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情义绝(1) 能死在你手里,是我的荣……
樊崇盘坐着, 唇边带着一丝微笑,挣脱了美梦的枷锁,缓缓睁开眼睛。
然而未等他完全清醒过来, 一只手从身后悄无声息地按上了他的头顶。
很快, 那双尚未完全睁开的双眼再次阖上。
他再一次堕入迷梦。
耳边隐隐传来一个女子温柔的哼唱。
樊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身体很轻, 好像被谁抱在怀中,他用手揉了揉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是个小孩子。
他张开口想要说话, 却只发出了“哇”的一声哭嚎。
那女子立刻站起身来, 轻轻地摇晃着他:“宝宝乖,不哭了。”
樊崇一惊。
宝宝?
谁, 是他吗?
他努力地想要抬起脖子, 却发觉浑身都软绵绵的, 毫无力气。睁眼去看, 面前也是模糊一片, 只隐约分辨出一些颜色。
樊崇用力睁大眼睛,想要去看清楚。
这滑稽的样子仿佛逗笑了女子,抱着他的怀抱因为憋笑而颤了颤。
“怎么这么看着母神?”女子轻笑道,“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识了吗?”
这声音异常温柔, 但莫名令他感到了一丝寒意,直觉她这语调中隐约带着疯狂。
他虽然看不清楚, 但眼前的女子绝非宣明施!
忽然!一张冷白的脸毫无征兆地贴近过来, 长长的睫毛几乎扫在了他的脸上, 那双漆黑无光的瞳孔张大到极致,映出了他现在的模样。
樊崇强忍惊惧,一动不动地睁大眼睛, 试图看清这一切。
然而他此时太过幼小,哪怕那女子离的这样近,他也只看清了一双昳丽多情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形状姣好,只是瞳仁却漆黑得如同浓墨。
有一点像……
他努力镇定地回想,究竟是像谁呢?
“你!你不是!”女子仔细地看了他半晌后,忽然尖叫出声。
视线急速下坠,失重感倏然袭来,樊崇只觉眼前一黑,就被人扔了下去,撞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上,身体甚至轻轻地向上弹了一下。
他控制不住地叫了一声,出口的却仍旧是哇哇大哭。
“好了好了,没事了。”又有谁将他抱了起来,温柔地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颈窝,“不哭了。”
哭声渐渐弱了下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在这温柔的摇晃中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谁将他抱了起来,这一次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樊崇睁开眼睛,只瞥见一袭金带白衣。
下一秒,急速的下坠,下坠——
有人将他扔到了人间!
神族想要去往人间只有两种途径,一是通过人间的入口,二是自废神力,从天上跳下去。
“……!”
樊崇忽然惊醒过来。
他大汗淋漓地跪在地上,为方才所忆起的一幕而惊慌不已。
他是血脉孕育出的神族,记忆超凡,但他印象中,自己一直是因意外才流落人间。
在人间时,他的血脉和记忆全被封住,被丢在路边,被同样孤独无依的爷爷收养。后来老人家身死,他独自一人颠沛流离,在人世间摸爬滚打,直到十四五岁时才被宣明施寻回。
然而如今意外进入梦境,他才恍然忆起,自己其实是被人故意丢到人间的!
樊崇回忆着那些零碎的片段,他的记忆被人有意抹去了,现在回想,也不过是些零零散散的画面,金带白衣……
一只手忽然抚上他的肩膀。
樊崇心里一凛,接着就听到一个冰冷森然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醒了?哥哥等你很久了……”
他瞬间顾不上方才的梦境,半跪在地拔剑回击,然而只挥到一半就再也动弹不得,一只手握着剑身,将它牢牢控在了掌中。
樊崇看向来人,眉心瞬间拧起。
“行无咎!”
与此同时,他左手凝起法力一掌劈出。
行无咎散漫地挑起唇角,对他笑了笑,然后松开手,身形仿佛虚无缥缈的云烟般疏忽一闪,毫无征兆地顿散在了空气中。
樊崇瞳孔猛地放大。
这是一道残影!
而那低沉森冷又隐带笑意的声音已再次在他背后响起。
“每次都这么冲动,你这样怎能堪当大任。”
樊崇唇角紧抿,面如寒霜,长剑横握正欲再战,却见行无咎竖起食指“嘘”了一声。
“别动,仔细看。”
这本是一片充满白雾的谷底,随着他话音落下,却见不知何来的狂风将白雾吹散,露出了一片剑冢,灰白地面上,四面断崖中,都插满了断剑,或高或低,如同一片零落的骨刺。
唯有正中央空出一片,呈现出一个完美的圆形,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这一片划为了禁地。一具骷髅端坐在那里,手中拄着一把已然锈迹斑斑的长剑,姿态昂扬,纵死仍旧威严尊崇。
行无咎站在一柄横出的断剑上,含笑注视着那具骷髅,仿佛那才是他面临的敌人。
“上古神的尸体。”他悠悠地道,“又是一个奇遇。”
他使尽手段而不得,樊崇却轻轻松松,仿佛这地方已等待他许久,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樊崇不明其意地看着他。
行无咎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缓缓扫过樊崇的全身,赞叹无比地道:“运气真好,可惜……”
可惜遇上了他!
行无咎忽然动了,几乎是同时,那具骷髅凶悍地举起手中生锈的长剑,一股令人无法阻挡的力量从他干枯的手掌中涌出,将樊崇扯到了身前。
樊崇就这样被他们一人一骷髅夹在了中间。
这一刻,他几乎有点莫名其妙。
行无咎的手按在他的头顶,而一只白骨森森的手则抵在他的背后,两股力量同时涌入,直接将他的身体作为了他们对决的战场!
