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月中明(3) 阿姐,你要去哪儿?……
姚婵心里一紧, 扭头看去,只见行无咎露出的小臂上一条狰狞的伤口蜿蜒而上,犹如一条丑陋的爬虫, 翻出鲜红的血肉。
行无咎淡淡地道:“是我判断失误, 以为凭他们几个就能看住你,要罚自然也是先罚我自己。”
姚婵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手指微微颤抖,喉咙发紧,说不出一个字来, 只怔怔地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 脑子里一片混乱。
行无咎却毫不在意地一笑,将长袖放下, 复又遮住伤口, 泰然自若地道:“走罢, 阿姐。带你去见见沐星风的真面目。”
姚婵心里胀胀的, 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那条伤痕盘踞在她眼前,仿佛现在这个幻觉还未消散,她有些出神,完全注意不到行无咎将她带到了何处。
“为什么?”
立场转换, 这次轮到她问。
“为什么这样对自己?”
行无咎淡淡道:“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些教训,不受些惩罚, 如何能牢牢记住自己的过失呢?”
姚婵望着他, 怔怔出神。
她心里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令她忍不住背脊颤抖,但细细想去,又什么都抓不住。她深吸了一口气:“下次不要这样了。”
行无咎弯唇一笑, 并不作答,只道:“你看。”
姚婵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不知何时,幻境又换了画面。
已经长成清俊男子的沐星风站在楚月明面前,尽管对方是个天盲,他仍旧笑得春风和煦。多年来,他是她的大师兄,是她的玩伴,亦是她的盲杖。
“月明,同我成婚好吗?”
楚月明脸上微微飞起一抹薄红:“这是当然的事。”
她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下沐星风的侧脸。
“师兄,我已经全部看到了。你和我之间,深深的牵绊,唯有夫妻之间……”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沐星风温柔地搂她入怀,低头吻了上去,未尽的话语就这样泯灭在唇舌交缠之间,与此同时,衣衫渐褪。
——唯有夫妻之间,唯有死敌之间。
才会有这样深的牵绊。
突然见到这样的亲密举措,姚婵有些尴尬,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其实在此之前,她一直不觉得这有什么,人为万物之长,男女之间阴阳交合繁衍生息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然而行无咎站在身边,让她莫名的有些不自在。
行无咎却轻轻捏住她的下颚,将她的脸重新转了过去。
“阿姐。”
姚婵讷讷地道:“楚姬好歹也是你的下属,这样窥探他人私事是不是不太好?”
行无咎笑道:“你何时在意起了这个?”
姚婵:“……”
刚刚。
看她似有窘迫,行无咎心里一动,正欲乘胜追击,忽然旁边传来一声异动。
楚月明身上白绸无风自动,如毒蛇般紧紧地缠住了沐星风。她睁开眼睛,空茫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同样的骗局,上一次当就够了。”
行无咎看向了她:“楚姬,你醒了。”
楚月明缓缓向后,坐在了不知何时出现的轮椅之上,一条白绸也覆上了她的双眸,又恢复了此前的模样。
“醒了。”她冷冷道,“醒得太晚了。”
为何这么久了,她仍旧会陷入过去的迷障之中?沐星风杀她全家,过去那个温柔雅正的大师兄,早已经死在了她心里。
沐星风被白绸紧紧扼住却并不挣扎,而是淡然地看着楚姬,目光沉静如水。他一贯如此,温和表面下心思深沉,没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行无咎缓缓道:“你在犹豫什么。楚姬,杀了他。”
楚姬却只是和沐星风对视着,手指紧紧扣着轮椅的扶手。
行无咎面色微冷,挥动右手,这分明是沐星风抽取自己记忆构成的幻境,却被他轻而易举地掌控了。
姚婵只觉眼前一花,忽然明月、云雾、樱花,这如梦似幻的景象全部不见,取代而之的是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四处坍塌的房屋间,死尸遍地,火焰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楚鹤渊死在高堂之上,浑身血迹斑斑,已死却不瞑目,双目仍旧圆睁,带着深深的惊恐。
一身红衣的沐星风手持利剑,温润如玉的脸上仅余漠然,既无篡位成功的喜悦,也无终于成事的激动,只有深深的、无尽的漠然。
他垂眸看着双腿已断,满脸茫然的楚姬,手中利剑高高举起,但最终,他放下了手,平静地对她道:“走罢,从此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你。”
楚姬眼中缓缓流下一行泪水。
“我看到了。”她语气飘忽,“你我之间……”
原来并非夫妻,实为死敌!
沐星风闭了闭眼,一声不吭地朝外走去。
“杀了我!”
楚姬忽然厉声喊道。
她空茫的双目直直看着男人的背影。
“不然有一天,你必死于我手!”
行无咎身旁,轮椅上的楚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他缓缓眯了眯眼:“你在犹豫什么?杀掉沐星风,难道不是你我之间的交易?”
楚姬冷冷道:“我会杀了他,但是杀一个幻象有什么意义?”
行无咎大笑一声,忽然撕裂了这片幻境,狂风倏忽而过,带起无数粉云般的落樱。
火海残屋全部不见了,他们又回到那片断崖,然而沐星风却未随着幻境消失,而是沉默地伫立崖边,与楚姬遥遥相望。
“看清楚!他就是沐星风本尊。”
姚婵眼神飘了一下,不知道行无咎尴不尴尬,她挺尴尬,有种说人坏话被人发现的感觉。但姚婵觉得他应该没有,因为他好像还挺乐在其中的。
“如果不是主人亲至,幻境如何会开启。”行无咎冷声道,“月中一日,人间一年,你们已经在这幻境中沉迷五日了!”
姚婵一怔:“什么?!”
行无咎神色冰冷,忽然在她背后一推,将她推入不知何时出现的于潇怀中:“带她走!池扶芙,你留下为楚姬助阵!”
天空之上,只见隐约出现几道人影,为首正是钟叔问。
粉樱乱舞,却再没了旖旎之色,一片肃杀景象。
姚婵还没来得及拒绝,就被于潇抱住,她低声道:“走罢,你在这里,他如何安心?”
想到他手上那道伤痕,姚婵瞬间沉默,原双祀和风居荷一人持刀,一人挽弓,护送他们离去。范慎欲拦,被行无咎一刀挡下,万错出鞘,刀身烈烈如血。
钟叔问面色冷凝:“行无咎。你狂妄至此,当真要以一敌众?”
行无咎冷笑一声,长发玄衣随风猎猎狂舞,手中万错闪着极为不详的血光。
忽然,毫无征兆的,他出现在白怜霜身前,一刀劈断了她手中玉笛。
白怜霜还未来得及震惊,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断掉的玉笛贯体而过,穿透了她两侧琵琶,末端从肩胛透出。
她发出一声惨叫,那凶狠的力量带着她向后倒飞,断成两截的玉笛成了两道巨大的钉子,将她死死钉在山壁之上。
她目眦欲裂,怒骂道:“混蛋!”
解决掉自己最头痛的敌人,行无咎心情大好,转身接下钟叔问一刀,将他连人带刀劈飞出去。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只是顷刻,白怜霜被废,钟叔问败退。
众人面面相觑,一片寂静。唯有冷风盘旋,卷起阵阵残红。
行无咎向下睨了一眼,楚姬、沐星风、池扶芙三人已不见踪迹,想必已被池扶芙拉入自己的领域之中,没了桎梏,他可放手一搏。
“一起上罢。”他森然道,“何必惺惺作态。”
浩瀚的法力将整个断崖,连同整座城主宅邸摧毁殆尽,待白怜霜挣扎着山壁上落下,所有人都已伤痕累累,唯有行无咎持刀立于正中,神情冰冷。
薛厄抹去唇角鲜血,趁着钟叔问等四人围攻行无咎之际,他召出弑神弓,张臂拉满,双目专注地凝视自己的目标,光羽长箭凝聚成型。
忽而,长箭骤然离弦!
