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谁骗谁(2) 再告诉我一次,你是谁?……
妙缘身形一顿, 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看着她笑道:“这是谁?”
姚婵仔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在识海问系统:“他究竟是不是行无咎?”
系统098诚实地回答道:“我这里检测不出来。”
姚婵第一次见他时, 就怀疑过这件事, 但系统的答复一如既往,然而她越是接触妙缘, 越觉得他有时真是神似行无咎。
无论是试图掩饰时的微笑,还是做错事时的小表情,都会给她重见故人的错觉。
但妙缘此刻的疑惑不似作伪, 况且也不像是僵硬的傀儡或者分身, 难道真是她多想了?
姚婵摇摇头道:“没什么,是我新认识的朋友。”
妙缘笑道:“你还有我不知道的朋友?”
姚婵顾左右而言他, 忽然指着海底道:“那是什么?”
妙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笑意忽然淡了一些:“那是一个灵堂。”
姚婵讶异地道:“灵堂?”
她向那方向游去, 见确实是一个简陋的灵堂, 不知是谁偷偷在这里祭拜, 没有灵位,只有一副画,上面画着一对形容模糊的男女,即便施了法术, 但长年累月的被海水侵蚀,画已经残留不堪。
姚婵仔细看着这幅画, 但画上两人的容貌实在模糊不清, 看不出究竟是谁。
“这是……?”
她刚刚出声, 就被妙缘一把捂住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拖着她躲进了珊瑚从中。
姚婵透过层叠的珊瑚缝隙向外看去, 见远远来了一个艳丽高挑的神族女子,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仍掩不住那绝世容光。
她来到那灵堂处,不知用了什么法术使得火焰也能在海底燃烧,燃了三炷香,换了贡品,静静地跪了一会儿,又磕了三个头,便又离去了。
姚婵专注地看着,并没发现自己陷在妙缘的怀中,等那女子离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贴得过于近了,忙退出来。
妙缘目光柔和,并未阻止,只微微一笑。
也是这个时候,姚婵忽然注意到,无论自己嘴上说的多么好听,她其实从未真正的抗拒过他的接近。
这个念头浮出水面,她心里惊吓更胜以往。
姚婵别开目光定了定神,才道:“那女子是谁?”
妙缘笑道:“你在我宫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竟然连神后宣明施都不知道?”
姚婵有些惊讶:“宣明施?”
樊应的妻子,主角樊崇的母亲。
“她为什么会偷偷设下一个灵堂祭拜?”
妙缘道:“自然是因为不能光明正大的祭拜了。”
姚婵又问:“这是何故?”
妙缘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缓缓道:“在你心里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吗?”
姚婵“啊”了一声。
“这种秘事我如何能知?”妙缘有些戏谑地道,“不如我帮你问问她好了,想必宣明施不会吝啬分享自己的小秘密。”
姚婵瞪他一眼。
她这段时间算是发现了,妙缘看似谦谦君子,琨玉秋霜,其实骨子里促狭得很!
“不过……”他忽然拉长尾音。
“不过什么?”
妙缘微笑道:“如果你实在很想知道,我也不怠于去探听一番,但是……”
姚婵果断道:“不要但是,不想知道了。”
在她背后,妙缘挑了下眉,心想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两人又在海底玩了一会儿,才回到云琉宫,凤朝蹬蹬蹬跑出来,叫道:“好哇,你们出去玩,就让我一个人看家。”
姚婵随口道:“行,下次带上你一起。”
妙缘闻言,在她背后狠狠戳了凤朝额头一下,他可不想要这个拖油瓶。凤朝捂着额头,不情不愿地用眼睛瞥他,嘴里不高兴的直哼哼。
“不是你让我表现得活泼可爱、机灵俏皮的吗?现在又戳我。”
妙缘睨他一眼,冷哼:“多嘴。”
凤朝小嘴高高噘起:“那我以后再也不说话了,行了吧?以前有事无事天天摸人家,把我宝贝得什么似的,现在又动不动数落我。”
妙缘容色淡然,平静道:“别以为你是她的凤冠就能无法无天。”
凤朝见他认真起来,立刻一缩脖子迈起小短腿跑了。
“朝荷,等等我啊!”
还是抱那条大腿去吧,看起来更靠谱点!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百花宴临近,整个神界都忙碌起来,三十三重天一反往日清净,来往之人络绎不绝。
百花宴当日,甚至派了人来为姚婵梳妆,被妙缘挡了回去。
“这样就很好。”他如此说道。
妙缘似乎在神界地位超凡,即便是神尊派来的人,闻言也只是点点头,便又原路返回了。
姚婵对着镜子照了照,她梳头的手艺向来不行,只能随便用发带挽起,配上这身流光溢彩的华贵绯衣实在有些不搭调。
她转了一圈,身上的环佩缨络也随之叮当作响,裙摆不知用什么做成,为方便她行走,只堪堪垂地遮住脚面,但似是泛着星光,又似是云雾织成,姿态轻盈,缥缈如仙,行走时仿佛拖曳着如烟似雾的云霞。
“这裙子什么做的?还挺有意思。”
妙缘端坐在椅中,看她穿着裙子转来转去,笑道:“就是我的原身,琉璃云霞。”
姚婵忽然愣住,惊讶地看着他。
妙缘道:“琉璃云霞统共就那么多,你身上就穿了一大半。”
姚婵恍然大悟:“怪不得,看着跟嫁衣一样隆重。”
妙缘勾唇笑了笑。
凤朝瞥一眼主人,非常上道的提议:“但是头发有些不搭调,让神君帮你梳一下罢!”
姚婵看他:“你还会给女人梳头?”
妙缘从椅中起身,只是一个极平常的动作,他做出来却显得格外的潇洒随性。
他走过来,将姚婵按在镜前,为她梳理长发,随意道:“我会的很多,你不知道罢了。”
很久前他就想为她梳理这头柔顺青丝,最好能再吻一吻,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本体没做到的事,让分身先占了先机。
妙缘眯起双眸,爱不释手地缠起一条柔凉的青丝,在指间把玩。
于是动作愈发轻柔,愈发缓慢。
感觉到有人温柔的为自己梳理着长发,又一缕一缕地挑起盘上,姚婵眼皮打架,越来越困,头一点一点,在她快要睡着之际,忽然下巴被人以指背抬起,瞌睡虫瞬间消散,她从镜中看到自己。
是个简洁而不失精致的发髻,以发带和璎珞盘起,其余长发垂在身后和胸前,缀着长长的珠链,和身上的红裙相得益彰,又不显浮夸。
姚婵看看自己,又仰头看看他:“你还真会啊。”
妙缘唇角来没来得及勾起,就听她又道:“看来你是真的很了解女人。”
笑意瞬间消散,妙缘放下手中梳子,淡淡道:“你若总是如此,下次就自己来罢。”
姚婵不以为意,心想哪有下次啊,宴师要来接我了。
凤朝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咱们再来设计一个惊艳出场!”
姚婵表情僵住:“那还是算了……”
妙缘笑了一声,又以手握拳掩在唇边:“不必了,走罢。”
姚婵赶忙跟在他的身后,生怕凤朝再来个惊天提议。
空中飘荡着隐约的乐声,浓郁花香馥郁无比,姚婵遥遥眺望,见霞光漫天,似乎百花宴已然开始。
“咱们是不是去晚了?”
妙缘颔首:“梳头发多花了一些时间。”
姚婵讷讷道:“这也行……?”
妙缘侧头看她,若无其事地微笑道:“你是宴中的主角,去晚一些也无妨。”
姚婵暗暗心想,神界众人大多都对行无咎闻风丧胆,唯有妙缘和樊崇无所畏惧,也难怪大家视他为守护之神。
一路行来,但见各色奇花异草纷繁不绝,稀世名种数不胜数,简直令人眼花缭乱。然而此次的花王却使姚婵大为震惊。
“这……这不是宫里的山茶吗?”
妙缘故作惊讶:“啊……还真是。”
姚婵忍不住脸红:“这只是普通山茶,既不是名种,也非珍品,何德何能说得上是花中之王?”
妙缘笑道:“这样才能显出朝荷的厉害之处啊。”
姚婵羞惭不已,心想不会是暗箱操作罢?她快走几步,率先进了大门。
花雨倾洒,乐声靡靡,场中十数名舞姬翩翩起舞,两旁列坐着众位神族,再往上是白玉石阶,行无咎列位左席,神尊樊应在右。
姚婵站在门边,抬头望去。
行无咎一身玄衣,银质腰带花纹古朴,长发未束,慵懒闲散地倚在宽大华贵的座椅中,一手百无聊赖地执着酒杯,一手手肘架在扶手上,支着侧脸,眼前宴会正酣,他却垂着眼帘兴致缺缺。
系统098兴高采烈道:“就是行无咎!哇,他毁灭值居然才35%。”
但它很快意识到,姚婵根本没听它在说什么。
姚婵看向行无咎,不见他时有些想念他,见到他时又有些心烦意乱。本以为已经心如止水,没想到涟漪只是藏得更深。
常年身居高位,手握生杀大权,使他通身气势愈发摄人,巍巍如玉山。此时神情倦怠的执杯浅酌,又带一分慵懒随性。
“怎么不进去?”
