人。

“各位意下如何?”

薛厄脸色苍白,他和行无咎之间的恩怨他自己最为清楚,倘若他日行无咎当真一统魔域,他必落不得好下场。

是以,他率先同意。

“如此甚好,若非他城率先发难,盟约之后,镜枫城绝不会主动开战。”

沐星风也淡淡一笑:“明月城亦是。”

碧虚城慕殊看了他二人一眼,冷笑道:“如今你们倒是主动,之前倒不见如此热衷和平。”

薛厄野心勃勃,沐星风虽表面温润,实则包藏祸心,碧虚城与这二城接壤,没少受过他们的袭击骚扰,如今见风向不对,倒是换了一副面孔。

“哼!”丹阳城巩娘子冷冷地一敲桌子,“不要说这么多废话,就说你同意否!”

被呛了一句,慕殊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压下了怒意,阴阳怪气道:“大家都同意,我自然也同意。”

白怜霜张开手,欣赏着自己新染的指甲,自始至终没有发话。她柔柔一抬眼,瞥向上座。

行无咎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单手支颚,垂着目光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只是在无聊的出神,始终不发一语,好像此次会盟同他无关。

她心里很清楚,他们这些人说多少话都没用,最终的话语权还是落在此人的口中。

连鼓城何施娆也对此心知肚明,她看向行无咎,语气仍是一贯的温和柔婉:“灵戎王有何看法?”

行无咎放下支颚的手,随意搭在了扶手上,漆黑的双眸中没有一丝情绪。

“何城主是问我的看法?”

众人惊讶的发现,今日的他有了些微的不同,昨日的他面带笑意,风度翩翩,今日却神情淡漠,气势森然。

何施娆不卑不亢道:“正是。”

行无咎轻笑一声:“魔域千万年来,何曾有过停战的时刻。”

钟叔问沉声叹息:“也许,这正是一次转机。”

“转机……”行无咎平淡地道,“我的要求很简单,各城向我称臣,每年进贡金20万车,绢丝25万车,奴仆5万人,自称下城,以我为尊。”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骤变,就连一直沉稳的钟叔问也不例外。

焚轮城范慎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双目怒视着他:“年轻人……你欺人太甚!”

气氛一时凝滞。

钟叔问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会盟之事非同小可,灵戎王还是不要开玩笑为妙。”

“玩笑。”

行无咎玩味地念着这两个字,忽地笑了一声,目光环视在场众人,他竖起食指,点了点自己的额心。

“你们似乎搞错了一点。”他缓缓地道,“是你们,在和我谈。”

说罢,不顾在场众人难看的脸色,他起身离去。

在他背后,钟叔问神色冰冷。

*

姚婵悄悄摸摸地躲在假山中不敢露面。

好不容易借着如厕的借口甩脱了那四个人,她现在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发现了。

直到外面许久没了动静,她才悄悄地探出头去,欣喜地喃喃自语:“总算是摆脱了……”

但紧接着,她发现自己陷入了更大的难题。这府邸大得离谱,刚刚她慌不择路,东拐西绕,现在好像是迷路了。

左右望望,一片寂静,不见有人往来。

正在她焦急万分之间,忽然一片轻薄的柔纱从不远处略过,姚婵急忙奔去,口中喊道:“等等!”

那人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有急事,闻言不仅没有慢下来,反而加快了速度。

姚婵一时情急,喊道:“我迷路了!能带我出去吗?”

那身影微微一顿,这才停下。

待走近,姚婵才惊讶发现,这竟然是一名残腿瞎眼的女子!

她脸上覆着白纱,遮住了一双眼睛,露出的面容只称得上清秀,但别有一种安静柔婉的高贵气质。身下坐着一把漆黑的铁制轮椅,冰冷森然,和她本人极不相称。

系统098忍不住吐槽道:“真厉害,找个盲人给你带路。”

姚婵:“……”

她沉默一下:“抱歉。”

那女子笑了笑,轻声道:“无事。”

又转而道:“我虽然是个瞎子,但并不妨碍为你引路。”

她说着,转动轮椅向前走去。

“和我走罢。”

姚婵有些好奇,也有些惊异,跟在她的身后。

那女子虽然双目已盲,但轮椅顺着道路前行,无论直行还是转弯都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撞到任何异物,好似她能看到一般。

“你是这府中的人?”