一声森冷尖啸。
长箭如流星,带着悍然的力量直刺而去。
这个瞬间,行无咎横刀斜劈,一刀断了慕殊的右手,而后刀势不减,同时击飞钟叔问和范慎两人。左手扼住何施娆的脖颈,将她扔到巩娘子身上,巨大的冲力带着两人一起倒飞出去。他乱发狂舞,骤然转身。
那支长箭已近在眼前,寒光熠熠的箭尖在他漆黑眼中映出一个白色的光点。
所有人都凝视着那支长箭,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它,期望着它将眼前这个令人恐惧的无可撼动的敌人带走。
直到一只筋骨突出的手,“啪”的一下握住了它。
长箭似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被这只手从中折断。
薛厄悚然一惊,再欲张弓,眼前却不见了行无咎的踪影。
忽然一只手,轻轻拍上了他的肩。
“弑神弓。”
一个冰冷飘忽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真令人怀念啊……”
行无咎脸上带着一抹微笑,竟然收回了万错。他从已经僵住不敢动弹的薛厄手中拿过这张弓,缓缓将它拉开,轻而易举地就拉成满月之态。
法力疯狂涌入,光箭瞬间成形,他带着一抹温煦的笑意,将箭缓缓对准在场的每一个人。箭尖所指之处,无不惊骇躲闪。
众人不敢再动,生怕自己成为那个出头鸟,被他一箭射死。
然而行无咎扣箭在弦,却许久未发,只见他唇角笑容越来越放肆,忽而变成一声狂笑,双臂猛然使力,那弓越张越满,在他令人惊愕的巨力中,弓身上渐渐崩出细小裂纹,崩裂声如骤雨打荷。
直到一声玉崩之响,弑神弓被他生生折成了两半!
弓身从中断裂,被他擒在手中,而后又被震成无数齑粉。
在场众人满心惊惧,无心在战,纷纷转身逃离。行无咎微眯双眼,正准备杀掉所有人,忽然身形一顿,不知发生了什么,神情冷得似要结冰。
仓促间,他只来得及一刀捅穿钟叔问的心脏,留下万错吸干他体内血液,而后闪身至范慎身后,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抓住他的头发,双臂发力,将这个高大男人的头颅硬生生地扯了下来。
因是活活拽下,头颅断裂处参差不齐,还连着一段脊骨。
“主上。”池扶芙骤然从半空出现,“沐星风死了。”
行无咎将范慎的头颅扔给池扶芙,后者手中九节鞭一抖,尖锐的鞭尾从脖颈断裂处刺入,将它如烂掉的果子一般穿在了鞭子上。
“带回去。”行无咎冷声道。
话音未落,他骤然现身在因重伤还未来得及逃走的白怜霜面前,卸掉她两条手臂,将她扔到池扶芙手上。
“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行无咎连杀两人,而且一个是领头的钟叔问,一个是与他疆域相邻的范慎,白怜霜心下明了,他接下来必定会对焚轮和棘花两城出手,但他偏偏留下她……
白怜霜脸色骤然一变,不管不顾地怒骂出声:“我日你祖宗!硬、不起来直说!听姑奶奶的七情六欲曲上瘾了还是怎么的!”
池扶芙抓着她的手猛地一紧,有心为自家主上辩解几句,然而这种事太过私密,而且她没试过也没什么立场,只好眼疾手快地将白怜霜仍旧怒骂不止的嘴捂住。
行无咎面色如常,无动于衷地消失在原地。
池扶芙有点迷茫:“这么着急,去哪啊……”
白怜霜挣扎着从她手中将嘴巴解放出来,斜睨她一眼,心想小丫头片子就是没经历没见识,这还看不出来?
“还能是什么?”她冷笑一声,“多明显,抓人去了呗。”
*
群敌环绕,原双祀手持巨大弯刀,风居荷张弓搭箭,两人配合默契无间。
直到这一刻,姚婵才明白为什么行无咎要将这两人分配给她做护卫,而于潇……姚婵侧过头,对上于潇那只血红的单眼。
“你一直戴着眼罩,我以为你眼睛没了。”
于潇敲了敲自己那颗血红的眼珠,发出几声脆响,她耸耸肩道:“确实没了,后来用秘法换了个假眼,专门用来追踪。”
姚婵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现在她也知道为什么行无咎要让于潇看着她了。
本来想趁乱回一趟管理处,又半途崩殂了。
系统098幽幽地道:“早就和你说别着急了,你等他出征不好吗?星月之盟结束,他马上就要大军开拔,攻打南边疆域了。”
姚婵也幽幽地道:“你觉得以目前这个状况,他出征不会带着我吗?”
系统098:“……”
好有道理。
姚婵叹息道:“我这不也是想赶紧解决这个随机穿越的问题嘛!不然我有什么好急的。”
她倚着假山,忽然一阵腥风从身后刮来,她转过头,看见行无咎血淋淋地站在不远处,微卷的长发被血打湿,湿漉漉地粘在他的前胸后背。
他微微一笑,眉目缱绻:“阿姐,你要去哪儿?”
第42章 见我执 她的世界被骤然劈开,有了男人……
听到他这温声细语的质问, 姚婵瞬间一凛。
她打了个激灵:“我可没跑。”
于潇镇定自若:“她跑了,被我抓回来了。”
行无咎笑意融融:“阿姐,你想去哪儿, 我陪你去不好吗?”
姚婵:“……”
主要你去不了啊。
钟叔问、范慎、沐星风三人身死的消息透出后, 剩余的残兵也匆忙逃散,原双祀和风居荷收兵止战, 来到行无咎身旁。
原双祀嗅了嗅,忽然惊愕道:“主上受伤了?!”
行无咎淡淡道:“无碍,小伤而已。”
姚婵凝神向他看去, 他浑身鲜血淋漓, 可能是先入为主,她一直认为那是别人的血, 然而此时仔细观察, 那血是从他胸口汩汩涌出的。
她最近心思大多用在怎么躲着回管理处一趟, 竟然连他受伤都没有发现。
“你……”
话音未落, 一片巨大的阴云笼罩在上空, 飞舟落下,白邵出现在众人面前。
他单膝跪地行礼:“主上。”
姚婵回忆了一下剧情。
星月之盟中,行无咎孤身犯险,仅带两人跟随, 将所有城主牵制在明月城,并一举杀掉三城城主。与此同时, 重千华、程巢各领一军, 攻占了焚轮、棘花两城, 并将宝芝城彻底围困其中。
至此,会盟落下帷幕,他的地位更加不可动摇。
行无咎颔首:“去找池扶芙, 后续你们来处理。”
说罢,他率先向飞舟走去。
姚婵赶紧收敛了心神,心虚又内疚地悄声跟在他身后。
他一路行回寝间,血淋淋地坐在榻上,并没有理会身后的姚婵,以手支额很疲惫似的轻叹了一声。
站在他的面前,姚婵有些不安地道:“不处理伤口吗?”
行无咎抬眸看向她,疲惫而迷茫地问道:“阿姐,你究竟想做什么,想去哪里呢?”