妙缘的声音忽然从耳畔淡淡响起。
姚婵回头,见他目色微沉,神情莫测。
“怎么?”他笑得有些令人捉摸不透,双眸不复清朗,晦涩难言,“又不想和行无咎走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行无咎缓缓抬眸望来。
声音是一点一点消失的,先是乐声,再是舞声,而后是低语声,所有人都紧张地望着他,等待着他的反应。
一片死寂中,只有姚婵退后一步时,身上的环佩晃动,发出一声脆响。
酒杯滚落在地上,倏然一股冷风刮来,黑压压的影子投下,行无咎来到她的面前。
姚婵抬头看他,心里一时有些紧张,还有些忐忑,那双漆黑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她,神情晦暗不明。
她以为他会高兴于他们的重逢,或者质问她为什么和自己的敌人在一起。
然而行无咎平静地望着她,却只问道:“告诉我,你是谁。”
姚婵愣了一下,抿住双唇。
姚婵、妙灵、小绒?
用哪个身份?
但无论哪个身份,她好像都高估了自己,以为已心如止水,但临见面才知,她还是无法面对他。
这也许是她此生最为怯懦的时刻。
姚婵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朝荷,我是妙缘神君的从神。”
行无咎死死地盯着她,唇角渐渐浮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他张开结界,只将他们两人囚困其中,放缓声音,几近于温柔地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不要害怕,更不要骗我,再告诉我一次——”
行无咎眯了眯双眸,一字一顿地道: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男女主互相扒马甲中……虽然女主的马甲其实都掉的差不多了,我女太单纯了,你怎么斗得过男主这个浑身心眼的家伙啊
第52章 心欲绝 两个人搞出三角恋
姚婵虽然没有看行无咎表情, 但自认对他还算了解,只听他那轻柔中带着一丝克制隐忍的声音就知道他生气了。
很生气,快要气疯了。
扪心自问, 如果换作是她, 她一样会生气。
多年来,她坚守道心, 抱守本真,一心修行,从未动摇过。但大千世界, 芸芸众生, 她俯瞰过去,他的面目越来越清晰, 使她心怀顾虑, 望而却步。
姚婵定了定神, 抬眸看他, 重申道:“我是朝荷。”
话音落地的这个瞬间,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森冷可怖、压迫感十足的怒意,如同置身于深夜中漆黑的海底,令人心神俱裂,难以呼吸。
然而作为距离行无咎最近的人, 姚婵始终没有回避他冰冷而嘲讽的目光,安然的同他对视着。
在这难以言喻的死一样的沉寂中, 她又重复了一次。
“我是朝荷。”
行无咎自嘲地勾起唇角, 微微颔首, 声音沉冷无比:“好。”
他撤掉结界,目光却仍旧死死地盯在姚婵身上,冷声发问:“这是要送给我的人?”
他虽面色平静, 但眉目阴沉,显然心情不佳。
樊应一时拿不准要不要承认,目光下意识看向妙缘,见对方轻轻对他点了个头,心下稍安,才朗声道:“若魔君有意,朝荷就赠予君上。”
行无咎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挪移过半分,他淡淡一笑,双目凝视着这张平静的熟悉的脸,缓缓道:“好,我收下了。”
毫无征兆的,妙缘忽然将一只手放在姚婵肩上,把她往自己身前拢了拢,轻声淡笑道:“朝荷,你还愿意吗?如果你不愿的话,告诉我。”
他声音虽轻,在空阔沉寂的殿中却掷地有声,余音环绕。
此话一出,众神族都惊愕地看着他,不知为何这个时节,妙缘要横插一脚。
姚婵摇了摇头,将他的手从肩上拂落:“我愿意的。”
行无咎是她的任务对象,她自然要到他身边去,这无关她自己的心意。
行无咎淡淡睨了姚婵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漠然的从她身旁走过,不发一语,大步离去。
殿内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觉得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背后冷汗淋漓,看向姚婵的眼光里带了几分同情,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必死无疑。
姚婵慢慢低下头,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目光落在地上,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哪怕初相识之时,他也未曾用这样冷漠的眼神看过她,也许……
他真的对她很失望罢。
他们曾经共历过很多风雨,她走过那么多小世界,从未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任务如此上心过,但最终她还是食言抛弃了他。
姚婵用力眨了眨眼,讶异于眼眶中的酸涩,忽然一只手捏着她的下颚,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
妙缘平静的脸出现在她面前,他低垂了眸光,与她对视,神情莫测。
姚婵默不作声地别开脸,将他的手拽开,闷声闷气地道:“干嘛?”
她现在真是看不得这张脸,莫名的让人难过。
妙缘捻了捻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下颚柔腻的触感,他凝视着垂头丧气的姚婵,淡淡道:“神尊,我先带朝荷离开。”
说罢便径自拽着她的手腕,将她拖出了殿中。
姚婵试着挣了挣,没挣脱,也就放弃了。好像力气忽然间从身体里全部消失,做什么都恹恹的提不起劲来,她一路被妙缘拽着,也不知被他带到了哪里。
哪里也好,她现在只想逃离,行无咎临走前那个冷漠失望的眼神始终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她刻意地一遍遍回想,如同自虐。
妙缘站在她面前,垂眸看她:“很难过?”
姚婵没说话。
她失魂落魄地站着,是从未有过的模样,她一向是平静的、淡然的,哪怕面临死亡也无忧无惧,然而此刻却显出前所未有的灰心丧气。
他看着她,一时心痛,一时愤怒,脑海深处嗡嗡鸣响,心想你有什么好难过的?难道那话不是你亲口说出?
妙缘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躁动,面色如常地问道:“不想和他走?”
姚婵摇摇头:“不是。”
妙缘又道:“那是想和他走?”
姚婵怔了一下,她无法欺骗自己,其实得知终于要和他见面时,她心里是很雀跃的。
尽管结果不尽人意。
她搞不清这种雀跃为何如此鲜明,也搞不清此刻的伤感为何如此激烈,但它们确凿无疑,她无法否认。
于是在与行无咎毫无关系的人面前,她稍微袒露了一点心意,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一声轻飘飘的,在有心人耳中,却犹如雷鸣。
妙缘再也按捺不住,用力把姚婵拉入怀中,一手环腰一手按头,将她死死按在自己的胸膛上。
尽管气得快要发疯,他还是舍不得她难过,看到她这样伤心,他真恨自己。
姚婵一怔,随即挣扎起来,然而妙缘的手犹如铁箍,死死地抱着她,令她动弹不得。
“朝荷……”
妙缘低沉微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巨响,樊崇执剑怒气冲冲地朝着行无咎而去。
“行、无、咎!”
姚婵一惊,顾不上伤心难过,猛地推开妙缘,要朝那方向奔去。
妙缘眼疾手快地拉住她,如果姚婵这时回头,便能发现他脸色难看至极,眼神也冰冷至极,然而她心里充满忧虑,完全没有注意到。
“你去哪里?”他一字一顿道。
“别拉我!”姚婵焦急地道,“我要去找樊崇,不能让行无咎杀了他!”
他现在在气头上,要是把主角杀了就糟了!
这剧情还怎么推啊!
妙缘冷森森地眯起双眼,咬着牙道:“我和你一起去。”
当他们两人赶到时,樊崇正愤怒的执剑向行无咎攻去,剑气如寒霜,惊动十九州,然而在这杀意凛然的剑意中,行无咎只单手扶刀,冷然而立。
在剑尖几乎要刺穿他喉咙的瞬间,他才悍然抽刀。
大约是幼时经历影响,他这人从不托大,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因而杀人时从不留手。
姚婵惊道:“别杀他!”
行无咎神色平淡,隐约带着一丝不耐,毫不留情的一刀将樊崇重伤,而后刀势不减,将其面前所有阻碍全部夷为平地,一直到肉眼望不见的尽头。
樊崇摔在地上,手中长剑也脱手而出,浑身鲜血淋漓,只有一双眼睛明亮如昔。
行无咎收刀回鞘,冷冷道:“接我一刀,够你扬名三界了。”
他转身即走,自始至终没有给姚婵哪怕一丝目光。
姚婵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神情怔愣,始终回不过神。
妙缘站在她身后,云淡风轻地道:“别看了,他走了。”
见她仍旧无措地站着,妙缘走过去,将她鬓边散落的发丝撩到耳后,微微低下头,在她耳边柔声道:“好了,别伤心……到我这里来。”
他不容置喙地攥着她的手腕,往云琉宫的方向走去,另一手顺势提起樊崇的后衣领,抿唇将他丢到闻声赶到的其他人手中。
“你也太粗暴了……”樊崇疼得次牙咧嘴,对上他的目光后又赶忙噤声。
至于这么生气么?
姚婵跌跌撞撞的被妙缘牵着,他走在前,姚婵看不到他紧抿的唇,也看不到他幽深的双眼,只感觉他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冰冷怒意。
而后毫无征兆的,妙缘停下脚步,转身看到她伤心又充满迷茫的脸,他额角青筋猛地一跳,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个榆木脑袋,喜欢她真是自讨苦吃!
但他不早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了么?这个时候再来怪她也是无用。
想到这里,妙缘又慢慢冷静下来。
“先回云琉宫,好不好?”他放软声音。
姚婵不解又沉郁地道:“我不回云琉宫还能去哪?”