不然为何如此熟悉府中之路。

那女子淡淡一笑:“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一路行来,除了这神秘的残疾少女,不见一个人影。

然而这分明是一处极漂亮的院落,处处种着彤云般的粉樱,风过花落,如同下起一场粉雪,地上堆满残樱,顺着风吹的痕迹打着旋。

看起来已经无人居住,但却还被人好好地打理着。

“奇怪。”姚婵忍不住暗自嘟哝,“这么漂亮的院子,怎么就荒废了。”

那女子忽然道:“因为这是前任城主女儿的住处。”

她顿了顿,声音中带了些莫名的低落。

“以前,这里叫作明月苑。”

姚婵道:“明月城,明月苑……看来前任城主很爱他的女儿。”

女子笑了一下,一扫之前的沉郁,变得欢快了一些:“自然,他的女儿就叫做楚月明。”

姚婵不由得好奇:“那现在这楚月明又在何处?”

女子抿了抿唇,淡淡道:“她死了,沐星风上位时,杀了前城主一家,自然也不会放过楚月明。”

她忽然停下,转头“看”向姚婵。

“到了。”

姚婵向前方望去,女子并没有将她带出院落,反而将她带到了一处断崖。

崖边种满了樱树,粉樱如瀑雪,被崖底的风带落。此时正是白天,然而远处渺然云层间,竟然浮着一轮明月,散发着柔和而明亮的光芒。

姚婵惊叹一声:“怪不得这里叫明月城,城中竟然还藏着一轮明月。”

女子浅笑道:“可惜前任城主死后,这里就被沐星风封禁起来。曾几何时,这是楚月明最爱的地方,在这里……”

她忽然说不下去了,只喃喃地又重复了一句:“在这里……”

姚婵欣赏了一会儿美景,忽然反应过来:“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女子从容道:“如此美景,天下间所有的情人都会喜欢来此私会。”

“……”

姚婵忽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无声地吞咽了一下,僵着脸问:“你刚才说,你现在并非这府中之人,所以你现在是……”

女子淡淡道:“我现在奉他人为主上,为他效命。”

姚婵心中警铃大作,但还抱着最后一丝幻想。

“你的主上是?”

“行无咎。”

姚婵:“……”

靠,这次她是真想骂人了!

姚婵愤慨地转身欲走,却见云海中,那轮巨大的弯月忽然间笼罩而来,将她和这少女一起吞噬。

与此同时,她项中那条细细的银链,闪过一丝细小的光芒。

第40章 月中明(2) 两个行无咎

姚婵下意识抬手遮眼, 只觉光如潮海,瞬间将她淹没。

再睁眼时,她回到了刚刚那个院子里。

身旁那坐轮椅的女子也不见了踪影。

姚婵:“……我刚刚是被月亮吃了?怎么又回来了?”

系统098忍不住道:“都让你不要乱跑了, 你看跑丢了吧!”

姚婵:“你试试成天被人盯梢, 你看看你跑不跑。”

姚婵左右望了望,仍旧是那处种满樱树的庭院, 只不过这一次却不比之前的荒凉清冷,而是多了些烟火气。

“算了。”她摇摇头,“还是自力更生为好。”

系统098一本正经地道:“我觉得你干脆就在这里等着好了, 反正他一会儿就会过来找你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姚婵苦着脸:“……说真的, 我现在反而有点怀念他小时候了。”

那时候多乖啊。

如果不是没有嘴,系统098真想撇个嘴给她看。

前两天还在欢呼雀跃不用带孩子了的那个人难道不是你?

忽然, 一阵清脆的女孩笑声远远传来。

“清风清, 明月明。”

“父亲, 这是一个好名字。”

姚婵眼睛一亮, 向那方向走去。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坐在秋千上, 轻轻地蹬着地,鹅黄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飘荡荡。在她身后,站着一名温文尔雅的男人,清隽面容上带着微微的笑意。

两人面貌隐有相似之处, 似乎是一对父女。只是长相一事差之毫厘缪以千里,是以男人虽然长相英俊, 这女孩却只称得上清秀可爱。

“月明, 从今日起他就是你的大师兄了, 以后让他陪着你玩,好吗?”

月明?

姚婵一怔,方才那女子不是说, 前城主的女儿就叫楚月明吗?

难道就是眼前这小女孩?

那女孩转过脸来,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毫无焦距,她“看”着父亲,露出一个笑容。

“好啊。”

这楚月明竟然双目已盲。

姚婵略微一惊。

那坐轮椅的女子,也是个盲人……这么巧?