姚婵抿了下唇。
其实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她也想赶紧结束这种随机穿越的生活,然而她却无法直言告知。
“宴师,我并没有打算离开。不要患得患失好吗?”她轻声叹息,“你这样……我很不舒服。”
行无咎定定地凝视了她片刻,忽而笑了一下:“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见他终于露出笑颜,姚婵也抿唇浅笑:“那先处理一下伤罢。”
行无咎道:“好。”
他信手解下外袍,将被血浸透的上衣全部扒光,姚婵浸湿一块手巾,微微俯身,帮他将长发撩到身后,又一点一点擦掉血迹。
伤口很深,贯穿了整个胸膛,像是刀砍,周围血肉翻卷,伤口处略微发黑,似乎是被腐蚀了。
姚婵上手碰了碰:“带腐蚀性。”
行无咎双手向后撑着床榻,淡淡地“嗯”了一声,接着递给姚婵一个白玉药瓶:“不然也不会留到现在。”
姚婵拔掉塞子,食指上了沾了一点药膏,正待抹上去,忽然动作一顿。
她不期然地想起,第一次穿越时,她不慎打了他一鞭子……她的力度她自己清楚,其实那个伤口不该那么深的。
姚婵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行无咎容色平静,看起来毫无破绽。
他该不会是自己弄的……
她摇摇头,把这个堪称恶劣的想法甩出脑海,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恶意揣测别人。
“怎么了?”见她久久不动,行无咎轻声问道。
“没什么。”姚婵摇了下头,伸手触上他的伤口,边缘处因被腐蚀,血肉翻起,想来应是很疼的,他却毫无反应。
也是,这种伤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
姚婵低下头,继续专心抹药。
青年身材高大,肩宽背阔,腰线却收得流畅紧致,薄而精悍的肌肉和强健的骨骼都饱含着可怖的力量和爆发力,小臂上青筋蜿蜒,两道清晰有力的人鱼线没入裤腰之中。
这是一具经过常年修行之后近乎于完美的男性躯体。
其实也不是没见过,第一次为他擦药时,就已经清清楚楚地看见过了。
但那时她心无旁骛,无论是什么样的身体,在她眼中,都只是血肉和骨头。然而这一次,这具身体有了主人,被赋予了姓名。
姚婵的手抖了一下。
行无咎轻吸了口气,是近乎有些抱怨的语气:“阿姐,认真一点,我也不是不会疼。”
姚婵垂下眼睫,没说话。
手下的肌肤光滑而紧实,肌肉线条完美,只是触摸,几乎都能感受到内里蕴含的力量。伤口贯穿整个上身,她的手指一路向下,到达结实紧致的小腹。
她忽然顿住。
随着手的动作,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往下,最后近乎是半蹲在他身前。姚婵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带着淡淡的笑意,凝视着她。
他很热,男人一向要比女人热,男性躯体的温度无可阻挡地扑到她的脸上,是与她截然不同的热度。
姚婵猛地站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他确实不再是那个男孩,或者是少年了。
他的身高更高,面部线条更深,骨骼更加粗犷,强健的身体包裹着雄浑的力量,每一寸肌理都透着蓄势待发的侵略性。
他是个成年男人了。
男人。
这个词让她心里悚然一惊,有种异样的感觉,心脏似乎都收紧了。
曾几何时,她的世界里只有人和人的区别,万事万物在她眼中都行同草木,而现在,她的世界被他残酷地、不容置喙地劈开。
多了男人和女人。
“你、你自己来罢。”姚婵惊慌地后退一步,药瓶翻在地上,没有多说一句话,匆匆地走了。
自始至终,行无咎没有阻拦她。
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深深地看着她。
良久,他披上一件干净的外袍,从榻上起身,淡声道:“楚姬。”
轮椅碾压地面的声音响起,楚姬从内间出现,刚刚大仇得报,她脸上却无欣喜,只余无尽的漠然。
行无咎沉声问:“看清楚了?”
楚姬“看”向他,平静地道:“无论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主上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行无咎沉默不语。
自楚姬归于他麾下后,他就命楚姬“看”了他和阿姐无数次。
但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她的身上干干净净,只有一条线,清晰而深刻地同他相连;而他的身上,因果线纵横交错,与许多人相连,却唯独没有她。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楚姬缓缓道,“但你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只是单向相连,一旦她决定斩断,就会彻底断绝。”
楚姬空茫的目光落在行无咎身上。
他身上的线密集而浓烈,却唯独没有他最想要的那一条。唯有当她出现时,那条线才会骤然浮现,那样深刻的牵绊,不是夫妻,便是死敌。
行无咎勾起唇角:“依你之见,我们是夫妻,还是死敌?”
楚姬道:“这不是我说了算,而是她要如何决定。”
行无咎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转而道:“终于杀掉了沐星风,感觉如何?”
楚姬沉默片刻,将头侧向了一旁:“……你应该明白,复仇并不会带来快感。”
行无咎看着她道:“他把一切都告诉了你?”
楚姬摇头:“不,他没有说。”
在她双腿残疾逃离明月城后,就利用自己的天赋创下了送风楼。她收集天下的情报,怎么可能独独放过沐星风。
在成为沐星风之前,他是明月城的一名家仆之子清问。而在成为清问之前,他是上一任城主曾文川的独子曾停舟。
楚鹤渊以下克上,杀了曾文川后上位,家仆忠心耿耿,一出狸猫换太子,用自己的儿子,换了主人的儿子。
一切不过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楚鹤渊杀了曾文川一家,而沐星风又杀了楚鹤渊一家,父债子偿,杀人偿命,他的复仇天经地义。
“但那又怎么样呢?”楚姬淡淡地笑道,“他还是不懂,复仇并不需要名正言顺……即使他将真相告知于我,我还是会杀了他。”
行无咎看着她,目光奇异:“其实,我以为你会自裁。”
为此他还头痛了好一阵,毕竟楚姬这个下属能力突出,天赋稀有,又谨慎聪慧,守口如瓶,实在是太好用了,他还真舍不得用一个沐星风折了她。
楚姬意味不明地侧过脸来,却道:“……主上让池扶芙来,当真只是为我助阵?”
行无咎低笑一声,并未回答。
楚姬摇了摇头:“不过……我确实想过。”
用自己这条命,赔沐星风那条命。
然而最后的最后,奄奄一息的沐星风却只是疲倦地对她笑道:“活着吧,月明。活着要比死困难多了。”
行无咎笑意冰冷:“他说得没错,活着,要比死困难多了。”
他看向楚姬,微昂了昂首。
“既然打算活下去,楚姬,有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么?”
行无咎竖起食指,点了点自己,漆黑双眸幽深可怖。
“把我身上的线,全部斩断!”
楚姬有些骇然,目光直视着他,良久才涩声道:“因果线是为天命所归,强求不得。”
行无咎大笑一声,浑不在意。
“那我非要强求不可了。”
*
星月之盟以行无咎侵吞棘花和焚轮两城结束,他一人独占六城,又将宝芝围困,纳入实际掌控之中。其余六城不得不歃血为盟,因钟叔问和沐星风双双身死,六城以薛厄为首,以明月城得天独厚的天堑为界限,与行无咎成为对峙之势。
可能是大战一触即发,行无咎一连三天未曾出现。
姚婵盘坐于榻上,闭目思静,抱守本心。从回到泣楼城后,她便一直如此,整整三天,未曾停歇。
忽然,她睁开双眼,目光已恢复宁静。
那时,她的道心动摇了一瞬。
她修无情道,本应对万事万物一视同仁,心中众生平等,不偏袒,不徇私,如此才可不偏不倚地裁决俗世。
然而那个瞬间,芸芸众生中忽然有人多了名字,在她心里成了独特的存在。
宴师。行无咎。
她不该给他名字的,哪怕那是他注定要拥有的名字。
“阿姐?”一道缓和低沉的男声从门口响起,“方才听人说,你已三天没有出过门了。”
姚婵抬眸望去,见行无咎面带笑意,站在门口。
他一身玄衣,袖口束着银质护腕,长发高束,姿容潇洒。只是脸色却比几天前还要苍白几分,连唇色都隐约泛白,整个人仿佛大病一场。
“你……”姚婵迟疑道,“药不起效用吗?”