妙缘挑高眉头,不无嘲讽地道:“虽然樊应现在就很想把你梳妆打扮一番送给行无咎,但想必他是不愿如此草率的迎回你。”
听到他的名字,心瞬间又是往下一坠,姚婵恹恹地道:“也许他已经不想要我了。”
不然怎么会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呢?
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们的关系竟会冰冷如斯。
妙缘双眼微眯,轻声道:“怎么会呢,他说了要,自然就不会反悔。”
姚婵叹息一声:“也是,他这个人向来说话算话。”
妙缘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角,面上气定神闲,心里难言的欲、望疯涨。
这张嘴真是说不出一句好话,没一句是他爱听的。
待走进云琉宫,凤朝兴高采烈地跑过来,见到两人的表情,又赶忙用双手捂住嘴巴,良久才小心翼翼地问:“这是怎么了?”
姚婵闷闷不乐地走进自己房间,坐在桌旁,双手拖着腮,又叹了口气:“我把他惹生气了,很生气。”
凤朝看了一眼双唇紧抿的妙缘,小声问:“谁啊?”
姚婵道:“还能有谁,行无咎啊。”
凤朝又看了一眼妙缘,无声地问道:你这玩什么呢?
妙缘冷冷瞥去一眼,轻踹了他一脚,凤朝心领神会,立马滚走。
凤朝走后,姚婵很奇怪地看了妙缘一眼:“你怎么还不走啊,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妙缘自顾自地寻了把椅子坐下,故意问道:“他对你冷淡,怎么你看起来很伤心的样子,难道你认识他?”
姚婵心里一惊,意识到自己有点太失态了,连忙摇头:“不啊,不认识。”
妙缘笑了笑:“那你伤心什么?”
姚婵支支吾吾道:“我不是伤心,我是……我是害怕!”
妙缘单手抵额,盯着她缓缓道:“是吗?既然你这样害怕,那别去了,后果我来一力承担。”
姚婵睁大眼睛,没想到后续还能来这么一出,赶忙道:“这就不必了!我自愿献身,为守护神界安危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妙缘勾唇笑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奉献精神。”
他故作忧虑:“可是行无咎为人冷酷,要是他把你杀了怎么办?你毕竟是我的从神,他杀了你,我也面上无光。”
姚婵有些不满,正色道:“你不要这样说,那些都是谣言。”
妙缘恰到好处的流露出一丝惊讶:“你怎么肯定就是谣言,你才临世多久?”
姚婵不禁恼怒起来,为世人这样败坏曲解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满道:“总之我就是知道,你赶紧出去,我要打坐静心。”
打坐静心?
妙缘盯着她,暗自咬紧牙关,尽可能淡然地道:“好,有事唤我。”
待他离开后,姚婵坐在榻上,结跏趺坐,默念静心咒。
以往她心如止水,很快便能进入忘我状态,然而此刻心神不安,如风中浮萍,飘摇不止,一颗心仿佛吊在半空,空落落的憋闷,越念越烦。
良久,她睁开眼睛,叹息一声。
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行无咎让她别念了,确实烦。
想到以前的种种过往,她心里又是一阵说不出的烦闷,干脆闭上眼睛睡觉,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睡去,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好像来了,坐在她的床边,轻声地唤她。
“阿姐。”
姚婵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感觉屋子里好像隐约泛着甜香,但她现在心神不宁,只一味看着他。
他的神情温柔,目光也缱绻无比,和白日里的冷漠决绝判若两人。
姚婵犹豫了片刻,才迟疑道:“宴师?”
“是我。”行无咎抚摸她的长发,温声道,“阿姐,我从来没有生气,也没有怪过你。”
姚婵怔怔的,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行无咎撒了一个小慌,“我怎么舍得生你气。”
他慢慢俯下身,有些迷恋地在她颈间嗅了一下,又侧了侧脸,在那柔软的唇角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他哑声问:“可以吗?”
姚婵卷起他一缕微卷的漆黑长发,正玩得不亦乐乎,闻言呼吸忽然一窒,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还是问道:“什么?”
行无咎单手撑起自己,从她身上微微离开,却也贴得极近,连呼吸都在缠绵交错,他字字清晰地问道:“可以吻你吗?”
“……”
姚婵颇有些苦恼地想了想,总归是梦,梦里再拒绝他的小小要求是否不太好?
于是她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下头。
“可以。”
话音未落,一副炙热的身躯猛地压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个近乎于凶狠的吻——
作者有话说:男主:自己惹自己哄,身兼数职,做自己的敌人、情敌、替身兼爱情导师。
另外,本卷是个相互驯服的过程(这个驯服指的是他们需要在感情中彼此磨合和适应、了解对方)
前期男主套路女主,后期女主训诫男主,一点一点来哈
第53章 进还退 洞房花烛拆贡品
这个吻急切而粗暴, 仿佛是在宣泄着什么,双唇厮磨间带来有些微的疼痛,姚婵忍不住蹙眉, 轻哼了一声。
男人亲吻的动作顿了顿, 安抚似的用唇贴着她轻柔地啄了两下,而后又覆上来轻舔吸咬, 撬开她微张的贝齿,探进去轻轻地勾她的舌尖,引导她回吻自己。
姚婵茫然地试探着轻吮了一下, 感觉到他的呼吸骤然加重, 按着她的手也愈发用力,掌心的温度甚至有些烫人。
她有些承受不住地微挺起腰身, 头往后仰, 被吻得有些透不过气, 然而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 阻止了她的逃离, 拇指有些暧昧地摩挲着她微湿的下颚,带着一丝挑逗。
姚婵皱了皱眉,无力地接纳着这个越来越深的吻,心里的古怪愈发明显。
不对。
这不对, 这感觉过于真实了!
姚婵猛地睁开眼睛,对上一双在黑暗中反而显得格外明亮的双眸。
他自始至终, 在观察着她!
以一种漠然而冷静的态度。
这个想法忽然出现, 令她心惊肉跳, 脑子瞬间清醒过来,然而还未来得及伸手推开他,一只手毫无征兆地覆上了她的双眼。
身上一轻, 寒冷的夜风吹散了身上尚未散去的余温和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甜香,姚婵慢慢坐起身来,眼前已空无一人。
她用手指抚了抚唇,一时分不清那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姚婵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始终心有余悸,如果是梦,她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如果是现实,那……
她深深吸了口气,不敢再想下去,下床去倒了杯水喝。
杯壁触唇的瞬间,仿佛唤醒了双唇上残留的酥酥麻麻的错觉,她手一松,杯子摔在地上,在寂静夜里格外的响。
姚婵盯着地上的碎片,忽然问道:“098,我似乎做了一个梦……不,你应该清楚,刚才有人来过吗?”
系统098沉默着。
它作为寄居在姚婵神识里的系统,自然很清楚那并不是一个梦。然而以姚婵目前的状况来看,与其告知她真相,还不如让她以为是一个梦境。
这样也许更好?
犹豫了一下,系统098心虚地说道:“刚才没有人来过。”
姚婵愣了一下,抚上心口,始终难以平静。
一个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伴着几声敲门声,妙缘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发生什么事了?”
姚婵瞬间从怔忪中清醒,她摇摇头:“没什么,不小心打了个杯子。”
门外沉默了片刻,又道:“睡不着吗?要不要出来坐坐。”
姚婵犹豫了一下,穿上外衣,打开了门。
妙缘就站在门口,眉眼间透着温润笑意,往房内望了一眼,他笑道:“怎么这么不小心。”
姚婵盯着他,问道:“刚才……有没有人来过?”
妙缘挑了下眉,面色如常,不急不缓地道:“我这云琉宫除了樊崇,向来没什么客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难道刚才有人来过?”
姚婵咬住下唇,耳根不知何时已经泛起薄红,如果真的没有人来,那她……她是做春梦了?!
不会罢!
妙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她透着薄红的耳垂上凝了一瞬,单手负在身后,握了握拳,按捺下心里的异动,笑道:“你究竟想问什么,不妨直说。”
姚婵正沉浸在羞耻中不可自拔,低着头语气复杂地道:“行无咎……来没来过?”
妙缘故意思考了片刻,认真地回答她道:“虽然我修为尚不及他,但也不至于有人来还察觉不到,我想你是多虑了。”
听到妙缘的回答,姚婵内心瞬间崩塌了一小块。
她捂住脸,简直难以面对自己居然做春梦了这个事实。
妙缘看她捂着脸,一副羞耻到无以复加的模样,单手握拳放在唇边干咳了两声,掩住笑意,提议道:“睡不着的话,不妨出来坐坐?我为你煮茶。”
神界的夜晚是上古神术营造出来的,就连月亮都惟妙惟肖,清幽月光下,满树茶花前,妙缘娴熟地煮着茶,动作潇洒肆意,一派清贵气度。
他银白长发泛着如月般清冷的光泽,如玉山堆雪,高洁难攀。
姚婵只觉心神一瞬间有些恍惚,别开目光,捧着一杯清茶开始发呆。
活了这么多年,她好像头一次认识自己。
原来她不止会做春梦,还是个可耻的颜控……
“在想什么?”
姚婵回过神,见妙缘一边品茶,一边随意问道。因为茶水的缘故,他双唇格外润泽,看起来很好亲……
茶杯摔在地上,姚婵双手抱住头,简直想要大喊出声发泄一下。
完了完了完了,她天天的都在想什么啊?!