一股神力柔和浩瀚,充盈着他的身体,另一股力量狂暴汹涌,透过他的躯体拖曳那股神力。
樊崇控制不住地大叫出声,感觉自己快要被撕裂。
行无咎神色冷漠,却出人意料地安抚了他一句:“忍一忍。”
他这样说,下手却毫不留情,紧紧钳制着那股神力,阻止它进入樊崇体内。忽而,他头微微一侧,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唇边溢出一丝冷笑。
一抹血红刀光森然闪过,万错瞬间出鞘,行无咎一刀斩向了樊崇!
只听“铛”的一声巨响。
漆黑的枪尖从旁掼出,挡住了这悍然无匹的一刀。
姚婵面色冷凝,一手持枪,一手拽住樊崇后领,纵身后掠,带着他离开了刀势的范围。
行无咎抬眸冷冷瞥去一眼,只见血红刀身划过一道森寒轨迹,未改去向,径直斩向了那具仿佛在怒目而视的骷髅!
这一刻,姚婵立刻发觉自己被骗了。
行无咎的目标从来不是樊崇,而是这具上古遗留至今的残躯。
只见骷髅张开口,面对这斩向他颈骨的一刀,发出了无声的怒吼,残余的神力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白光,仿佛太阳忽然降落在这片大地。
这个瞬间发生得太快,姚婵也来不及阻止,只能握紧长枪,枪尖冲下用力刺入地面,抵住扑面而来的两股力量对撞逸散出的残力。
待白光和暴风一同散尽,最后一丝神力也消散了。
所有的断剑忽然哭泣一般地齐齐颤抖鸣响,清脆的断裂声不绝于耳,顷刻之间,同那具骷髅一起,全部裂成了碎片。
只剩行无咎单手持刀,面色冷厉地立在一片废墟当中。
他握着刀,同姚婵遥遥对视,目光阴沉无比,唇边却仍旧挂着一抹微笑:“你选择了他?”
姚婵蹙起眉头,她并不是选择了樊崇,而是选择救下他的性命,尽管这时她已发觉行无咎的目标其实并非樊崇。
然而面对他毫不遮掩的杀气,她只能选择重新握住长枪。
看到她的动作,行无咎又轻笑一声。
这一声笑几乎带了森森鬼气,令人汗毛倒立。偏偏樊崇还火上浇油,抹了一把唇边的血,持剑和姚婵站在一起。
“朝荷,我和你一起。”
姚婵只想一巴掌抽死他。
但她现在有更重要的话想要和行无咎说,顾不上抽他。
姚婵将手握长枪,平静地道:“你先离开,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樊崇讶异地看看她,又看看行无咎,总感觉气氛有些古怪,搞得他浑身不自在。本以为朝荷来救他必然会触怒行无咎,然而看这两人之间,又似乎……
见他呆立不动,姚婵忍不住瞟他一眼,呵斥道:“走啊!”
行无咎也弹了一下刀身,不痛不痒地道:“今天不杀你,滚罢。”
樊崇有些犹豫:“你……”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姚婵忽然一脚踢起长枪,用枪尖挑着他的衣领,将他挑飞起来。
“不想死就快走!”
见她如此坚决,樊崇也只好顺势离开,他飞身去向崖上,还不忘冲她大喊:“你自己小心!”话音未落,茫茫夜色已淹没他的身影。
见他终于离开,姚婵手一松,神情肃穆,立刻开始闭目打坐。
不知是不是她心神恍惚的缘故,姚婵总觉得自己似乎并未触地。
然而来不及细思,身体愈发古怪,四肢百骸都好像烧着一把火,她现今便如同落入沙漠的末路之人,渴求着一丝清甜的凉意。
从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峡谷之时就隐隐察觉不妥,身体里涌动着陌生的欲望,本尚且无碍,但方才动用法力,忽然就激发了这股暗流。
耳边响起簌簌的脚步声,行无咎走到了她的面前。
姚婵缓缓睁开双眼,她虽眉心紧蹙,神色却还算清明,她仰起头,忽然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道:“是你算计我?”
行无咎笑了笑,半跪下来,目光温柔地问道:“你说哪个?迷梦,还是这药?”
姚婵抿紧唇。
她中招了?但究竟是何时……她竟然丝毫未察觉到。
她近期甚至没有入口任何食水。
行无咎面色无辜:“前者是此处那具上古神尸搞的鬼,后者是神界那帮废物在作怪,同我有何干系?”
姚婵摇了摇头,那股燥热被缓缓压下,她的思绪也渐渐清明:“那辆宝车有问题,是吗?”
“……”
行无咎瞳孔骤然放大,带着几分赞许,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但他并未应答,反而走到姚婵身后单膝跪下,一手环着那柔韧腰肢提着她揽入怀中,一手托着她的下颚向后带了带,迫使她仰起头,靠在自己肩上。
这举动无异于火上浇油,被他圈进胸膛的这一刻,姚婵猛地打了个哆嗦,原本被渐渐压下的躁火忽然高涨,她几乎不知自己是想逃离,还是想贴他更近。
姚婵用力咬紧牙关,心里一遍一遍默念静心咒,双睫颤动不已,玉白面容泛起薄红。而面对如此旖旎的情态,抱着她的男人却始终冷静到可怖。
冰冷的手指钳制着她的下颚,却并非为她带来希冀之中的凉意,反而如同火星一般,引起奇异的灼热。
行无咎侧头,与那双愤慨而不解的双眸对视。
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轻声道:“你不也再次骗了我,还借我的手帮助樊崇吗?”