行无咎摇摇头,微笑道:“不,很有效。”
但治不了他被斩断因果线后的损伤。
真痛啊,好久没有那样痛过了。
然而在见到她的这一刻,感觉到他们之间的那条线隐隐相连,紧密相绕,让他空荡荡的世界忽然为止一震,他又觉得痛快无比。
他走过来,缓缓道:“阿姐,如今以薛厄为首的六城结盟,大军齐汇,以明月城的天堑为阻,与我兵戈相向……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压得住阵。”
明月城是南北两境的分割线,与北方天然隔着一道浩瀚深邃的大江,与南端却是畅通无阻,是一道最强的天然屏障。
行无咎凝视着她:“我要出征了。”
姚婵知道这一战最后的结局,其余六城虽然誓死一搏,但最终还是不敌行无咎,被他摧枯拉朽地拿下,自此成为魔域之主。
因此她并不担心最终的结果,只道:“那祝你百战百胜。”
行无咎微微一笑,忽然在她面前单膝跪下,仰头看着她,目光轻柔,漆黑双眸深如寒潭,将她的倒影浸没其中。
“阿姐,出征在即,送予我一个祝福罢。”
姚婵垂眸对上他的视线,忽而像是被烫到一般,侧头别开了目光。
她思忖片刻,忽然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在他额上轻轻一点,留下一道血痕。她抿了抿唇,颇有些难为情地道:
“在我的家乡,有一位女神很受百姓崇敬。因她的额心有一点红痣,于是当地也留下一个习俗,为人祈福时会为他的额心,涂上一抹红痕。”
她定了定神,再次转过脸来,看着他道:“现在,我把它赐予你。”
行无咎双眸沉沉地凝视着她微红的脸,并没有问她的家乡究竟是何处,这位女神又是谁,而是执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为她治好了伤口。
“我只是要一个祝福,阿姐何必自伤。”
姚婵蜷了蜷手指,只觉得被他吻过的地方火烧火燎,热度滚烫。
“小伤而已。”她收回手,“不必挂怀。”
她想了想,又道:“两军对战勇者为胜,你一定会赢的。”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行无咎竟然缓缓摇头。
“不。”
凝视她良久,他才垂下眸光,仿佛不敢接触她的视线。
“我才是那个懦夫。”
我至今不知该如何面对可能会失去你的恐惧。
在这片大地上,那么多人恐惧着他,但其实没有一人胜过他自己的恐惧。
“为什么?”姚婵不解地看着他,却未曾等到他的回答。
行无咎只留下一个微笑,便转身离去。
第二日。
姚婵面无表情地坐在腾空而起的辇车之上,和行无咎相对而坐,他表情惬意,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还有闲情逸致喝茶。
忍了忍,她实在没忍住道:“既然你早决定了带我一起走,那你昨天腻……”
她想说你腻腻歪歪地做些什么。
细想又觉得这话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暧昧,话到嘴边硬生生转成了:“折腾什么。”
害她还暗暗高兴了好久,觉得自己终于找到机会回管理处了。
行无咎放下茶杯,若无其事道:“此前他人出征,都有人相送,独我没有,所以想体验一下。”
姚婵立刻偃旗息鼓。
虽然知道他说的可能未必是真,还是禁不住心软了。
行无咎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次中坚力量倾巢出动,把你一个人放在泣楼城也很危险。”
姚婵再次被说服了。
她抚着额头默然沉思,回忆自己苏醒以后的种种,总觉得自己好像落入了什么圈套。
半日之后,他们到了棘花城,白怜霜被俘后,行无咎就控制了此城,作为这一战的前线。大军已经陆续开拔,还行在路上,但精锐已经全数到尽。
坐在辇车上,姚婵向下望去,遥遥可见明月城前横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里面横着一条大江,咆哮的水浪犹如长龙。
奇异的是,江上浮着一层可怖的红光。
姚婵疑惑道:“那是什么?”
她曾经也见过这江几次,水流虽湍,但浪花清澈,不曾见过有这团红光。
行无咎唇边噙着一丝冷笑:“为防我渡江,薛厄取了明月城全城人的命脉,结下了这个大阵。”
姚婵心里发寒:“可有破解之法?”
只见行无咎懒散地笑了笑:“强攻便是。”
姚婵心里微叹。
果然。
她就预料到可能会是这个答案。
“如果强攻……那些人会怎么样?”
行无咎淡淡道:“阵破,人自然也会死。”
姚婵沉默片刻,问道:“除了强攻,可还有其他办法?”
行无咎看着她,忽而扬唇一笑:“阿姐可是不想那些人死?”
姚婵点头承认:“没错。”
行无咎语气玩味:“若是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强攻呢?”
姚婵叹息一声,侧过脸去:“那便是他们的命数了。”
行无咎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目光沉沉。
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
她就是这样的人,无论对谁都抱有怜悯之心,却以冷静而漠然的态度观望世间。能救的尽量去救,但如若倾力所为也救不下,亦不会悲春伤秋,认为是自己的过失。
看似有情,其实无情;若说无情,又似有情。
无牵无挂,无挂无碍。
那么他呢,在她眼中,与这世人有何迥异?
他垂眸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倒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但是要更麻烦一些。”
姚婵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行无咎笑道:“池扶芙有一秘法,可以在任何地点开启自己的领域,连通两处空间,将人传到别处。但此法所耗巨大,且途中不可停止,否则再开需要三天。若要将这泱泱大军一次性全部送往明月城中,所耗费的法力可能无法想象。”
姚婵听懂了他的潜台词,眉心微微蹙起。
“能有如此法力的人,可能只有我。”行无咎平淡地道,“但那时我必然分不出精力去顾及其他,我需要一个靠谱的人为我护法。”
行无咎抬眸微笑:“阿姐可以为我护法吗?”
姚婵郑重道:“必全力以赴。”
行无咎轻声喟叹:“阿姐向来如此,我相信你会做到。”
他向下凝望,湍急的大江咆哮着,溅起滔天的浪花,不知为何忽而想起年少时,他们曾走投无路,只能跳入水中求得一线生机。
“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嗯?”
“那时候跳入的河流……在我心里,要比这条月河恐怖的多。”行无咎微笑道,“因为当时我其实没有把握。”
姚婵眼神飘了一下。
她是妙灵,不是小绒。这个世界没有灵魂设定,不存在借尸还魂。
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叨了几遍后,她看着窗外顾左右而言他:“你说什么?我并不认识你小时候啊。”
行无咎淡淡一笑,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忽而望向了她。
“阿姐……向来是个有很多秘密的人。”——
作者有话说:这一卷主要就解决了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女主终于把男主当男人看了……在此之前,她的世界没有性别之分,都跟大白菜一样,大白菜有美有丑有好有坏,但是不分男女
第43章 心尖吻 没有一个男人能在这时留有自控……
姚婵浑身僵硬, 不知该如何作答。
良久,她才假装若无其事地道:“有吗?”
行无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他声音很轻, 带一丝笑意:“不过, 我并不在乎。”
姚婵诧异地扭头看他。
行无咎目光专注:“对我来说,阿姐就是阿姐, 无论你藏着多少秘密,我都不在乎。”
姚婵内心快要被不知名的情绪淹没,心脏酸楚得古怪, 她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 才将胸口处的闷痛压下。
辇车落下,重千华带着亲卫, 在外面等候。
他走前一步, 沉声道:“主上, 大军还有一日到齐, 何时开战?”