妙缘眉梢一抖,看着地上的碎片:“这套茶具是三界也难寻的孤品……”就算是他也是费了几十年的工夫才集齐一套。
姚婵神情恍惚道:“反正我也赔不起,你说怎么办罢?”
妙缘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死物而已,再稀奇也只是用具。倒是你,怎么如此心不在焉?”
姚婵长长地叹了口气,只觉得心里千愁万绪,难以诉诸。
“不想喝茶,有没有酒?”
妙缘不动声色地将茶饮尽,摇头道:“没有,若是你想喝,明日我去樊崇宫里为你讨几坛来。”
现在这个情况,让她借酒消愁可不妙,这醉酒的游戏还是留到日后再说。
姚婵再次叹气:“算了。”
说起樊崇,她提起一点精神问道:“他怎么样了?”
妙缘目光幽深:“没什么大碍,行无咎还是留手了。”
他放下茶杯,一腿曲起,将手搭在膝上,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似乎很看重樊崇?”
“有吗?”姚婵敷衍道,“只是关心他一下。”
妙缘微笑道:“你没注意到吗?行无咎和樊崇,这是你最为关注的两个人。”
早在人间时,她就对樊崇格外关注,只是匆匆一瞥,便不管不顾地追着他跑了出去。
自此,他便开始对这个人留心,后来得知他竟然是樊应和宣明施丢失已久的子嗣后,心中就更是疑窦丛生。
而经过这两百多年的相处,他发觉樊崇此人倒还真的很有意思,常人千万年都遇不到一次的奇遇,在他身上却频频发生,每每遭逢险境却又能逢凶化吉,仿佛天地间的气运都聚于他一身。
姚婵干咳两声:“你在瞎说什么?我听不懂。”
妙缘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风清月明,满树山茶状如堆雪,这么一闲聊,姚婵的心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盘膝在树下入定,神情平静淡然,方才眉目间还萦绕不去的各色情绪已如潮水般褪去。
执起空空的茶杯,妙缘敛目微笑。
姚婵禅定一夜,他也看了一夜。
待她入定醒来,天已大亮,妙缘不知所踪。
姚婵在山茶树下深吸了一口清晨清爽自然的空气,她修习的这门功法虽也是无情道的一种,最终目标是观众生,如一人,见一人,如顾众生,不偏不倚,无挂无碍,但却讲究随心随性,自然而为。
如今她心有所动摇,似乎也为她突破自身带来新的契机。
抬眸望去,妙缘站在垂花门下,正微笑望来:“看来你的心情已有所平复。”
姚婵颔首。
妙缘于是笑道:“那正好,不然我还不知要如何同你说这件事。”
姚婵问道:“什么事?”
妙缘不紧不慢地道:“方才樊应找我商议,让你服下这枚药丸。”他张开手,手心里一枚红色的小小药丸。
姚婵了然:“用来控制我的?”
妙缘摇头,缓缓走来:“不,这药于你无害,只是若你与行无咎交/合,这毒便会通过你的体内,种到他的身上。”
姚婵:“……”
那你们可真是找对人了。
她想也不想,一口服下,没什么感觉,甚至还有一股甜滋滋的味道。
待姚婵走后,凤朝神情古怪的出现,好奇道:“你究竟给她吃了什么?”
妙缘漫不经心道:“就你刚刚吃的,梅子糖球。”
凤朝:“……你这不是给自己挖坑么?”
妙缘笑了笑,神情莫测。
*
为了这次和亲事宜,整个神界紧锣密鼓,热火朝天的准备着一干事宜,唯有和亲者本人气定神闲,每日打坐修行,养花弄草。
妙缘看在眼中,心里复杂难言。
她一贯这样没心没肺,很多时候,他恼她这一点,但有时又觉得这样也不错,他还是舍不得她伤心。
不想没几天,就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百花宴后,为了庆祝神界又苟过一段时间,大家评选了百花宴上的花冠和武冠。
这和姚婵没什么关系,在她看来,这不就是评选最受欢迎男女么。
然而没想到,这评选结果出来后,她的名字居然赫然其上,而且一个非常残忍的事实是,她只得了三票位列最末。
尽管并不在乎这种儿戏,见到自己是最后一名心里还是忍不住有些失落,大抵人都希望自己更受欢迎一些。
妙缘不动声色地睨她一眼,笑了笑。
姚婵:“……这谁给我报的名?”
凤朝弱弱地举手:“我,我也没想到你才三票啊。”
姚婵:“……”
不是,她人缘就这么差么。
其实她是误会大家了,她现在头上相当于是顶着行无咎三个黑漆漆的大字,大家不免会多想,给她投票,难道你是要抢他的女人?
姚婵:“所以这三票是……”
妙缘笑吟吟道:“我。”
樊崇裹得像个粽子:“我。”
凤朝仍旧举着手:“……还有我。”
姚婵:“……”
好家伙,全是友情票。
她眼睛一瞥,见男性里妙缘位列第一,樊崇位列最末,忍不住问了一嘴。
樊崇哼一声:“大家视他为神界的战神和守护神,妙缘一向是第一,至于我嘛……”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大家怪我太冲动,挑衅行无咎。”
姚婵略有同情地看他一眼,好可怜的主角,怎么就混成了这样。
妙缘也瞥她一眼,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角,喝茶掩饰。
樊崇看着姚婵,又忧虑道:“说起来,你都快嫁给行无咎了,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啊?”
天天不是养花修炼就是聊天闲逛,跟个没事人一样。
姚婵立马不同情他了,认真道:“不要用嫁这么可怕的字眼好吗,这叫……进贡。”
她自觉找了个很适合的形容。
妙缘:“……呵呵。”
系统098适时吐槽道:“说起来,你都二婚了,还是和同个人。”
姚婵:“……你闭嘴!”
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没想到过了两天,突然要重新评选花冠。
理由也很充分,被送去和亲的女子在你神界难道只是寂寂无名之辈,位列最末?
于是重新投票后,姚婵不仅全票当选第一,还被紧急封了个朝荷神君的名号。
“……”
听闻此事后姚婵整个人都呆住了。
你们神界就这么随便的吗?!
见到她这副呆呆的模样,妙缘在一旁笑得连连呛咳。
姚婵:“……别笑了,有这么好笑么?”
妙缘道:“嗯,只是一般好笑。”
姚婵无语地看他一眼,将颈中的项链拎出来:“这个还你,我用不到了。”
妙缘按住她的手,意味深长道:“怎么会用不到,你到了魔域后,形势不比在此,若行无咎意欲对你不轨,你形单影只,该如何应对?”
姚婵想说,他不会这样做,又想到自己目前的身份,只好沉默。
妙缘轻描淡写地将项链给她系了回去:“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了,就注入法力进去,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姚婵沉默了片刻,内心疑惑不已:“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妙缘笑了笑,云淡风轻道:“你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第二日,姚婵被送往了魔域,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再见到这种宏大奢华的场面她不仅淡定自若,还能拖着三米长的嫁衣下摆行动自如。
她自觉已经非常从容淡定,然而被送入洞房后,还是忍不住心慌了一下,震惊道:“你怎么在这儿?!”
行无咎一身红衣,长发以玉冠束起,拎着一个酒壶,正慵懒地半倚在床上饮酒。
他着红衣意外的合适,添了几分柔和,更衬得眉目昳丽,俊美不凡,抬眼望来时甚至给人温柔的错觉。
论理,他此时不应在此,但此间他说了算,没人管的了他;论理,新娘子也不该发出这种质疑,这场亲事就是为讨他欢心而办,他不在这儿在哪儿?但也没人管她。
一众喜娘、侍从鼻观口,口观心,待收到魔君的命令后,忙不迭地退下了。
行无咎将酒壶放在一旁,微微坐直身体,倚靠在床边,一腿支起,一腿自然垂落,唇角噙着闲散笑意,一字一顿对她道:
“来拆贡品。”
第54章 怒横生 狠狠的一个耳光
喜娘和侍从尽退后, 房内便只剩下他们两人,行无咎独自占据喜床,姚婵站在门前, 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直愣愣地和他对视, 一时间寂然无声,只剩下龙凤烛燃烧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行无咎手肘架在膝上,单手支颐, 唇边笑意略带嘲讽:“你要在那里站一晚上么?”
姚婵怔怔地望他片刻, 又别开目光。
怎么也没有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更没有想过他们之间会落入如斯境地。
见她久久不动, 行无咎拍了拍身边的床榻, 笑道:“过来啊。”
姚婵还是没动, 只觉得脑海嗡嗡作响, 本以为在云琉宫那段静谧的生活已将心磨炼得重归平静,没想到不过是掩耳盗铃。
行无咎也并不催促,唇边始终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眨不眨地凝望着她, 漆黑双眸平静而森然。
直到她调整好心态,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面前。
神界为了这次的和亲, 下了大功夫, 恐怕就算是神尊再娶, 也赶不上此次的豪奢。流水一样的宝物被送入望鸣城,从晨起至傍晚,但最珍贵的宝物, 自然是新娘。
行无咎看着这近在咫尺的人,她原本清丽淡然的面容被红衣华冠衬托得娇艳无比,单看神情还算镇定,但紧握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主人的不安,形状姣好的唇紧抿着,晃动的珠帘下眉心红痣看得他喉咙发紧。
他等这一天,整整迟了四百多年。
就着这份景致,行无咎重新拎起酒壶,将烈酒尽数饮尽,浓烈的酒香引得姚婵不由自主地向他看去,见未来得及吞咽的酒液从他唇角溢出,又顺着滚动的喉结一路往下,最后没入微散的衣领当中。
“再给你一次机会。”行无咎扔掉酒壶,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一字一顿问道,“告诉我,你是谁?”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站起时投下的影子几乎将姚婵全部囊括其中。忍着后退的欲望,姚婵抬起头,隔着凤冠上细碎的珠帘,同他对视。
“我是朝荷。”
行无咎眯了眯双眸,这一刻,从未有过的愤怒席卷了他。
她不承认她是谁,等同于否决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难道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只有他自己难以忘怀,夜夜入梦?