两人对面,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跪在地上,他一身朴素的青衫,容貌极为俊秀可爱,眼中带一抹温润笑意,令人见之心喜。

男人缓缓道:“以后,你就叫沐星风,是我门下的大弟子,不再是家仆清问。”

男孩行了一礼,双膝跪地叩首:“弟子明白,我会照顾好小姐……小师妹。”

沐星风?

姚婵恍然大悟,看来她是进入了某个人的回忆。只是不知这究竟是宿清风的回忆,还是楚月明的回忆。

她脚下一动,不慎踩断一根枯枝。

“谁?!”男人目光如电,瞬间看向姚婵那方向。

姚婵:“……”

她前后左右地看了一圈,没再发现第二个人,忍不住指了指自己:“问我?”

男人向前走了一步,将楚月明挡在身后,冷声道:“本人楚鹤渊,不知尊驾不请自来,是何用意?”

沐星风也从地上站起,护在楚月明身旁,目光直直看来。

姚婵一瞬间只觉得毛骨悚然。

这难道不是回忆吗?为什么他们看得到她,而且还能和她对话?

难道是她猜错了?

楚月明目光空茫,分明是个瞎子,可她那双浅到近乎发白的琥珀色双眸却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姚婵。

她忽然拽了拽父亲的衣袖,疑惑道:“这个人……很奇怪。”

楚鹤渊低头道:“月明,你看到了什么?”

他这女儿生来就是天盲,然而却天赋异禀,生就一双天眼,可以看到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可能也正因为如此,上天才收走了她的双眼作为代价。

楚月明空洞的视线有如实质,精准地落在姚婵身上:“她身上的关系很干净,命运只和一个人牢牢牵绊着……”

她生来就双目失明,却能望见人身上的因果。

一个人生于世,注定会和无数人牵扯不清,只是有的人羁绊颇深,而有的人只是茫茫过客,然而眼前这女子却是她见过的最为奇特的人。

她的身上干干净净,没有那纵横交错的数不尽的因果线,只有一条线,紧紧地缠绕着她,连在另一个人身上——

楚月明的“目光”错了错,落在姚婵背后。

这条线正连在这个男人身上。

“主上。”

姚婵惊讶回头,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如松的身影,正是行无咎。

她稍松了口气,快步走过去:“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未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凝视着她,然而却是全然的陌生和审视,还有一丝饶有兴致。

姚婵试探着开口:“……宴师?”

行无咎眯了眯眼,下一刻倏忽出现在她面前,带起一阵冷冽的清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目光森然:“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姚婵一五一十的回答:“……你自己告我的。”

行无咎笑了一下,眼中却无笑意:“没人告诉过你,你很不会撒谎吗?”

他微微附身,凑近她的脸,目光在额心那颗小小的红痣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片刻,语气低柔道:“我既不认识你,又谈何亲自告知你?”

“……”

姚婵无语扶额。

虽然她确实不太会撒谎,但这一次还真没撒谎。

最后一根象征着希望的稻草也被折断,她现在真是一头雾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行无咎是出现在了这里,却不知为何似乎忘记了她。

“主上。”

楚鹤渊走过来,面色凝重。

姚婵奇怪地看他一眼,按理说行无咎崛起时,楚鹤渊早已经身亡,怎么会称呼他为主上呢?

楚鹤渊沉声道:“此人形迹可疑,还是小心为妙,不若将她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行无咎懒洋洋地打断了他:“不必,此人由我来亲自看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向她伸出,与此同时,目光也沉沉地锁住了她。

姚婵抬头,很诚恳地道:“和你不熟。”

不就是失忆吗?她也会。

男人本就暗沉的双眸霎时又冷了些,指尖不自觉地颤了颤,他轻声开口,嗓音低沉柔缓。

“你要违抗我?”

姚婵不语,只看着他。

识海里,系统098激动道:“要开始了!强制爱剧情!”

姚婵:“……我不在的时候你究竟看了多少乱七八糟的小说?”

系统098自豪道:“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然而行无咎无声地凝视了她片刻,忽然慢吞吞地收回了手,指尖甚至有些无措地捻了一下。

他转过身,遮掩道:“走罢。”

系统098:“……”

瞧你那个不值钱的样子!