行无咎道:“不急, 叫仇仲溪来,我有事与他商谈。”
大殿之上。
仇仲溪思忖片刻,试探道:“但如此,风险实在巨大。一是所耗法力甚巨, 如果中断,先行军很可能陷入包围, 成为牺牲品;二是如果走漏了风声, 主上怕是会遭遇围杀。”
行无咎道:“但获益也巨大, 剩余六城兴许可不战而得。”
仇仲溪瞬间明白了他的想法,笑了笑道:“原来主上打的是这个主意。”
行无咎缓缓道:“没有人会喜欢打仗,迫于无奈罢了……我此前名声不佳, 不若趁此机会打出仁者之师的名号,收拢天下民心。”
他笑了笑,语气中也带了些许无奈:“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难。”
仇仲溪颔首:“此事我会与谋士们相商策定,半日内定给主上答复。”
说罢,他转身离去。
半日内,仇仲溪果真呈上方略,交于行无咎定夺。
他略略过目一遍后,笑道:“仲溪之能,文士无双。只是有一处需要稍作修改。”
仇仲溪问道:“何处?”
行无咎神秘地笑了笑,继而娓娓道来。
仇仲溪听罢不由得一笑:“这有何难,就依主上之言。”
心想此前只知主上雄才伟略,断事明达,不想玩起浪漫来,也颇为巧妙。
不过姚婵听罢却有些为难:“击鼓?”
行无咎道:“没错,此次使的是暗度陈仓、声东西击之策,需要表面作出声势来,让薛厄误以为我要强行渡江。阿姐是否愿意为我击鼓,以振奋三军将士之心?”
姚婵想了想道:“好。”
这要求不算过分。
行无咎目光柔缓:“那宴师拭目以待。”
他对争夺天下毫无兴趣,之所以要一统魔域,不过是想为她荡除一切危险。他要亲手锻造一个美好的世界送到她的手中。
在此之前,他愿做那个刽子手,杀人刀,但她的形象,要高贵而美好。
出征之日,大军列阵于前,狂风肆虐,扯着黑色大旗猎猎作响。月城江水咆哮,覆着一层骇人红光,城墙之上隐约可见巨弩森冷的光芒。
不禁有魔兵发问:“如此强渡,真的能成?我等小兵法力低微,怕是飞到半途就要掉到江中,何况还有禁术防护。”
另有一魔兵道:“主上百战百胜,所到之处横扫六合,此次也必不会例外!”
沉沉的冷笑声响起,是个高大威武的魔兵,他冷声道:“我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上,我的女人也死在战乱后的饥荒,我现在只想结束这一切。无论是谁,如果他能结束魔域永无止境的战乱,我都会誓死追随他!我这条命,愿为此埋骨他乡!”
忽然,一声响彻天地的鼓声从天际传来,仿佛连大地都在震颤。
浑身热血也似是随之一颤,众人纷纷循声望去。
后来许多人都记得那一天。
高崖之上,阴云低垂,一个衣着雪白身披大氅的女人,在猎猎狂风之中,击响了梵天之鼓,鼓声如雷,传遍四野,震彻云霄。
与此同时,重千华率领精锐,在行无咎法力加持下,被池扶芙送往明月城中。
待姚婵赶回时,见原双祀和风居荷两人护法,池扶芙双手结印,额前一片细密汗珠,行无咎单手按着她的肩,为她输送法力。
要将几十万的大军用秘术传送谈何容易,所需法力之巨无人敢想,行无咎面色冷凝,见到姚婵却还是温煦一笑:“阿姐,鼓声我听到了。”
姚婵无奈摇头,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情关心这个?
“还撑得住吗?”
行无咎颔首微笑道:“还好。”
池扶芙苦着脸道:“我不太好。”
她咬住牙,汗水几乎湿透衣衫,行无咎的法力要从她体内过,如此浩瀚汹涌,快给她撑爆了。
“我要是死了,千万记着好好歌颂我,就说我是为救苍生而死的。”
风居荷悄悄瞥了行无咎一眼,见他面色无异便笑眯眯地调侃道:“放心,当时候给你立个丰碑。”
姚婵浅笑了一下。
风居荷用手肘捅了捅原双祀,无声道:学着点,这就叫彩衣娱亲。
原双祀不屑地冲他翻了个白眼。
姚婵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小动静,走到池扶芙旁观摩了一阵,忽然道:“将法力渡给我如何?”
行无咎挑眉:“为何?”
姚婵道:“你的法力过于狂暴,她身体强度不够,恐有爆体风险,我却无虞。不如先渡给我,经我缓和后再传给扶芙,如此可保她安然无恙。”
行无咎含笑睨了一眼池扶芙,后者迷茫地回给他一个无辜眼神。
芙芙?
叫得好亲密,何时如此亲密了?
“好。”行无咎道,向姚婵伸出手来,“阿姐,手给我。”
姚婵正欲与他击掌相对,却见他五指一张,从她指缝间扣入,变成了十指交缠。来不及抽手,狂横的法力已疯狂涌入,姚婵连忙一手点住池扶芙的额心,彻底没了反对机会。
法力如温柔宽和的海,汹涌却不失柔和,池扶芙瞬间松了口气。
她不禁喜道:“不用给我立碑了!”
风居荷哧哧地笑:“哪能啊,必须立。”
没见主上心情大好么?
有了姚婵从中调和,效率瞬间倍增,几十万大军被悄无声息运入明月城大半后,对面似乎也发现被骗,起了小规模的冲突。
不过有重千华坐镇,倒也很快稳住了局势,一路推进,欲将明月城占领。
及至入夜,三轮昏蒙的弯月遥遥挂在天际,霜糖般的月光铺遍月江。
毫无征兆的,弯月自上而下开始转红,只是顷刻间,不详的血色便笼罩了大地。
“血月到了……”原双祀双目凌厉,“主上。”
行无咎微不可察地冲他摇了摇头,对池扶芙道:“还有多久?”
池扶芙面色难得凝重:“一刻钟。”
当最后一人也被送走,池扶芙陡然松了一口气。
“主上,我先护送您过去——”
话音未落,她神色瞬间大变!
只见月江上忽然泛起滔天巨浪,那层红色的血光升腾而起,将几人包裹其中!
千里外,薛厄面带冷笑,骤然发动法阵。
“行无咎,你狂妄至此,我倒要看看,你耗尽法力之后,还抵不抵挡得了我这万人生枯阵!”
只见明月城中,无数道血红光影冲天而起,源源不断汇入法阵之中,一时竟分不清是天上血月更红,还是地上大江更艳。
行无咎面沉如水,一手拎起池扶芙,将她扔给风居荷后,单臂抱起姚婵,另一手抽刀出鞘。
“阿姐,我们走!”
月光幽冷,天地间一片凄红,月江上血色如练,毒蛇般张开巨口,向两人露出了慑人獠牙!
姚婵却毫不在意,大约是对他实力的绝对信任,心里并不恐慌,只向下望去,看见满城尸体,一夕暴毙。
忽然一只手按着她的头,将她的脸贴住自己的胸膛。
“阿姐,不舒服就不要看了。”
他的心跳沉稳,姚婵这次没有逃避,放任自己陷在这个紧得窒息却又温暖坚实的怀抱中。
“法力还够用吗?”她闷声闷气地问。
行无咎一边挥刀挡回法阵的攻击,一边沉沉笑了一声,贴着她的胸膛微微震动。
“杀掉薛厄总还是够的。”
他平静而森然地问道:“阿姐,要杀了他吗?”