一击戳中要害。
姚婵无言以对,只得闭上双眼,竭力抵抗着身体里一股一股涌上的躁动。
不该是这样。
她隐约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无论是什么样的药,都不该对她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她的躯体何其强韧,近乎百毒不侵,万千小世界,能对她造成影响的药物寥寥无几。
姚婵双目紧闭,背抵着坚实的胸膛,头也被按着强行枕在他的肩上。她仰着头,这个姿势使他只需微微低头,便能凑近她的耳边。
那低沉柔缓的声音透着隐约的暗哑,如同一条滑腻的蛇,舔舐着她的耳膜,带着诡异而靡丽的韵律,一下一下,像羽毛搔刮神经。
“告诉我……你是谁?”
姚婵蹙眉不语,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完全无法思考。系统似乎在焦急地喊着什么,但她难以听清,只余行无咎低柔诱惑的声音,柔情缱绻,纠缠不休。
“阿姐……何必强忍着……”
行无咎沉声开口,怜惜地蹭了蹭她汗湿的鬓角。
“只需要告诉我,你是谁……”
他顿了顿,眯起的双眸晦暗深沉。
“就不必再受如此煎熬了。”
姚婵摇了摇头,她现在已经无力思考,但还是凭借着本能察觉出一丝不妙。
她单手掐诀,却又忽地被人按住了手掌,一根一根强行掰开了她的手指,又一根一根扣入其中,与她五指相扣,一起贴到她的小腹。
这个瞬间,姚婵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腹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感觉血腥味溢出口中。
这短短一瞬的清醒,让姚婵挣脱出了他的怀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扬起手用力扇了他一下。
“啪”的一声脆响,行无咎的侧脸立刻红了一片。
一瞬的寂静。
而后空气猛地沉滞下来。
姚婵敏锐地察觉到男人忽然之间浑身都僵硬了起来,她跌坐在地,冷视着他,却见他反而缓缓勾起了唇角。
“这个时候就不要挑逗我了。”行无咎笑得可恶,“其实我的自制力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好。”
他舔了舔被牙齿磕破的口腔内壁,只觉得刚才这一巴掌简直刺激无比,要不是时机不对,他真想让她再来一下。
姚婵闭了闭眼,懒得理会他。
行无咎却又俯身过去,低头撒娇似的用高挺的鼻尖蹭了蹭她滑嫩的脸颊,低声哀求:“姐姐,就告诉我罢,你是谁?”
“我……”姚婵发出一声颤音,又狠狠地咬住牙,闭上了眼睛。
这人实在太过可恨!
视线被隔绝,然而他那可恶的声音仍旧萦绕不去:“你究竟是谁?”
这声音低沉沙哑,似乎隐带韵律,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身上弹奏着错乱的乐章。
“我这样珍爱你,可阿姐却用假身份一次又一次地骗我。”
有人抚摸她的脸颊,用鼻尖蹭着她的鼻尖,语音低柔。
“难道你心里一点愧疚都没有吗?”
这句话好像一把利剑,刺穿了她的心,姚婵忽然睁大双眼,汗水浸湿了她的眼睫,带来一种难忍的刺痛。
“我……”
她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他的脸,光怪陆离的诡异,身体的热度在逐渐下降,心里却仿佛烧着一把火,令她五内俱焚。
“告诉我……我才好找到你。”
姚婵张了张口,心里的某一处似乎在逐渐坍塌:“我……我是……”
一个盈着笑意的吻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声音却带着森森寒意,甚至是一丝恨意。
“你死去的百年间,若不是你命令我活着,我真想和你一起死。”
行无咎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出口的话近乎于咬牙切齿。
爱极生恨,情恨难消。
在无望的日复一日的等待中,他不止一次的想过,她于他而言,究竟是一种救赎,还是一种惩罚。
“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行无咎漆黑的瞳孔颤抖着,声音嘶哑:“有时候,我甚至有些恨你……”
姚婵目光一错不错,只觉得烈火焚身,内心的崩裂之声不绝于耳。
恨她?为什么?
她张了张口,声音不复清冷,带了些暗哑。
“我……我是姚婵。”
与此同时,她毫无征兆地探出手。内心一阵一阵的发冷压过了身体的燥热,她彻底地清醒过来。
天旋地转之间,两人形势瞬间颠倒,姚婵跨坐在行无咎身上,右手持枪,枪头冲下,漆黑寒冷的枪尖直指他的喉咙。
冷风吹散旖旎的湿热,宝莲层层叠叠的花瓣将他们包裹其中,姚婵忽然意识到,也许她一直身处这朵惑人的宝莲之中,没有离开过。
失望的情绪将她吞没,但更多的,仿佛是不解。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行无咎平静地凝视她冰冷的面容,没有反抗。
“为什么?”姚婵蹙起眉,内心只觉迷茫无比,“为什么要这么做?”
行无咎沉默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做的太多,都分不清你究竟问的是什么?”
姚婵仔细地凝视着他,再一次惊讶地发觉自己内心的迷茫和悲伤更甚。她实在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姚婵抿了抿唇,接着连她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究竟想要问什么,最后出口的只余一句含糊其辞的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从未薄待过他,为何他要恩将仇报?
行无咎又笑了:“哪样?”