“好。”他忽地冷笑一声,目光毫无避讳地从上而下扫遍她的全身,“那么直接来罢。”
姚婵愣了一下:“来什么?”
行无咎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拔掉她头上的钗环,取下凤冠,随手扔到一旁,这一声不算响,落在姚婵耳中,却莫名使她心尖一颤。
取掉繁杂多余的首饰,绸缎般的青丝瞬间垂落,行无咎满意地欣赏着这一幕,忽而发觉比起珠翠环绕,还是清水出芙蓉更加适合她。
将手插入那柔滑细密的发丝中,他执起一缕,低头嗅了嗅,声音略带暗哑:“朝荷是神界送给我的女人。”
见姚婵还是不明,他笑了笑,近乎于残忍地道:“你就算再不懂世情,也该明白给一个男人送女人,意味着什么。”
姚婵诧异地看着他,没想到这样的话会从他的口中说出,眼中带着她自己也未察觉的伤心失落。
行无咎却不为所动,只淡淡道:“脱衣服,全部脱掉。”
姚婵呼吸猛地一窒,目光几近不可思议,她确实不知该如何面对他,于是借着朝荷这个身份自欺欺人,以试图获得心灵的宁静。
但她确实也忘了,作为朝荷,她并没有拒绝他的权利,朝荷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贡品。
“自己脱。”行无咎笑了一下,目光嘲讽,“或者,难道你要我帮你脱?”
姚婵抬头死死地盯着他,这一刻,比起伤心,似乎是愤怒更多。
常年修习无情道,她心绪平和,七情六欲都十分浅淡,哪怕是白怜霜的七情六欲曲都无法调动起她的情绪,然而这一刻,莫名的愤怒不知从何而起,几乎烧干了她的理智。
两次相见都不尽如人意,满心欢喜被浇得冷透。
他怎么能这样对待她?!
愤怒之外,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隐藏在怒火下抑制不住的委屈和不甘。
行无咎眯起双眸,目光愈发幽深。
姚婵冷冷道:“好。”
说着,手已扯开衣襟,将累赘沉重、似是缀着万千云霞的外衣脱掉,长达三米的嫁衣落地,如同一袭滔天的红浪,从床边一直蔓延至门前。
识海里,系统098疯狂大叫,试图让她清醒:“你疯啦?!你就服个软又能怎么样?!”
姚婵咬着牙道:“我就不信,我敢脱,我看他敢看吗?!”
说完她直接屏蔽了系统,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行无咎,抬手又脱掉一层红色的薄衫。
神界准备的嫁衣极为奢华,层层叠叠,轻薄如烟,共计一十八层,穿在身上如同披上了漫天云霞。
姚婵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一层一层地将自己剥开,红色的衣裙堆叠在脚边,几乎将她淹没。行无咎始终不为所动,垂着眼帘神情淡然地等她脱衣,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两人似乎就这样较上了劲,因为愤怒和委屈,姚婵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前起伏,仅剩的轻薄衣物几乎掩不住动人春色。
可他的目光仍旧凝在她的身上,平静、淡然、甚至有些冷漠,仿佛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一具娇柔雪白的女体,而是没有生气的死物。
红色尽褪,只剩下一层雪白里衣,姚婵手放在领口,终于开始迟疑。
行无咎无动于衷地将姚婵垂落的长发撩到她的耳后,一层轻薄的里衣几乎什么也遮不住,幽幽烛光下,她优美精致的身体曲线毕露无疑,影影绰绰,半遮半掩的情态动人至极。
然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是如此冷静,冷静到近乎于残酷。
“后悔了?”行无咎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告诉我,你是谁?”
姚婵咬了咬唇,此时此刻,她的冲动是如此的不合时宜,可是莫名的情绪操控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分要和他争个是非对错,孰高孰低。
她压抑着怒意,冷声道:“我是朝荷。”
行无咎轻笑一声,讽刺意味十足:“那就不要犹豫,继续脱。”
姚婵手指冰凉,低头微微颤抖着抓紧了衣襟,其实她没必要在这儿和他置气,以她的本事,完全可以一走了之。
似乎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行无咎漫不经心地道:“你可以走,但你离开之后,我会立刻屠戮整个神界,血洗三十三重天,尤其是……”
他眯起双眸,神情如同一头嗜血的野兽,目光森然可怖。
“妙缘,我必杀他泄愤!”
姚婵猛地抬头,怒视着他。
对上这双盈着怒意的双眸的瞬间,尽管明知道妙缘就是自己,行无咎仍旧被醋意和怒火席卷了身心,平静的神情瞬间崩裂,他咬牙切齿地道:“你在生气什么?你喜欢他?!”
姚婵愤怒之余又多一丝错愕,他又扯到哪里去了?
行无咎怒不可遏地捏住她的下颚往上抬了抬,迫使她与自己对视:“果然你更喜欢妙缘那种类型是吗?那种风姿玉举、雍容闲雅之人?!”
见他越说越离谱,姚婵皱着眉打掉他的手,力度之大使得她颈间一直贴身戴着的项链从本就松松垮垮的衣领中飞出,细细的红绳配着拇指大小的圆润明珠,正巧落在她的胸口之间。
空气瞬间为止一滞。
明明没什么,这一刻姚婵却莫名的有些心虚,好像对不起他似的。
行无咎低头望着,明知故问:“这是什么?”
姚婵撇开目光:“和你无关。”
行无咎用食指轻挑地将红绳勾起来,冷笑道:“这是他送给你的?”
姚婵不答。
行无咎又缓缓道:“然后你就收下了?”
姚婵忍不住转头回来怒视他:“我为什么不能收?”
“你可以收。”行无咎笑了一下,两指捏着那颗明珠,骤然将其捏的粉碎,“我也可以将其毁掉。”
破碎的珠粉如同蝶翼振翅撒下的磷粉,带着点点细闪落在姚婵胸前,他这突如其来的举措令姚婵怒极,倒不是她真的对妙缘有什么别样的心思,而是被行无咎一而再、再而三的步步紧逼,她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已经快要断掉。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怒火彻底崩断了她的理智,哪怕面对死亡她也未曾有过如此动摇失智的时刻。
“啪”的一下,姚婵抬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你凭什么碰我的东西。”
行无咎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沉默片刻,他缓缓转回头来,漆黑双眸森冷无比,怒火中烧地紧盯着她,不可置信道:“你为了他打我?”
其实打出去的那一刻,姚婵就后悔了,如今看到他冷白的面颊上泛起微红,心下更是复杂难言,她抿了抿唇:“和他没关系。”
其实她不由自主的亲近妙缘,全因那张与他相似的脸,然而这样的话,此时此刻她是决计说不出口了。
行无咎向她逼近一步,两人几乎快要贴到一起,满室艳色,龙凤烛燃得明亮,却映出两个怒火滔天的人影。
“他和你相处不过寥寥数日,你却如此悉心维护,我又和你相伴多少载?你却将我们过去的情谊视若无物。”他声音里带着愤怒,亦带着不甘,“你如此有恃无恐,不就是笃定我不会做什么吗?”
好像有一只手将她的心攥紧了,姚婵咬紧牙关,才令自己不至于颤抖,说不清究竟是愤怒还是其他,矛盾的情绪快要将她淹没。
行无咎俊美而冷冰的面容骤然贴近,森然道:“你还在等什么?继续脱。”
姚婵直直地看着他,即便是最初互不相识时,他们也未曾有这样的针锋相对。她忽然搞不懂,究竟是什么推动着他们走到这个境地。
她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胸脯上下起伏,几乎快要贴上他的胸膛。
两人的影子被烛光叠在一起,好似亲密无间,然而姚婵心底寒凉一片,在他的步步紧逼之下,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
她冷笑一声:“好。”
这是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的情态。
姚婵抬起手,毫无征兆地褪去了自己身上的最后一层薄衫,肚兜和亵裤一同落地,一尊更为雪白的躯体忽然现于满室烛火之间。
起伏的曲线优美流畅,通体莹白无暇,每一寸比例都无可挑剔,这一尊女体的完美程度超乎想象,仿佛全天下的灵秀汇聚而成,无一不美,仪态万千。
行无咎瞳孔骤然紧缩,怔了一瞬。
他的目光难以抑制的向下,却并非看向什么不可视之处,而是看向她冰肌莹彻的小臂,那里光洁如玉,没有一丝瑕疵,更别提伤疤。
姚婵神色凛然,目光中不带一丝怯意和羞赧,仿佛赤身站在他面前完全不值一提。
她冷冷道:“看清楚了吗?”