姚婵闭了闭眼,轻声将时间的闭环扣上:“两兄弟,一个凄惨而死,一个痛苦苟活。”
行无咎在破阵的间隙,有些惊异地看了她一眼,默念了那八个字后,忽然饶有兴致地道:“阿姐,有些时候,你真的很有意思。”
他漆黑双眼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手中万错近乎于漫不经心地一挥,森然刀光划破天际,骤然冲破法阵,利箭般刺向某个方向。
“既然你如此要求,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千里之外,薛厄蓦地睁大双眼,一道凄冷刀光骤然劈来,他不得不停下法阵回挡。
尽管他反应速度已然极快,那刀光还是在他肩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血液汩汩流出,门外一人惊呼出声:“城主!”
来人圆眼圆脸,唇边天然带一抹笑意,正是芳涟。
薛厄摇了摇头:“无事,你退下罢。”
芳涟静默片刻,阖门离开。薛厄苦笑一声,勉强止住血液后,拨动书架一处机关,进到一间暗室之中。
里面昏暗无光,铁架上绑着一个人,一个少了右手和左腿的男人。
他闭着眼睛,面容沉静,仔细听似乎还在打着呼噜。
薛厄平静地看着他:“莫大哥。”
男人,或者说莫游中,仍旧沉睡着,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
薛厄面无表情地静立了一会儿,忽然道:“行无咎势如破竹,恐怕无人能阻挡他一统魔域的步伐了。”
莫游中猛地睁开双眼,大大咧咧地笑道:“好!魔域是该迎来一位千秋霸主了!”
薛厄古怪地笑了下:“你已与我无话可说了么?”
莫游中复又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薛厄漠然地伫立着,仰头看着漆黑的房顶,仿佛透过这厚厚的木石,看到了那血红的明月。
行无咎。
即便伤到了我,恐怕此时你也不太好过罢。
*
阵破之后,一行人顺利渡江,到达明月城。
白邵带人来迎。
最前方是行无咎和姚婵,后面跟着血淋淋的风居荷,此次一役,他受伤最重。
池扶芙不屑地小声嘀咕:“废柴。”
风居荷皮笑肉不笑地反驳:“我是弓手,远攻,你们这俩近战才是废柴,干什么吃的,不保护好我。”
这俩人耍宝,原双祀一拳一个,将他们双双放倒:“闭嘴,主上还未发话。”
那边,白邵容色冷静:“主上,明月城主城已经控制住了,军师和重千华正在整顿三军。”
行无咎道:“就地驻扎,不急行军。”
又对姚婵道:“阿姐,我还有些事要处理,让白邵先带你去房间如何?”
姚婵凝视他片刻,点头:“好。”
待所有人离去,行无咎平静的神情瞬间崩裂,眉心蹙起,体内怨潮在血月牵引下如龙游蛇舞,肆虐不止。
他法力消耗太巨,已然压制不住怨潮,灰色雾气在体内狂喜奔涌,隐隐有反扑之意。
他深吸了一口气,竭力将怨潮压回灵台。
无数凄怨的声音在他脑中嗡鸣不已——
“她是骗你的。”
“她说过会永远陪着你,但哪一次不是她先离开?”
“放弃罢,放弃罢,你永远都留不住她。”
“她在骗你,一直都在骗你,你自己难道不是很清楚吗?”
行无咎骤然睁眼,双眸冰冷无比,咬牙嘶声道:“闭嘴!”
那声音却无孔不入——
“她心如磐石,你如何能够撼动。”
“当她决定斩断一切,就是她离去之时。”
“杀了她!让她永远和你在一起!”
“或者杀了你自己,让她杀了你,哈哈哈哈!”
他紧盯着眼前,盯着那个无形的敌人,额角青筋绷起,厉声嘶吼:“闭嘴!给我闭嘴!”
忽然,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
“宴师!”
行无咎有些混沌的视线里,映出姚婵玉雪般的面容,额心小痣刺得他双目生疼。
他按着头倒退几步,不愿她见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然而随着她的出现,脑中纷杂的声音却愈发凄厉。
“宴师!宴师!你的梦里都是她的声音,可是她在哪里?!”
“在哪里?!”
在他意识到之前,一声压抑的痛呼已经脱口而出。
一股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她忽然变得极高,垂下的目光带着他难以分辨的情绪。
下一刻,他蓦地反应过来,是他跪倒在了她的面前。
行无咎单手撑地,尽力抑制着脑海深处一阵一阵的刺痛,声音微哑:“我没事……”
未竟的话语被一双柔软的唇吞下。
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她闭着眼睛,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甚至连呼吸也在颤抖,她很笨拙,只知道用唇贴着他。
天下间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在这时还留有自控力保持清醒。
行无咎用力将她圈入怀中,两个人一起滚落在地,她那么软,那么轻柔,仿佛微微用力,就能将她勒断,于是他放松了力道。
可是她又是那样的神秘,如果不全力圈禁起来,便会如风一样流走。
于是他顺从了自己的心,用力将这他肖想已久的美梦更紧地纳入双臂之间,唇用力地贴着她的唇,放肆而爱怜地侵入挞伐,耳边响起令人面红耳赤的黏腻水声,姚婵不敢睁眼。
甚至连呼吸,她都有些不敢,系统崩溃的喊声被她屏蔽,大脑里空白一片,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唇舌交缠的感觉带起奇异的战栗,好似有一股温热的水流无声泛滥,湿润了她。
姚婵发出一声近似于痛苦的轻喘,侧过头想要逃避这个吻,却又被人捏着下颚,强行转了回来,残忍地撬开她的唇齿,迫使她用自己的甘甜来滋润他。
直到他终于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在她唇角落下最后一个湿漉漉的吻。
姚婵闭着眼睛,不敢看他,努力平静地开口,尽管急促的呼吸已将她全部出卖。
“还疼吗?”
行无咎凝视她微红的脸,她躺在地上,长发散乱,紧闭的眼睫微微湿润,比无数次他梦中的画面更加靡丽。
“不疼了。”他低声道,声音暗哑,以手肘微微支起了身体。
姚婵轻咳一声,睁开一只眼,尽可能轻手轻脚地从他身下爬出去。
“既然你没事了,那我、我走了!我就单纯助人为乐,别误会!”
她一路疾走,到无人处才慌忙停下喘了口气,怔怔的回不过神来,唇上酥酥麻麻,还残留着亲吻的错觉。
“……”
世界在此沉默。
系统098幽幽地道:“宿主,麻烦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
姚婵神情恍惚:“我……我只是不想听到他喊痛,也不想听他自以为是的隐瞒我……”
系统098打断道:“所以你把他嘴堵住了是吧?”
姚婵沉默着,像是没有听到系统的内涵。良久,她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长长地叹息一声。
“我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意难平 他真正想要的,始终没能得到过……
姚婵呆呆地坐着池边喂鱼。
明月城以风雅著称, 城主府虽然在星月之盟那一场大战里被毁得七七八八,但修缮过后仍旧清幽雅致。
神界毫无征兆的参战,明面上虽没有表明, 但背地里势力已然渗透, 战事一时忽然僵持下来。
行无咎忙于前线事宜,几天未曾出现, 倒是给了她时间来整理思绪。
虽然也没整理出来什么。
系统098道:“别喂了,鱼要撑死了。”
姚婵望了一眼手里的鱼食,觉得浪费也并不好, 就地捡了根枯枝, 挖了个坑埋了充当肥料。
她忍不住抱怨:“这鱼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系统098:“……”你也不怎么长记性。
它有些焦虑,任务的进展看似一片坦途, 但其实越来越失控, 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系统098犹豫了下, 隐晦地提醒道:“规定不允许工作人员和任务对象产生真感情, 违规谈恋爱, 你还记着么?这个任务结束,咱们还是要走的。”
姚婵有些茫然地发出了一连串的疑问:“谈恋爱?谁和谁?处里又出事故啦,这次又是哪个科?把督查科给惊动了,还是又被监察队抽查出来了?”