她眼中的伤感和失望是那样的明显,仿佛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血肉,可愈是痛苦,他反而笑得愈发温煦。
也许这样也不错。
爱和恨,有一样都行,总比淡如君子之交要好。
姚婵眸光愈冷,长枪毫不留情地往下压了压,锋利的枪尖刺破皮肤,一道血线顺着行无咎的脖颈滑落,他却仍旧不为所动。
“阿姐啊……”行无咎叹息着伸出手,握住了那凄冷的枪尖,“人心是很复杂的,你何曾认真地看过我,又何曾认真地看过你自己?”
他握着枪尖,缓缓用力,一点一点地往下。
行无咎唇边带着一丝微笑,不痛不痒地道:“你要杀我吗?那就来罢,我的命是你的……”
枪尖已经刺穿他的皮肤,血越流越多,他却似是浑然不觉,只一味地向下拖曳,竟然是要亲手刺穿自己的喉咙。
“能死在你的手里,是我的荣幸。”
第62章 情义绝(2) 你我前尘一笔勾销……
在行无咎引颈就戮的这个瞬间, 长枪倏然顿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细碎的金色光点。
姚婵摇摇头,站起身来。
“我不懂……”她喃喃自语, 神情怔忪, “我真的不懂……”
话音未落,她忽而离去, 身影蹁跹如同一抹抓不住的轻云。
行无咎没有阻拦,只嘲讽地勾起唇角,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消失。
在这无边的寂寥中, 他沉默地躺了一会儿, 望着暗淡的夜空,星光洒下来, 可望不可及。而后他站起身, 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也离开了这个山谷。
他于深夜回到魔都望鸣城, 在寒凉的夜风中, 登上了一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台。身后传来“蹬蹬蹬”的脚步声,芳涟出现在他身后。
芳涟……或者说小满儿,她的圆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冲着行无咎大喊:“我都知道了!她好不容易才回来, 你不好好对她,为什么总是欺负她?!”
行无咎单手抓着栏杆, 手背青筋暴起, 夜风撩动他的长发, 在一片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冷漠。
他漫不经心道:“欺负她?我有吗?”
小满儿几乎快要跳脚:“你有,你当然有!”
行无咎侧头睨她一眼, 冷笑道:“一个你,一个凤朝,真是没有半点规矩。别以为仗着和她的那点情分就能无法无天。”
小满儿下意识退后一步,惊惧地看着他,又听行无咎森冷地道:“她不是你的姐姐,小满儿!”
“……”
小满儿咬住唇,愤恨地跺了下脚,又掉头跑了。
“我自己去找她!”
待她的背影消失,楚姬转动轮椅,从黑暗中出现,略带无奈地道:“人家还是个小女孩。”
“她不小了。”行无咎冷冷挑起唇角,“楚姬,看好她,别让她到处乱跑。”
楚姬“看”向了他。
少倾,她意有所指地道:“看来往后你不再需要我了……真是可怕,你已经完全抓住她了?”
行无咎眯了眯眼,重新看向夜空。
楚姬天赋异禀,能看穿世人身上的因果线,他却没有这样的天赋。
但此前他托楚姬斩断了身上所有的因果线后,特意在缘分处于全然空白的时候,让自己第一个见到的人成为姚婵。
在他同她紧密相连的那个瞬间,他捕捉到一点蛛丝马迹。
而后的数百年间,他一直在有意加深他们之间的联系,使得这根因果线越来越坚韧,越来越牢固。
行无咎抬起手,两指挑起一根无形的线,一端连在他的身上,而另一端则延伸向无尽的夜空,穿透魔域,去向人间——
他闭上眼,贪婪地感觉着她的存在。
楚姬也“看”过去,曾经能被一人斩断的因果线,如今竟然牢不可破。
“这几百年来……在你有意无意的推波助澜之下,三界所有人都认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和你之间生生死死、纠缠不休的爱恨情仇……哪怕一人身死也无法将其斩断……”
楚姬神色恍惚地喃喃自语,带一丝颤抖。
“又因你的威慑,众生以恐惧这种极端的情绪,不停的将这个认知刻印入脑……在亿万人的愿力加持下,你与她之间的因果纠缠越来越深,已经再也无法分割了。”
行无咎闭着眼睛,唇角却溢出浅笑。
以他的能力,想要扼杀谣言简直再轻松不过,正是由于他刻意的放纵,才使得他和她之间的纠缠传遍三界。
“当所有人都对同一件事深信不疑之时……”他慢条斯理地道,“真相与否便不再重要了。”
楚姬苦笑一声,摇摇头道:“被你爱着,真是可怕。”
行无咎挑起唇角,密室之中,姚婵那尊栩栩如生的玉像正隐隐发出莹润的亮光。
如今真名、真容、真身俱全,再配以生辰八字,秘法已成一半。
行无咎挑起那根无形的因果线,望着姚婵所在的方向,漆黑双眸沉冷可怖,比这夜色更加深浓。
当夜,三界众人的脑海之中,不约而同地响起了同一个低沉冰冷的声音——
“找到她。”
*
姚婵坐在一处山崖上发呆。
从崖底离开后,她无处可去,没头没脑的在人间瞎转了一圈,最后找了个荒无人烟的野山,在山崖上坐了一宿。
满脑子都只有三个字:为什么。
可是无论她怎么想都想不通,他们的情义那样深厚,他们甚至可以为彼此去死!就算是她自己钻牛角尖,不愿以真实身份面对他,可是宴师也没必要这样对待她罢?
姚婵撑着头,想到昨夜的种种,心里充满了迷茫。
好难搞懂啊。
他到底在想什么?
系统098观望她半晌,小心翼翼道:“宿主,你还好吗?”
它不说话还好,它一说话姚婵就来气:“你昨天去哪里了?也不警醒我一下!”