这样旖旎的情态,满室暧昧的烛光,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沉冷难言。
一时之间,谁也没有说话,满室寂然,只余龙凤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姚婵面色冷然,全身都在微微颤栗。但并非因为羞耻和恐惧,而是源于愤怒。
他还真敢看!
少顷,行无咎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到她的身上,将她的身体遮挡得密不透风,沉声道:“抱歉。”
说罢,他急匆匆地离去,行走间带起的微风甚至将姚婵鬓边的发丝撩起。
姚婵转身就见门再次被紧紧阖上,行无咎已不见了踪影。
他没有一丝迟疑,就这样漠然的离去了。
行无咎没有避开旁人,是以当夜所有人都知道,魔君衣衫齐整、神情冷漠的离开,并没有接受这份载满神界诚意的“礼物”。
然而也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当走入自己的寝宫,行无咎立刻下了密道,最深处的房间里,楚姬正等着他,一并等着他的,还有一尊玉像。
玉像通体雪白,尽管覆着一层薄纱,仍掩不住那莹润的光泽,如果姚婵在这里,就会发现,这月辉一般的微光同妙缘送予她的那条项链一模一样。
行无咎唇边噙着一抹愉悦的笑意,漆黑双眸微微睁大,神色极度的亢奋。
楚姬虽目不能视,其他感知却极其敏锐,见他如此欣喜若狂,便知他已然得手,淡淡笑道:“恭喜主上,得偿所愿,却不知你得手的是哪一项。”
行无咎走到那玉像旁,将薄纱扯下,这尊人像的真容也徐徐显现。
玉像的身体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模糊不清,面容却栩栩如生,雕工极为细腻,就连眉心的小痣都活灵活现,双目灵动无比,仿佛活人一般。
这玉像,赫然正是姚婵!——
作者有话说:现在可以复习文案了——男主为了得到女主机关算尽,不择手段,请原谅他这个精神病人!
他这个人几乎不会无的放矢,一言一行基本都有其目的在(这句是重点请牢记)。
第55章 谁人痴 “我自罚三刀六洞如何?”……
行无咎近乎于痴迷地抚摸了玉像冰冷的面容, 俯身亲昵地以额头贴了贴着她的额头。半晌,他才依依不舍地松手,接着双手从她脖颈开始慢慢往下。
玉像的身体也随之逐渐成型, 每一寸都近乎于完美, 是巧夺天工的曲线和至臻的比例。
时隔百年之久,这尊等身大的玉像终于成型。
行无咎迷恋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心中思绪万千,鼓噪不止。良久,才深深地喟叹了一声, 回答了楚姬的疑问, 嗓音带着细微的暗哑:“是真身。”
“真身……”楚姬喃喃地重复了一句,接着意有所指地道, “你可真能忍。”
行无咎淡笑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所求非一朝一夕。”
他这一生, 犯过很多次错误。
第一次, 他因年幼而失去她, 无力的见证了她的惨死。
第二次,他因弱小而失去她,眼睁睁让她被无尽海吞没。
第三次,他因自满而失去她, 自以为做了万全之策却仍旧无法挽留。
第四次,他猜测对于她来说, 那可能才是他们的初次相遇, 就知道自己刻印在万寿殿的禁锢法阵必然失败。
她的两次死亡, 两次消失,于他而言,是人生中最为深刻的、血淋淋的失败!
但好在, 他这个人一向知错能改。
行无咎温柔地以指背轻抚了玉像的侧脸,接着对楚姬道:“这尊玉像如何?可是惟妙惟肖?”
楚姬应声“看”来。
自万寿殿的禁锢法阵失败之后,行无咎就开始在她的辅助下,以秘法打造这尊等身玉像,试图将玉像的主人永远留下,或者说……囚困。
但要使死物与活人关联,真名、真容、真身、八字缺一不可,还得激发其主的七情,即“喜怒哀惧爱恶欲”这七种情感。
如今真容和真身俱全,玉像初初落成。
楚姬虽看不到玉像的具体样貌,却能感知到这玉像已与其主紧密相连,无数的因果线也随之加诸其上。
“比我所能想象的更加完美。”
她生平所见最为奇特的两次命格,都属于这个女人。
第一次时,她身上只有一条线,与行无咎紧紧缠绕;而现在,在他数百年的谋算下,她身上的因果线密密麻麻,肉眼难以分辨,整个三界众生都系在了她的身上,而其中最为坚韧、明晰的一条,一眼便能望见的一条,便连在行无咎身上。
听到这个答案,行无咎沉沉地笑了一声,反手抽出万错,握住了刀刃,血汩汩流出,从玉像头上流下,它却没有沾染半分血色,而是将其尽数吸收。
感觉到自己的血被与她一模一样的玉像全部吸纳,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手微微发抖,双眸神经质地睁大,青筋从额角浮现,整个人状如癫狂。
一旁的楚姬忍不住蹙了下眉,别过脸去。
尽管数百年间,行无咎每隔十日就要用血浇灌这玉像一番,不断加固他们二人之间的因缘,但她还是受不了这股人心透出的浑浊而浓郁的欲望,着实令人窒息。
良久,行无咎闭目叹息,收刀回鞘。
伤口顷刻间愈合,因失血过多,他面色冷白,更衬得长发和双眼浓黑如墨。他咬破手指,挤出剩余不多的血液,在玉像额前留下两字——
姚婵。
行无咎面对着玉像而立,静静地等了片刻,玉像却毫无反应。他面色一沉,冷声道:“我可以确信她的真名就是姚婵,难道这也不行?”
楚姬摇头:“必须得她亲口说出。”
行无咎眯了眯双眸。
亲口说出……此前在百花宴上确实是个机会,可惜到底功亏一篑。
少倾,他笑了一声:“算了,几百年都等了下来,也不差这几天。”
“而且……”行无咎沉吟片刻,“今晚还有额外收获。”
虽是吃自己的醋,但今晚他的愤怒确凿无疑,不然也骗不到她,只是他顺势利用了自己的愤怒来达成目的。
更没想到是,阿姐竟也会激动如斯……
喜怒哀惧爱恶欲。
行无咎微笑着抚摸玉像的面颊,七情中代表着“怒”的那一块,已被点亮。
*
洞房内。
姚婵冷着脸将行无咎搭在自己身上的外袍扯下,单手用力抓紧,只见那红衣无风而起,瞬间裂成无数纷纷扬扬的碎片,一瞬间如同下了一场血雨。
她重新穿回自己的里衣坐在床上,因愤怒而发昏的头脑渐渐冷却,唯余满心茫然和疲惫。
系统098刚被放出来,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它从未见过姚婵那样愤怒到失去理智的模样,作为人工智能,它虽然能赋予了人类的情感,但到底不是人类,人性的复杂幽微,它实在想不通,也不懂姚婵为何会那样愤怒。
但其实姚婵自己也不知道。
她揉了揉额心,心里复杂难言。
细细回想,似乎是她有错在先,明明彼此心知肚明,还要掩耳盗铃地拿个假身份骗他。
可行无咎的一言一行如同连绵的鼓点,步步紧逼,让她的怒火越烧越旺,以至于走到这个无可挽回的境地。
孤身坐在床上,姚婵眉心越拧越紧,难道她的回避真的伤害他至深?回想今晚的种种,完全迥异于他以往的行事作风。
他们于生死之间建立下的情谊,难道便是如此不堪一击?
连一个回避,一个谎言,一个掩耳盗铃的借口都容纳不下?
虽皮囊不过腐肉,红颜终也为枯骨,人赤、裸而来,赤、裸而去,不应被表象所迷。但衣饰遮体,乃人性所需,倘若真心关切,绝不该逼她至此。
姚婵无法否则,当她真的赤-身站在他面前时,他那静如止水的冷漠深深地刺痛了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好像他们之间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难道只因她未承认自己的身份,过往情分就全都不值一提?
姚婵阖上双目。
良久,直到龙凤烛燃尽,系统098才小心翼翼道:“宿主,你……还好吗?”
姚婵有气无力地道:“不太好。”
系统098噎了一下,它还是头一次听到姚婵说自己“不太好”,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世界,向来顺风顺水,唯独在这个世界漏洞百出。
它提议道:“要不……向上面申请换人吧?”
姚婵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不行,哪有半途而废之理。而且能补住天漏的只有我和谢重,难道要他来?”
系统098又道:“可以由你继续补天,别的工作由新人继承嘛!”
别的工作……
心里不知为何更堵了,姚婵摇摇头:“你别瞎出主意了,让我静一静。”
系统098委委屈屈地道:“好吧。”
过了会儿,它这碎嘴子又忍不住道:“你也是,赌什么气啊,就这么点小事至于大动干戈吗?”
这也是姚婵迟迟想不通的地方。
其实今晚这事,说到底也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已。
缘何她就愤怒至此,非要和他赌这一口气呢?
甚至于她觉得,自己可以为他再死一次,但时光倒流,她今晚也仍旧不会退让,非要争个高低对错出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此时此刻的姚婵,却还不懂,她虽然可以凭借着本能去爱一个人,但并不懂爱的复杂之处。
不懂爱人之间最宽容也最苛责,宽容到可以原谅一切过错,苛责到接受不了一点欺骗,甚至是一个冷漠的眼神。
良久,姚婵颓然地往床上一倒:“我也不知道。”
说着,她烦躁地拉起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全部遮了起来。
系统098还在那里哼哼唧唧,说了两句发现无人理会,这才发现姚婵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虽然在睡梦中仍旧双眉紧蹙,但确实是熟睡了。
系统:“……”
它这宿主就这点好,心大,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可能是入职前睡多了,养成了良好作息。
姚婵一觉睡到天明,听到门扉响动的声音才悠悠转醒,她背过身,闭着眼睛继续装睡,并不想理会来人,直到一个脚步声慢慢踱到她的床前。
“朝荷姑娘。”
姚婵有些吃惊地睁开眼睛,不是那个混蛋玩意儿啊?!