系统098:“……没事, 挺好的,你继续保持。”
姚婵于是低头继续埋土。
系统的话她左耳进右耳出, 什么八卦都牵动不了她的心。
她心烦意乱得要命, 非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可, 不然心里乱糟糟的,总也静不下来。这对她来说是绝无仅有的困境,让她惶惶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阿姐。”
一道低沉和缓的男声冷不丁地响起, 姚婵激灵一下站起来,心里莫名紧张,低下头假装整理裙摆,不敢抬眼看他。
“是宴师啊。”她手忙脚乱地瞎忙活了一阵,连头也不敢回,僵着声音问,“你怎么来了?”
一声低笑遥遥传来。
“没事不能来找阿姐吗?”
姚婵继续盯着自己的裙摆,支支吾吾地道:“倒也不是不能……只是你现在不是很忙吗?前方战事如何了?”
姚婵盯着自己的一小片裙角,努力不去想他的事,她现在实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行无咎却忽然温声道:“阿姐能帮我一个忙吗?”
姚婵一怔:“什么?”
行无咎叹息一声,颇为苦恼地道:“如今前线进入僵局,我需要一场大婚来振奋三军。”
姚婵的心忽然高高提起,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行无咎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沉默许久才缓缓出声,嗓音里带了一丝微微的颤意。
“阿姐,可以和我成婚吗?”
“……”
姚婵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心头千般滋味萦绕在一起,让她久久无声。
少顷,行无咎又轻笑道:“只是假的,阿姐不必在意,过场而已。”
见姚婵仍旧不语,他将手负在身后,垂下眼帘掩住眸中失控的情绪,声音仍旧轻缓温和,似在安抚,话语中隐带歉意。
“是我唐突了,刚才的话阿姐就忘了罢。”
他转身欲走,姚婵却忽然喊住了他。
“可以。”
行无咎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她,又听姚婵语气复杂地道:“可以,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行无咎凝望着她的背影,风起涟漪动,鱼儿困于一湖碧水,她的衣袂翻飞,白得晃眼。他别开目光,下一瞬又立刻凝视回去。
“什么事?”声线有些发紧。
姚婵努力斟酌着言语,尽量将这事说得不那么匪夷所思。
“如果我忽然消失了,不要去找我。我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只是……总之……”眼看这事是怎么也说不清了,她自暴自弃地道,“在你一统魔域后的某一天,我会再回来见你,那时不许让我看到你颓丧的样子。”
行无咎皱起眉头,不解道:“忽然消失……”
他笑了一声,双眸缓缓眯起,冷光凛冽。
“阿姐这是何意?”
姚婵含糊其辞道:“你不要问了,我也说不清,总之就是这样。”
他方才一说成婚,姚婵就想到了初次穿越时,行无咎曾说,她在大婚夜消失。
只是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个“大婚”。
太狡猾了,完全就是在带偏她,亏她之前还一直惴惴不安。
姚婵心里既气愤,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
然而考虑到此前从未有过一次能好好的道别,她忍不住想要将实情和盘托出,好在最后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只旁敲侧击地提前透些风声,免得他又误会。
行无咎深深地看她一眼,笑了笑,平和地道:“好。”
他如此淡然平静,倒是让姚婵有些惊异,回过头去,却只望见他离去的背影。
呀,转性了?
*
婚前男女不许见面,虽行无咎说只是做戏,但这戏他做得还颇为较真。自那日后,真的未再见过她。
姚婵被摆弄着剪裁嫁衣,听到侍女说这嫁衣上要缀九百九十九颗大小一致的浑圆宝珠,意为长长久久的时候,她忍不住汗毛倒竖,打了个寒颤。
九百九十九颗,这衣摆得多长啊,衣服得多重啊,能不能一切从简?
她真的不喜欢这么繁琐的衣服,也真的很想问问行无咎,你打仗打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大办婚礼,这操作真的可行么……
可惜无缘见他,姚婵心里有些遗憾,只好问侍女道:“如今前线战事如何了?”
几名侍女因提前被打过招呼,异口同声道:“还在僵持着,大家都在等着主上大婚这一天。”
其实事实恰恰相反,明月城一事在被刻意宣扬出去后,后面的战事几乎一路平推,有的城池甚至是被人从内部打开。
姚婵是没搞懂这区区一场婚礼,为何就能鼓舞三军,只能将其归结为原著的BUG,毕竟本就不是什么逻辑严谨的小说。
短短十五日间,她被搞得昏头转向。
一时被抓去裁嫁衣,一时被弄来戴头冠,数不尽的珍宝首饰一一试过,闪得人眼花缭乱,她连发呆的时间都没有,眼一睁就不知道自己在忙个什么。
而姚婵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数千织女和匠人日以继夜地手制着她的嫁衣和头冠,流水般的珍品源源不断被送往明月城,她在这世界形单影只,所以他要为她筹备绝无仅有的聘礼和嫁妆。
所有人都知道,灵戎王一统魔域的那天,也将迎来三界有史以来最为奢华最为豪横的大婚。他们将同时拥有魔域开辟以来的第一位魔尊和第一位王后。
除了新娘子自己。
婚礼前夜,姚婵终于得了清闲,能松一口气。
她精疲力尽地坐在榻上,感觉自己差点被那件嫁衣压垮,如果再戴上那顶凤冠就更加难承其重。
疲惫之余,她有些忐忑。
每次想见行无咎,被以“新郎新娘婚前不得见面”为由给搪塞回来。
烛火幽幽,门前忽然映出一个高大的身影。
姚婵眼睛一亮,奔过去就想开门,门却被人牢牢按住。
“阿姐。”行无咎低声道,“礼成前是不能见面的。”
姚婵无奈地隔着一扇门,对着门上的影子道:“不是只是做样子吗?何必这么严苛?”
行无咎淡笑道:“既然要做戏,自然就要做到十全十美,否则便让他人看出了端倪。”
姚婵不由得好奇:“那你来是做什么?”
行无咎许久无言。
隔着一扇门扉,她倩丽的影子绰约美好,他只是想见见她而已,哪怕只是一抹模糊的影子。
无名的火自心间腾起,烧得他浑身欲焚。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不过是他给自己的一场幻梦,但仍旧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仿佛他真的要完全地拥有她。
“只是担心你,怕你不安。”最终,他只遮遮掩掩地撒谎道,声音一如既往的淡然。
姚婵心里确实不安,但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因为他。
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连忙道:“明天你可能会见不到我,还是今天见一面罢。”
行无咎若有所思,盯着她的影子:“为什么阿姐总说自己会消失?是否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姚婵无法解释,左思右想,她闭了闭眼,鼓起勇气直白地道:“如果明天我不见了,以后你每次回都城,就打开王宫,届时我会自己去找你!我们一定会再相会!”