系统098欲哭无泪,昨天它惊慌失措地乱喊了一通,眼见无济于事,且事态发展的走向越来越不妙,越来越偏向少儿不宜,就“嗷呜”一声躲进了角落里,把自己给封起来了。
它嘟嘟囔囔道:“你自己……”
姚婵冷哼道:“我自己怎么了?”
系统098不说话了,只哼了两声。
你自己愿意沉沦,关我屁事啊,我又没有实体。
但这话是万万不能说的,它转移话题道:“现在你准备去哪儿?”
姚婵摇头,恹恹地道:“不知道,先在人间流浪一阵子罢。”
她刚站起身,就见身后树林中走出一名采药人,在转身回望的那一刹那,采药人仿佛见到什么怪物一般,惊惧万分地停住了脚步,颤声自语:“找到了……”
姚婵疑惑地看着他:“什么?”
却见采药人慌慌张张地摇摇头,又原路跑了回去。
只剩下姚婵一个人迷茫不已。
找到什么了?
她摇摇头,离开这片山林,去向城镇。
这座城镇算得上繁华,来往路人络绎不绝,越往城镇走,人流便越密集,姚婵走着走着,便觉有些不对劲。
每一个与她擦肩而过的路人,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都不约而同地注视着她,或直视,或回头,或侧身,那种专注而奇异,又隐带惊恐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简直令人头皮发麻。
一股恶寒窜上背脊,姚婵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她越走越快,低头打量自己的衣着,伸手抚摸自己的面颊,就算她现在形容狼狈了一些,也不至于招来这么多的目光。
“这是怎么回事?”姚婵有些惊慌地询问系统,“我身上有哪里不对劲吗?”
系统098也不明所以,回复道:“没有啊,只是狼狈了一点。”
因自小成长环境简单安静,姚婵本就有些社恐,如今被形形色色的各色目光凝视着,只觉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她扯下衣袖,干脆遮住面容,然而即便她遮住了脸,却无法阻挡他人的视线。
终于,她走到城门前。
城门口正排着一行队伍,准备进城,守城的护卫一一查看着路引。
姚婵一口气还没松下来,甚至没来得及忧心自己没有路引该怎么办,就见忽然之间,排在她面前的所有人都在一瞬之间,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死死地盯着她。
没由来的惊惧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
姚婵一咬牙,埋头往前跑去,想要赶紧进城,排在她前面的人如同被无形劈开的一潮浪海,纷纷向两旁为她让出道路,就连本以为会阻拦她的侍卫,也收起兵器让向一旁。
明明她身处这个世界,却又仿佛被这个世界排斥着,明明所有人都在盯着她,可又似乎被所有人排除在外。
她在这世界是自由的,可以随心所欲,可同时也被所有人的注视囚禁着。
这是一座热闹的城镇,笔直的大道两旁罗列着各式商铺,往来之人摩肩擦踵,人声鼎沸。
然而随着姚婵的踏入,声音却消失了。
那人声不是忽然消失的,而是以她为圆点,向四面八方一点一点的蔓延开去,死一样的寂静忽然横扫了这座城镇。
每一个人都停下了动作,停止了交谈,卖货的不再买卖,闲逛的路人驻足在原地,推车的商贩放下了车把,就连在嬉戏玩闹的孩童都中断了游戏,手中的皮球掉落在地。
只有一双双眼睛,一道道目光,凝聚在她的身上。
姚婵惊骇无比地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窒住。
在这无比恐怖的沉寂中,只有那颗皮球,一蹦、一蹦,撞击地面发出本不应有的巨大声响,越蹦越低,最终力竭似的,咕噜噜滚到姚婵的脚边。
系统098战战兢兢地发出了唯一的声音:“这……这是怎么了……?”
姚婵试探地迈出一步,就见她面前的人群也纷纷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和衣饰摩擦的声音,他们也齐齐地后退了一步。
姚婵听不见人群的心声,否则她将会听到一个震彻天际的声音,那是由无数道人声汇集而成的浩瀚河流——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她了。”“找到她了。”“找到她了。”“找到她了。”“找到她了。”“找到她了。”
尽管他们未曾见过姚婵的容貌,也看不到她遮掩起来的面容,但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每个人的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冒出了同一个想法——
是她!是她!
那是一种感觉,无论她变幻成什么样的容貌,更换成什么样的身份,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哪怕以不再是人类的形态出现,哪怕成为一朵花,一片云,也无法更改的一种感觉。
一定是她!
姚婵拼命地向前跑去,在人间无法使用法力,她只能竭力地用双腿逃离。
在她的面前,人群被她劈开,每个人都纷纷为她让出道路,不敢阻拦她的行进,只有眼神注视着她的离去。
冷汗湿透了背后的衣衫。
姚婵漫无目的地逃着,却不知道自己该逃去哪里。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看着她?为什么明明她遮住了脸,却仿佛被每一个人看透?
恐惧。
生平头一次,她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她没头没脑地闯进一家客栈,果不其然,没人阻拦她,就连老板也只是沉默地注视她闯进空房。
姚婵背靠着房门,闭上了眼睛。
终于脱离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注视,她急促地呼吸着,大口大口的喘息,才能稍微缓解心底传来的压迫感。
她甚至没有发现,这房间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人,正坐在桌旁,平静地看着她。
系统098缩在角落,不知道该如何提醒她,惊惧地说不出话来。
直到行无咎缓缓开口,姚婵才猛然抬头,发现他正坐在自己面前,看着自己。
“阿姐。”他微笑道,“外面一点都不好玩,对不对?”