男人个高腿长,但走的并不快,似乎是有意放慢了脚步在等她。

落樱簇簇,衬得他的身影格外的修长挺拔,风采卓绝,漆黑长发如海波一般,随风荡漾。

虽然他最近做事确实有些过火,但不知为何,姚婵心里忽然又没那么生气了。

其实他也是好意。

毕竟是在敌方大本营,他自身无暇他顾,多派些人来保护她也是在关心她。

反倒是她一声不吭地跑出来,还得劳烦他来找她,现在又不知何故害的他失忆,还不知道会不会惹出麻烦……

想到此,姚婵又有些羞愧。

她快走几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袖。

行无咎脚步一顿,垂眸望去,一只柔白的素手牵住了他的衣角,隐约透着一丝求和之意。他挑了挑眉,虽不知她这丝歉意源自何处,但莫名心头舒畅了很多。

“怎么?”

姚婵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行无咎似笑非笑地道:“不是不熟吗?为什么来问我。”

姚婵慢吞吞道:“现在不就熟了吗?”

行无咎垂眸,淡淡地道:“这里是明月城。”

姚婵:“……”我还不知道这里是明月城?

她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拽得微微俯身,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姚婵忍不住咬牙切齿道:“我问的是,这是哪里?这里!”

行无咎漆黑的眼珠里透出一丝疑惑:“这里是明月城。”

姚婵眼前一阵发黑。

忽而,一声低笑从身后传来,姚婵惊讶转身,见不远处,赫然也站着一个行无咎!

“你……”姚婵的目光在左右两个行无咎身上转了一遭,两个人一模一样,就连衣饰都分毫不错,但仔细看去,她身边这个言语和行为都似乎有一些迟滞。

她忽然领悟:“这是一个傀儡!”

她身旁那个行无咎摇了摇头,忽而在她耳旁轻声道:“不,这是我的一个分身。”

真正的行无咎轻轻一挥手,那分身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落入他的手心。

“阿姐。”他走过来。

看见正主,姚婵立刻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行无咎笑了笑,摊开手心让她瞧自己掌中的那条银链:“这是沐星风用记忆塑造出的一个幻境,这条项链中封着我的分身,你们掉入幻境时不甚把他也放了出来。而幻境的力量受我分身压制,又被楚姬影响,便将他认作了主上。”

“分身?”

“嗯。”行无咎淡淡道,“目前还不够完善,行为举止间有些呆板。”

姚婵暗自思忖,怪不得,之前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那和我一起进来的那个女子去哪里了?怎么不见她?”

行无咎道:“你说楚姬?”

姚婵道:“楚姬……那么她就是楚月明了?”

行无咎笑道:“正是,不过你刚刚已经见过她了。”

“见过了?”姚婵一怔,“在哪里?”

行无咎道:“那女孩。”

他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场景忽然一转,行无咎执起姚婵的手,带她落到樱树之上。

远处是一对并肩而立的少年少女,男吹箫,女抚琴,犹如一副静谧画卷。

“楚姬作为这场幻境的主角,已经迷失其中了。”

行无咎挑起唇角,眉目间有些冷意。

“真是一群废物,连一个人都看不好。”

姚婵心里猛地一跳,忽然执起他的手,放在鼻端轻嗅,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她眉头微蹙:“你做了什么?”

行无咎淡淡笑了一下:“他们弄丢了你,难道不该惩罚吗?”

姚婵不认同地摇头:“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我知道。”

行无咎轻轻地将她被风拂乱的长发撩到肩后,慢条斯理地开口道:“但对我来说,这没有任何区别。”

姚婵看着他,眉心愈拧愈紧。

行无咎笑容不改,目光有些奇异:“阿姐,你在生气吗?”

姚婵冷着脸不发一语,他惩罚他的下属,理论上和她毫无关系,于是她摇头道:“没有。”

她迈步要走,行无咎抬手挡住了她,漆黑双眸中带一丝探究:“为什么?”

姚婵不理会他,换了个方向,然而青年的身影如影随形,次次挡在她一步之前,仍是执着地问道:“为什么?”

姚婵蹙了蹙眉,知道若是不回应他,可能就永远逃不脱这个怪圈,别开脸低声道:“我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行无咎淡淡地笑了一下,凝视她微垂的面容:“你觉得牵连了别人,所以过意不去?”

姚婵躲开他的目光,沉默不语。

箫声和琴声交汇,悠远而淡然,远方一轮明月浮在云海,散发着莹莹光芒。

行无咎缓缓挽起了袖子。

“不是他们的血。”

他若无其事地一笑。

“是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