她转头望去,是一名年轻的侍女,此时垂眸静立,面色平静。
“你是……?”
那名侍女行了一礼,却答非所问道:“君上有几句话令我转达。”
姚婵冷下脸:“什么话?”
侍女道:“君上说若是他的阿姐,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姚婵打断她的话道:“如果不是呢?”
侍女声音仍旧平静:“如若不是,那朝荷不过是神界送予他的礼物,让你早点起来给他洗手做羹汤。”
姚婵:“……”
系统098惊慌失措:“冷静!冷静啊!”
姚婵深呼吸了几下,咬牙切齿道:“我做!”
她怒气冲冲地梳洗完毕,接着跟在那侍女身后进了厨房。
也不知道她在里面鼓捣了什么,总之听得乒乒乓乓一阵乱响,浓烟四起,伴随着一股诡异至极的气味传出,不多时,姚婵端着一碗黑漆漆的不明液体出来了。
侍女瞥了一眼,糊味已经是其最不显眼的缺点,那虾好像还是活的,正挣扎地想逃出这碗可怕的羹汤,每次快要爬出去时,就被姚婵面无表情地拎起来,又丢回去。
“行无咎呢?”姚婵冷冷道,“我去给他送汤。”
侍女静默了一瞬,在心中偷偷为自家君上默哀了几息,道:“跟我来。”
姚婵端着那碗可怕的汤,跟在侍女身后,一路走到一间陌生的大殿,进到内间,行无咎正气定神闲地作画,见到姚婵到来,还对她微微一笑。
姚婵手一紧,强忍住了泼他一脸的冲动。
侍女屏息垂眸:“君上,人带到了。”
行无咎淡淡颔首。
待侍女走后,姚婵“砰”的一下,把手里的汤碗放到他的面前,几滴诡异的浓汤溅了出来,在案上晕开后,现出了里面的不明残渣。
那只虾还在汤碗里垂死挣扎。
姚婵面无表情道:“专门给你做的,喝罢!”
毒不死你!
行无咎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碗散发着诡异味道的不明液体,接着对她粲然一笑,镇定自若地端起汤碗一饮而尽。
“你……!”
姚婵阻止不及,眼睁睁地见他喉结滚动几下,闭着眼睛尽数喝光,甚至连那只虾都活着生嚼了。
“你还真喝啊?!”她惊愕不已,这人脑子没毛病罢?
行无咎单手捂着唇,闭眼蹙眉缓了片刻,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笑道:“不然浪费了你的一片苦心。”
他放下汤碗,轻描淡写道:“况且这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姚婵立刻没话说了。
她别开目光,却不期然地看到墙上挂了一副画,同他整间书房的布局陈设都格格不入,画的笔触粗糙,用纸也简陋,完全不像是行无咎喜好的风格。
然而画上的人,姚婵很熟悉。
一高一矮两个少女,正是当日乔装打扮的她和行无咎。那时他们一起混入商队之中,后续又引发一系列的事情……
回忆起前尘往事,姚婵不禁心软了几分,神色有所和缓。但很快她又重新板起脸来,决心绝不会轻而易举的被他糊弄过去。
恰恰好把她叫到这里,又恰恰好把画给她看,不就是想让她心软么?
行无咎仔细地观察着姚婵的神色,黑眸中似有流光划过。
半晌,他慢条斯理道:“怎么样,消气了吗?”
见姚婵不说话,他捻了捻手指,无措地垂下眼帘,语气中满含悔恨:“昨夜……都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姚婵手指微颤,赶忙握住了拳。
其实今早起来,她平静下来后,心里就开始后悔,不知道自己昨夜和他置个什么气,以至于冲动之下竟然理智全无。
思及此处,姚婵忍不住看了行无咎一眼。
他今日一反常态地束起了长发,玉冠紫袍银抹额,右耳戴了一枚小小的银耳坠,近似一片薄薄的蝉翼,既贵气又闲雅,更显丰神秀逸,俊美不凡。
常年大权在握,一句定人生死,又使他通身气势如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和气定神闲的从容,这种迥异的容貌和气势酝出奇特的魅力,如烈酒般芬芳。
姚婵又淡淡地别开目光,心里冷哼,他倒是云淡风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我不过神界一介小小侍从,被进献给你,没讨得你欢心也就罢了,哪里还敢生气。”
一句话让她说得讽刺意味十足。
没成想,行无咎却淡淡颔首,漫不经心道:“这话倒也没错。”
姚婵:“……”
这是蹬鼻子上脸了。
她气哼哼地转身欲走,却被人按住了衣袖,姚婵并不回头,以指为刀就准备直接将袖子割开,却又被握住手腕。
“你准备和我割袍断义不成?”
行无咎叹了口气,略有无奈:“阿姐,我是真没想到你会因此而耿耿于怀,且一夜都没消气。人之体肤不过是百十来斤的血肉骨头,死后皆是腐肉一团,莫要被表象所迷惑。”
姚婵:“……”
这话听着有点耳熟呢。
行无咎笑吟吟道:“耳熟吗,正是当年你亲口所言。”
姚婵忍不住道:“你倒是记得清楚。”
行无咎淡淡地“嗯”了一声:“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不敢忘怀。”
姚婵没将他这句话当真,又冷冷道:“还有,我不是你的阿姐,不要说得好像与我相识一般。”
行无咎看着她,轻笑道:“你化成灰我都认识你。”
姚婵:“……”
为什么忽然说这么恐怖的话。
行无咎却毫无所觉,甚至还嫌不够似的补充道:“倘若我连你都认不出来,不如干脆去死好了。”
姚婵心里一颤,心情莫名复杂难言:“我真的不是,你昨夜也……也看到了,我身上没有你要找的痕迹。”
她的神魂归位后,那伤疤就慢慢地被修复了,昨夜刚好彻底消散,如今倒是给了她掩饰的借口。
行无咎双眸微眯,看着复又沉默的姚婵。
她以为他是在找那伤疤?
没想到她竟有这样的误会,倒是省了他去想借口。虽然的确诧异那伤疤不见了,但他又不是那种庸碌愚钝之人,仅凭着一个伤疤来认人。
行无咎目光有些晦暗,又很快若无其事地抿出一丝微笑:“你如何得知我在找什么?”
姚婵被他噎了一下,回想昨夜他那探究的目光,忍不住愤慨道:“昨晚你那目光分明……!”
她说不下去了。
行无咎却还气定神闲,微笑道:“我怎样?”
姚婵甩开他的手,不再与他争辩:“你一向牙尖嘴利,我说不过你。”
行无咎悄悄观望她神态,知她还在生气,只好祭出自己的大杀器,轻叹一声,开始装可怜。
“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做的鬼东西我也吃了。”他故意放缓嗓音,伏低做小地低声道,“我昨夜喝醉了酒,又气昏了头,一时没控制住自己,姐姐就原谅我罢。”
姚婵没有理会他,这人一肚子的鬼心思,一贯舌灿莲花。
忽然,空气中响起刀刃出鞘的清脆声响,刀身缓缓摩擦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金属撞击声,行无咎毫无征兆地抽刀出鞘。
“你实在气不不过的话……”
他颇有些苦恼地笑了笑,双眸中却流露出一丝隐约的兴奋。
“我自罚三刀六洞如何?”
姚婵在惊愕之中猛然回头,见他反手握刀,笑吟吟地一刀捅穿了自己的肩膀,又毫不在意地猛力拔出。
鲜血瞬间飞溅,一滴温热血液,落在她的脸上。
第56章 剪不断(1) 活在过去的人
万错拔出, 在行无咎肩上留下一个可怖的血洞,鲜血迅速蔓延,瞬间就将他胸前的锦衣染红大片。
在一片浓重的血腥味中, 他面色不改, 唇边仍带着一丝愉快笑意,刀刃向下, 毫不犹豫地继续刺向自己的腹部。
姚婵回过神来,连忙扑过去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连嘴唇都在发抖, 怒斥道:“你干什么?!你疯了不成?!”
行无咎没有反抗, 只顺势将她抱了个满怀,又用下颚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鬓角:“不生气了?”