行无咎走过来,向她伸出一只手:“和我回去罢。”
姚婵怔怔地看他半晌,忽然打开了他的手,背靠着门,盯着他一字一顿道:“这是你搞的鬼?”
行无咎平淡道:“是你误会我了。我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只能多找些人,来帮我一起找你,保护你,为你扫除一切威胁和障碍。”
他目光温柔,声音亦柔情似水,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姚婵的一个幻梦。
“这有什么错?”
姚婵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良久,她才冷声道:“你管这叫保护?”
行无咎叹了口气,似是非常无奈地道:“阿姐,这个世界坏人很多,我也不能一下将他们全部杀光。只能出此下策了,你不会怪我罢?”
他笑了笑,又伸出手,耐心劝道:“和我回去罢。”
姚婵无视了他的手,面无表情道:“如果我拒绝呢?”
行无咎有些遗憾地收回了手,目光奇异:“如今整个三界都在我的掌控之中,所有人都依我的命令行事……你能去哪里呢?”
他捻了捻手指,仿佛指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被他随心所欲地蹂躏着,垂眸的样子堪称柔和,声音却显得残酷异常。
“阿姐,这个世界上最好用的就是权力。力量也不过是获取权力的工具。”行无咎和缓地道,“此前我一直不懂,为什么你坐拥力量却对权力不屑一顾,但此前在你的梦中,我找到了答案。”
他看着一言不发的姚婵:“你生而获有权柄,未曾品尝过失权的滋味,自然不懂权力有多么重要。”
自始至终,姚婵都平静地望着他,难以想象的平静,如同一滩死水。
良久,她才缓缓笑了一下。
行无咎瞳孔骤缩,将微微颤抖的右手负在了身后,用力攥成了拳。
在那双淡然的眼睛中,他看到了憎恶。
浓浓的厌憎如同一滴浓墨,在那双清澈的眼中晕开,让人无法忽视。
姚婵淡淡地道:“其实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有时我也会质问自己,一个人,真的有资格去拯救另一个人吗?”
她顿了顿,闭目叹息。
“要救到什么程度,才算得上是拯救呢?”
姚婵再次看向行无咎,目光却忽地柔和下来:“苦海无涯,唯有自渡。人若无自救之意,他人之手只如浮木,撑得一时,撑不了长久。”
她神色平和,再无任何一丝怨憎,然而这种毫无芥蒂的坦然却如同一柄利剑,骤然刺穿了他的心脏,甚至比方才她眼中的憎恶,更加令人心神俱裂。
“从今往后,你我前尘一笔勾销。”
姚婵将头上的莲花钗拔下来,放在桌上。她向来不喜带首饰,但这根玉钗自他送予后,便一直随身携带。
打开门,她没有回头,声音轻柔,犹如一声叹息。
“不要再来找我了。”
行无咎望着姚婵的背影,很久很久,直到她的身影消失,目光也未曾有丝毫的游移,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停滞,她的离开也一同带走了他的生机。
她就这样走了。
不再畏惧,不再迷惘,在与整个世界对抗的无畏之中,毫不犹豫地离开了他。
她就是这样的人,最是心软,也最是无情。
他一直都知道。
行无咎将桌上的玉钗拿起,凝视片刻后,忽然合拢掌心,将其寸寸碾碎。
他的噩梦成真了。
他曾经无数次梦到过她的离去,她呼唤他的名字,这个声音贯穿了他的一生,但声音是抓不住的。
不知道过去多久,行无咎才离开此处,在他踏出房间的那个刹那,里面的一切顷刻之间碎成了齑粉。
纷纷扬扬,如同暴雪。
第63章 无处逃(1) 青山村,正常就是不正常……
三天后。
姚婵顶着那些或明或暗的窥视, 行走在人群中,尽管还是感到浑身不适,但她已经在尽力适应。
不过这也不是没有好处。
虽然不用吃饭, 但她吃饭不用给钱, 因为没人敢和她要;住宿也不要钱,因为也没人敢要;拿东西也不用给钱, 同样没人敢要。
姚婵怀疑自己现在就是随便走进一家店,把他们搬空,也没人敢说一句。
无奈之余, 她开始苦中作乐:“你说, 我现在要是把衣服脱光了,他们还敢看我吗?”
系统098已经无语了:“你就别再刺激他了好吗?”
姚婵挠挠脸:“我也就说说, 我还没那么厚脸皮。”
系统098叹息一声:“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姚婵摆摆手, 破罐子破摔:“回魔域, 反正在哪儿都一样, 回魔域还能用法力。”
她来的时候直接睡过去了, 因此在人间转了大半个月,才堪堪找到回去的入口。好在一如既往,没人敢拦她,堪称来去自如。
“你猜怎么着?”姚婵自嘲道, “现在整个三界都变成我的游乐园了,你说我现在去坐樊应的神座, 他会不会给我坐一坐?”
系统098笃定道:“他会, 但你最好不要尝试。”
它犹豫了一下, 才提议道:“要不回神界?”
姚婵摇摇头:“算了,现在这个状况……还是不要给他们添麻烦了,大不了我找个深山老林一躲。”
但可能人倒霉到了一定程度, 反而会峰回路转。
姚婵漫无目的,随心所欲的走走停停,最后莫名其妙地走到一个叫青山村的村落,比起其他地方,这个村子十分正常。
正常到在这个被行无咎搞的非常不正常的世界里显得异常的不正常!
系统098吐槽道:“你不要说绕口令了好吗?这个地方有点耳熟,等我找找……找到了!我的天啊!”