行无咎眯起双眸,莫名的寒意涌上心间,旧伤的钝痛一点一点搓磨着他的神经。
他曾弄丢过她两次,他发誓不会重蹈覆辙。
“放心罢,阿姐。”他语气低柔,带一丝阴翳的冷意,“不会有任何人能伤害你,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半途将你掳走。”
姚婵心里焦急,却苦于不能吐露真相,只能眼睁睁看他离去,寄希望于他能牢牢记住自己的话。
第二日,姚婵迷迷糊糊地从床褥间被挖出来,被人按着开始妆点。
嫁衣艳若朝霞,金线随着日光显出流光溢彩的幻色,宝珠点缀其上,绘成云烟雾绕的流纹,是凝聚了无数绣娘心血日月赶出来的孤品。
凤冠上缀着无数明珠宝石,九凤衔珠,中间那一颗明珠烁烁其华,格外夺目,流苏覆面,戴在脑袋上她连头都不敢低。
姚婵从镜中望了一眼,只觉得自己被这一身凤冠霞帔给禁锢住了,手也抬不起来,脚也动弹不得,脖子更是僵硬地梗着。
……结婚真辛苦啊。
她心里震惊无比。
接着又头晕脑胀地被侍女们围着夸赞了一番,又恍恍惚惚地被塞进差点闪瞎她双眼的奢靡花轿中。
花轿极宽敞,甚至够数人卧躺,姚婵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刚坐进去,就见层层法阵亮起,将她连同花轿一起禁锢。
送嫁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除了抬着嫁妆的魔兵,行无咎麾下七大魔将全部出动,护送这支送亲的队伍,后面更是跟着数万精锐魔兵,行无咎亲设法阵,将花轿幽禁其中。
像是送亲,也像是押送,仿佛是怕新娘子半途而逃。
这浩瀚的队伍黑压压得如一片阴云,又艳如初生朝阳,仿佛天上再生了一轮太阳。
队伍从空中浩浩荡荡地过,洒下无数金箔,人们纷纷拥抢,称赞王的慷慨。
但也有人不由得嘀咕:新娘子不会是被逼迫的罢?如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冒犯天威?如此大动干戈,怎么瞧着更像是押解犯人?
日渐西斜,明月升起,送亲队伍从明月城起,至已改为望鸣城的都城而归。
行无咎红衣灼灼,被夺目的红色衬得更为清隽矜贵,俊美面容上带着一丝清浅笑意,仰头看着那片彤云从天际越来越近。
如今的魔域尽在他掌控之中,他自信自己已做万全之策,就算是他自己亲至想要将人抢出也绝非易事。
当花轿落下,他信步上前,解开法阵掀开轿帘——
他瞳孔猛地一缩。
里面空空如也。
身旁人瞬间跪了一地,一向沉稳冷静的重千华惊骇万分:“主上!属下以性命担保,这一路行来绝无半分差池!”
花轿没有任何被损毁的痕迹,法阵也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但她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一顶凤冠被放在座上,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行无咎面沉如水,漆黑双眸森寒可怖,巍峨冷厉的气势压得所有人透不过气来,连天上都隐隐卷起狂风。
他走上前将凤冠拿起,见下面还压着一条红绸,是从她嫁衣上撕下来的,上面留了一行字迹:
我走了,来日再会。
行无咎死死抓着这片红绸,手背青筋暴起。
殿下的人还不明状况,也看不清高高的大殿上发生了什么,纷纷跪拜在地,声如潮海。
“恭喜魔尊,一统四海,千秋万载,权御八荒!”
这声音传遍九州十三城,渐渐的,整个魔域只剩下一个声音。
“恭喜魔尊,一统四海,千秋万载,权御八荒!”
终于,他的脚下万民臣服,六合归一。然而他真正想要的,始终没能得到。
原来就算他坐拥天下,也仍旧留不住她。
唇角透出一丝极具嘲讽的笑意,行无咎缓缓松开了手。
那片小小的红绸打着旋,被清风送入天际,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作者有话说:第四次穿越结束,男主视角时间线是:第三卷 -第二卷-第四卷-第一卷,至此女主死遁两次,消失两次, 终于把他逼疯了……
其实男主心性是极其坚韧的,包括在第一卷 和本卷他精神状态都还尚可。然而当他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时候,才是他真正堕入深渊的开始。
可怕的不是无能为力,而是你已无所不能,却还是得不到自己真心所求。
本卷的主题是情和欲。对男主来说,是先有情才有了欲,而对女主来说,是先认识到欲才慢慢意识到了情。
接下来进入第五次穿越,也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卷会比较长。
第45章 迎新娘 你的新娘,从天而降
姚婵表情严肃地坐在办公室里, 对面是她的直属上司通幽玄士。
花轿一封,她看四下无人,神识立刻就回了管理处。处里此前已经催她多次, 现下终于寻得机会。不过尽管已经提前做了心理准备, 但情况比她预计得更糟。
“简单来说,就是作者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想证明自己这书不是靠反派火的,所以现在疯狂修书,要把行无咎这个角色在前期就抹去。”
“但是读者不干, 说你懂个屁的《无上证道》, 然后只认旧版,不认新版。”
“然而最麻烦的问题是, 现在灵魂角色是行无咎, 小世界自行运转已脱离作者掌控, 作者想抹去他, 就必然会动摇小世界的根基——”
通幽玄士喝了口茶, 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于是小世界出现了裂缝,这才导致了你的频繁穿越——”
他又要喝茶,姚婵一把按住:“别喝了,快说!”
通幽呵呵一笑:“别着急, 这事急不得。待剧情走向结局,小世界自然会稳定下来, 从此自成一体。只是现在这道裂缝越来越大, 长此以往下去, 恐怕不妙,所以……”
“妙灵元君,有件事得麻烦你了。”
姚婵面无表情道:“闲话少说。”
通幽干笑一声:“维修科会将定位器封住, 然后手动送你去临近结局的剧情点,这样就能避免随机穿越的问题。你的任务不变,还是阻止行无咎灭世,但是——”
听到这里,姚婵打了个激灵。
“你多了个任务,你得去补天。”
姚婵:“……”
一阵尴尬的沉默。
姚婵:“补什么?”
通幽:“补天。”
“……”
通幽:“把你手里的椅子放下!给你加班费!”
拿到加班费的保证后,姚婵面无表情地走出门,准备去人事科填申报表,刚离开没几步,就碰到了害她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任务分配科负责人,黄幡道人!
“你!站住!”
一个30出头,苍白消瘦,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猛地刹住脚步,他一身陈旧的道袍,肩上扛着一个破烂黄幡,上书八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算无可算,我自天机。
正是黄幡道人王之。
他露出一个讪笑:“这不是妙灵元君吗?近来可好?”
姚婵露出一个冷笑:“你觉得呢?”
王之仔细看了看她,忽然大惊失色:“哎呦!不妙啊!你被男鬼缠上了!”
姚婵脸色微变,想到近期与她有亲密接触的只有行无咎一人,不由得冷冷道:“就你男鬼,你才男鬼!”
王之古怪地一笑,煞有介事地点点头,神情凝重:“怨气很深,执念很重,欲……嘿嘿,不妙,实在不妙!”
姚婵不为所动,把指关节掰得咔咔作响:“你现在就很不妙了,我打死你!”
“别别别!”王之瞬间苦了脸,一退再退。
这时,娇俏的笑声从姚婵身后传来,同时一个温软的身体也软绵绵地靠住了她。
“婵宝,怎么气成这样?”
姚婵回头,见正是她在狗血虐文科就职的好闺蜜轻寐,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戴一副金丝眼镜,身材高大,气质儒雅沉稳。
轻寐介绍道:“这是人事科来的新人,叫郁明礼。”
又对郁明礼介绍道:“诺,这就是龙傲天协助科一组组长,妙灵元君,姚婵。”
趁此机会,王之脚底抹油,瞬间溜了。姚婵正想去抓他,被轻寐一把薅住。
“哎呀,你那个任务是黄幡道人亲自掐算出来的,你找他也没用,命中注定就是你的任务,只有你能完成。”
姚婵忿忿不平地道:“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只有我能完成了,那帮狗东西让我去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