姚婵抬头怒目而视, 却见他若无其事地低下头来, 轻轻舔去了她脸上的那滴鲜血, 温热唇舌轻轻舔舐过, 微微的痒。
他没有为自己止血, 肩膀上血流不止,很快浸湿了他自己的衣物,也将姚婵的白衣染得一片血红,血淋淋的双手亦在她身上留下一片片凌乱的血渍。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弄脏了她, 行无咎双眸睁大,显出几分无辜, 仿佛更加头痛地说道:“啊……好糟, 怎么办?我把阿姐弄脏了。”
姚婵面色冷凝, 咬着牙一句话都说不出。先是凝起法力帮他止住了血,又按着他的手腕一把夺了刀,远远地扔出去,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万错似乎很不情愿,落地后嗡鸣了几下,极是委屈。
姚婵冷着脸又抬手把他一推,行无咎便从善如流地跌坐在了椅上。
他浑身血淋淋地往后一靠,唇角带笑,姿态慵懒随性,头微微扬起,从下颚到锁骨拉出极其流畅锋利的线条,漆黑双眸注视着姚婵。
如果不看他这鲜血淋漓的样子,几乎让人以为这只是一个惬意的午间,而他只是在享受自己的午后时光。
姚婵心里又气又无奈,眼皮狂跳,这时候行无咎却还在火上浇油,漫不经心地道:“阿姐还生气吗?嫌不够的话,我可以继续。”
姚婵眉头紧蹙,站在行无咎面前低头看他,手指忍不住蜷了蜷。
行无咎目光向下一瞥,却又笑道:“你要亲手打我吗?”
说着他用舌头顶了顶口腔里的嫩肉,将左脸脸颊处顶得微微凸起,那里有一个伤口,是昨夜姚婵打他时,被牙齿磕破的。
他时不时地用牙再咬一咬,阻止伤口愈合,感觉极是刺激,这时看姚婵手指微动,俏脸含怒,被他的血沾染得乱七八糟,他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下涌,简直快要硬、了,目光中不由得带了几分期盼:“来啊。”
姚婵深呼吸了几下,用力闭了闭眼。
这狗东西,怎么能这么磋磨人,早知道让他自生自灭算了!
见姚婵一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行无咎又笑微微地搂了她一下,慢条斯理道:“还是姐姐心疼我?舍不得?”
说着,他的神色又冷下来,略带不满地道:“但你昨夜却为了别的男人打我。”
姚婵无力地按住额头。
行无咎冷笑着继续道:“你从来没打过我,昨夜你居然为了妙缘打我。”
虽然妙缘也是他自己,但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
听他又开始碎碎叨叨的发神经,又考虑到他现在还受着伤,姚婵强忍住抽他的冲动解释道:“我不是为了妙缘,而是你不经我的同意,随便处置我的东西。”
行无咎笑了笑:“这样啊……”又话锋一转,“还生气吗?”
“……”
沉默半晌,姚婵极其无奈地道:“不气了。”
吓都被他吓死了,哪来还顾得上生气。
总感觉这次回来,他变得更难缠了,希望这只是她的错觉。
姚婵瞥他一眼,头痛地道:“把你的伤处理一下,我走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
就在她要踏出房门之际,忽然听到行无咎道:“恰好,我要去镜枫城一趟见见莫游中,你若无事……”
姚婵脚步一顿。
莫游中?他没死?
下一秒,却又听行无咎缓缓道:“可以随便在望鸣城转转,你虽是神界之人,但在此仍可享有绝对的自由。”
姚婵骤然转身,哪有这样大喘气的!这人是不折腾死她不罢休是罢?!
然而抬眸望去,却见行无咎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浑身虽然血迹斑斑,俊美面容上也沾着血痕,神色却极为平静,姚婵一怔,瞬间便失去了先机。
“据我上一次见你,已过了近200年。”
他说罢近似于自嘲地笑了笑,又温声道:“我很想你,你呢?”
姚婵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
行无咎站起身,一步步走来,直至她的面前:“其实你的答案我心知肚明,问出来只是为了让自己死心罢了,你若真的在乎,就不会用一个朝荷的身份将你我的前尘往事尽数推翻……”
姚婵无言以对,这件事确实是她不对,她无论如何也否认不了。
行无咎低垂了眼帘,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我说的对吗?”
他虽问出了口,却并未期待她的回答,说完便走了出去。
只离开前留下一句:“我明日一早启程,你若想去,便托人告知我一声。”
他走后,瞬间满室寂然。
姚婵有点伤感,也有点迷茫。
来之前,她分明是愤怒不已,占了绝对的上风,抱着质问的心态而来,怎么忽然形势就瞬间颠倒了呢?
系统098宽慰她:“行无咎心机深沉,满肚子坏水,你怎么玩得过他啊。听我的,你别理他!以不变应万变!”
姚婵摇摇头,她心里明白。
之所以她这样轻而易举被拿捏住,恰恰是因为他说的全是真的,她无从辩驳。
但现在她连自己的心思都理不清,更别提应对他咄咄逼人的诘问。
姚婵走出门去,这里和她第一次来时,没什么变化。
她漫无目的地随意闲逛,来往守卫和侍女虽毕恭毕敬,却无一人投来多余的目光。此前无论她去到哪里,行无咎要么是自己相随,要么必是派人跟着,此时她孤身一人,自由无比,想去哪里都无人过问,姚婵心里却并未如自己所想的那般好受。
难道你还被人盯上瘾了吗?她在内心质问自己。
姚婵心思恍惚,不知何时就走到了万寿殿前,昨夜她还以为自己仍在万寿殿,今早出门才知并非如此。
然而目之所及,眼前却仅余一片空阔的平地。
姚婵愣了一下,依稀记得第一次穿越时,行无咎将她带来此处,那时万寿殿矗立在此,怎么此时就空落落的不见影子了呢?
她心里不解,找了个路过的侍女随口问道:“万寿殿呢?”
那侍女行了一礼:“朝荷神君。”
行无咎虽嘴上不饶人,行为举止上仍是十分尊重她的意愿,是以整个望鸣城对她的称呼仍是朝荷神君。
听到这个称呼,姚婵怔了怔,随即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此时,却又听那侍女道:“万寿殿在200年前已然塌了。”
姚婵震惊道:“塌了?”
那侍女规规矩矩地点了个头,一五一十地道:“忽然有一日就塌了,碎成了齑粉,连一块砖都没能留下。万寿殿塌了后,魔君也未再重造,就一直留着这块地方。”
侍女走后,姚婵站在这片空地前久久未动。
莫名的惊悚使得心一直砰砰直跳,这一刻,她自觉好像抓住了什么,然而细想却仍旧一团乱麻。
这个疑问被她带到了第二日。
姚婵压着心里的别扭,神色淡然地上了那辆楼宇般的坐辇,行无咎正懒洋洋地倚在榻上,似乎已经伤愈,他散着长发,衣饰亦是随意,手里玩着一颗宝气盈盈的皎珠。
见到姚婵坐到对面,他也视若无睹,仍旧专心致志地把玩着那颗珠子。
两人之间寂然无声,最后姚婵没忍住,率先破功,托腮看着窗外的层层云雾,状似无意地问道:“宫中怎么有那么大一片空地?”
行无咎似笑非笑地抬眸,道出了她内心真正的疑问:“阵法破了,万寿殿作为阵眼,自然也就塌了。”
不待姚婵回应,他又轻笑一声:“听闻昨日你在万寿殿前站了很久,怎么,舍不得?”
语气轻描淡写得简直堪称可恶。
姚婵目不转睛地盯着随风变换的缭绕云雾,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这次见面他怎么变得如此促狭了,以前向来是装模作样,现在却似是要故意披露自己坏的一面。
“别想着万寿殿了。”
行无咎探过身来,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那颗皎珠在他手心散发着淡淡光辉。
“来看看这个,眼熟吗?”
姚婵刚才只是随便瞥了一眼,现下听他这样说,才凝神看去。
而后她脑海里就只剩下了四个字——
秋后算账。
姚婵脸上泛起淡淡薄红。
被气的,也许还夹杂一些羞惭。
第一次穿越时,她自作聪明,偷偷立下誓言,害得自己后来被誓言反噬。
但经过上一次的穿越后,她早就反应过来了,行无咎恐怕早就猜出她会离开,回到过去再和他相遇,但还是诓着她许下誓言……
想到此处,姚婵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行无咎却还是慵懒闲散地半倚在榻上,仿佛没骨头似的,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曾经有人同我许诺,说会一直陪着我,如若违诺,便随我做什么过分之事……”
他笑了笑,眼风扫向姚婵。
“我虽已将内容倒背如流,但恐怕你已忘得一干二净了,要不要再回忆一番?”
姚婵故作镇定:“没什么好看的,我叫朝荷,又不是我许下的。”
那是姚婵立的誓言,和我朝荷有什么关系。
行无咎不怒反笑,手里随意地抛着那颗珠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认,所以这皎珠只是用来提醒我自己的罢了。”
姚婵不由得好奇:“提醒你什么?”
行无咎淡淡一笑,并未回应,反而闭上了眼睛,将皎珠一收,旁若无人地躺在了榻上。
阿姐,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看。
自然是提醒我自己,你是个骗子,是个惯犯,向来不会信守承诺。
见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姚婵反而松了口气,虽然未得到回答,但她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干脆眼睛一闭,开始打坐。
两人一躺一坐,彼此相安无事,细想来,这竟然是他们重逢后会最为静谧安然的一刻。
姚婵虽在打坐,心却始终未静。
不知道是从哪里走岔了路,再相逢,他们竟是字字句句都不对付,总是处在针锋相对的境况下。
她不自觉地叹息一声。
听到这声悠悠的叹息,行无咎缓缓睁眼,见她闭目静息,已入禅定状态。
模糊的日光从薄透的纱帘外映入,使她仿佛身处光晕之中,清冷面容淡然无波,纤长的睫毛却微微颤抖着,似乎她并未如表面这般平静,看起来如雪山之莲不可攀折,又让人恨不能狠狠揽入怀中放肆爱怜。