它叽里咕噜地乱喊了一通,姚婵废很大劲才听清,惊讶道:“什么?你说这是我的出生点?”
“没错。”系统098信誓旦旦地道,“你的身份植入信息就是青山村里的一员,大壮的独生女,姚婵。”
它又嘟囔了一句:“前提是没有出故障,第一次穿越时时间点错了,导致没能出现在青山村,现在成了一笔烂账了。”
姚婵:“……”
姚婵:“你不觉得大壮这个名字太土了吗?大壮,姚婵,听着就不像一家啊!”
系统098道:“这只是给你一个合理身份而已,谁成想根本没用上。”
姚婵站在村门口,看着“青山村”那三个大字:“讲讲身份背景。”
系统098轻咳两声:“是这样,青山村是位于宝芝城的一个偏僻村落,大壮是村里的屠夫,有一个貌美娇柔——”
姚婵打断它:“娇柔?这不是我人设啊。”
系统098道:“哎呀,本来综合办公室给你安排的路线是柔软善良小白花来着,我估摸着你也演不好,所以干脆让你自由发挥了。”
姚婵不胜感激:“还是你了解我。”
系统098自豪道:“那当然啦!总之,你出生时母亲就去世了,大壮单身一人将你拉扯到十八岁后,也因意外身亡,此后你就离开了村子。信息非常简单,就单纯的给了你一个合理的身份背景。”
姚婵若有所思:“那我现在回去,也算理所当然了?”
系统098道:“没错。”
姚婵来了兴致,拍拍手道:“那就走,回去看看。”
她走进村子,青山村不大,也就二十来户人家,是个贫穷而偏远的村落,当然这个贫穷只是针对宝芝城而言。
果然她走进村里没多久,一个俊朗的年轻人忽然走上来,盯着她瞧了一会儿。经过这近一个月的历练,被人这样审视姚婵也可以坦然自若了,只能说人的适应力真的可怕。
那年轻男人看了一会儿,他忽然高兴地道:“姚婵!”
姚婵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被设定为在这个村落长大,十八岁才离开,所以这里的人认识她也很正常,但是她不认识他们啊!
“啊……”她支支吾吾道,“你是那个……”
年轻人笑着道:“我是小虎啊。”
姚婵立刻道:“啊,你是小虎啊,那个我是大壮……”的女儿。
她卡了一下壳,之前是差点从男频文变成限制文,现在这是突然从男频文转向乡土文了?
好在小虎没意识到问题,仍旧自顾自地笑着道:“嗯,我知道你,你是大壮叔的女儿。几百年不见你了,刚刚差点都不敢认。”
姚婵胡乱点点头:“我也是,我……我路过,就回来看看。”
小虎颇为热情地给她带路:“正好,大壮叔的屋子一直还给你留着,你也是时候回来看看了。”
屠夫大壮的屋子坐落在村子中间,宝芝城盛产药材,大家此时基本都在劳作,留在村子里的大多是妇孺,见到她以后也都是很惊讶。
“哎呀,这不是姚婵吗?好久不见你了,快过来让婆婆看看。”
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婆婆拄拐走来,以魔族的寿命来看,她大约是时日无多了。秉承着尊老爱幼的友好传统,姚婵让她摸了摸头和脸蛋。
老婆婆笑眯眯的,非常和蔼,感慨道:“上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娃娃呢,就八九岁那么大。”
姚婵干笑两声,这些人她真是一个都不认识。
老婆婆的小孙子才三四岁,脸蛋红扑扑的,扎一个朝天揪,有点害羞地躲在婆婆身后,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忽而跑出来一头撞进姚婵怀里。
“姐姐。”他羞涩地笑,“你真好看,我真喜欢你。”
姚婵摸了摸他的头,心想早知道就准备点糖了,难道碰见一群正常人,她心情也颇为不错,温声道:“小朋友,姐姐也很喜欢你。”
小男孩惬意地眯起眼睛,又蹭了蹭她。
老婆婆也笑道:“铁娃一向怕生,倒是和你有缘。”
小虎道:“潭婆,改天再叙旧,我先带姚婵去认认路,想必离开这么久,她已经对村子里的一切生疏了。”
姚婵努力克制住自己,不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
你人还挺好的嘞,都帮我找好借口了。
铁娃却异常的黏姚婵,潭婆怎么劝都不下来,姚婵只好道:“就让他和我一起去罢,反正也不远。”
潭婆只好叹一口气道:“那就麻烦你了。”
姚婵抿唇笑了笑:“不麻烦。”
她弯腰将铁娃抱起来,小孩子立刻将头放进了她的肩窝,小手也搂住她的脖子,软软的小脸蛋蹭着她,浑身奶香奶气,让人的心都忍不住要化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同几名村民打过招呼,终于来到了大壮的屋子。
一间正房两间厢房,亮堂堂的一个小院子,中间栽着一颗桂花树,开得正旺,飘香十里。虽然多年未曾住人,但却被人打扫得很干净。
小虎有些羞赧地道:“我这人力气大,平时就好干些活,所以没事的时候,我就过来帮忙收拾收拾,你……你介不介意?”
姚婵赶忙摇头:“不介意不介意。”
她向小虎感激地笑了一下,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啊。
不像行无咎那个混蛋!
想到他,姚婵忽然有些恹恹,心情瞬间低落下去。
她打起精神向小虎道谢:“谢谢你啊。”
小虎羞涩地抿了下唇,脸瞬间红了,低声道:“你喜欢就好。”
姚婵将铁娃放下,蹲下身摸摸他的头:“姐姐明天再陪你玩好吗?”
一般这个岁数的小孩子很难听得进去话,尤其是小男孩,但铁娃却异常的乖巧,甚至有些惶恐,拽住姚婵的衣袖,快要哭出来似的:“我惹姐姐生气了吗?我……都是我不好。”
姚婵温柔地道:“你在说什么啊,只是我刚刚回来,需要整理一下。你乖乖的,回去找婆婆,明天姐姐去找你,好吗?”
铁娃这才重新扬起笑颜,用力点点头:“好!”
见小虎牵着铁娃离去,姚婵舒了一口气,有些得意地对系统道:“看到没有,经过这段时日的磨砺,我的成长简直肉眼可见,和陌生人也能迅速打成一片了。”
系统098只想呵呵。
院子不大,也只三间屋子,姚婵转了一圈。
一间正房,一间卧房,看陈设大概是姚婵的房间,还有一个厨房兼杂物间。院子里一张圈椅,一张矮桌,放在桂花树下。
姚婵往圈椅上一躺,感觉这是近期以来最为舒心的一天,紧绷的神经在放松下来后,疲惫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灰蒙蒙的阳光透过桂花树丝丝缕缕地漏下来,覆在身上带来一点暖意,她惬意地躺着,闭上了眼睛。
系统098斟酌了一下:“行无咎……”
姚婵立刻道:“你不要提他,我恨死他了。”
系统098半晌才幽幽地道:“没有爱,哪来的恨,爱的反面不是恨,是冷漠。”
姚婵:“……”
姚婵无语地睁开眼睛:“不要再偷偷摸鱼看言情小说了,好吗?去看看龙傲天小说,为咱们下一次任务做好充足准备!”
系统098叹息道:“我也很想赶紧结束这个任务,可是现在这不还没结束吗?你是怎么想的?他是你的任务对象,你不可能不再见他。”
姚婵头痛地抬手,用手背遮住双眼,嘟哝道:“不知道,先这样罢,我得先静一静。”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放下手,盯着头顶金灿灿的桂树,冷哼道:“我对他那么好,他却恩将仇报,这世上有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已经和他恩断义绝了!”
她胸脯用力地起伏了几下,愤愤道:“白眼狼!”
系统098:“对!”
姚婵:“混蛋!”
系统098:“对!”
姚婵:“忘恩负义!”
系统098:“对!”
系统098紧接着又道:“可是你一天提他八百次!”
姚婵怔了一下:“我有吗?”
系统098呵呵冷笑:“你有,你连梦里都在骂他!”
姚婵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进躺椅里,椅子被她摇得一晃一晃,头顶的金桂也一晃一晃,她的心也跟着一晃一晃。
她闭上眼睛,临分别时他的那个眼神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当时她不是不愿回头,是真的不敢回头。
怕自己一回头,就前功尽弃了。
姚婵抿紧唇,内心有些惴惴不安。
她当时的话是不是太狠了?
紧接着,她又恼怒起来,那不是他活该吗?!
哪有人这样对自己的好朋友、好伙伴、好战友、好搭档的!
她思绪纷乱,摇椅一摇一晃,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姚婵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嘴里不时嘀嘀咕咕的,因微凉的夜风,她微微蜷起身体,手指白得近乎透明。
忽然,一个窈窕的身影轻轻推开了院门。
姚婵这个人一向大大咧咧,连门也没锁,是以这只柔白的手只是轻轻一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木钗布衣,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容貌清秀,双眼清亮。
姚婵模模糊糊间感觉似乎有人来了,睁眼就见面前伫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瞬间惊醒过来。
“你……!”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这少女手里拿着一条薄毯,显然只是想为她遮风而已。
见她醒来,少女抿唇一笑:“怎么躺在这里睡觉?夜里风凉,吹到了怎么办?”
姚婵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口,少女看起来和她很是熟稔,可她真的不认识对方啊!不过这张脸倒是隐约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她想了一圈也没想起来。
少女似乎也看出了她的窘迫,笑了笑道:“我是小眠,不记得我了吗?以前我们很要好呢,听说你回来了,等不及想来找你叙叙旧,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姚婵赶忙摇摇头:“没有没有。”
她刚想说你坐,就发现院子里唯一的一把躺椅已经让自己占了,有些讪讪地挠了挠鬓角,她作势要站起来。
“不好意思,我刚回来,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
小眠一把将她按住,跟着也坐到了躺椅上,看着她微笑道:“没关系,我只是来坐一会儿,马上就回去。”
“是、是吗?”姚婵往旁边让了让,有点心惊胆战,不敢说话,感觉自己下一句就要露馅。
躺椅不算小,但坐两个人便有些拥挤了,小眠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和她很熟,搂着她的腰非常自来熟地将头放在了她的肩上。
面对一个柔弱美丽的少女,姚婵也不好意思推开她,只好僵硬地任由她抱着。
小眠柔声道:“这么多年不见了,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嘛?”
姚婵无言以对,心想我都不认识你我说什么啊!
小眠却笑了笑,用头蹭了她一下,声音轻飘飘的:“我真的好想你,你呢?”
姚婵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叙旧事是叙旧情啊,于是她从善如流地敷衍道:“我也很想你。”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少女惬意地眯了眯眼,眼尾长睫压出一道诡异的弧度,柔柔地道:“姐姐不在的这些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幸好如今你又回来了。”
莫名的寒意让姚婵浑身的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地冒了出来,她总感觉这少女粘人得诡异,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她忍不住问系统:“我在这村里人缘很好吗?怎么大家好像都和我很熟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